《帝冠天下》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秋风乍起 南芳国昭帝二十一年,初秋。 皇宫朝乾殿外,一个伛偻的身影趴在地面上,爬满皱纹的额头和花白的胡子贴着冰凉的汉白玉地砖,口中不断大呼:“皇上,请您收回成命!三皇子殿下尚未成年,又不经世事,怎可被送到那蛮荒之地?皇上,请您收回成命吧!” 宫殿门口的侍卫们犹如石柱一般无动于衷地漠视着这位身材瘦削的的老臣,唯有同样老态龙钟的掌事太监夏公公焦躁地在宫门口来回踱步。他已经劝了这位三朝老臣,长孙大人好几次,皇上现在不想见他,还是先回府再说。但是那老头脾性向来倔强,越劝呼号的声音越大,还拿额头把地面撞得咚咚作响。在这么下去非龙颜大怒不可,到时候所有人都吃不了兜着走。老朽的命怎么这么苦哟!夏公公不停用手绢擦着额头冒出的汗珠。 就在这时,一直紧闭的宫门打开了,帘子掀起,夏公公急忙迎了上去,一阵香风迎面拂来,原来是一直陪侍的皇后叶氏。 皇后娘娘没有让宫人跟着,迈着迤逦的宫步踱到长孙大人身前,一串环佩叮当之声随着她的前进传入长孙大人耳中。他直起身来,目光直视,并不看眼前的皇后:“皇上可愿意见老臣?” 皇后娇叹一声:“皇上今日身体疲惫,不见任何外臣。特命本宫告知大人,您有什么话还是递折子就可以了。”她的声音清亮婉转,犹如黄鹂鸟一般沁人心脾。 “此事事关重大,老臣必须当面向皇上奏明。”长孙大人继续目视前方,声音不卑不亢。 皇后轻笑一声:“长孙大人,你似乎没有听明白。皇上下旨命你回府,你想抗旨不遵吗?” 长孙大人身体颤了颤,第一次正眼看着眼前这位中宫娘娘。眼前之人环姿艳逸,粉腮朱唇,一捧乌黑的秀掩映在满头的珠翠之下。她身材纤纤,如若无骨,犹如少女一般轻盈,很难想象她已经诞下一位十四岁的皇子和八岁的皇女。只是这娇艳如夏花般的容颜在长孙大人的眼中却是无比憎恶,他咬牙切齿,字字如泣血一般:“是你,是你蛊惑了皇上!先皇后去世之前,皇上勤政爱民,对三皇子呵护有加。是你用媚法勾引皇上,当上了皇后,还向皇上谗言,废除了三皇子的太子之位,另立你自己的儿子四皇子为太子。你依旧觉得不够,如今还让皇上把三皇子送往幽州城,你在打什么算盘以为天下人看不见吗?” 皇后只是静静听着长孙大人的斥责,完不为所动,等到他气喘吁吁闭了口才张口,但声音已不似刚才那般带着笑意:“那又怎么样?我的皇儿是出身配不上太子之位呢还是学识配不上太子之位?当初改立太子三皇子并没有提出对,不是吗?相反,他还挺平和地接受了现实,真是个识时务的好孩子。三皇子是封了幽州王才去的幽州城,可是众位皇子中第一位获得封地的,足显皇上对他的器重。你怎么反倒怪起皇上了呢?” “你,你!”长孙大人见她巧舌如簧,硬是将对三皇子的迫害说成是奖赏,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幽州城地处极南之地,遍布沼泽,瘴气弥漫,这样的封地要它何用?” 皇后立刻横眉冷厉:“住口!幽州城也是我南芳国的国土,你是想说陛下统治不利吗?正是因为皇上关心那里的国民,才会派自己重用的皇子过去治理。要是皇上的旨意错了,你看看,除了你,怎么没有别的大臣提出质疑呢?难道长孙大人觉得自己遗世独立,众人皆醉尔独醒?” 长孙大人冷笑一声,看着对方现在已经懒得伪装笑意的脸:“你和你的兄长叶国舅把持朝政,自然没有人敢提出异议。老臣一生为国,宁死不与你们同流合污,若是皇上执意不见我,我,我就一头撞死在着雕着金龙的柱子上,以死向先帝请罪!” 皇后向后退了一步:“那就请吧!不过,老大人您已年过古稀,死了倒也没什么。但是您不考虑考虑一家老小吗?听说您前月刚刚又得了位新孙儿,满月酒都不摆就这么走了不觉得可惜了吗?” “你在威胁我吗?”若是眼睛能喷出火,这位娇滴滴的皇后娘娘早已被长孙大人的目光烧死了。 “我是在关心您老人家。”皇后的语气又恢复了向来的柔弱婉转,不容对方反抗,她叫来了两个精壮的护卫,“长孙大人跪了一个多时辰了,身体不适,快送大人回府。” 侍卫得命便来搀扶长孙大人,而对方挣扎着不肯起来,但是奈何他年老体衰,还是很轻松地被两位侍卫架了起来。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放开我!”长孙大人拼命想挣脱开侍卫的束缚,但是对方像钳子一般仅仅锁住他的双臂,挣扎间,长孙大人冠歪了,衣袍凌乱了,完没有了朝廷大员的气度。 皇后冷冷地看着,最终说道:“长孙大人殿前失仪,罚在自家府上反省一个月,无命不得擅自出门。去吧!”说完便转身回殿,不再理会身后背侍卫拖走的长孙大人的咒骂声。 进入朝乾殿,穿过一层层犹如云烟般的纱帐,鞋底在柔软的地毯上不出一点声音。走到内室,一片静谧,铜炉之中焚烧的香饼散出袅袅香气。 一侧的软榻上,南芳国国主,昭帝百里尧斜倚着看着书。皇后轻轻走到他身前跪坐在软榻边,双手递过新沏的香茗。昭帝随手接了,问道:“他回去了?” “是的。”皇后浅声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又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嗔怪,“外面人把妾身当作狐狸精一般看待,皇上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 昭帝轻声笑着,左手拂过皇后满头的珠翠,最终落在她耳边的东珠耳坠上,随手把玩着:“难道不是吗?” “皇上!”皇后杏眼微瞪,做出娇嗔的神色,“那您还是不要宠爱臣妾了,臣妾这就请辞回娘家。” 昭帝轻轻拉她入怀:“朕怎么舍得?外面的大臣们就是爱说闲话,不管他们就是了。” 两人缠绵一阵,昭帝丢开手中的书本:“好了,朕今天乏力的很,你先回宫休息吧!” “那臣妾告退。”皇后乖巧地施礼,慢慢退出大殿。 昭帝躺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了一阵儿,待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依旧闭着眼,说道:“情况怎么样?” 不知什么时候,殿中已经单膝跪着一位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他低着头,但是依旧能看见他入鬓的长眉和右眼角的一刀伤疤。他低声回答:“殿下已经离开都城境界,此刻已经到了黎州城地界。虽然目前平安无事,但是四周有好几拨人蠢蠢欲动。” 昭帝沉默了一阵,对黑衣男子说:“我和你师父相识三十余载,他一直像影子一般站在我身后护卫者我,我一直称呼他为‘暗影’。非到必要时刻不得现身是你们的规矩。这三十年间我也不过见了他三次。他还培养了你们这些影卫。从今天起,你便继承了你师父的名号,暗影浮动月黄昏,你就叫‘月影’吧!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像影子一样跟随着他,保卫他的性命。记住,非到必要时刻不得现身。去吧!” “是!”黑衣男子应道。随着香炉上轻烟一闪,他便失去了踪迹。 昭帝缓缓睁开眼,叹了口气:“皇儿,这或许是为父能给你的最后一点温柔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遇袭 黎州城三十余里外的林间山道上,十余辆马车出碌碌的声音疾驰着。前三辆马车装饰豪华,有用来遮风挡雨的车厢。后面七八两马车运着的都是半人高的大箱子,每一个都用拳头大的铜锁锁着。每辆马车两边都跟着骑着马,穿着轻甲的护卫。天色将暗,他们必须得在城门关闭之前赶到黎州城,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些焦急的神色。 前三辆马车中的第二辆,车帘被掀开一个小角,一双失去神色的眸子茫然地看着远处渐渐浓稠起来的天光。现在再怎么往回看也看不见都城的影子了,再也无法走上回头路了。 一只瘦长的手从旁边轻轻放下帘子:“殿下,还是不要再看了。今天一直忙着赶路,您都没有吃什么东西,才不过十天光景,您看您都瘦成什么样子了?这些您先将就着垫一垫,等进了城,我再让客栈给您做些容易下口的。”说着,便将一个食盒塞进这位年仅十五便被夺取太子之位,又外放到边疆的皇子殿下手中。 南芳国三皇子百里云修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位陪着自己一起被外放的前太子太傅伯云大人,再看看手中雕漆食盒中精致的点心,是梅花酥,是自己喜欢的口味。轻轻拈了一块在手中,却没有张口吃掉,只是轻声叹息:“以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吃到这梅花酥了。” 伯云大人忙劝道:“殿下可不要这么想,皇上对您向来疼爱有加,不过半年光景,最多一年,绝对会下旨再召您回宫的。” 百里云修无声笑了笑:“那我又是犯了什么错,值得父皇毫不留情地把我赶出宫呢?”说完,把梅花酥丢回食盒,把脸别过去,不再理会伯云大人。 “殿下......”,伯云大人还欲再劝,却听车外一声呼啸之声,劈开静谧的空气,由远及近,度极快,似乎分秒之间便已经到了耳边。 百里云修茫然不知生了什么,正打算询问伯云大人,一回头却现一柄细剑从车顶穿过,直直刺穿了伯云大人的天灵盖。伯云大人双目圆睁,张开口便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快......”但是已经没有时间给他说第二个字了。长剑又迅抽出,又一阵鲜血混合着脑浆从他的头顶喷涌而出,车顶和半扇车窗立刻被鲜血染红。伯云大人就这么睁着眼睛倒在百里云修脚下。 百里云修惊骇之下想去拿放在角落的佩剑,指尖还未碰触到剑鞘,只听头顶几声爆裂之声,整个马车的车顶和上半截车厢便碎裂成无数碎片,只剩下连着座位的地板还跟着马匹向前飞奔。在木屑翻飞之中,一个灰色的蒙面人影落在了马车上,一柄滴着鲜血的细剑指向跌坐在车厢里的皇子殿下。 车厢碎裂之后,百里云修注意到驾车的侍卫背后多了一个血色的窟窿,脑袋以极其诡异的姿势耷拉着。再看看四周,随行的侍卫们乒乒乓乓跟着一群同样身着灰衣的蒙面人打斗着,但显然不是他们的对手。身边守卫的数量渐渐在减少。 百里云修回头注视着眼前的蒙面人,没想到在最初的惊骇过去之后,竟然不那么恐惧了。他一边用宽大的袖子遮住了自己伸向佩剑的右手,一边对灰衣人说:“我知道你们是谁。” “是吗?”从露出的细长眼睛中,灰衣人露出了些许好奇的神色,“说来听听。” “你们的武器都是柔软如鞭的长剑,但却擅长把剑力灌入剑尖。一柄细剑对你们来说即是长剑又是软鞭,还能当作锥刺,不是太云山派还会是谁?说吧,是我的哪位皇兄皇弟雇你们来的?” “殿下的功课真是认真,怪不得是备受称赞的前太子。谁派我来的有区别吗?反正结果都一样。”对方懒懒的活动了下脖子,剑尖又往前送了一分。 “可是我已经放弃了太子之位,也愿意被送到那偏远的地方,你们要的我都已经给了,你们还要我怎样?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我?”这位曾经的皇太子把积累了多年的郁郁之气喷了出来,或许这是自己最后表达愤怒的机会了。 灰衣人出桀桀的怪笑,顺便一脚踩到百里云修刚刚够到的佩剑剑身上:“你想要偷袭的动作太明显了。”看着对方再次露出的恐惧之色,灰衣人再次出怪笑:“我刚刚还夸你聪明呢,现在你的脑袋怎么就不灵光了?你还不明白吗?你所遭受的一切,跟你怎么做完没有关系。只要你还是皇子的一日,他们是永远不会放过你的。”说完,他把脚一抬,把佩剑踢到百里云修面前:“捡起来。” 百里云修疑惑着看着他,不知道对方是在做什么打算。 “快捡起来。”灰衣人不耐烦地喝道,“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怎么会?听说殿下在今年的皇家剑术比赛中夺得头筹,风光无限啊!也让我这穷乡僻壤的家伙见识见识。还是说殿下您已经失去了斗志,希望被我像牲口一样地宰了?” 百里云修看着对方的眼睛,默默地捡起了佩剑,扔掉了镶着宝玉的剑鞘,露出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剑。虽然没有了车夫,但是马儿依旧在向前奔跑着。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四周已经不见了护卫的身影,只留下他一人独自面对着敌人。 灰衣人不耐烦地一脚把脚边的伯云大人尸踢下马车。百里云修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他的尸裹起阵阵沙尘,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快点站起来。”灰衣人继续催促。 百里云修扶着座椅颤颤巍巍站了起来。马车已经驶出了官道,路面上尽是乱石陷坑,在颠簸中他根本无法站直身体。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灰衣人却可以如此从容地站在他的面前,如履平地一般。 回想起剑术师父的教诲,他深吸一口气是自己平静下来,运力在自己的下盘,稳固住自己的身体,闪电般的一剑刺向对方的左腿。没想到对方轻轻一跃,侧身便避开了他的攻击,继续稳稳地站在马车上。 灰衣人笑道:“好剑法。要是我跟你一样下盘不稳,攻击对方的大腿确实是最好的招数。只可惜我跟你不一样。” 他话音未落,百里云修的第二剑便扑向他的面门。但是对方用软剑裹住他的剑尖,将他的长剑带到一边,险些脱手。 此刻的三皇子已经顾不上什么剑法招数了,如梨花暴雨一般一阵剑雨洒向灰衣人。对方下身不动,只是上半身随着软剑的节奏轻轻晃动着,一一破解了攻势。然后,迅一脚踢出,百里云修再次跌落在马车,然后冰凉的剑尖便抵上了他的喉咙。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话说的没错,只可惜你不够快,这比武大赛的魁也不过如此。”灰衣人轻拂衣袖,“好了,我也没时间陪你玩儿了。三皇子殿下,祝您下辈子投个好胎,出生在贫苦人家,不用再担心这世界上的尔虞我诈。” 说着寒光一闪,软剑瞬间绷得笔直,眼见就要刺穿三皇子的喉咙,这时,灰衣人在毫无防备之下小腿被人保住,倒向一边。原来是那个他们以为早已经一剑毙命的驾车的侍卫竟然还没有死。侍卫死死抱住灰衣人的小腿,对百里云修大喊:“快跳车!” 百里云修来不及细想,纵身一跃,以为身体会感受到撞向地面的疼痛,没想到身体一冷,一口冰凉的河水灌入他的口中,让他呛了起来。原来就在刚刚那一瞬,马车驶过了一座石桥,侍卫就在这一瞬间找到了拯救他的机会。 在朦胧的水花中,百里云修努力回头看,在最后一丝天光中,他看见这个舍身救他的侍卫脑袋和身体分离的画面。随机,天便黑了下来。在汹涌的水流中,百里云修被往下流冲去。 灰衣人用剑砍断了侍卫的手臂挣脱了出来,跳下马车跑到岸边,但是在沉沉的暮色中哪里还有三皇子的影子? 章节目录 第三章 皇家剑术比赛(上) 金銮殿外青石铺就的广场上,数千金龙旗帜迎着风飘扬在湛蓝的天空下。金銮殿外的廊檐下,正中端坐着南芳国的国主昭帝殿下。他手中端着玉杯,一边品着佳酿一边欣赏着广场之上激烈交战的身影。他的两旁,坐着同样盛装出席的皇后叶氏以及众位皇子和公主们。 这一日,正是都城中三年一次的皇家剑术比赛的日子。在这一天,不管是皇室贵族,还是官员士兵,只要是自认为剑术优秀者,皆可报名比赛。赛场上无论尊卑,只要获得了前十的名次,皇帝陛下便会重重有赏。尤其是剑术比赛的第一名,不仅可以获得皇帝陛下的亲自封赏,还能获得都中剑术第一的美名。前几届的魁,在比赛结束之后纷纷加官进爵,官途一路亨通,上门求亲的媒人们也是络绎不绝,连骑马出门都会受到夹道欢迎的待遇,甚至连都城中最难预定到座位的酒楼醉花楼也打出招牌,只要是剑术比赛第一名者,免费提供一年份的陈年女儿红。因此,只要是够得上报名资格的青年才俊,天天数着日子就等这一天的到来好一显身手。 而且,皇家剑术比赛也是难得的允许家眷和宫人们围观的皇家活动。这或许是整日待在香闺深宫中的夫人小姐们最大的娱乐活动了,因此,在比赛开始前的几个月,负责准备比赛的礼部的门槛都要被踏平了,都是纷纷过来央求能够给他们安排在赛场最前方的坐席的。就在此刻,赛场的三面围坐着朝廷重臣们和他们的夫人小姐。他们的身后,那些捞不上坐席的宫人们也顾不上明艳的阳光和站酸的脚踝,纷纷踮着脚想把赛场的看得更加清晰一点。赛场上剑影纷飞,赛场下人声鼎沸,好一番热闹景象。 在一阵人群的欢呼声中,又一场比赛结束了。骠骑大将军之子,年方十七的清秀少年郎孔立轩凭借家传剑法,轻松将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的骑都尉武海生生逼下比赛高台。在一众小姐宫人们的欢呼声中,孔立轩躬身向皇帝行礼,对四周的少女们施以微笑,走下台去。 比赛一场一场进行着,太阳渐渐从头顶落下,把人们的影子拉得好长。朝廷中人才济济,青年才俊们纷纷展示出了不俗的身手,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但是要论起来,还是那位孔立轩技高一筹。他身姿虽然纤弱,但是继承了父亲凌厉的剑法,每一剑伸出,刀身都带着一阵凌厉的风。就算是没有被刀刃碰到,肌肤都有可能被割破。这样的功力,没有从小的锤炼是练不出来的。观看比赛的众人们心中已经默默认为他将是本届剑术比赛的冠军了,私底下设的赌局中十个有八个人都把宝押在了孔立轩身上。 坐在金銮殿前的昭帝的心情却并没有台下的观众那么高兴。这次比武确实是人才济济,但是,鲜有皇家子侄出现在比赛的擂台之上。昭帝内心暗叹了一声,他当然明白原因。他们怕输,怕在所有人的面前被身份地位不如自己的人打败。输了又怎么样?胜败乃兵家常事,这群养尊处优的后生们连尝试的胆量都没有。眼看着比赛进入尾声,身边的皇子们依旧正襟危坐,完没有想要出去比试的样子。 身旁的皇后似乎觉察到了昭帝表情有些闷闷的,又往他的玉杯里添酒,却被他挡住了。昭帝看向坐在自己左手的皇长子百里昌胤,明年就要满二十岁的他身材高挑,眉宇间跟他的母妃倒是越来越像,总是带着一股阴郁之气:“老大,你下去比试一番如何?” 皇长子震了一下,脱口而出:“父皇,儿臣不善剑法,下去比赛恐怕损伤皇家颜面。” 昭帝皱了皱眉,眼光滑向她身旁的二皇子百里淳于,还没张口老二便自己回答道:“父皇,儿臣前几日练习骑射伤了手腕,恐怕不能上场为父皇争光了。” 昭帝哼了一声,目光却略过直视自己的三皇子百里云修,直接转头看向坐在皇后身边的现太子四皇子百里鸿渊。这孩子跟他母后一样生得清丽,一袭光滑的乌束在八宝金冠之下,一双眼眸却跟他的母后一样带着一些微琥珀之色,肌肤胜雪,唇红齿白。虽然才年仅十四岁,却已然有了一股风姿绰约的姿态。虽然他每日也跟着师父们练习剑法,但是他性格向来惫懒,从来不在练习场上多待一刻。虽然如此,昭帝还是开口了:“渊儿,你呢?” 皇太子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对父皇躬身道:“父皇知道儿臣在剑法上毫无建树,但是若父皇想看儿臣比剑,儿臣自然是要拼力为父皇争光的,请容儿臣退下更衣。”说着真的起身要走,却被皇后一把拦住了。 皇后娇声对昭帝说:“陛下,剑术比赛不过是为了国家挑选未来的可用之才,就不要让皇儿抢了他们的风头吧!而且赛场上刀剑无眼,万一伤着了皇儿,您不心疼,臣妾可是会心疼得紧!”语毕还用一种怯生生的眼光看着昭帝。 昭帝眼睛扫过剩下的两位皇子,都还不满十岁,一团孩气地坐在一边赖在母妃的怀里。他暗叹一声,没想到自己一生驰骋沙场夺得天下,而自己的儿子们却连一场剑术比赛都不敢上场。愠怒之下,把手中的玉杯重重落在案几之上,玉杯应声而裂,在场之人立刻安静了下来,部都怯懦地低下头去。就连赛场上的两位武将,被周围突然冷冽下来的空气感染到了,一人想回头看生了什么,不防被另外一人一剑挑飞了手中兵器,长剑应声而落,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地面之声,震得所有人的心脏都慢了一拍,又一场比赛结束了。若再无新人上场挑战,接下来将是今日的最后一场比赛,本届皇家剑术比赛的魁,将在刚刚获胜的兵部侍郎周明辉和之前的获胜者孔立轩之间决出。 “父皇,请让儿臣一试。”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刚刚被昭帝故意略去的三皇子百里云修站起身来,向皇帝请命。而他身后的太傅大人伯云则急得抓耳挠腮。百里云修明白他的好意。自从三年前母后因病去世,自己又在两年前被夺去太子之位,父皇便待自己冷淡了许多,就连身边的人也不似从前那边恭敬。伯云大人一直劝自己要韬光养晦,不要过于张扬才能在这深宫中保命,因此这场剑术比赛,他原本就没有打算参加。但是眼见刚刚的情形,父皇身边竟无一人能够为他争光,他这个做儿子的怎么看得下去?因此,才不顾伯云大人在耳边的唠叨,径直站了起来。 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目前处境尴尬的三皇子身上。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在这场比赛中,所有人都可以输,但就他,一旦上场了便必须胜。因为,一旦输了,他以废太子的身份更加难以在皇宫中立足。不参加比试才是他最好的选择。但是他还是站了出来,他的自尊不允许他站在场外当作一个旁观者。 昭帝默默地看着他许久,终于开口道:“你确定?” “儿臣确定。”百里云修答得干脆。 于是昭帝点头,百里云修便立刻离席,回到内室,脱下宽衣大袖的锦袍,换上一身干练的束袖束腿的武服,卸下沉重的金冠,将长高高束起,脱下金丝织就的朝靴,穿上轻便的鹿皮短靴,然后重新回到金銮殿前,再次向昭帝行了礼。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百里云修右手持剑,来到比武场中央。此刻的广场上前所未有的安静,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茶碗和零食,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三皇子殿下,跟刚才的叽叽喳喳完不一样。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皇家剑术比赛(下) 作为临时参赛者,三皇子百里云修必须先与目前排名第三的康平郡王,年纪二十一岁的白夜华进行比试,只有获胜了才有资格进入前三甲的争夺。 百里云修与这位年纪轻轻便封了郡王的白夜华曾经都跟随过左将军学习过剑法,对他的情况十分了解。这位夜华郡王人如其名,凡事追求绚丽繁华,因此练剑的时候尽挑些华丽夺目的剑谱来练。所学虽多,但不甚精。百里云修在私底下对着他的剑式一一拆解过,因此第一场比试心里还是比较有把握的。 两人在场中站定,各自抱拳行礼。夜华郡王率先舞出一个剑花,宝剑所到之处,银花飞舞,仿佛一树纯白的梅花在狂风下打着旋儿围着周身旋转。行动之间,衣袂翻飞,整个人犹如一条光滑的锦鲤打碎了银光倾泻的水面,灵活地向百里云修面前扑来,优美的身姿引得场下少女们阵阵尖叫。 百里云修犹自站立不动,任凭对方的剑风带动自己的长飞舞,眼睛一眨不眨,将对方的招式一一看在眼里,手中暗自蕴力。就在夜华郡王的长剑朝着他的右边脸颊斜斜劈过来的时候,他右手一番,自己的长剑轻轻挡在对方的剑身之上,一个顺势将剑力卸去。就在对方一击不中,正准备收剑再次准备进攻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右脚上前一步贴近对方面门。转瞬之间双方不过相聚尺许,根本不留给他收剑的机会。百里云修用右手手肘给对方胸前一击,夜华郡王吃痛后退一步,还未站稳,对方的凌厉剑光便已经指向他的面门。夜华郡王忙用长剑格挡,仓促结下了这一招,但是自己的节奏已经被打乱。之后的十几招,都被百里云修轻松接下。夜华郡王不断后退,不到半刻时间便已经被逼到了赛场的边缘,再往后一步便要跌落下去。 夜华郡王向来是一个注重形象的人,平日里行走坐卧皆是优雅从容,翩翩贵公子的模样。就连这次比赛,还专门命人新做了这一身深紫云锦长袍,用来搭配他新铸的这把镶嵌着紫色云母的玄铁长剑。眼看自己节节败退,步伐纷乱,早已没有了雍容的气度,万一要是摔下高台,岂不是成为都城中的笑话?越是如此想着,心中越是焦躁,明知道面前剑锋逼人,但是依旧忍不住频频回头看自己与边缘的距离。如此这般,胜负便已定下。百里云修瞅准他走神的一瞬间,长剑似乎要刺向对方胸膛,趁对方向后一仰的同时,右腿一扫,夜华郡王便跌坐在高台仅有一丈的地方,回过神来长剑便已经抵在他的胸前。 台下先是一阵安静,然后便是一阵掌声和欢呼。百里云修长剑入鞘,一把拉起了夜华郡王,笑着说:“郡王很久不进宫陪我练剑了呢!” 夜华郡王苦笑一声:“殿下如今今非昔比,臣下哪里还有本事陪您练剑。”说完,抱拳施礼,走下台去。 这场比试结束,百里云修获得了前三的排名。这时候,礼部侍郎木南风走到台前,手中持着一个签筒,里面放着三根竹签。他朗声说道:“有请前三甲,兵部侍郎周明辉,骠骑大将军之子孔立轩,以及三皇子殿下上前抽签。” 三位意气风的少年郎同时走到台前,周侍郎孔武有力,浓眉阔目,孔立轩纤纤少年,剑眉星眸,而百里云修面如冠玉,一脸英气,一双乌黑的眼眸犹如深黑的水潭一般看不见底。三人站在一起,犹如一道最优美的风景线,台下的少女宫妇们又是一阵阵感叹唏嘘之声,引得身旁的父亲或者夫君一阵阵不悦的咕哝之声。 礼部侍郎轻咳了一声,示意台下保持安静。然后向众人解释:“接下来便是前三甲的排名比试。签筒中共有三支竹签,其中两只涂有红漆。抽中红漆者进行第一轮比试。优胜者晋级,失败者与未抽中红漆者进行第二轮比试,失败者为第三名。两位获胜者进行第三轮比赛,再次获胜者将为本届剑术比赛的魁。”说完将签筒举至三人面前。 周侍郎先抽,孔立轩次之,百里云修最后。三人同时将竹签想观众们展示。周侍郎和孔立轩同时抽中了涂有红漆的的竹签,因此将进行下一轮比试。百里云修此轮轮空,先回到坐席中休息。 刚才在比试过程中,他来不及看清楚父皇的表情。此刻走到近前,现父皇面容沉静,不喜不怒,不知道内心在思索着什么。但是在走过皇长兄百里昌胤的身前的时候,他明显听到了一声用鼻子出的“哼”的一声。他并没有停留,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神色不变,但是握着长剑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台下的比赛已经开始了。孔立轩一如既往摆出自己最擅长的凌厉攻势,招招带风。而周侍郎显然也是膂力惊人,每一剑使出都能听到剑神与空气相击的嗡鸣之声。两人都是力博型的高手,但是风格却又不是完一样,孔立轩讯敏机灵,周侍郎沉稳沉着。双方你来我往,双剑不时相击,出清脆的铿鸣之声。两人在比赛场上飞旋,带得最前方座位上的观众们衣襟和带跟着一起飞扬,宫眷们不得不用手紧紧按住薄纱长裙,以免裙角翻飞失了礼数,一些胆子比较小的少女们,每当两人比赛到眼前的时候都会吓得捂住双眼。 两人显然都不愿意放弃这次一举成名的机会,你来我往斗得毫不松懈。不知不觉一刻钟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场上的局势终于开始生变化。周侍郎沉稳的剑法开始出现破绽,出手攻击的度开始变慢,甚至连遮挡都有些跟不上了,而孔立轩却依旧灵活如蛇,剑光如虹。周侍郎墨绿色衣衫上在不知不觉中被对方的剑锋划出几道长长的口子,若不是他躲避及时,估计就要挂彩了。比试继续进行着,终于周侍郎力竭,一招失手,被对方一剑架在颈上。 周侍郎喘着粗气,向孔立轩拱手:“在下输了,孔兄弟好剑法。” 孔立轩收起长剑,优雅回礼。底下又是一阵迷妹们的欢呼声。 周侍郎虽然落败,但是他还不能立刻休息。再简单的整理之后,他必须与三皇子进行第二轮比赛,争取第二名的位子。 百里云修再次上台。他知道自己这一场比试是占尽优势的,在对方上一场比赛的疲惫还未恢复之时便与之交战。但是如果自己这场比赛获胜,晋级下一场比赛,意味着自己也是连战两场。因此这一场比赛必须保存体力才行。 因此在这一场比赛中,百里云修尽量不与对方正面交锋,只是拖着对方跟着自己在赛场上转圈。每当对方力气稍泄,自己便快剑攻击,迫使对方也用力格挡。而当对方力之时,自己便向后退去,保留实力。果然如百里云修推测的那样,周侍郎在上一场比赛中消耗过大,不过一炷香时间便再次显露颓势。百里云修不愿与他过多纠缠,趁势攻击。没想到对方竟然左掌一伸,做出了停止的姿势。百里云修愣了一下,停下了手中的攻击。只见周侍郎收起长剑,抱拳躬身:“殿下剑法精湛,微臣甘拜下风。” 此刻台下的欢呼声中夹杂了一些窃窃私语:“周侍郎看来是真的打不过殿下,怕输的太难看,才主动认输的吧?”“我看是他上一场体力消耗太大才比不过的吧!”“我看呀他是根本不敢赢三皇子殿下......” 当然,这些窃窃私语并没有传到百里云修的耳朵中。在众人的注视下,最终决赛终于要开始了。 在少女们的欢呼声中,孔立轩再次上台,与三皇子相向而立。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只留了一丝金边还挂在天边,晚风已经拂拂吹起,阵阵清凉带走了一天的炎热,让人神清气爽。 百里云修刚刚仔细观摩过孔立轩的两场比试,知道眼前的少年实力不俗,不仅体力卓群,剑法也灵活多变,自己要战胜他并非易事。但是,既然他是以剑力攻击见长,体力终归是个问题,更何况他今日连战数场,虽然刚刚获得了短暂的休息,但是毕竟恢复有限。前三百回合自己不一定有优势,但是三百回合之后他定然会露出疲态。所以自己一定要坚持到三百回合之后。 做好了长时作战的准备,百里云修便耐着性子,不骄不躁,见招拆招,不主动攻击,但是步步小心,把自己防卫的滴水不漏。对方显然明白他的战术,想要打破敌守我攻的局面,连着数次的突然力,但是都被百里云修沉稳地接下了。接着,孔立轩有故意卖了几次破绽,但是百里云修并没有上当,依旧坚持自己的防守姿势。一百回合过去了,双方胶着。两百回合过去了,依旧难分胜负。三百回合过去,百里云修开始觉得手心中汗津津的,口中也干燥起来。毕竟自己今天也是连着几场比试,想要耗尽对方的体力,自己的体力也必须跟着消耗。但是他没有让这份疲态显露出来,他在飞舞中瞥见大殿外父皇正注视着他,回想起这几年自己在宫中遭遇的非议和冷笑,今天必须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心里如此想着,手中之剑不仅没有变慢,反倒目光冷厉起来,攻击更加凌厉,似乎要把所有的郁结之气部泄出来。 与此同时,孔立轩似乎被他的突然力镇住了,手中开始便慢,力道开始变弱。突然一抬头对上三皇子殿下的眼睛,突然震了一下,手中一个不稳,长剑竟然被对方打飞出去,在飘着薄云的天空中飞旋着,然后落下,当得一声直直插进青石地面。 大殿上下一片安静,所有人一动不动,没有欢呼,没有惊诧,就连呼吸之声都听不见。又一阵凉风吹来了大殿两旁紫荆树的紫色花瓣,落在人们的上,衣角,却没有人想去拂掉。 终于,礼部侍郎的声音打破了宁静:“本次皇家剑术比赛,魁——三皇子百里云修殿下!”众人的欢呼是前所未有的气势,排山倒海一般似乎连宫墙都要被震塌了。孔立轩单膝跪地,向皇子殿下俯下头行礼。百里云修将手中长剑高高举起,面对着台下激动得涨红了脸的观众。然后他回头,看向金銮殿的方向。坐在金銮殿前的众人的表情,却跟台下并不一样。皇兄们露出不屑的神色,这是他意料之中的。皇后娘娘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纤细的手指拂过皇太子的长。而父皇,百里云修最迫切地想看见父皇骄傲的神色,但现父皇的眼中并没有任何喜悦之色,而是深深皱起了眉头,缓缓摇头叹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五章 落难 三皇子百里云修醒来的时候,现自己躺在一片铺满了圆形鹅卵石的浅滩之上,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天空,乌黑的犹如最浓的墨汁一般。天上连一弦弯月也没有,只有几个孤零零的冷星寂寥地闪烁着。 为什么会偏偏梦起那场剑术比赛呢?这是他醒来之后的第一个念头。他回想起当时刚刚获胜时的意气风,踌躇满志,自己真的是剑术第一吗?那为什么连一个刺客都打不过?难道都是因为他是皇子,别人才不敢胜他?但是事情真相如何已经无所谓了,百里云修心中一酸,自己的得胜并没有重新让自己获得父皇的宠爱,反倒是引起了其他皇兄的忌惮,他们再也无法容忍他待在皇宫威胁自己的地位。他们各自利用自己的手段,说服了父皇把自己放到偏僻的幽州城去做那毫无权利的幽州王爷。 一阵凉风吹过,百里云修才意识到自己衣衫尽湿,忍不住在萧瑟的秋风中微微抖。他挣扎着坐了起来,现自己浑身酸痛,手腕和额角磕破了好几处,所幸没有伤到筋骨。自己随着汹涌的河水一路颠簸往下游漂去,所幸自己会水,在刚开始的惊慌过后,努力着平衡身体,一路避开暗礁水草,饶是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最终还是体力耗尽在水中失去了意识,现在醒来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他想叫侍从们给自己更衣,但是刚一回头才意识到自己是孤身一人,哪里还有侍从回来服侍自己?从出生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自一人。从前不管是自己做什么,在哪里,总是乌央乌央一大堆人围着。如今身边空无一人,百里云修内心一阵惶恐,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身后突然一阵乌鸦叫声,惊得他猛然回头,浅滩不远处便是黑压压一片树林,浓密地看不清楚深处,但是树林里似乎隐藏了无数的生灵,在第一声乌鸦叫声之后,百里云修才注意到自己四周并非寂静一片。虫鸣,蛙声,还有不知道什么野兽的叫声此起彼伏,混合着流水潺潺,十分噪杂,但是同时又显得十分诡谲。 一身冷汗让身上湿答答的衣服更加难受了。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佩剑,更加惊骇地现自己的长剑早已经迷失在河水之中。所幸的是自己的靴筒内还插着一支匕,乃用最好的精钢所制,削铁如泥。百里云修在河边找了一块大石头,将外袍披在上面晾着,然后背靠巨石,手中牢牢握着匕,警惕着看着四周。不知道那些灰衣人会不会顺着河流找到这里来,但是百里云修心里明白,对方肯定不会轻易就这么放过自己。 虽然一再提醒自己要保持警惕,但是在经历了一番折腾之后,百里云修疲惫至极,在无意识地情况下眼睛闭了起来,打起了瞌睡。等他在睡梦中意识到不好的时候,突然惊醒,现天已经大亮,柔弱的阳光透过薄薄的雾霭洒向河面,周围一片静谧。他的护卫没有来找他,灰衣人也没有出现。 百里云修知道自己不能再在河边待下去了。他穿上已经被风吹干的外袍,仔细把匕收起。不管怎么样,得先到有人烟的地方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走,只得凭着感觉走进那一片密林。走了没多久,他便在树林中现了蜿蜒的小路,显然这里并非人迹罕至。只要自己顺着小路走就能找到人家。于是他就这么走着,肚子却忍不住咕咕叫了起来。他才意识到自己从昨天开始就没有怎么吃过东西了。他想起被自己丢掉的梅花酥,又想起了伯云大人,想起他被一剑毙命的样子,眼睛便忍不住一酸。伯云大人作为自己的老师,从小陪伴着自己,虽然有时显得十分罗嗦,但是却是在皇宫中为数不多真正关心自己的人。就连这次去幽州城,也是他自己主动向父皇请命作为他的管家一同前去,却就这么因为自己丧了命。我该怎么做,伯云大人?百里云修在心里默默问着。以前总能给他答案的伯云大人再也不会在他身前指引着他了。 太阳越升越高,树林开始稀疏起来,而脚下的小路渐渐变得宽敞,百里云修知道自己没有走错方向。一路上,他看见无数结着果子的野树,也摘了一颗拳头大小的青色果子,尝试着咬了一口,现又硬又涩,完无法下口,只得扔掉继续饿着肚子赶路。 一直到了正午,他才真正走出树林,来到一条宽阔的官道上。官道上不时有马车飞驰而过,但是没有一辆马车愿意在他身边停留一下。又过了许久才又看到十来个包着头巾,背着包袱的路人,说说笑笑赶着路。百里云修犹豫了一下,走向这些人行了标准的一揖,把那群穿着粗布衣裳的赶路人吓了一跳。 “这位官家少爷,你要干什么?”这些赶路人看他衣着华丽,估计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因此小心地打量着他问道。 百里云修现对方十分客气,也松了口气:“请问前面是什么地方?” “前面呀就是寿阳城了。”一个脸圆圆的大妈回答道,又补充说,“走路还要一个多时辰呢!” “多谢!”百里云修又施一礼,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走开。一个干瘦的老头小声嘟囔着:“这个官家少爷怎么一个人出来走路?身边连个下人都没有?”他身边的一个妇人随口答道:“官家的事情咱们怎么晓得,不要多管闲事啦!” 那大妈说得果然不错,就在百里云修走得双脚酸痛头昏眼花的时候,一面高耸的城墙逐渐出现在视野中。城门上方“寿阳”两个大字老远就能看见。身边进城出城的人也多了起来,回到有人烟的地方,百里云修稍稍安心了下来。 就在他知道前方就是寿阳城的时候,便心中一喜。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寿阳城知县吴磊良曾经是自己祖父的门客,自己小时候常常在祖父家寄宿,这个吴磊良经常变戏法给他看,所以在祖父告诉他吴磊良要去寿阳城做知县的时候他还伤心过好一阵。不知道几年过去,他是否还是在寿阳城任职?不管怎么样,先进城到县衙找到知县,然后再命知县护送自己回都城,经历如此一番殊死搏斗,父皇应该不会再忍心赶自己离开皇宫了吧! 城门底下几个守城的士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酒吹牛,并没有人注意到百里云修。他随着人流进了寿阳城,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两旁,他看见酒肆林立,听见小贩的叫卖声络绎不绝。路过一家卖烤鸭的酒楼门口,一阵阵烤鸭的香气扑鼻而来,有生以来第一次饿肚子的三皇子殿下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倒是想进店先填饱肚子再说,但是作为一个万事皆有人服侍的皇子殿下,他从来没有过出门要带钱的习惯,就算他是天之骄子,现在却连一只烤鸭也买不起。 算了,还是再忍忍,等到了县衙再说。知县一定会准备一桌最好的酒席给自己接风洗尘。百里云修再次用他标准的拱手礼吓到了路边一个卖布匹的小贩,问到了县衙的位置:“就是这条大街,往前走,对,一直走,看到那颗歪脖子柳树之后往右拐,就能看见县衙了。” 想着连日的疲惫终于快要到尽头了,百里云修加快步伐,迫不及待地往县衙走去。歪脖子柳树,看见了,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心里正盘算着如何跟知县说明自己目前的处境,突然一只坚硬的手紧紧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之上,百里云修惊骇中一回头,一个陌生的男子一把把他拽到面前,冷笑道:“三皇子殿下,您跑得可真快呀!”他没有蒙面,但是身上一袭灰衣明确地告诉了百里云修他的身份。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石桥相遇 百里云修用力想挣脱掉对方的控制,但是对方铁爪更加用力地扣在他的右肩上,同时,在对方宽大的衣袖之下一股冰凉的触感抵上了他的后颈。 “弟弟呀,你怎么可以一个人跑出来呢?老夫人在家都病倒了,快回家看看吧!”灰衣人大声说道。原本被两人争执吸引了目光的路人听到这句话,都以为不过是家里年轻的小少爷离家出走,被自己的兄长抓住,便不再驻足观看纷纷走开了。与此同时,灰衣人在百里云修耳边低声道:“不想立刻就死的话乖乖跟我走。”说完,他又掏出一个小巧的口哨在口中吹了一声,不多时,从四周的巷子里又走出了好几个同样身着灰衣的人,不动声色地围绕在二人不远的地方,百里云修明白自己被他们包围住了。 在对方的推搡之下,百里云修跟着灰衣人走向城门方向。他明白他们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中对一个皇子动手,必须要把他带到没有人的地方,一旦出了城,自己再无一线生机。 百里云修尽量让自己步履艰难,磨蹭着往前挪,同时双目环顾,想寻找能够逃脱的机会。就在离城门不远的一块空地上,人群突然密集了起来,群众们围成一个大圈,踮着脚探着头往里面面看着什么。圈里锣鼓声阵阵,一只高挑的旗子露了出来,上面写着一个“武”字,想来是街头表现武术的杂耍班子。人群中不时爆出一声“好!”和热烈的掌声,十分热闹。 这应该是最后的机会了,百里云修心想,虽然自己不一定能够逃掉,但是必须冒险一试。此时,两人正好经过一个挑着扁担的货郎身边,百里云修一探脚,把对方绊了一个趔趄,货郎的扁担顺势一转便撞向挟持着他的灰衣人。灰衣人皱眉侧身准备避开,手中力道稍松,百里云修立刻用袖子护住自己的右手,直接抓住了对方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匕,锋利的刀刃还是划破他的衣袖,深深割破他的手指。百里云修忍着痛用力别过匕,迅跳开一丈距离。跳开的同时,顺手从货郎担加上抓了一把竹筷一样的东西看也不看向后丢去。他的动作极快,灰衣人用手挥开迎面而来的竹筷,一脚踢开倒在身前的货郎,而此时百里云修已经跑进了看杂耍的人群,边跑边喊:“着火啦!快跑呀!”原本看热闹的人群立刻惊叫着一哄而散,街道上一片纷乱。灰衣人暗骂一句,和同伙在人流中逆流寻找着百里云修的身影。 百里云修趁着混乱,跑进了两家商铺间狭窄的小巷,出了小巷之后继续像没头苍蝇一样狂奔着。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逃脱那几个灰衣人的掌心,但是,只要不被抓住就还有一线希望。但是希望破灭的时刻来得非常迅,对方毕竟人多势众。灰衣人们分开寻找,不多时其中一人便看到了百里云修的身影,一声招呼,七八个人影立刻从四周出现。此时他们已经顾不得惹人注目了,几个人脚下生风,一路掀翻挡路的货摊和路人,迅拉近了与三皇子的距离。 百里云修喘着气,他从来没有像这两天这般辛苦过。右手深深的伤口不断流着血,但是疼痛感已经麻木了,反倒是腿脚经过连续的奔波已经酸痛不堪。但是身后追逐的脚步声越来越明显,他不能停下来,这一次再被抓住,对方一定会就地解决他,绝不会再给自己任何机会了。 在慌乱的奔跑中,一条平静的城内河流出现在眼前,不远处一座拱桥连接着河的两岸。百里云修不加思索地便跑上了拱桥,寻思着要不要再次跳河逃走。但是这城内的河水十分平静,要是贸然跳下去,灰衣人们只要在下游等着自己送上门,还是先跑过桥再说。百里云修一边跑一边回头,灰衣人已经看见自己跑上了拱桥,距自己已经不过百余丈的距离。他忙着观察灰衣人们的情况,没有注意到,就在自己的正前方,同样传来了纷杂的脚步声,一个瘦小的身影拼命奔上拱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手持木棒的壮汉,大声嚷嚷着:“小兔崽子,看老子今天怎么收拾你!” “嘭”的一声,同时被追逐的两人用力撞在了一起。百里云修完没有防备来自前面的人影,被撞得跌坐在地上,一时间眼冒金星。而对面那小个子在一瞬间几乎被撞飞,更加重重地跌落下来。他身后的壮汉狞笑着:“小兔崽子,你跑呀!”然后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木棒,小个子惊恐地用双臂抱住头,闭上了眼睛。 此时,被撞晕的百里云修刚刚缓过神,便看见眼前生的一幕,完没有经过思考,他一个翻身站了起来,一个飞腿将那壮汉的木棒踢飞,再一个扫堂腿将那壮汉踢倒。完是下意识的,他抓起那个被自己撞倒的小个子,继续往前跑去。就这么一耽搁,身后的灰衣人离自己不过二三十丈距离了。 过了拱桥之后,百里云修注意到河岸这边的房子破败了许多,一堆一堆毫无章法地建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又一个迷宫似的弄堂。百里云修连跑了好几个弄堂,结果现都是死胡同。他焦急地回头观望,完了,要被他们堵住了。这时候,一直被他抓着跑的小个子突然拉着他的手,从两间瓦房间非常狭窄的缝隙里钻了过去。这个小个子对四周的环境似乎十分熟悉,犹如一条鲶鱼一般在着纷乱的弄堂里穿梭。有的时候明明看起来是一条死路,但是那小个子带他翻过一扇半塌的土墙,之后又是一条新的出路。 身后的灰衣人似乎也被这比丝线还乱的弄堂打乱了阵脚,百里云修已经听不见他们在身后追赶的声音了。而拉着自己奔跑的小个子却没有停下来,又钻过了几户人家的后院,跳过了几堵土墙之后,他跑向一个偏僻的角落。那里荒草蔓延,已经有半人多高,脚下瓦砾遍布,显然是荒废已久了。小个子拨开一束毫无特点的杂草,露出一个弯腰可以通过的大洞,回头看了百里云修,然后钻了进去。 他是在邀请自己进去吗?此刻的百里云修已经筋疲力尽,知道自己若是正面撞上灰衣人,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犹豫了一下,他也拨开杂草,钻进了那个大洞。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小乞丐的家 百里云修跟着那个小个子少年钻进了藏在杂草后的大洞,现里面简直比外面还要破败。满园的荒草蔓延,角落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一个只剩下柱子和屋顶的瓦房坐落于院子中央,黑洞洞的看不清楚里面,隐约看见有些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板凳什么的。 这时候百里云修才有机会看清楚眼前这位机缘巧合下碰到的少年,这个小个子比慌乱中看到的还要瘦弱,个子还不到他的肩头,想来才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衣服和膝盖上破了洞的裤子,脸上手上满是污痕,杂草一般的头在身后扎成一个小揪揪,唯有一双如葡萄一般的黑眼睛骨碌碌转着,也同样好奇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地方?”百里云修试探着问他。 “我家呀!”小个子干脆地回答,声音清脆。 百里云修惊讶地再次环顾一下四周,这地方已经不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了,因为那唯一的小房子连墙壁都没有了嘛! “那你的爹娘呢?”百里云修接着问。 小个子瞪着大大的黑眼珠不说话只是摇头。 百里云修不知道该问什么了,两人尴尬地沉默了一阵儿。然后小个子少年突然惊叫起来:“你受伤了?” 百里云修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刚才为了防止鲜血滴落在地上被灰衣人看见,一直用袖子紧紧包着,鲜血已经将右边的袖子洇湿了一大片,而手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十分吓人。似乎是被自己的鲜血惊着了,百里云修突然感觉自己眼前黑,自己从来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记得自己七八岁的时候,一个太监没有看好自己,让他跌在地上蹭破了膝盖上的一层皮,就被父皇责罚打了四十个板子,那太监哭嚎的声音他现在都还记得。 百里云修觉得自己腿有些软,靠着墙壁坐下,缓了一缓,稍稍觉得好些,却看见那小个子捧着一个葫芦和一大束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叶子蹲在他面前。 “给我看看。”不容他拒绝,小个子把百里云修的右手拉倒自己面前,拔开葫芦的塞子,从里面流出汩汩清水冲洗伤口。 百里云修立刻痛得吸了口凉气,想缩回手,但是被他紧紧拽着:“我上回被炭火烫了腿都没有喊过疼。”说着还真的把左腿伸给他看,果然在脚踝的位置有一个铜钱大小的疤,还很新的样子。 怎么也不能被这个小不点鄙视啊!百里云修只得咬着牙,拼命忍住想要冒出来的眼泪。 用清水洗过伤口之后,小个子找来一块石板,在上面捣碎了一种墨绿色叶片厚厚的叶子,然后把捣碎的叶子敷在他的伤口上,立刻一股清凉的感觉混合着灼痛感传遍身。 “这是什么草药?”百里云修问。 “我也不知道。”小个子认真敷药,头也不抬。 百里云修差点背过气去,他连什么药都不知道就给他用了,要是在宫里,这个小个子可以被砍十次脑袋了。但是看他认真的样子,百里云修竟然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敷好草药,小个子又用一种又细又长的叶子紧紧地把伤口包扎起来,这才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一般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好啦!” “谢,谢谢。”百里云修看着用树叶包扎起来的右手,用左手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应该没有问题吧! 正在他打算再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他们刚刚钻进来的那个大洞,又有一个脑袋钻了进来,伴随着洪钟一般的声音:“你回来啦?” 百里云修看见一个脑袋圆圆的,而身体更加圆润的人从洞口挤了进来,站起身来现那人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身上同样套着粗布衣裳,但是明显小了一号,肚子那里都快要撑破了。 “今天咱们可有好吃的咯!”那胖子从怀里掏出一大堆东西放在地上,从没进过厨房的百里云修认不出来是什么,就只看见几个鸡蛋在地上打滚。那胖子急忙去抓要跑远的鸡蛋,一回头才看见靠在墙边的百里云修,吓了一跳,一脚把一个鸡蛋踩碎了:“你是谁?” 百里云修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出现在他家的原因,小个子替他回答道:“他刚刚救了我,我差点要被王屠户抓住了。” 胖子露出“我不相信”的表情:“你看他穿得那么好看,明明是有钱人,为啥要救你?” 穿得好看?百里云修知道自己的衣服确实比这两个似乎是乞丐的孩子好很多,但是连着两天的折腾已经皱皱巴巴,而且也沾满了尘土,这绝对是他一生中最为狼狈的时候。而且为什么有钱人就不能出手救人了? 小个子这次不知道怎么回答了,结结巴巴道:“就是,就是在桥上,他一脚踢飞了王屠户,拉着我跑来着。” 那胖子依旧不依不饶得追问:“还有那胳膊上的血是怎么回事?被王屠户打了吗?” 这个问题小个子更答不出来了,咬着手指说:“我也不知道。” 百里云修面对质问,扶着墙站了起来:“其实我是被人追杀,无意中遇到了,遇到了这位小兄弟。”他又转头对小个子说,“小兄弟,谢谢你带我逃脱了坏人,还帮我包扎伤口,我留在这里会给你们添麻烦,就先告辞了。”说完便去钻那破洞。 小个子急忙拽住他的袖子:“那些坏人可能还没有走远哦!现在出去很危险!”然后又回头对胖子低声道:“阿海哥哥~” 那胖子撇撇嘴,一只肥厚的手掌按在了大洞前面的墙壁上:“虽然我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是你好像确实救了他。古人说,你来我往才算讲道理,你就先在这里藏一下吧!” 百里云修心里默默吐槽,你来我往是什么鬼,应该是是来而不往非礼也。但是对方愿意让自己在这里避难,也就不好意思挑他的错了。 只见那一胖一瘦,一高一矮的两个小乞丐迅接受了他的存在,或者说忽视了他的存在,急急忙忙忙活起来。百里云修回到他刚刚的位置坐了下来,看两个人从墙边找来一口烧的漆黑的大锅,架起柴火,把胖子带回来的东西一股脑儿剁碎了扔了进去。小个子还开心地说:“海哥,我今天拿到肉了哦!”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着的东西。 “太棒了!”胖子把纸包里的肉放在石板上随意切了,也一股脑儿丢进大锅里。不多时,一股香味伴随着水汽飘到了百里云修鼻子里。虽然一直告诫自己要保持皇家风范,不能丢了百里家的脸,但是饿了两天的三皇子还是忍不住分泌出口水,他急忙把脸别开,生怕两人看见自己吞口水的样子。 不多时,两个小乞丐把饭已经做好了,两人嘻嘻哈哈说着闲话,用一个大木勺把锅里的东西往碗里面盛。然后,小个子把一个缺了一个口的瓷碗递到了百里云修面前。 百里云修看着破碗里煮的分不清什么是什么的粥不是粥,羹不是羹的玩意儿,一时伸不出去手,是尊严重要还是吃饱肚子重要?这是他有生以来面临的最为艰难的抉择。 那胖子的声音从大锅边传来:“怎么,看不上咱明的群英大锅烩吗?这可是连皇宫里御厨都不会做的大菜,别人想吃还吃不到呢!” 我家厨子确实不会做,百里云修心想,但是最终还是决定保命要紧,接过了那碗还热乎的大锅烩。尝试着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吃不出来什么味道,但是两天没有吃到任何东西的舌头告诉自己,太好吃了。 在填饱肚子过程中,百里云修尝试着跟两人拉进关系,于是问小个子:“那个人为什么要追着打你呢?” 小个子回答:“因为我偷他东西被现了呗!” 偷,偷东西?这两人不是乞丐是小偷?“你偷他什么了?” “肉哇!就是你正在吃的这个。” 百里云修差点没有被汤呛死,天啊!自己堂堂一国皇子,曾经的太子殿下,吃嗟来之食已经打破了人生底线了,现在竟然还吃的是偷来之食,孔圣人,我错了。 胖子看见他连连咳嗽觉得好笑,指着自己和小个子说:“我叫赵海,别人一般叫我阿海,他叫小山,你叫什么名字?” 百里云修拭了拭咳出的眼泪,想也没想就回答说:“我叫百里云修。”话音刚落才意识到不好,去看那两人。果然,他俩惊得下巴都掉了下来,两人像石像一样瞪着百里云修,连勺子掉进碗里汤汁溅了一脸都没有动一下。 良久,还是叫小山的少年先话:“你是皇宫里出来的人吗?” 在南芳国,所有人都知道一个事实,百里是国姓,只有皇帝和他的嫡亲子嗣才能姓百里,稍微旁支一些的亲戚都得改姓白,不能姓百里。百里云修随意的回答便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救驾 百里云修觉得自己就算是否认,对方也不一定会相信,就默默点了点头:“当今的皇上是我的父皇,我是他的三皇子。” 阿海和小山两人的眼光突然变得怯怯的,又相互看了看对方,然后屁股挪了挪,离他远远的。一般民众见到王室贵族皆要俯身叩拜,但是他俩明显是没有学过礼仪的街头流浪儿,突然见到王子殿下,除了觉得害怕,完没有要俯身下跪的意思,百里云修也毫不在意。 还是小山胆子大些,或者说因为年纪小对皇室的概念并没有哥哥那么清楚,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问:“既然你那么厉害,为什么还会被追杀?” 阿海立刻捂住他的嘴巴:“别问!那些大官儿的事情,怎么会说给咱们听。” 百里云修本来也并不想提起自己目前的处境,但是又觉得小山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又受了他们一饭之恩,自己有必要给对方一个解释,不管他们是达官显贵,还是街头乞丐:“我原本是父皇立下的皇太子,但是最后父皇还是改变心意,改立我的弟弟做太子,然后他又封我为幽州王,让我去封地生活。但是我在路上遇到了刺客埋伏,估计是有人不放心我要杀我灭口吧!” 两个小乞丐也不知道听懂这皇室斗争了没,两个人小声咕哝了好一阵儿,这次由阿海开口问:“也就是说,你是皇上的儿子?” 百里云修点头。 “你还是王爷?” 百里云修继续点头。 “但是现在有人想杀你?” 百里云修第三次点头。 阿海感叹到:“看来有钱人也不好当啊!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百里云修想了想,他本来是打算去找知县,让知县派人护送他回宫,只是在半道上就被灰衣人给现了,现在自己要做到事情应该是不变的。眼前这两人是本地人,应该知道一些什么。于是他问阿海:“你知道寿阳城知县还是吴磊良吗?” 阿海想了想:“我是听过别人叫他吴大人,具体叫什么就不清楚了。” 百里云修内心稍稍放心,应该不会错了。他对两人说:“我可能还要再打扰你们一些时间,等追我的人走远了,我就会去找吴知县,接下来的事情,他知道该怎么做。我也会告诉吴知县你们为我做的一切,他会好好奖赏你们的。” “你要去找那个吴大人吗?”一直默默听话的小山问,眼神中流露出害怕的深色。 百里云修把他的表情当作是平民百姓对官员的寻常畏惧,没有在意:“是的,我跟他有一些交情。” 小山露出更加难以捉摸的表情:“可是……” 还是阿海拉住了他,不让他继续说下去:“我们小乞丐哪里敢跟大官儿见面,你好好休息,我们不打扰你了。”说完拉着小山进了那黑洞洞的瓦房。不一会儿,小山跑了出来,抱着个茅草编的蒲团,放在百里云修身边,小声说了声:“地上很硬的”便跑了开去。 百里云修看着这个破旧的蒲团,外面磨损的厉害,里面塞的破布和棉絮都漏了出来,但是对于这两个没有父母的孩子来说应该是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招待他了吧!他心里默默感激,决定等自己安定下来一定要让这两个小乞丐过上好日子。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百里云修靠在墙边稍稍打了个盹,在梦里他似乎趴在还健在的母后膝上,母后轻轻抚着他的长,对他说:“云修,今天练习骑射辛苦了,作为太子必须要先人一步,所以必须要更加勤奋才可以。不过,累的时候可以来母后这里,母后永远在这里陪着你。” 母后,百里云修在梦里说,可是我努力了,您却离开了我。 他的梦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吵醒了。在他身旁的洞口又有一个身影算了出来,大声嚷嚷着:“海哥,小山,出事儿啦!” 百里云修眨了眨眼让自己清醒一点,看见钻进来的是一个还穿着开裆裤,头顶扎着朝天辫的小孩子。他倒是一眼就看见了院子里的百里云修,指着他问从瓦房里跑出来的阿海和小山:“这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哥哥是谁?” 花里胡哨?百里云修的衣着今天被点评了好几次,他也懒得为自己申辩了。 “这个不重要,虎子,你先说生了什么事?”阿海显然是个聪明人,没有说出百里云修的身份。 这个叫虎子的小孩说:“不知道是谁杀了好几个穿着灰衣服的人,尸体倒在巷子里,我跑去看了一眼,吓死人了,那红红的血到处都是,那几个死人瞪着眼珠,吐着舌头,二妞和三丫都被吓哭了。街坊已经报官了,现在外面是府衙的官兵,听说连知府大人都来了呢!他们在巷子里到处找人,外面鸡飞狗跳的。” 灰衣人被杀了?百里云修站了起来,是谁干的?难道有人在保护他?还是是这些灰衣人本来的仇人?不管怎么样,他的威胁解除了。而且听这个小孩说,知府就在外面。 百里云修对阿海和小山说:“看来是我离开的时候到了。你们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我让知府好好奖励你们。” 两人齐齐摇头,再次拒绝了百里云修的提议。 阿海问虎子:“现在那些官差在什么方向?” 虎子说:“我过来的时候他们就在李大婶儿家门口。” 阿海拍了拍他的脑袋,对百里云修说:“出去之后一直往东走,你能看见他们。” “多谢!”百里云修对他拱了拱手,有对小山说了声感谢,钻出了那个墙壁上的破洞。在大洞被杂草再次掩住的那一刹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山缩在阿海的身后默默看着他,而那个报信的虎子则是一脸茫然看着他俩。 从洞里钻出来后,百里云修现完不需要辨认方向,从不远处传来了嘈杂的声音。他走了没多久,便看见一个手持长矛的衙役出现在前面。他还没开口,那个衙役便惊喜地呼出声来:“找到了!” 不多时纷杂的脚步声便传来,一群衙役围着一个官员出现在巷子口,完不顾礼仪小跑着来到百里云修面前。那官员身材瘦削,眼角皱纹叠起,下巴上的络腮胡也微微泛白,正是百里云修印象中的吴磊良大人。 吴知县看见百里云修,两眼瞬间冒出泪花,“扑通”一声在百里云修面前跪下,额头点地:“微臣救驾来迟,让殿下受惊。微臣该死!”他的身后,跟着跪下了黑压压一片官差衙役。 百里云修看见故人,松了口气:“这原不是吴大人的责任,快起来吧!” 吴大人这才颤颤巍巍立了起来,用袖子擦拭眼角的泪水:“数年不见,殿下可还好?看起来明显清瘦了些。” 百里云修也一阵唏嘘,那时候的他,有父皇和母后的宠爱,祖父也还健在,短短数年,一切都不一样了。 “看我光忙着高兴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殿下想必也累了,还是随我回府衙休息吧!”吴大人看了看四周悄悄伸出脑袋围观的群众,对百里云修说道。 百里云修也是这么想,便点头应了。吴知县忙命人抬来他乘坐的轿子,亲自掀开轿帘:“请殿下不要嫌弃。” 百里云修看着四周跪地的人们,感叹自己两日内的命运起伏,然后回头看向小山和阿海住的地方,没有他们俩的身影,但是百里云修还是注意到在那个方向,一处杂草丛在无风的下午稍稍晃了晃。他暗暗笑了笑,没想到自己竟然跟两个小乞丐相处了一下午,这种机会应该不会再有了吧!他踏进轿辇,吴知县放下帘子,亲自扶着轿子,护送着三皇子殿下回了县衙自己的府邸。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寿阳县衙 且说那寿阳知县吴磊良迎接三皇子殿下回了自己的府衙,急急忙忙安排下人给殿下沐浴更衣。 在一片氤氲的水汽中,百里云修浸泡在撒了精油和香草的浴池里,温暖而又滑腻的温泉水让他紧张疲惫的精神稍稍放松下来。这时候,几个不过十四五岁的侍婢从外面进来,身着纱衣,隐隐绰绰能看见姣好的身型。她们手中捧着铜盆,银罐,浴巾和木梳,跪在浴池边上俯身行礼。 为的侍婢开口说道:“奴婢来服侍殿下沐浴。”声音不大,微微露出娇俏的语气,说完就要帮百里云修解开束的带。 百里云修身赤裸浸泡在水中,被几个少女围观觉得莫名尴尬。就算是在宫中,也从来没有宫女服侍过他沐浴,只有一个贴身的小太监站在一旁等待他的吩咐。他伸手挡开了侍婢的手,皱着眉说:“不用了,你们都下去吧!” 侍婢们只得再次行礼,放下沐浴的用品离开。在最后一个侍婢离开前,百里云修吩咐道:“把帘子放下来。” 侍婢听命,一双纤纤素手解开了浴池四周的云锦纱帐,一瞬间,百里云修觉得四周安静了下来。池边的香炉里焚着凝神静气的百合香,烛台上的灯光隔着纱帐泛出金色的光晕,远处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依稀传来古琴铮铮之声,悠远而又宁静。百里云修默默地听着,觉得这两日的遭遇恍如隔世。鲜血和杀戮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中,但是犹如一场噩梦一般不真实。他将齐腰的乌黑长解散,整个人没入水中,想要把所有的一切都抛在脑后,直到快要窒息的时候才冒出水面。所幸一切都结束了,他心中暗暗想着,却不知道还有更多的坎坷在等着他。 沐浴完毕,百里云修换上吴知县给他准备的一套月白色祥云纹的对襟长袍,披散着长。外面早已经有大夫侯着了,等着给他看手上的伤。刚刚在沐浴的时候,为了防止伤口碰到水,百里云修并没有解下小山给自己包扎的树叶绷带。那胡子花白的大夫看见那完不专业的绷带连连皱眉,但是在皇子面前也不敢有过多的疑问。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树叶绷带,百里云修现,不过短短几个时辰,自己右手上的伤口竟然已经开始愈合,看来小山也完不是胡乱给自己敷药的,内心里又默默地感谢了一次那个小乞丐。那大夫清理干净他的右手,重新敷上上好的金疮药,用干净的纱布包扎起来,手法娴熟。完了又在百里云修其他几处蹭破的地方也一一上药,最后说道:“外伤好养,但是殿下此次受惊大于皮肉之伤,要多调养一番才是。老夫会开一剂补气固原的汤药,每日服用,数日便能恢复元气。” 大夫退下之后,吴知县又在大厅之上摆了酒宴,亲自来到百里云修休息的房间来请。席间,百里云修坐了上席,吴知县在下陪着,让服侍用餐的丫鬟们退下,自己给三皇子布菜。 “殿下自打离宫,想必吃了不少苦头,这碗鸽子汤最为益气补血,殿下请尝尝。” “这道蟹黄豆腐乃是我家厨子的拿手菜,请殿下亲自品一品。” “还有这盘芝麻糕,虽然上不得台面,却是寿阳城特产,殿下不要嫌弃。” …… 百里云修原本打算见了吴知县,想他询问灰衣人的情况,但是在他殷勤地招待下竟然插不上一句话。每一道菜都精致无比,显然花了不少功夫,入口也是各有各的美味之处,只是在仓促之间,完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仔细一想,反倒还不如今天吃的那碗群英大锅烩给自己留下的印象。 一时饭毕,百里云修才找到机会询问吴知县,那几个灰衣人是什么情况,怎么会莫名死在追杀他的路上?是吴知县派人做的吗? 吴知县躬身回答:“下官无能,这也是下官搞不明白的地方。” 他解释说,他原本并不知道三皇子殿下竟然会来到寿阳城,因为按照计划,他应该先到黎州城,由黎州城取道继续往南。而寿阳城位于黎州城以东,也没有得到接待皇子的命令。他也是昨日接到了太子遇袭的消息,今天又有人报案说有人在大街上公然行凶,到了下午竟然还听说出了命案,有八名身着灰衣身份不明的男子死在桥北的巷子里。一番联想,可能跟三皇子有关,才急忙派人搜寻,果然如自己所料。 那灰衣人看来不是官府的人杀掉的了,到底是谁做的?百里云修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先放下。 “那皇宫有传来什么消息吗?”他接着问。 吴知县继续低头回答:“还没有。不过殿下离宫已经十多日,路途遥远,就算用信鸽传书,来回也至少得五天时间,现在宫里还不一定得到了殿下遇袭的消息。” 百里云修点点头,不知道自己被刺客追杀的消息传回宫,会是一番什么景象,父皇会担心他吗? 他还想继续问些什么,吴知县却道:“殿下今日想必也乏了,下官已经命人打扫了后院,十分粗陋,请殿下不要嫌弃将就着住,一切事宜明日再议也不迟。” 百里云修想想也是,便让吴知县退了下去,随着一个服侍的下人到了一处偏院,地方不大,但是位于一处湖边,此刻湖中荷花早已经谢了,只留些荷叶和芦苇铺满湖面,倒也不显得荒芜。进了院子,正面是正房,左右两间耳室,院落中间是一座假山围绕的水池,假山上一道细细的泉水缓缓流下,在水面上泛起珍珠似的水花,几只红色的锦鲤泛游其中。百里云修自然被请进正房休息。打开房门,里面灯火通明,茶几上插着新摘的绿菊,架子上摆着主人收藏的奇石古玩。茶盏被褥自然换了新的,被褥似乎还被鲜花熏过,轻轻摊开就能闻见清香。 百里云修禀退了下人,独自在房中坐下。吴知县的招待其实并非过于殷勤,以前不管是在宫中还是去皇亲贵族家做客,每一次他都是如此被殷勤招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招待却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似乎在这两日之间,他的内心有些东西变了,但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围困 百里云修在寿阳县衙已经待了三天了,他开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按照他的想法,他打算第二天一早就让吴知县派人护送他回宫。但是吴知县却打着哈哈说,皇子殿下惊慌未定,应该多休息一下,再上路也不迟。他想到县衙外面的寿阳城走一走散散心也被吴知县再三阻拦,说城里说不定还有新的刺客,为了殿下的安危还是留在府里的好。 除了不让百里云修出府衙,吴知县对他的招待一如第一天那边尽心竭力。先是找了杂耍班子在前院玩起了杂技,之后又请来了淮江上有名的歌姬弹琵琶,听说皇子殿下喜欢花草,又忙命人抬了好几大缸盛开的晚莲摆在庭院里,反正只要不离开这府衙,他吴知县什么都可以做到。 百里云修被歌姬吵得心烦,挥走了她们。他已经遇袭五天了,皇宫里应该早收到了消息,回复也应该已经传了过来,但是吴知县却说什么也没有收到。 不行,不能在这么等下去了。就算是父皇对他不再怜惜,他也得向父皇当面问个清楚。 百里云修叫来了吴知县,对方依旧哈着腰殷勤的问皇子还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百里云修打断了他:“吴知县,我现在就要回宫。你若是还当我是个皇子,就立马准备马车和护卫。要不然,我一个人走也要走回去。” 说完也不等吴知县回答,站起身便往府衙大门走去。 吴知县听完脸色大变,慌忙小跑着跟上他的步子,一边跑一边劝着:“殿下,您现在还不能走啊!” “为什么?”百里云修就等的是他的这句准话,他早已经怀疑吴知县强留自己在这里是有别的目的,“是父皇给你下了命令了吗?” 吴知县擦擦额头上的汗:“微臣说过,还没有收到宫里的消息。” “那谁给你的胆量让你阻拦我?”虽然是祖父的旧臣,百里云修还是加重了语气。 “微臣不敢。”吴知县低头回答。 “既然不敢,那就别拦着我回宫。”话说着他已经走到了府衙大门处了。 吴知县知道劝说无望,干脆直接大跨步走到百里云修面前,利落地跪下,说话的时候声音完没有了先前的谄媚劲儿,反倒有隐藏不住的阴沉:“三皇子殿下,没有微臣的命令,没有人会让您走出这府衙大门的。” 百里云修一愣,回头扫视了周围的奴仆护卫,大声说到:“把府衙大门打开。” 没有一个人动,所有人都定定的站在他们本来的位置上,只是守门的几个护卫明显把手中的长矛握得更紧了。 百里云修的目光又迅扫过四周的院墙,以他的身手翻墙过去还是没有问题的。 吴知县似乎知道他在做什么打算,低声道:“微臣在府衙四周都安排了守卫,请殿下不要以身犯险,要是您再次受伤了,可就是微臣的不是了。” 百里云修定定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吴知县,明白自己是被对方软禁在这府衙之中。但是是为什么?难道他是哪位皇兄弟的党羽,收到命令要杀了他?不对,要是是这样的话,他早在三天前就死了。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百里云修问。 吴知县抬起头,布满鱼尾纹的眼睛竟然完不避讳,直直盯着皇子的眼睛,百里云修在眼中看不到任何官员对皇室的敬畏之色:“殿下不需要担心,您在这里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有一位大人物想见您一面,他一听说您来了寿阳城就立刻出,应该还有两日的路程。” “有人想见我?是谁?”百里云修问。 “这个恕微臣不能明说。无论如何,请殿下在这里在住两日。您在府衙里是自由的,但是不能够出这扇门。您有什么需求尽管告诉微臣,微臣尽力办到。” 百里云修看着面前这位老臣,想起小时候在祖父家,他总是跟其他一群门客一样,跟在祖父身后。在祖父命令自己作词的时候,他在下面小声递词,自己写了几个大字,他总是第一个叫好的。还有他的戏法,每次在自己无聊的时候,他总能从空空的两手间变出一只小兔子,从自己耳朵后面掏出几个铜板。那个总是笑吟吟的吴大人怎么突然变得如此陌生?还是说自己其实完就不认识真正的他? 不管怎么样,百里云修看清楚了现实,他衣袖一挥:“我回房间了,谁都别来打扰我。” 就在百里云修被软禁在寿阳城府衙的时候,关于他的消息也已经传回了都城,皇宫里好几处都收到了密报传来的消息。 在皇后所居住的凤栖宫,大殿深处。 叶皇后禀退了一众下人,坐在软榻上看着手中的信笺,看完之后重重一拍旁边的梨花木矮几:“那小子竟然逃到了寿阳城。” 坐在下方正慢条斯理喝茶的,是叶皇后的哥哥,国舅叶之秋。他冷冷笑到:“谁能想到皇长子殿下那么沉不住气,三皇子刚出都城地界他就派了杀手,派就派了吧,还那么不靠谱,让兔子给溜了,让我安插在黎州城的人扑了个空。” 叶皇后皱着眉:“寿阳城一个小地方,你我可没有提前安排下人手,要不赶紧派人过去?” “没这么简单,”叶国舅把茶碗放下,“寿阳城确实不大,但是据说是那个人的势力范围。”说完给了皇后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叶皇后心里一惊,脱口而出:“那我皇儿的太子之位不就不保了吗?” “所以咱们必须得赶紧动手了,城外我已经安排一批人守着了,让他一只苍蝇也飞不出来,城里也得想办法渗透进去才行。” “母后和舅舅在聊什么?”一个如玉石相击般清亮的声音在两人身旁想起,惊得两人都是一身冷汗。 叶皇后看见走进来的是自己十四岁的皇子,太子殿下百里鸿渊,稍稍放下心来,招呼太子到身前:“渊儿,进来怎么也不让太监们通报一声。” “因为母后您把通传的太监都赶走了不是。”百里鸿渊瞪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母后,继续问刚才的问题:“我刚刚听见舅舅说要在城门外守着,是要抓谁呀?” 叶国舅和皇后迅进行了一个眼神交换,轻咳一声回答说:“是官府追拿的一个逃犯,说是逃进城了,我就让守卫们守在城门口,再让一部分人进去把他赶出来。” “舅舅真是辛苦呀,连逃犯的事情都要管。”百里鸿渊从矮几上拿了点心放进嘴里,随口说道:“但是我要是那逃犯,知道有人要抓我,绝对不往正门跑,翻墙呀走小道呀,都比自投罗网要好的多。” 叶国舅心里一惊,他竟然没有意识到这么浅显的事情,等一下得再加派人手。 叶皇后不想让太子知道太多她们目前所做的事情,叉开了话题:“渊儿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看母后?” 百里鸿渊把修长的双臂围在母后脖子上,撒娇地说道:“最近天气秋高气爽,儿臣想出宫散散心。” “不可以,最近你父皇心情不好,你还不乖乖听话。”叶皇后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太子不依:“可是是父皇平时教育我们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儿臣最近读书读得腻了,该去行万里路了。再说了,有铁护卫保护我,不会有事儿的。” 说完直接跳下坐榻,也不管叶皇后是否同意,便行了礼:“儿臣不打扰母后和舅舅说话,我去准备行李了。”说完就直接走了出去。 “渊儿!”叶皇后在他身边叫了几声,见他不回头,用手指按着眉心倚在坐榻上,“这个孩子真不让人省心。” 她担心的倒不是太子的安危,她知道虽然太子平日里对练武不甚上心,但是自有护卫的法子。只是在这多事之秋,他应该多待在父皇身边,显露出他太子的才能才是。 叶国舅倒是对太子不怎么担忧,安慰道:“太子殿下心思细腻,此番出宫想必也是有自己的理由。他身边有铁护卫,应该不会有事的。” 叶皇后闭着眼睛点点头:“寿阳城那边哥哥可得多费点心思。” 叶国舅答应了,同时说:“皇上应该也收到了三皇子殿下遇袭的消息,那边也得皇后娘娘多为照应。” “我知道了,”叶皇后叹了口气,让叶国舅退下了,自己一人在宫殿中静默了许久。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一地鸭毛 自己实在是太天真了,这是百里云修这几日脑海中一直浮现的一句话。自己过于信任一个并不了解,而且又多年不见的官员,导致自己现在被软禁的状态。 无论如何先逃出去再说,百里云修完没有心情见吴知府所说的那个所谓的“大人物”,反倒直觉告诉他,将要见的人会很危险。 他露出无聊的神色,在府衙里散步,不时在湖边驻足看水中的鱼儿,或是在假山上眺望远处的风景。他故意禀退了所有跟随的仆从,但是,百里云修注意到,府衙里的眼线到处都是。他们假装忙着手中的工作,却都一直悄悄注意着他,只要他一有不寻常的动作,他们的表情就会立刻紧张起来。 端着茶盘从身边走过的丫鬟,驼着背在花园里清扫落叶的老奴,还有坐在廊下手中做着针线活的老嬷嬷,所有的人都在背后默默地盯着他。 百里云修从未有过像此刻一般的束缚感,所有人的目光就像是一道又一道的铁索紧紧束缚着他。他也从来未有过像此刻一般的无力感,身为皇子又怎样?连拯救自己的力量都没有,只能被人囚禁在牢笼里。 百里云修心灰意冷,不注意自己脚下的方向,突然一个婆子出现,走到他面前跪下说:“殿下,前面就是厨房,马厩和仆人们的居所了,怕是污了您的靴子,还是请您去别的地方逛逛吧!” 百里云修被她的话从沉思中惊醒,抬头一看,确实面前的瓦房比前院朴素了许多,干活的仆人们也都是些年纪大的老汉和婆子,跟前院的精致细腻完不一样。 他正打算往回走,旁边回廊里拐进来两个人影。走在外面的是吴大人的管家柳叔,因为他连着几日给百里云修送东西,所以百里云修记得他。靠里走的人百里云修看不清楚,只能看出来他背着一个大大的竹筐。 柳叔拖着长长的调子对身边的人说:“你这小子,最近几个月都没来,现在手头紧了才赶来巴结我。” 背着竹筐的人嘿嘿傻笑:“柳叔呀您是知道的,这野菜都是长在峭壁上的,摘一次不容易,光进一次山都得三四个时辰,一个不小心掉进悬崖也没人知道。小人年纪还小,还想将来娶媳妇儿呢!” 百里云修刚刚踏出去的步子忽然就停在半空,那个说话的人声音他是认得的。他回头去看,柳叔两人已经走到近前,那背着竹筐的人影也露了出来,是赵海,那个跟小乞丐小山在一起的阿海。他怎么在这里? 只听阿海笑嘻嘻得跟柳叔继续说话:“所以大人您就大手一挥,多给点银子呗!” “呸!”柳叔啐了他一口,笑道,“你这小子鬼精鬼精的,要不是那后山就你去得,吴大人又爱吃这野菜,就凭你还想进这府衙大门?能放你进来见识见识世面,你就得给我磕头啦!” 阿海连连点头:“您说的是。” 柳叔却突然无视了阿海,因为他看见站在旁边的三皇子殿下,急忙跑上前来:“殿下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百里云修反问他:“我不可以来这里吗?” 柳叔急忙道:“不是不是,您当然可以随便走动。只是这里下人们粗鄙,怕冲撞了您。” 百里云修看向阿海,而对方则一直对他眨巴着眼睛,还轻轻摇头。百里云修会意,并不与他相认,而是指着阿海背的竹筐问:“他背的是什么?” 柳叔见三皇子感兴趣,急忙命阿海把竹筐放在百里云修面前:“这是山里的野菜和野味。吴大人担心殿下天天吃大鱼大肉吃腻了,特意找了这些野菜给殿下换换口味。” “野菜啊,我还真没有尝过。”百里云修露出好奇的神色,随手一指,“这是什么?” 从来不做粗活的柳叔怎么认识,推了阿海一把:“你来说。” 阿海也不怯场,指着竹筐里的各色野物说:“这是九里黄,跟鸡肉炒最好吃,这是车前草,下面的是野葱头,地下还有我抓的几只野鸭子和小鹌鹑。”说完把上面的野菜拨到一边,露出下面“嘎嘎”乱叫的一堆小脑袋。 似乎是被飘出来的鸭毛弄痒了鼻子,阿海突然一个大喷嚏,身子一个趔趄就把竹筐给推翻了。野菜掉了一地,里面的野鸭子和鹌鹑都没有绑住腿脚,扑腾着翅膀就飞了出来,但是也飞不高,在院子里扑腾。 一只野鸭子直接就飞到了柳叔脑袋上,一个借力又跳上了屋顶。柳叔扶着被抓散的髻,急忙对身边的下人们喊着:“还不快抓!”于是一众下人纷纷加入了抓鹌鹑和野鸭子的队伍中,院子里好不热闹。 百里云修看见眼前这乱糟糟的场景觉得好笑,但是他知道这场混乱并不是无心之失。他假装厌恶到处飘扬的鸭毛,用袖子半掩着脸,小声问阿海:“你怎么来这里了?” 阿海撇撇嘴,低着头,也小声回答:“我才不想来,是小山一个劲儿求我来的。” “为什么?” “因为寿阳城所有人都知道吴知县不是一个好人,小山说你跟他走一定会出事的。” 百里云修听了又惊又叹,惊的是连小乞丐都知道的事情他竟然完不知道,叹的是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山竟能为他着想如此。 他羞愧地说:“小山说得没错,我现在被吴知府软禁了。” 阿海露出鄙视的深情,估计他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悲催的皇子吧,先是被追杀,接着被软禁:“要不要帮忙啊?” 百里云修吃惊地看着他:“你能帮我逃出去吗?这里护卫森严,根本就闯不出去。” “只要你一句准话,你想不想离开这里。”阿海看着那些捉鸭大队,他们已经差不多战斗结束了。 “想。”百里云修不假思索得回答。 “那你就等着吧!”阿海说完,向后努了努嘴。百里云修会意,露出看戏的戏谑表情,而阿海则露出恐惧的神色,看着柳叔乱着头大踏步过来:“你这兔崽子,看你惹的麻烦!” 说着就要上脚去踹他,百里云修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柳叔才想起三皇子殿下还站在一边,急忙陪不是,“让殿下看见这不雅的场面,小人有错。” 百里云修笑着说:“我难得见到这么热闹的场景,倒是比昨天的杂耍班子更有意思。” 柳叔继续点头哈腰:“殿下您开心就好。” 百里云修又看着阿海说:“这个小兄弟捉来的野味甚是鲜活,柳叔就别责罚他了。” “是是,这家伙送来的野味向来新鲜的紧,我一定好好赏他。”柳叔转向阿海,“还不谢恩?” “小的谢过大老爷!”阿海夸张地跪下磕头,起身的时候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百里云修不知道他有什么打算,但是已经没有机会细问,只能看着他被柳叔带走了。 当晚,府衙里的晚饭果然是各种烧野味。百里云修难得的主动动了筷子,每一道菜都尝了一尝,让连日精神紧张的吴知县也稍稍放宽了心。这几日三皇子殿下不思茶饭,他可是想尽了一切招数。看来殿下是喜欢吃这没见过的山里野菜呀!明天继续让人送来。 章节目录 第一二章 大人物出现 百里云修不知道自己把一切希望都放在阿海和小山两个小乞丐身上是否是明智的选择,但是实际情况是也没有多余的手段留给他,他不过就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甚至连羽翼都没有长齐的雀鸟罢了。 而且,还有更大的问题等待着这位皇子去面对,吴知县口中的“大人物”终于出现了。 就在百里云修到了寿阳城府衙的第五日下午,当他在湖边独自赏花的时候,一个仆人走到他近前:“吴大人邀请殿下去前厅。” 百里云修内心颤了颤,并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对未来有一种直觉上的不安。 他并未开口说什么,跟着那人一路来到了吴大人平日里用来处理公务的房间。门前的院子里空荡荡的,门口并没有等待召唤的丫鬟和仆人,而是站着一排腰挎长刀的护卫,表情凝重。 领路的仆人拉开了帘子,请百里云修进去,却没有跟着进去。百里云修也不在意,一脚跨过门槛进入了房间。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的会客厅,到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右手边还有一间内室,拉着帐幔,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厅内没有别的人,只有吴知县早早就立在门口迎接百里云修的到来:“殿下,请您上座。” 百里云修并不入座,环顾四周:“你让我见的人呢?” 吴知县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到:“殿下接下来是如何打算的呢?” 百里云修愣了愣,没想到对方会问自己这个问题:“自然是回宫了。” “那回宫之后呢?”吴知县继续问。 百里云修沉默了,回宫之后,他自然还是宫里的三皇子殿下,同时,自然跟之前一样,他必须生活在众多势力的虎视眈眈之下。 吴知县见百里云修不答,没有停止自己的提问:“殿下没有为自己的将来做过打算吗?” “将来?”百里云修重复着这两个字,从小他对自己的打算都是一样的,努力为父皇分忧,成为父皇最优秀的继承者。这个想法他从来没有改变过,不管是在做太子的时候,还是在太子之位被废黜之后。只是,现在的他,似乎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远。 面对吴知县的连连追问,百里云修只觉得舌头打结一般说不出话来。然后,一声叹息从旁边传来,从拉着帐幔的内室传来。一只瘦长的手掀开帐幔,一个身着黑袍的人走了出来:“百里云修,数年不见,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百里云修吃惊地看着眼前之人,身材瘦削,两鬓修长,额头上的隐约已有皱纹浮现。但是他并不是一个形容枯槁之人,反倒双目沉毅,步伐有力。 “六皇叔?”百里云修怎么也想不到吴知县让他见的人竟然是父皇的弟弟,百里浔。 在他尚未出生之前,在父皇刚刚登上皇位的时候,这位六皇叔趁着父皇出征剿灭边境匪军的时候竟然带兵入宫夺权,所幸父皇留下一批忠心护主的朝臣,拼死抵抗,在大火蔓延都城之际等来了皇帝的救兵。那一战到底是如何惨烈,百里云修并不了解,但是在皇宫的一角,父皇曾带他看过一栋烧黑的佛堂,他说,他最忠心的几个大臣就是被锁在这里,被叛党堆了柴火,泼了火油,活活炙烤而死。 后来叛乱还是被镇压下去,皇宫的大部分宫室也都被重建,但是昭帝却命人留下了这座被焚黑的佛堂,像一块难看的疤痕留在了皇宫的一角。而叛乱的始作俑者,百里浔,昭帝最终还是惦念手足之情,命他一生居住在位于都城之北的一座庄园之内,无召不得离开。而百里云修能够认得这位皇叔,还是因为数年前他的母妃离世,他才得召回宫为母妃吊唁。 百里云修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六皇叔的情景,他从马车上下来,带着一路的风尘,显得憔悴不堪。父皇站在宫门不远处看着被自己囚禁一生的皇弟,面容复杂。在他身后,刚满十岁的百里云修则是带着好奇的神色看着这位只在故事里听到的人物。 六皇叔似乎许久不出门见人,他眯着眼看着沐浴在阳光下的皇宫,走路的步子也有些不稳。就在他走到皇帝身前的时候,一个趔趄似乎就要摔倒。百里云修下意识地就想去扶,但是旁边的护卫却更加灵敏,搀起了倒地的百里浔。 百里浔对百里云修咧开嘴笑了笑,说:“皇兄果然生了个好儿子,好太子。”那个笑容,那么虚弱,却又几近谄媚,百里云修怎么也无法把他和故事里的枭雄对应起来。 而现在,这位故事里的六皇叔竟然再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岁月的流逝似乎并没有让他更加枯槁,反倒跟上次见面相比,他显得神采奕奕,颇有一番风采。仔细想想,这位六皇叔比父皇还要年轻好几岁,正应该是盛年之时。 “三皇子殿下进来可好啊?”百里浔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出现造成的轰动,他踱到座椅前坐下,吴知县立刻亲自奉上了茶。 “六皇叔不是应该在自己的庄子里吗?”百里云修突然明白了上一次见到的六皇叔不过是他的伪装罢了,在没有父皇的监视下,他便露出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在监视我的官兵眼中,我现在确实是在庄子里。”百里浔随意地回答,“你我叔侄多年不见,你就想出了这个问题吗?” 百里云修知道他等的是什么问题,还是问了出来:“皇叔为什么要见我?” “毕竟你也是做过几年太子的人,你自己难道想不出原因吗?”百里浔斜睨着他。 “你,你想以我为要挟,迫使父皇让出皇位?”这是百里云修能想出的最明显的理由了。 百里浔用鼻子出一声冷笑:“拿你做人质吗?虽然不好听,但是现在的你根本都没有做人质的价值。你认为在你的性命和你父皇的皇位之间,他会选择哪一个?”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专程过来见我?”百里云修质问他。 百里浔正视着眼前年轻的皇子:“你似乎还不清楚自己真正的价值在哪里。” 他站起身,走到百里云修面前。虽然他并不比百里云修高多少,但是百里云修依旧感觉到了一股压迫的气息,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你想当皇帝吗?”百里浔把脸靠近他,百里云修都能在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惊慌失措的脸。 他再次后退一大步,义正言辞地说:“父皇觉得我不适合做皇帝,那我就不再想这件事情了。” 百里浔再次用鼻子冷笑,“你就这么乖乖的接受自己的命运,允许自己被不如自己的哥哥和弟弟蹂躏吗?” 百里云修别过脸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那如果有别的选择呢?”看着对方注意力被自己所吸引,百里浔笑着说,“如果我给你反抗的力量,给你军队,你打算反抗吗?” 百里云修明白了对方寻找自己的目的:“你想让我带兵造反?” “正是如此。身为南芳国嫡出的太子殿下,遭到兄长的迫害,父皇的漠视,生命随时都有可能受到威胁,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起兵理由呢?” “可是,这对你有什么好处?”百里云修明白对方不是一个愿意做好事儿的人。 百里浔冷哼一声:“就算给你兵力,就凭你的本事,你以为你能成功吗?对我来说,你就是一个吉祥物罢了,在阵前露露脸,鼓励鼓励士兵,剩下的时间乖乖听话就好。将来真的当了皇帝,你也不用操心天下大事,做好一个吉祥物该做的事情就行了。” “所以,你是想扶植我当傀儡皇帝,然后自己在背后操纵一切。”百里云修咬牙切齿地说出了对方的真正目的。 “正是如此。”百里浔很大方地承认了。 百里云修怒喝到:“你做梦去吧!我是不会背叛父皇的!” “啧啧,真是好孩子。”百里浔带着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可是如果你的父皇背叛了你呢?如果在你的父皇心中,你的死活他完不在乎呢?”说着,他从袖口掏出了一封信,递给百里云修。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出逃(上) 那封信笺带着淡紫色桔梗花的纹印,是南芳国皇室御用的图案。百里云修接过,展开信纸,寥寥几行:“收信当日即刻送三皇子百里云修往幽州城,不得延误。”没有落款,但是盖着昭帝的玉玺。 “这是——”百里云修看着百里浔。 “这是陛下命人飞马传书,今日刚送到府衙的。”一旁的吴知县解释道。 百里云修将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真的就只有这几个字。笔记他是认得的,确实是父皇的亲笔。 “没有单独给我的文书吗?”百里云修不肯放弃,继续追问。 吴知县摇头:“仅此一封,送信的官差还在府衙休息,殿下若是不信可以亲自询问。” 怎么可能?百里云修的思绪完混乱了,作为昭帝的嫡子,百里云修是在父皇威严而又慈爱的关怀下长大的。没想到短短数年间,父皇竟然对自己冷漠如此,对自己的性命如此漠不关心。 百里云修只觉得支撑自己的最后一根柱子轰然倒塌,他无力地扶着椅子颓然坐下。 百里浔就在等待着这一刻。他把一双有力的手放在百里云修的肩上:“其实你我同病相怜,被自己最信任的家人所抛弃。” 见百里云修没有抵抗,他接着说:“既然已经如此,不如你我叔侄二人联手,把夺走的一切夺回来,让那些抛弃我们,漠视我们的人尝尝自己种下的苦果。” 他的声音低沉而又充满了说服力,一个字一个字沁进对方的心里。 百里云修双手抱头,只觉得过去的一切努力都不值得。自己是那么敬仰父皇,那么努力地想追赶上他,但是在父皇眼中,其实自己什么都不是。 “等你我夺得了天下,世人皆会仰视着我们,那些暗杀你的皇兄,侮辱你的宫嫔,还有藐视你的大臣们,我们一个一个亲手杀了他们,让他们在痛苦和悔恨中死去。”百里浔犹如吟唱一般劝慰着。 “杀了他们——”百里云修失神地重复着他的话。 “对,杀了他们!让他们生不如死!”百里浔的声音亢奋起来。 百里云修突然抬起头,双眸对上百里浔因为兴奋而睁大的双眼。那双眼睛让他觉得恐惧,他猛然清醒过来,不是这样子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掉谁。 他打掉百里浔扶在自己肩头的双手,倏地站了起来:“我不会跟你合作的,想造反的话,你还是自己去吧!不管父皇待我如何,我是不会背叛他的。他放弃了我,一定是因为我让他失望了。” “你,”百里浔的目光由喜转怒,“你怎么这么愚蠢!” “我就是这么愚蠢,”百里云修坚定地说道,“你尽管造反,就算我无法身为皇子为父皇效力,我也要当一个小兵阻止你的。” 百里浔冷冷地盯着眼前十五岁的少年,突然一阵仰天大笑,“好,好,好!是个有骨气的。” 他双手轻轻击掌,瞬间从屋外跑进一队侍卫,手中长刀已经出鞘,将百里云修包围在内。 “我原本也没指望你能配合,只要留你一条命,对我来说就足够了。你以为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百里云修扫视一圈,包围他的大概二十多人,屋外想必还有更多。该怎么办?自己空手两拳,如何应对这么多的敌人?但是自己是宁死不会做百里浔的傀儡的。他偷偷瞟了一眼自己靴子里的匕,自打自己遇袭之后,这只匕再也没有离过身。如果无法自保,那只有以死才能摆脱别人对自己的控制了。 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训练有素的侍卫身如磐石,把四周围的水泄不通。百里浔看着毫无招架之力的侄子,露出嘲笑的笑容。 “噗——”一声忍俊不禁的笑声突然从头顶上传来,划破了大厅里的紧张气氛。 众人愕然,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头顶竟然有人,纷纷抬头去看,现两个人影坐在大厅上方的横梁上,因为横梁宽大,把两人身形遮挡,看不清楚样子,不知道这两人什么时候上去的。 一个身形瘦小的人影对旁边人说:“阿海哥,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逼着别人做皇帝的人呢!你见过吗?” 旁边一个明显大了一圈的人影回答:“以前没见过,今天不就见过了嘛!” 百里浔站在横梁下方,身子气得颤,自己此次出现在寿阳城乃是绝密,现在不仅被两个来路不明的人看见了,还把自己的计划听得清清楚楚,他怒喝道:“梁上何人?” 一个圆圆的脑袋从一边露了出来,大声说道:“我们是梁上君子。” 虽然此刻气氛剑拔弩张,但是上一秒还想着要自尽的百里云修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吐槽,梁上君子是这么用的吗?不过实事求是,这两个靠偷东西为生的小乞丐还真是梁上君子,也算是歪打正着了。梁上那两人,自然是阿海和小山了。 “大胆狂徒,竟然敢私闯官府禁地,给我把他们抓下来!”百里浔对侍卫喝到。 可惜一群侍卫并没有携带弓箭,值得长刀回鞘,准备撸袖子爬柱子。却听头顶上又是一声“嘻嘻”的笑声,一个清脆的声音大声喊道,“皇子哥哥捂住鼻子噢!”。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的时候,一个脑袋大小的瓦罐从房梁直直扔向百里浔。 百里浔大骇,惊慌后退,他身边的侍卫毕竟是经过训练的,长刀一挥,那瓦罐应声裂成两半。但是那瓦罐并不是空的,在被劈开的同时,一些黑的块状物混合着浓稠的汁水瞬间溅了侍卫和百里浔一头一脸,瞬间,一股直冲脑门的腥臭味充满了房间。虽然百里云修经过提醒用袖子捂住了鼻子,但是那臭气袭来的时候还是让他眼前一黑,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差点把昨日的饭菜呕了出来,他从来都没有见识过这么臭的东西。满厅的士兵都忍不住捂住口鼻,干呕起来。被正面袭击的百里浔跌坐在地,想用衣袖擦脸却现衣袖更是一股腥脓之气,差点当场昏了过去。 “你们运气真是好,这可是腌了整整三年的臭咸鱼,别人想吃还吃不到呢!”头顶上一阵欢笑之声。 百里浔嘶哑着嗓子喊道:“给,给我杀,杀了他们!” 不等他说完,第二个瓦罐就下来了。这时侍卫已经不敢迎刀去劈,只是跳着躲开。瓦罐瞬间落地,“哗啦”一声摔成碎片。 众人准备再次迎接那上天入地的臭气,却现这次扔下来的并不是臭咸鱼,随着瓦罐裂开,大家听到了“嗡嗡”振翅之声,随即,大量的黑色影子从瓦罐里飞了出来。 “是马蜂!”一个侍卫惊慌地喊道。 马蜂是非常具有攻击性的虫子,一旦被激怒,便会群起拼命进攻能看见的一切活物。在民间,人们听过见过不少被马蜂活活蛰死的人。这些马蜂不知道是怎么被小山他们装进了瓦罐,憋了很久早已经怒不可揭,现在突然重获自由,自然是逮到谁蛰谁了。瞬间大厅内传来被蛰的人“嗷嗷”叫唤的声音。 看见马蜂向自己飞来,百里云修连连后退,他曾经没有见过这种虫子,自然是不知道它们的厉害。但是看见那些如钢筋铁骨的侍卫们都疼得哭天喊地,被蛰到的滋味显然不是说着玩的。这俩小乞丐的武器太恐怖了,而且是无差别攻击,连他们要拯救的自己也不放过。 眼看着马蜂就要飞到眼前,百里云修已经退无可退,突然,一个脑袋大小的竹筐罩上了自己的头,把马蜂阻挡在了外面。透过竹筐的缝隙,百里云修看见两个同样头罩竹筐的人影,样子又怪异又好笑。 原来小山和阿海已经悄悄顺着柱子溜了下来,拉着百里云修就往外跑。 屋里众人一片混乱,但毕竟还有少数注意到了他们,硬撑着挡在了门口。阿海暗骂一声,一个荷叶包裹的东西就往他们怀里扔。 那荷叶没有绑死,侍卫刚一碰到就散开了,里面尽是些蜈蚣蝎子之类的毒物。那群侍卫大叫着抖动着身体,想把这些可怕的东西从身上抖掉。与此同时,阿海撞开关上的门,小山拉着百里云修,三人跑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出逃(下) 三人冲出了府衙前厅。百里云修原以为一出门便会遇到新一轮的攻击,没想到,外面竟然比里面还要混乱。 一群慌了神的下人们大声呼号着:“着火啦!着火啦!快救火!”人影凌乱地在廊下乱跑着,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头戴竹筐,样貌怪异的三人。 顺着人们奔跑的方向,百里云修看见府衙内院的一处房屋浓烟滚滚,隔的太远看不见火光,他记得那是吴知县的寝房的方向。 脚下不停地奔跑,百里云修问小山和阿海:“那也是你俩干的?” 阿海自豪地说:“那当然,我在藏进那大房间里面之前就已经点燃了沾了油的棉线,估摸着这会儿应该烧起来了。” 三人在慌乱的人群中穿梭,跑的远了便扔掉了碍事的竹筐头盔,阿海带着他们一路往前,朝下人们的居所方向跑去。阿海告诉他,那边有一扇角门,平日里是下人们进出府衙的地方,看守的人不多。 就在三人狂奔的身后,前厅众人还在跟马蜂搏斗。侍卫们纷纷打开门窗,一个身影从门里爬了出来,大声叫着:“来福!来福!” 守在不远处,焦急地来回踱步的下人来福听见呼唤急忙跑到跟前,却被眼前之人吓了一大跳。只见那人满头大包,肿得像吹胀的猪尿泡一般,连眼睛在哪里都看不见了,除此之外,眼前之人还散着夏日里馊了的饭菜的气息。要不是他身上穿的官服,来福是万万不敢相信眼前之人是自己的主子,寿阳县的知府大人的。 “大人,大事不好了!”来福捂着鼻子说,“府衙失火了,我已经派了侍卫去救火,但是没想到存水的水缸被打破了,现在情况紧急呀!” 吴知县挥手打断了他:“先,先别管别的,把人都给我叫过来,去给我抓三皇子。”吴知县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说。 来福犹豫了一下,补充说道:“可是,着火的地方是大人您的仓房啊!要是把人都叫过来,仓房里的东西可就不保啦!” 吴知县大惊失色,那仓房里面放的,可是他毕生搜刮来的奇珍异宝。要是那里烧没了,他一生的积蓄可就玩完了。 就在这时,百里浔也被下人搀扶着走了出来,因为贴身护卫的保护,他倒没有被马蜂所伤,但是受惊不浅。他喝命吴知县:“还在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抓百里云修那个混账东西?” 吴知县抬起红肿的脑袋,双眼透过一条缝看看百里浔,又转头去看他正在燃烧的家产,做了他一生中最为艰难的决定,他对来福咬牙切齿地说:“快,带人去救火,不能让我的宝贝烧光了!” 百里浔暴怒,也不顾他向来淡定的形象,伸脚就去踹吴知县:“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违抗我的命令!”身旁的侍卫急忙拉过他。百里浔又踢了几脚,才对身边的侍卫说:“你去带咱们的人,给我把那小子抓回来,”侍卫答应一声赶紧去了。 此时,百里云修三人已经跑到了前两天捉鸭子大战的地方,身后百里浔的侍卫度极快,竟然也追了过来。阿海立刻转身钻进了旁边的厨房,因为下人们都在忙着灭火,偌大的厨房里一个人也没有。 阿海和小山一边跑,一边推到两边的架子,伴随着“哗啦啦”的声响,上好的官窑瓷器碎了一地。百里云修学着他俩,见到什么就顺手推到。三人携手,推翻了满满一缸香油,然后是一筐活鱼,接着是好几篓鸡蛋。就在三人从厨房跑出去的时候,他们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扑通”摔倒的声音。 阿海显然对这里非常熟悉,带着两人穿过几条小路,一扇仅容两人通过的小木门出现在眼前,两个二十来岁的下人坐在门边磕瓜子。看见飞冲来的三人,立刻站起来问到:“你们是什么人?”话还没说完,就被百里云修一个背摔,一个踹胸撂倒了。 阿海灵活地开了门,三人鱼贯而出。 门外是一条背阴的巷子,倒也宽敞,向来是做生意的小贩们聚集的地方。此刻他们都围在一起,对府衙里冒出的浓烟指指点点,对从角门出来的三人完没有注意到。除了几个挑着担子卖水果的小伙子,虽然身着粗布衣裳,但是却十分整洁,完不像干活的人。他们蹲坐在墙边,并不去围观大火,反倒一双眸子滴溜溜乱转,十分警醒。 见到从角门里跑出的三人,那几个小伙子相互使了个眼色,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只是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在他们离开没多久,一个站在墙角的黑影一闪,毫无痕迹地跟上了他们。 从府衙顺利逃脱的三人又激动又慌张,自然是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 百里云修问阿海:“我们现在是去哪里?你们住的地方吗?” 阿海摇头:“那个地方已经暴露了,不能再回去了。” 百里云修一惊,现在才意识到,为了拯救自己,阿海和小山竟然放弃了自己的家。虽然那里只是一个破败的小院子,但是对他俩来说,却是遮风挡雨的港湾。 “我——”百里云修想张口说一些感谢的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山跑在他的身边说:“没有关系,反正我们俩一直是到处流浪。” “先不说这些,”阿海插了进来,“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先躲起来,再想办法出城。这两天寿阳城多了很多带着兵器的人,在街上四处溜达。连城门那里也有不少人明里暗里监视着,逃出那大官儿的家还只是第一步。” “那接下来该去哪里?”百里云修想着,要是没辙了,自己不能连累这两位仗义的小兄弟。 但是阿海显然已经计划好了一切,他虽然身体圆润,但跑的跟兔子一样灵敏,专门挑人少的巷子钻。不多时,他跑到一处热闹的酒楼后门院墙处,找了一个木桶垫脚,对百里云修说,“翻进去。” “进这里?”百里云修不敢相信,这里面可是人来人往的酒楼。 阿海不耐烦地催促:“没听过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的地方,快进去,声音轻一点。” 百里云修感叹他终于说对了一句俗语,听话地踏上木桶,轻巧地翻过了不算高的围墙。随后,小山也爬了进来,最后是阿海。 阿海做了一个安静的姿势,指了一个方向,三人贴着围墙默默地走着。这里似乎是酒楼与围墙的夹缝,所以并没有别人出现。 拐过夹缝,阿海先让两人别动,自己狐狸一般窜了出去,在一座上了锁的小木楼前停下,捣鼓了一阵儿,铁锁便被打开,他招手让两人过去。 三人钻进小木楼,里面很暗,百里云修闻到了灰尘扑面而来,里面杂乱而又拥挤地塞满了桌椅板凳等物事。 阿海将门关上,地板上找了个空地儿坐下,这才松了口气,解释说:“这里是醉扶楼的仓库,平日里没人来的,我曾经来这里,”他顿了一下接着说,“来这里借东西的时候在这仓库里躲过好几次,咱先缓口气,等下我给咱找些吃的,这家酒楼的烤鸭味道最好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黑暗的仓库里,阿海滔滔不绝地分享着他数次来这醉扶楼”借东西”的经历。 “我第一来的时候呀,已经两天没有吃上饭了,眼睛都已经饿成绿色儿了。老远就闻到了一股香气,花儿一样的好闻。我翻进墙顺着味儿就找到了厨房,一大盘桂花栗子糕,堆的跟小山一样,就摆在窗户旁边,我趁着厨子不注意,顺手就把第一层的拿走了,那厨子完就没现,哈哈……那栗子糕又松又软,带着桂花香气,又不太甜,从此之后我就爱上了这家酒楼。” “还有他家的蒸凤爪,脆皮春卷儿,叫花鸡,醋鱼,但是,最好吃的还是他家的烤鸭,这可是寿阳城一绝,鸭皮烤得金灿灿,红彤彤,又脆又香,鸭肉一嘴下去满口流油,好吃得让我把舌头都忍不住吞下去,想一想就忍不住流口水。” 阿海越说越激动,一边说还一边撩起袖子擦着嘴巴。小山坐在他旁边,两手支着头,不停在一旁附和。百里云修听着觉得好笑,又羡慕他们仅仅因为一口好吃的就可以这么开心。 夜色渐渐深沉,杂乱的仓库里更是昏暗不堪。外面传来的酒楼的喧闹声也逐渐静了下来,显然也到了宾客归家的时候了。 阿海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小山,你在这里陪着他,我去给咱弄些好吃的。” 因为刚刚阿海的一番渲染,不愁吃穿的百里云修也期待起这家酒楼的饭菜。他也跟着站了起来:“我也一起去吧!不能总让你照顾我。” 阿海一把把他按下去:“大少爷,大公子,我们花了这么大功夫才把你救出来。您呀就是天生吃现成的命,还是好好藏着吧!” 百里云修只得再次接受对方的恩惠,看着阿海摸清楚方向往门口走去,想着他会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但是,残酷的现实总是来得特别快,他再也没有机会享受到阿海强烈推荐的这些好吃的东西了。 阿海刚打开门,一个人影就已经站在外面。那人身材高大,一声不吭就把一块棉布捂在了阿海脸上。阿海没有想到外面有人,完没有时间反应,闷声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那人顺手把阿海往地上一扔,踏步走进了仓库。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身材壮硕的人影。月光随着打开的大门倾泻进来,但是因为背光,现事态不对,迅站起来的百里云修看不清楚对方的样貌。 他一把把小山拉倒自己身后,然后瞬间抽出靴子里的匕。在月色下,匕的短刃闪烁着冰冷的光泽。于此同时,这些不之客也都纷纷亮出了自己的兵器。但是领头的却对身后的同伙摆了摆手说:“不要声张,记得我们要低调行事。”同伙会意,往后退了一步,但是依旧守着仓库的唯一出口。 领头者又踏进了几步,百里云修也护着小山后退了几步。他知道小山他们的法子都是在流浪中学到的旁门左道的技俩,如果直面真正的高手,他们是无法逃脱的。不能让他们因为自己受到伤害,特别是小山,他才不过十多岁,又生得瘦小,拼死也要尽量护卫他。 他紧紧握住匕,跟身份不明的敌人对峙着。 领头人看了看两人,开口说道:“三皇子殿下,您一个人是救不了他们的。” “这个不是你说了算。”百里云修心里知道他说的不假,但是怎么也不会在口中承认的。 “我们来谈条件吧!您要是主动跟我们走,我们就保证不对他俩动手。”领头人平静地说。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你要是有把握抓住我就动手好了,怎么会好心跟我谈条件?” “因为你我都不想闹出太大的动静。”领头人指了指外面,“现在满城都是寿阳城知县的官兵和六王爷的亲信,就等着你自己出点声音好找到你。城外面还有着不少太云山派的余党,他们没完成接手的任务,不敢回都城给你的皇长兄复命。而我们也想尽量减少死伤,所以就请殿下您配合一下了。” 百里云修被他所透露出来的信息震惊了,先前追杀他的灰衣人竟然是皇长兄百里昌胤派来的!因为他与皇长兄年纪相差较大,平日里并没有过多交流。印象中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但是对待上下都是谦和有礼,他竟然也想致自己于死地,而且还这么迫不及待。 百里云修还意识到了一点,他冷笑到:“没想到我这么受欢迎,一群人追着我转。这么说,你们既不是皇长兄的手下,也不是六皇叔的人,派你们来的又是哪位?” 领头人轻笑一声,说道:“您跟我们去了,我就告诉你。”说完抱胸看着他,等待着他做出抉择,是拼死一战,还是牺牲自己保他人。 百里云修叹了口气,在多方夹击之下他无路可逃。小山悄悄拉着他的衣角,小声说:“别去。” 百里云修转身对他说:“这几日给你和阿海添了不少麻烦,不能再连累你们了。你们要好好活下去,此次离宫,能遇见你们俩,也算是值得了。这把匕就留给你吧,你俩以后相互照应,也可以有个防身的。”说完,把匕装回刀鞘,放在小山手上。跟这群人离开,他因该是凶多吉少,不如把它留给有用的人吧! 他再次转身面对着领头人:“我决定了,跟你们走。但是你们要遵守诺言,放过他们俩。” 领头人满意地点点头:“那是自然。”说完随手扔出一个小瓷瓶,精准地飞到小山面前,小山下意识地接了。 “把瓶口打开,放在那小子鼻子底下闻一下,他就会醒来。”他对小山说,然后又看向百里云修,“还请殿下上前几步。” 百里云修轻轻抚掉了拉着自己的小山的手,对他微微一笑,走到领头人面前,这时,他才看见眼前之人非常的年轻,也不过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细长的眉眼喂喂眯着。领头人抿着薄唇,对百里云修说道:“殿下,得罪了。”话音未落一掌劈在百里云修后颈,在小山的一声惊呼中,百里云修只觉得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密林 百里云修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像是喝多了酒之后的早晨。眼前一片黑暗,口中塞着布条,手脚被紧紧束缚着。他想挣扎着起来,现一抬头便撞上了天花板,一翻身两边都是墙壁,自己似乎是被关在了正好一个人横躺大小的箱子里。 所幸在他转头的时候,他现右边有一个小孔,指头大小,似乎是专门留给他透气的。透过小孔,能看见外面天色已亮,还能隐隐约约听见车轮滚滚的声音,以及街道上的吆喝声,叫卖声。 不多时,他能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他把耳朵凑到小孔处努力听着。 “这么早出城干什么去?”一个沙哑的声音问到。 “官爷,我送我家老汉回老家去。”一个年轻的声音回答。 “你也知道这几日进出城查的严,所以你这边我也不能打马虎眼啊!”第一个声音走得近了些。 “可是,这可是,这可是我家老汉的……”第二个声音没有说完,似乎就被打断了。 “我知道,但是违抗了知县大人的命令,后果是什么你也知道。”第一个声音说完,又大声喊了一声,“过来两个人搭把手。” 百里云修听见几个脚步走近,随即感觉到了上方传来振动的声音。他以为他会突然眼前一亮,被人现,但是那“吱呀”声响只从自己的上方闷闷地传到他的耳朵,自己依旧处在这个黑暗狭小的空间里。 过了一阵儿,又传来了第一个人的声音:“行了,你赶紧出城吧!你看你把城门都堵住了!” 在年轻人连连的答应声中,马车再次咕噜噜动了起来。一路上不再有人说话,也没有再次停下来。百里云修被束缚得动也不能动,在无意识中昏睡过去好几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他只觉得眼前一亮,碧蓝的天空出现在眼前,晃得他一时睁不开眼。一个人伸手进来,用极大的力气一把把他扶了出来。 “殿下一路可还舒服?”那人带着笑意问。 百里云修嘴巴被塞住,说不出话来,僵硬了许久的双腿完支撑不了自己的身体,他腿一软便坐在了地上。在幽闭的空间关了数个时辰,他拼命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许久,他才缓过神来,观察周围的情况。 最先映入他眼帘的,竟然是一口高大的黑色棺材。他刚刚竟然是被从棺材里扶出来的!然后,他看见就在他脚边不远的地方,直挺挺躺着一个穿着黑衣,但是面容僵硬,皮肤诡异地白的老头,是个死人! 百里云修瞬间明白了,昨晚抓住自己的那群人为了隐秘地把自己带出城,竟然做了一个带夹层的棺材。他被关在狭小的下层夹层里,上层为了防止被查看,竟然真的放了一个死人在里面。 想到自己和死人之间仅仅隔了一层薄薄的木板,还待了这么久,百里云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后背爬了上来,这些人到底是谁?怎么会想出这么变态的想法?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现目前身处一处挨着山壁的密林之中,林中藤蔓密布,高高地从树枝上垂落下来。树下也张满了绿油油的山蕨和爬山虎,把他们很好的掩藏了起来。那些人估摸着百里云修被捆得结结实实也逃不了,就只留了一个人在旁边看着他,剩下的人砍柴的砍柴,生火的生火,似乎打算在这里宿营。不一会儿,一个篝火在他身前不远的地方燃了起来,上面还悬挂了一口大锅,看样子,是准备做饭。 这时,人群中一人朝着百里云修走了过来,是昨天的那个领头人。他蹲在百里云修面前,说:“我把你嘴里的布条取出来,让你好吃点东西,你可别大声叫唤哦!” 百里云修点点头,那人便抽出了布条。 “你说过我跟你走,你便会告诉我派你们来的人是谁。”百里云修在张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是多么的沙哑。 领头人说:“我既然答应你就不会瞒着你。”说完便从腰间掏出一个令牌,在百里云修眼前晃了晃。百里云修瞬间就认出来了,是兵部签的令牌,朝廷的官员竟然也牵扯进了皇家的纷争。不过前朝与后宫向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倒也不奇怪。 “是兵部的哪一个官员?”百里云修追问。 “与其我告诉你,不如让他自己跟你说。反正你也不需要等太久,过了今晚,你就能见到他了。今天晚上将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月亮,好好珍惜吧!” 领头人说完,招呼了一个手下,先递了一个水囊塞进百里云修嘴里。百里云修确实是渴了,现在早已顾不得形象,大口地喝了起来,随后又命人喂了几口煮的稀粥给他,完了把他拉倒山壁边坐下,一群人守着他席地而坐。领头人吩咐了守夜的顺序,也坐到一边闭目养神。 百里云修靠着山壁,抬头看天。此刻的天空已经由湛蓝转为黛色,不久就会完黑了。百里云修想着领头人刚刚说过的话,这真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晚了吗?只可惜他所在的位置完看不见天空中是否挂着一轮明月。他露出苦笑,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了反抗的力气。反抗有什么用呢?逃出一个敌人的掌心,下一个又在等着他。只要他身为皇子的一天,就会被他们一直追杀下去。太累了,不如就接受命运的安排吧! 在百里云修胡思乱想的同时,四周也渐渐安静了下来。除了守夜的人,所有人都倚着树,靠着山壁睡着了。除了不时传出的一两声呼噜声,身边静不可闻,连一声鸟叫也没有。 不久之后,篝火也渐渐暗了下去,四周的空气渐渐冒出凉意。除了无法入睡的百里云修,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就在这一片诡异的安静中,百里云修闻到了一股甜腻的气息,不像是在山野中会闻到的气味。而身边都是些大老爷们儿,自然不是他们传出的脂粉香气。 百里云修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但是并没有坚持多久,还是会忍不住呼吸起这不寻常的气味。但是这气味似乎对他没有产生什么影响,过了一阵儿,他也就不忌讳了。但是,身边似乎又更加安静了一分,连刚刚的呼噜声也没有了。 突然“当”地一声,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十分清晰,这是一个守夜人手中的长剑掉在了地上出的声音,但是那守夜人完没有反应。 难道他睡着了?也太不敬业了吧!百里云修心想着,又去看另外一个守夜人,竟然也耷拉着脑袋。百里云修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再怎么说,他们也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就算是睡梦中,武器离手定然是要警觉的,而现在的露营地一片死气沉沉,完了无生气。 犹豫了一下,百里云修轻咳了几声,没有人做出反应。他又伸腿踢了一下最靠近自己的那个人,那人原本跟他一样是靠在山壁上睡觉的,被他一踢竟然就歪倒下去。 百里云修大骇,意识到肯定是出事了,难道是跟刚才的那股香气有关?那为什么他什么事情也没有?百里云修跳着来到领头人跟前,他坐在一处石头上,抱着长剑低头沉睡。百里云修推了他一把,跟先前那人一样,他也一声不吭就倒下了。 他们都死了?百里云修蹲下去,凑近领头人仔细听了听,不对,他还有呼吸,应该只是昏了过去。 现在自己应该怎么办?抓住这难得的机会逃跑吗?百里云修大脑迅地思考着。但是怎么想也觉得不可思议,他们就这么轻易地体昏倒,允许自己逃跑?还是说这是这群人的恶趣味,故意装昏,让自己以为有可乘之机,在自己逃跑的时候跳起来,大笑:“你以为你能逃出我们的手掌心吗?” 百里云修乱想着,忽然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轻,但是似乎就在附近。他一抬头,便看见自己的四周,到处是一对一对红色的眼睛。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金蛇狂舞 一开始,这些红色的眼睛非常小,像一颗颗红豆一般在远处晃动。但是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明显,这些眼睛越来越亮,如同是漂浮在空中的红色萤火虫。 百里云修知道,不管来的是什么,能在这密不透风的密林里大半夜出现的,肯定都是来者不善。 他蹲下来,努力用被反绑的双手去抓领头人在倒下的时候掉在一旁的长刀。因为双手被绑在了一起,因此光把长刀拔出刀鞘都花了很大一番功夫,需要一点一点挪动,急得他冷汗出了一身。 好不容易刀鞘被取掉,他刚刚松了一口气,一抬头,看见在微弱的篝火光中,一双红色的眼睛已经到了离他不过数丈的距离,那是一条蛇的眼睛。 那蛇不过婴儿手臂般粗细,长也不过三尺,黑色的鳞片每隔一段就有一个金色的斑印,在红色的火光下闪着磷光。蛇头跟一般的并不一样,是三角状的,高高地昂了起来,分叉的信子不时吐出,似乎是听见了声音,它转动头部用它那光的眼睛看向百里云修的方向。 百里云修大脑立刻“嗡”地一声似乎要炸开了,竟然是蛇! 南芳国地处古羲大6南方,气候终年温暖湿润,疆域内河流沼泽密布,因此多有毒虫毒蛇出没。百里云修虽然出生深宫,但是寻常的有关毒虫毒草的信息,他多少还是了解一些。而关于毒蛇的,第一条就是三角蛇头,身色艳丽的乃为有毒,且是剧毒。 此刻,在他眼前不远的地方,出现了毒蛇,剧毒的那种,还不止一只。在他目光所及之处那一片荧光闪闪,部都是毒蛇。 据百里云修所知道的,毒蛇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也甚少群体出没。这么多毒蛇纷纷往他所在的方向跑来,定然是有原因的。但是此刻,他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了。那只跑得最快的蛇似乎被篝火的热度震慑住了,一时不敢继续往前爬,只是不停吐着舌头观察着四周。 百里云修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要出声响,尽量压制住双手的颤抖,用刚刚拔出来的长刀的刀尖,一点一点隔断了绑着自己双手的绳子。幸好领头人的长刀保养得当,甚是锋利,很快他的双手就恢复了自由。割断捆绑双脚的绳子就顺利多了,很快他就彻底摆脱了束缚。 这时候围到篝火附近的蛇越来越多,在火光照耀的边缘,一排吐着信子的三角蛇试探着想要前进。有一两只比较胆大的,已经彻底进入了火光之中,爬上了最外面的守夜人的身上,在他的脖子上盘了一圈,好奇地在离他眼睛不过一指之外的地方嗅着。百里云修心想,要是那人突然醒来,看见眼前跟他四目相对的毒蛇,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 他手中握着领头人的长刀,前方已经完被毒蛇所包围,他只能一步一步退向他刚刚依靠的山壁。所幸那山壁是由光溜溜的石头构成的,寸草不生,毒蛇无法爬上去,因此他可以不用顾忌着自己的身后。但是与此同时,他也完没有退路。 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胆大的毒蛇越来越多,纷纷爬上或坐或躺的那些刺客身上,或许是因为这些人已经失去了意识,所以这些毒蛇并没有对他们动攻击,反倒是注意到了唯一还在动弹的百里云修。 这些蛇离他越来越近,马上就要爬到他的脚尖前。百里云修注视着蛇群,随时准备着用长刀砍向第一条蛇。他听说毒蛇是有报复心的,若是伤害了一条,便会有无数条蛇循着气味来报仇。他也知道,仅凭一人之力,就算是再快的刀法也无法砍杀掉所有的毒蛇,只要有一只毒蛇冲破他的防卫,咬了他一口,在这荒郊野岭,没有蛇药,他定然毫无存活下去的希望。 百里云修再次望天,天空中从山崖的后方传来明亮的白光,想来今天是一个满月,只可惜他再也看不见了。 一只毒蛇终于耐不住了,高高抬起蛇头,往后一缩,百里云修知道下一个瞬间它就会往前一弹,飞弹向自己的面门。屏住呼吸,他把自己所有的力量都放在了双手和双臂上。 就在这千钧一的时刻,来自密林的一声长啸划破了宁静的夜晚。那声音清厉悠长,劈竹一般贯穿了他的耳膜,犹如一声恫吓让人忍不住身一震。那群蠢蠢欲动的毒蛇似乎也被这突然的声响吓了一跳,纷纷晃动着脑袋,想弄明白生了什么情况。 于此同时,似乎是被这声长啸惊醒,所有陷入昏迷的那群人瞬间醒了过来。最早醒来的一个人揉着脑袋,眨巴着眼睛,然后就看见了一双红彤彤的小眼睛正盯着他看。在沉寂了一瞬间之后,他尖叫起来,是一个男人所能出的最高最尖利的声音。那条细细的毒蛇似乎被他吓到了,如闪电般一闪,便一口咬住那人的颈部。那人伸手便要去拔,没想到那蛇咬得极深,加上身体黏滑,根本拔不下来。而他旁边的几条蛇也被他的剧烈挣扎吸引过来,毫不犹豫地在他各处血脉游走之处下了口。那人不过挣扎了数下便再也不动了,他死的时候双目圆瞪,还保持着用手乱抓的姿势,七窍流出乌黑的血液。 伴随着第一个人凄厉的尖叫,整个露营地里开始有更多的人醒来,也有更多的人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失声尖叫,于是蛇群被这眼前的场景彻底激怒了,一群一群爬上这些人的身体,将他们裹在里面,疯狂地撕咬着。 百里云修背靠着山壁,无声地看着眼前生的一切。他的大脑已经被眼前地狱一般的景象震惊地而有些麻木了。他只能看见一只只绝望伸出的手,这群被派来抓他的杀手们在转瞬之间便死于山野里最冷血的动物。他注意到在混战中缠绕最大的蛇群便是那个年轻的领头人,他在醒来的瞬间保持了领头人的冷静,没有出声尖叫,而是用极快的手法扔出了盘在身上的毒蛇,甚至还把脖子上的那一条一扯两半。毒蛇的鲜血瞬间散漫了地面,但是这样同时也让他身边聚集了更多的毒蛇。他似乎想去拔刀,结果现身边只有一柄空的刀鞘。于是他瞬间被狂躁的毒蛇所淹没了,至死的时候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柄刀鞘。 人群中的声音渐渐静了下来,几乎所有的人都不再挣扎。百里云修知道,该来的躲不过,终于轮到他了。 所有的蛇疯狂地泄之后,又四处伸出信子探着,然后感受到了周围唯一的一个心跳声,齐齐转过头来。 百里云修双手一松,长刀落地。最后一刻,我果然还是选择了放弃,他心想着,然后闭上了双眼。 这时,他觉得脸颊上一痒,似乎什么东西打到了他的肩头。他先是以为毒蛇终于对他动攻击了,心脏都停止跳动了一拍,但是又觉得触感不对,那东西没有想象中冰凉光滑的触感,也似乎不是活物。他睁开眼转头一看,是一截绳索,从高处的山崖上垂落。抬头望去,上面一片漆黑,看不见人影。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重聚 面对突如其来的转机,百里云修想也没有想就一把抓住绳子,脚蹬着旁边的山壁,一个跳跃便往上攀爬了数尺高度。 下面的毒蛇们面面相觑,怎么逼到绝境的猎物说飞走就飞走了呢?几只不轻易说放弃的毒蛇瞬间就爬到了山壁下,尝试着想攀岩而上。但是这出山壁及其特殊,石头是光溜溜的青岩,严丝合缝,仅凭没有手脚的毒蛇,是怎么也爬不上去的。而四周也没有藤蔓和树木可以借力,而百里云修也没有在慌乱中粗心大意,一边攀爬一边还顺手把下面的绳子收起,以免这些蛇绕着绳索爬上来。这些虎视眈眈的毒蛇们只能在山壁下出愤怒的“丝丝”声。 幸好有旁边的山壁借力,百里云修攀爬的很快。而且上面那人也在缓缓往上拉着绳索,所以虽然山壁看着颇高,但是一路顺利,不过一刻钟便到了山崖顶部,一只宽厚的大手一把把他拽了上去。 百里云修喘着粗气,但还是迫不及待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张圆圆的胖脸,因为使了一番力气都涨红了,跟他一样上气不接下气。然后一个瘦小的身影也跟着出现在了旁边,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百里云修看着熟悉的二人问。 阿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没好气地说道:“还不是追着你来了?我听小山说你为了不连累我们,自己就跟着坏人走了。这不是让我们之前的功夫白费了嘛?我还等着你报答我们呢!” 因为被刺客领头人一掌击晕,百里云修不知道昏迷之后的事情,他疑惑地问:“你们是怎么追上他们的?” 一向心直口快的阿海突然迟疑了一下,拍了拍小山,才说道:“我醒来着后你们就走远了,根本不知道去了哪里。幸好这家伙向来直觉很准,跟着感觉就到这儿了。” “跟着感觉?”百里云修第一次听说找人也可以凭感觉的,但是还要再问,阿海立刻打断了他:“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你还能走吗?能走的话咱先换个地方,这里似乎不是很安。” 百里云修同意,下面一群一群的毒蛇说不定山崖上面也有,而且根据那领头人所说,抓他的兵部官员明日也要来到这里,现在说不定就在路上,在这里待下去万一迎面碰上就不好了。 于是他被阿海一把拉了起来,阿海看了看天,百里云修跟着看过去,果然一轮满月挂在天空,如同光的玉璧一般照亮了半边天空。百里云修觉得,这是他看过的最美的一次月亮。 阿海辨认了方向,指着一边说道:“咱们往东走,我记得那边十几里外有一个村子。” 于是在他的带领下,三人踏进了东边的树林。 在路上,百里云修问他俩:“你们知道这是哪里吗?” 小山说:“这是寿阳城外西南方向的一处森林,我和阿海哥来寿阳城的时候路过过一次。” “你们不是寿阳城本地人?”百里云修好奇地问。 小山摇头,阿海回答:“我们俩没爹没妈,四处流浪,去年才在寿阳城落脚。” 百里云修想起他们俩住的破屋,不禁为他俩的坎坷身世感到伤心。又想到因为自己害的两人连那落脚的地方也没了,又有一股愧疚之情涌了上来。他不晓得为了救他,他俩将来又会经历什么样的磨难。 气氛沉默了一阵儿,百里云修想起刚刚在山崖下生的那一幕,虽然他获救了,但是头脑中还是一头雾水,他有太多的谜团需要解开了。 “刚刚你们见到山里的毒蛇了吗?”他问二人。 小山明显地抖了抖,显然是见到了那群刺客被毒蛇围攻的场景。 阿海说:“本来我们还在山里到处乱转,找不到你,突然听见惨叫的声音,就在山崖下面,于是我们从山崖上往下看,看得可清楚了。真是吓死个人,从来没见过那么多毒蛇。那种蛇老人们叫做百步蛇,据说被咬一口,百步之内必死无疑。幸好我随身带着绳子,赶紧放了下去,要不然我可不敢冲进蛇群去救你。” “那你们不知道为什么蛇群会集体出现了?” 两人同时摇了摇头。 百里云修又问二人是否闻见奇异的香气以及听见奇异的清啸,二人又是拨浪鼓一般摇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谈话间百里云修注意到两人身上都背着包袱,阿海的包袱鼓鼓囊囊的,腰上还缠着刚刚用来救她的绳子。小山背着一个小小的布囊,跨在右肩上,于是好奇地问他俩背的是什么。 阿海说:“这是我们的家当啦!我们得罪了知县大人,寿阳城是待不下去了。所以趁着城里面一片混乱,我们把最重要的东西一拿就赶紧出城了。” “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百里云修带着歉意问。 阿海想也没想:“无所谓啦!反正我们一直都是到处乱跑的,寿阳城待不下去的话就去别的地方,总会有一处屋顶给我们的。” 他顿了顿,又指指小山说:“这家伙说要好人做到底,如果你想回宫的话,要是一个人害怕我们也可以陪着你去。毕竟看你的样子,没有我们的帮助,肯定活不过明天下午。” 百里云修吃惊地看着小山,而他则咬着手指紧紧跟在阿海旁边走路。 从初次见面的时候,百里云修就注意到小山是一个不喜欢说话的孩子,跟阿海的性格完相反。但是却极有主张,而阿海似乎也总是听他的。 “这样子太危险了!”百里云修说。 阿海笑着说:“你一个人独自出门过吗?” 百里云修哑口无言,摇了摇头。 “唉,真是生存能力为零的家伙。”他啧啧着嘴巴,现在他已经完没有了见到皇子的恐慌,反倒是把自己鄙夷的神色完暴露出来,“还是乖乖跟着我们走吧!在这山里,小山都比你有用。”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百里云修想起自己遇袭之后也是走过一片树林,那时候孤身一人,感觉到既孤单又恐惧,现在身边有人陪伴,确实让漫长的跋涉变得轻松起来。 路途中,三人还在一株三人合抱都抱不下的大树下,分吃了阿海带来的干粮,几块芝麻饼和核桃糕。阿海说没让百里云修吃上醉扶楼的饭菜很是可惜,但是那天没有来得及去搜刮点好吃的,只能先拿他的储备粮应付一下。 夜色渐渐淡去,天边的颜色由墨蓝变成浅蓝,林中的雾霭在清凉的晨风中由浓变淡。阿海突然往前跑了几步,指着远处对二人喊道:“终于到了!” 两人急忙跟上去,在他手指方向的不远处,在山腰的一处不大的空地上,出现了十几座茅屋的屋顶,似乎是一个小小的村落。 阿海雀跃的蹦跳着跑向那个方向:“吃早饭去喽!” 百里云修和小山只得跟在他的身后小跑着朝向那个村子。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世外桃源 三人来到那深山里的村子的时候,薄雾已经散去,一轮淡黄色的太阳让人身上暖洋洋的。村子不大,不过数十户人家,皆是青石黑瓦,掩映在翠竹阴影之下,空地中一畦一畦菜地,三五只放养的母鸡在院子里咕咕噜噜,还有几只黑的黄的土狗,见人进村了也不惊慌,只是打探似的轻吠几声,然后摇着尾巴好奇地跟在三人后面。百里云修想起书中所写的鸡犬相闻,阡陌交通的桃花源,大抵就是如此吧! 村中已经有人出门劳作了,离他们最近的是一个黄老人,正在竹片围起的院子里喂鸡,看见三个十来岁的少年进村,放下手中的簸箕,隔着栅栏问他们:“小伙子们,从哪里来呀?” 阿海熟络地跟老人打招呼:“老伯好啊!我们是从青山镇来的,我们在镇子上当小工,听说老母亲病了,赶着回家看看,路过这里讨口水喝。” 老人一边听一边点头,看了一眼百里云修,露出怀疑的神色,因为他的衣服过于华丽,不像是做小工的人穿的。 阿海向来机灵,不动声色指着百里云修说:“这是镇子上张财主的小儿子,听说我家山清水秀,硬要跟来看看。” “这样子啊,”老人的脸色暖和了些,拖着蹒跚的步子拉开院子的栅栏门邀请他们进去,“我们山里小地方,没什么招待你们的。” 让三人在院子的木桌前坐下歇脚,老人转身回屋,出来的时候端着热气腾腾的粟米粥,还有几个粗面馒头和酱瓜,邀请三人吃早饭,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太寒碜了,你们别嫌弃。” “怎么会呢!”阿海不客气地就拿起一个馒头,就着粥呼噜噜吃了起来,显然是饿得狠了。小山又露出他惯常的羞怯神色,对老人小声说了一句“谢谢爷爷”之后,也不客气跟着吃了起来。百里云修看着面前皱皱巴巴的馒头和黑乎乎的酱菜,盛在用粗泥烧制的黑碗中,感叹山里村民的生活简朴,又为老人的热情好客感动。 老人见他公子哥一般的模样,又半天不动筷子,以为他嫌弃这些饭食,站起身来就说:“这饭菜怎么可以招待客人呢!我去抓一只老母鸡给你们炖汤。” 百里云修急忙拉住了老人:“不用不用,这饭菜就很好。”说完抱起碗一口气喝光了粟米粥,拿起馒头就着酱菜大口吃着。饭食虽然简单,但是在连夜赶路的疲惫后吃上热乎乎的饭,别有一番滋味。 老人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年轻人,露出缺了半颗牙的笑容,笑纹皱在了一起。这时候隔着栅栏,一个身材健硕的妇人大声喊道:“杨老汉,我拿了些新摘的山竹,快给客人们吃。” 三人连连感谢,收下了新鲜的水果,没想到不多时,又有一个光着屁股的小男孩捧着几个鸡蛋送了过来,跟着小男孩身后的,几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躲在树后面偷偷看百里云修,不时出笑声。 杨老汉看见百里云修被围观地有些不自在,解释说:“我们村很少有外人进来,小姑娘没见过公子哥,您别见怪。” 三人好好地饱餐了一顿,阿海看见小山困的连眼睛都睁不开了,百里云修也露出疲色,想着连日奔波确实需要休息,就请求老汉收留他们休息一日,第二天再接着赶路。说完还从自己的包袱里掏出一个布袋子,把一袋子沉甸甸的东西放到杨老汉手里。 杨老汉先是连连推辞,但是阿海说若他不收就不好意思求宿了,这才勉强收下。打开布袋,伸手捻了一点里面的东西,连声说:“太贵重了!” 百里云修想着阿海应该不会有太多的银钱给别人,凑过去问:“你给的是什么啊?” 阿海说:“是盐。” “盐?吃的那个?”百里云修又不明白了。 阿海又是一副看白痴的表情解释说:“在这山里面盐可是很珍贵的东西,因为自己不能生产,买盐要么得走好远的山路进城买,要么就得等好几个月才来一次的货郎进山。我原本是想着万一我们要走好些日子山路,肯定也得吃盐,要不走路没力气,但是现在付房钱要紧咯!” 百里云修顿时觉得眼界大开,原来平日里视而不见的食盐竟然这么重要。 说话间老人已经收拾了一个房间出来,对三人说:“那是我小儿的房间,他现在也进城赚钱去了,不嫌弃的话请进去歇息一下吧!” 三人又是连连感谢。 进了屋,里面的陈设也是十分简单,一张宽大的竹床,枕头也是竹子编织的,上面铺了新换上的粗布被单,散出淡淡的布料香气。 “一,一张床?”百里云修犹豫了一下。 “大少爷,出门在外能睡在有屋顶的地方就不错啦,别太讲究了!” “可是……”百里云修打从娘胎里出来,从来就没有跟别人合睡过,虽然都是男孩子,但是依旧觉得尴尬。 小山可不管他尴尬不尴尬,已经揉着眼睛,趴在竹床上,瞬间就睡过去了。阿海做了一个随你的便的姿势,脱了鞋躺在小山身旁睡下,给他留了一个人的位置。不一会儿,传来了他的呼噜声。 百里云修一个人默默地站在床边,可这房间里确实没有地方能够让他躺下了,地上又湿冷又坚硬,唯一的一把竹椅一坐就嘎吱嘎吱响。可这老人家似乎就这么两间房,要不去别人家求宿?但是百里云修对自己打交道的能力不太自信。后来实在是困乏得要命,心想着自己都跟一具死尸待了一天了,跟活人睡一张床又能怎么样?于是心一横,合衣在阿海身边躺下。 竹子冰凉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被单传了过来,甚是舒服,消解了一晚跋涉的疲乏。虽然身旁阿海的呼噜声震得竹床跟着一起晃动,但是没多久,百里云修渐渐失去意识,睡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一绾青丝别旧事(上) 三人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阳光透过窗户缝把屋里映得红彤彤的。 深沉而又安宁的睡眠之后,百里云修只觉得自己四肢百骸都酥软起来,很久没有睡得这么香甜了。 出了门,杨老汉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当天晚上,那只老母鸡还是没有逃脱被吃的命运,用一个大瓦罐炖了一天,香气扑鼻,就连吃惯了奇珍异馐的百里云修也是赞不绝口。 晚餐同样迎来了村人的关注,杨老汉家的大圆桌已经摆不下村民们送来的饭菜,甚至村长还专门让人送来了自家做的酒酿,酸酸甜甜十分爽口。饭闭,阿海自然又从自己的包袱里掏出了很多物事送给各家各户,什么缝衣服的针啦,棉线啦,治拉肚子的药粉啦,捉野兔子的夹子啦,他一边往外掏东西,百里云修一边在旁边长大嘴巴。这家伙到底背了多少东西在身上啊!东西虽然不是很贵重,但是村民们都十分高兴,一个大姑娘甚至还在饭桌旁边唱了一段山歌来助兴,一顿晚餐吃得村都热闹起来。 晚饭后,天也黑了,又是一天快要过去了。山里面蜡烛也很珍贵,因此村民们养成了天一擦黑就睡觉的习惯,热闹的村子逐渐安静下来。 睡了一天的三人自然还没有睡意,他们跑到村子的尽头,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溪流,一步就能跨过。三人脱了鞋袜,把脚放进冰凉的溪水里,流水从脚缝间换换流过,让长途跋涉而肿胀的双脚轻松了许多,三人都舒服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或许是因为山里十分黑暗的缘故,天上的星星显得格外璀璨,连着身边漂浮的萤火中,伴着秋日里最后几只蟋蟀的叫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祥和,百里云修现自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内心平静过。 阿海提起了送百里云修回都城的事情。他说,一路上肯定有对百里云修不利的人守候着,所以一方尽量还是走山路为好,另外一方面还要做些伪装,不能再让他一副有钱公子哥的样子在山里面游荡了。 百里云修默默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他完说完,自己才开口说道:“你们能为我着想到这个地步,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感激之情了。不过,我已经不打算回皇宫了。” “什么?”阿海和小山吃惊地看着他。 “那你打算接下来去哪儿?去你那个什么封地嘛?”阿海问。 百里云修摇头。短短十多日时光,他数次经历生死关头,让他不得不思考起自己人生的意义。自己此番出宫,到底是为了什么?在这人生的十字路口,他的选择似乎很多。他可以去他的封地,当一个没有实权的王爷,至少衣食无忧。也可以转身回宫,在父皇的庇佑下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当然要是他乐意,也可以找六皇叔,直接攻打都城,坐上一国之主的位子。 百里云修出苦笑,自己的选择真是很多啊!但是每一个选择都要受制于人,无法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虽然出宫不过短短数十日,但他突然觉得宫墙内竟让是那么憋屈。一旦看见了广阔的天空,就似乎再也回不去了。 阿海和小山紧张地看着神情苦涩的百里云修,怕他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 百里云修下定了决心,对二人说:“我打算隐姓埋名,当一个普通人,去流浪。” 他注视着相伴自己的两个小乞丐:“如果你们不嫌弃多一个人的话,请让我跟你们一起走吧!” 两人先是震惊。阿海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不打算当,当那个什么皇子了吗?哪有人大官儿不做做乞丐的呀!” 百里云修笑道:“你觉得我这皇家的大官儿做得怎么样?” 阿海哑然:“挺惨的,还不如乞丐。” 百里云修点头:“那就是了。其实我现在也渐渐明白了为什么父皇没有让我做太子了。以前的我以为只要做好师傅的功课就可以做一个好太子,将来做一个好皇帝。但是在见到你们之后,我才现,原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一点也不了解我的国家,我的人民。父皇对我失望是自然的。” 小山在震惊之后露出开心的表情:“那我们以后可以一起探险了!” 百里云修对他笑道:“是的,一起去探险。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小山歪着脑袋想:“我想走遍天下!先把南芳国走完,还要去别的国家。我听说别的国家冬天还会下雪,还有的国家是建在沙子上的,沙子上怎么盖房子呢?咱们一起去看看吧!” 百里云修失笑,点头答应:“好的,我们一起去看雪,一起去看沙漠,还有别的从来没有见过的风景。” 其实,南芳国并非是古羲大6上的唯一国家。除了南芳国以外,还有四个实力强劲的国家。位于北方的名为北燕国,西方的名为西庆国,东方的东景国以及位于中央的元柳国。五国国力相当,各有自己的风土人情。目前各国之间相安无事,还频繁地互通有无,百里云修就在小时候见过东景国皇帝来南芳国访问。只是平民百姓要进出他国,必须要有官府签的通关文书才行。不过现在想这些还早,所以百里云修并没有提起。 “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我也就不好说什么了,不过,既然你已经打算做平民老百姓了,就得想一个新名字了。你的名字太响亮,我怕大街上一叫你就有人围观。”阿海向来是个豁达的人,瞬间就接受了皇子变乞丐的剧情,开始考虑实际情况了。 百里云修倒是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仔细想想也是。自己既然要彻底拜托过去的身份,代表皇室的名字自然也是不能用了,但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合适的名字,抬头望天也没个主意。 阿海在旁边凑着闹提建议:“可以起一个跟以前的名字有点关系的,方便记忆,你叫百里云修是吧,不如从里面取两个字,就叫白云好啦!”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一绾青丝别旧事(下) 百里云修差点没跌进小溪里去,他一口气没喘上来,连连咳嗽,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就算不提自己的皇室血脉,他自认为自己还算仪表堂堂,诗书也还可以,毕竟是个读书人,怎么可能起这么土的名字? 他连连摆头:“千万不要,我不允许自己的自尊心一天跌落太多。” 阿海还在旁边念念叨叨:“这名字多好,咱们三个又是山,又是海,现在还有了白云,一听就是一伙的。” 百里云修拼命拒绝了阿海的建议,又想了想说:“那我以后就叫李修吧!” “李修?”小山好奇地问,“为什么呀?” “因为我母后娘家姓李,而且这个‘修’字,据说也是母后给我起的,希望我能够修身慎行。”百里云修耐心地给他解释。 小山似乎听懂了,点头说:“那我以后就叫你李修哥哥。” 百里云修,也就是如今的李修愣了一下,他从来都没有被人叫过哥哥。他自然不是昭帝最小的儿子,他的下面还有三位皇子,皇女也还有好几个,但是他们见到他总是成为“皇兄”,符合深宫理法,但却毫无兄弟情谊。听见小山叫自己哥哥,他突然觉得自己对他多了一份责任,既然是哥哥,以后一定得多护着他。 想到这里,他问小山说:“上次我给你的匕还留着吗?” 小山点点头,从腰带上取下匕,递给李修。 李修接过,说:“虽然送出去的东西不好再收回来,但是,这把匕还是让我拿着吧!以后我负责来保护你。” 小山亮晶晶的眼眸在夜色下闪了闪,重重点了点头大说:“嗯!” 李修看着手中小巧的匕,又深思片刻,突然伸手就去解自己头上的带。在两人奇怪的目光中,一袭青丝倾泻如墨,轻轻落在他的背上,在晚风的吹拂下,尾如云一般飘逸。 作为皇家的标志之一,皇家的男子向来留着长达腰际的秀。平日里多用玫瑰花汁和香草精油养护着,配以各种金丝雕龙,嵌玉扶凤的冠,以显示出皇家的威严和气派。自打出宫之后,他便不怎么带冠了,每日仅仅只用一条绣着祥云纹样的带系着,看来以后也是没有机会再带上那沉甸甸的金冠了。 像是跟过去彻底诀别一般,手中匕银光一闪,在小山和阿海睁大眼睛的注视下,李修将自己的一头乌从肩头齐齐削去。那匕削铁如泥,更何况是丝。李修只觉得自己耳边一凉,头整整齐齐地断开,在耳边轻轻浮动着。 他还是用带简单系了一个髻,问身边两人:“奇怪吗?” 还是阿海最先反应过来,打量着他,赞许地点点头:“比以前爽利多了!” 李修笑了笑:“那就好。还有最后一件事……”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黄色的锦囊,从里面到处一个东西,放在掌心。阿海和小山好奇地凑过来看,两人同时赞叹一声,小山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 那是一枚小小的印章,不过大拇指粗细。印章上半部分是一只麒麟的样子,通体透亮,微微透出些淡紫色的细纹。这是是用北燕国地下数千尺的冰层下挖出的紫寒玉所制,触手冰凉刺骨,乃是他身为皇子的最后一个证据,他的印玺。任何文书,只要盖上这个印玺,就能视为皇子所下令。出宫在外,他的一切权力变来自这小小一方玉玺。 既然要与自己从前告别,李修下定了决心,他最后一次抚摸着印玺底部刻着自己舍弃的名字,手掌握拳,高高举起,作势变要把它扔进汩汩流动的小溪里。 “等一下!”出声的是小山,声音比平时搞了一个音调,显得十分紧张。 李修愣了一下,暂停了手中的动作。 “你要扔掉它吗?”小山带着迫切问他。 练李修点头,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小山接着说,语气中带着兴奋:“那你扔掉的东西,我再捡起来,那东西就是我的咯!” 李修哑然失笑,他对小山解释:“这个印玺的玉材确实十分珍贵,但是毕竟是皇室的印玺,没有办法拿去还钱,你要它也没有什么用。” 小山不放弃:“我不拿它换东西。” “那你要它做什么?”李修问。 阿海在旁边解释:“这孩子是个守财奴,喜欢收集一切亮晶晶的东西。”说完推了推小山,”给他看看你的财宝。” 小山听话地从随身背着的布囊里先是掏出一块绣着粉色小花的手帕,铺在溪边的大石头上,然后把布囊里的东西“哗啦啦”倒了出来,立刻一片晶莹闪烁。 李修定睛一看,现里面大多是些不值钱的雨花石,琉璃珠子和碎玛瑙什么的,显然是小山这种小乞丐所能收集到的东西。扫了一眼,李修被其中的一个东西吸引了目光,拿在手上仔细看了看。 这是一枚小小的坠子,上面一个墨绿的快接近黑色的东西,似玉非玉,形状像一个小蝌蚪一样。一头圆圆的,一头又细又尖,像是一半的太极图,但边缘极其光滑,若是再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拼在一起,定然是一个完整的圆。圆的那一头钻了一个小小的孔,一束青色丝绦从中穿过,在下方结城一个玉兰花的结,十分精致。但是丝线已经年久褪色了,也磨的有些毛。 李修暗想,这难道是墨玉石?墨玉石虽然名中带玉,却并非宝玉,而是一种极其坚硬的石头,就连世上最为锋利的宝剑也很难在上面刻出一道划痕。虽然出产自南芳国境内,但因为十分稀有,价值并不比他自己的紫寒玉低。小山怎么会有这么贵重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拿着坠子问。 小山一把把坠子抢了回去,握紧拳头放在心口说:“这是我的宝贝!” “从哪里来的?”他接着问。 小山只是摇头,并不说话。李修也就不再问了,看他想小狗护食一般护着自己的宝贝,李修只觉得好笑。他把自己的印玺郑重地放在小山的另外一个手掌中,说:“你喜欢就给你吧!只是这东西不同一般金银,如果被别人看见了,必然引起事端。千万不要在别人面前把它拿出来。” 小山一时不敢相信,怔怔地看着他:“真的给我吗?” 李修点点头。 小山激动得脸都红了起来,把这枚印玺,和他的坠子,玛瑙石仔仔细细放进自己的布囊里,表情愉悦而又满足。 阿海在一边出“啧啧”的声音,说:“现在小山可是咱们三个里面最有钱的一个了!” 李修笑了笑,又想起自己腰间还有一枚随身带的玉佩,也顺手解了递给小山:“这是我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了,也一并给了你吧!” 小山那激动的表情,仿佛是过生日又碰上了过年,都快从地上蹦起来了。刚要伸手去接,突然阿海胖乎乎的大手一伸,直接拿了过去。 小山立刻鼓起腮帮子对他怒目而视,李修也愣了一下。 阿海说:“再怎么说我这几天劳心劳力,也得捞点好处不是。” “要是我能回宫的话,你能得到的肯定不止这个。”李修抱歉地说。 阿海豁达地笑了笑:“亏本的事情我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一边把玉佩收回自己的怀里,一边小声对他说:“要是东西被小山拿走了,就再也出不来了。这家伙可是个守财奴。对了,我要是拿它换钱,你不介意吧?” 李修无所谓地耸耸肩:“一枚玉佩而已,随你处置。” 凉凉的秋风起了又落,在这样一个平静而又普通的夜晚,南芳国的三皇子殿下彻底和自己的过去说了再见,从此之后,世间再无百里云修,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李修开始浪迹天下。前路漫漫,未来将会如何,他并不知晓。但是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会为他人而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出发!新的旅程 第二日,天刚佛晓。村的大公鸡齐齐高鸣,吵醒了昨夜很晚才睡的三人,到了该出的时候了。 李修揉着沉甸甸的脑袋,一抬头就看见阿海把一件衣服朝他扔过来。顺手一接摊看一看,不过是一件粗布缝制的衣服,粗染的藏蓝色已经洗得白,显然是穿过的。手肘和后背补着几块补丁,袖口和衣角也磨的毛了。 “换点换上吧!这可是我用最后三根蜡烛跟杨老伯换的。”面对李修不解的神色,阿海一边往嘴巴里塞着馒头一边说,显然是杨老汉给他们又准备了早饭。 李修面露苦色,就算要当平民百姓,也不给他一段时间适应一下,一下子就要他抛弃锦衣玉食,面对破衣烂衫,还真不是轻易能做到的。但是,路是自己选的,再苦也就只有自己忍着了。他也知道,还穿他自己的衣服,在外面行走,太容易暴露身份。对于外界来说,他现在是离奇失踪的状态,不知道在附近有多少刺客在寻找着他。 磨叽着穿上了粗布衣裳,大小倒还刚好,听阿海说是杨老汉儿子的旧衣服。只是布料粗糙,触肌生硬,自然是比不上他穿惯的素云锦。 阿海和小山来回打量着改头换面的李修,双双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让李修郁闷不已。唉,现在自己也是一个小乞丐了,要是一个月前有人告诉他他将会失去一切变成乞丐,他一定是不会相信的,甚至还会把那人斥责一顿。但是,现实就是这么突然,转变得让人措手不及。 在杨老汉一再挽留下,三人又饱吃了一顿早饭,阿海的包裹本来已经半空了,现在又塞满了村人送的酱香饼,水果干,甚至还有两条晾干的咸鱼,挂在腰上,随着走路的步伐一晃一晃,甚是可笑。 告别了热情好客的村民,三人迎着太阳出来的方向出了。 关于未来要去哪里,三人在前一天晚上也是商量过的。阿海和小山是无所谓去哪里的,考虑到李修要避开可能的追杀者,尽量要远离都城。但是具体去哪里,却也一时没有个想法。 李修感谢二人的周到照顾,内心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说:“我有一个想去的地方,应该不会有人料想的到,但是路途遥远,一路上一定很辛苦。” “你要去的地方漂亮吗?”小山问。 李修想了想,说道:“我没有去过,但是据说那里山水相接,风景如画。” “那就去吧!”小山和阿海双手表示赞同。 “你说的那个地方到底是哪里?”阿海问。 李修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是我的老师伯云大人的老家,禄泉州。他待我十分慈爱,但是却因为我的无能而丧命。他的尸我命令吴知县去找过,但是没有找到。作为他的学生,我想,至少到他的老家,在他家的祠堂去上一柱香。” 两人默默听着,似乎也想起了自己的伤心事,小山还偷偷抹起了眼泪。 李修知道二人年纪幼小独自生活,也必然是经历过家中变故的。只是他们不说,他自然也不会问。 因为确定了目的地,第二天出的时候,三人便朝着禄泉州所在的东南方向出了。 早晨的空气带着些微雾气,冰冰凉凉闻起来十分舒爽。只是脚下的布鞋不久就被露水打湿,双脚湿漉漉的十分难受。 李修一边走一边说道:“等咱们到了城里,买上几匹马就方便多了。要是光靠咱们这么走下去,估计一个月的时间都走不到那个地方。” 阿海听了他的话“噗嗤”一笑:“你还以为自己是有钱大少爷啊,你知道一匹马要多少银子吗?就算是一头骡子,现在也得要十两银子呢!” “十两银子?很多吗?”李修真不是故意装白痴,在他的过去的人生经历里,完没有使用银子的机会。而且平日里接触的日常用品,从喝水用的茶杯,到写字用的纸笔,听宫人们说动辄价值千金,因此在他的印象里银子似乎是非常不值钱的。 阿海露出一个吐血的表情:“我知道你没有生活经验,但没有想到竟然会白痴到这个地步。” 现在他身旁的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殿下了,因此他说话也就不客气起来。 他迅地帮李修复习了本国的货币知识。 在古羲大6,各国间金银通用,平日里由皇家国库专门铸造固定重量的金锭银锭,只是民间基本上用不上那么大的元宝,散碎银子用的更多,平日里用一个小秤一秤,就能知道价值。目前一两黄金能换二十两银子,一两银子能换大概一千枚铜板。平日里,一个烧饼大概要三个铜板,一石大米一百个铜钱。一个普通老百姓一个月能有一两银子花销就已经很不错了。像阿海这样的小乞丐,几乎没有机会接触到银子的,能有几个铜板就很幸运了。 李修默默地听着,心里汗颜,他自诩饱读诗书,通晓天下,但是对自己国家的货币竟然都不如一个乞丐了解的多。他越在外面流浪,越感叹自己无知。 早晨很快过去了,走得双腿酸软的三人依旧是在大树根下坐下,吃了杨老汉做的酱香饼,小山看见前面不远处的树上结了好多绿色的果子,犹如拳头大小,便要过去摘。 李修想起自己落难的第一天,也是见过这种果子的,摘了一颗尝了尝,又苦又涩,根本不能吃,于是拉着小山说不用费力气了。 小山奇怪地看着他,不解地说:“很好吃呀!我摘给你尝尝。”说完便挣脱他的手,像一个猴子一样灵活地爬上了那颗树,把摘下的绿色果子塞进自己的衣襟里,不一会儿,肚子鼓鼓囊囊地回来了。 他一股脑儿把果子堆在李修面前的空地上,李修将信将疑,但是还是打算相信他一次,再给这果子一次机会,伸手拿了一个就要往嘴里塞,阿海急忙阻止了他:“停停停停停!” 在李修的注视下,阿海要来了他的匕,把果子外面的青皮剥掉,然后捡了一个大石头,拿了一个剥了皮的果子重重一砸,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果仁,递给他。 李修愕然地看着手中的果仁,说道:“核桃竟然是这么长出来的。” “不然呢?你以为是地里直接长出来的?” 阿海又迅剥了几个核桃,给了小山,又剥了些放进口袋里。看了看天,说:“看样子要下雨,咱们得走快些。” 果然如他所说,不到半个时辰天色变突然一暗,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如同油脂一般把四周的一切变得黏滑无比。 李修现在已经没有力气抱怨自己的鞋子湿了,因为他从上到下不仅被雨水淋了个透,还溅满了黑乎乎的泥巴,头湿漉漉的粘在额上颈上十分难受。 迎面突然出现一条小河,不深,隔不了多远便从河床露出一块石头,小山和阿海灵活地跳过这些石头,不一会儿就到了河对面。李修跟在他们后面,一步一步跨着,但还是一个不留神踩在了石头上滑腻的青苔上,一个不稳,便掉进河中。所幸河水只没过他的膝盖,他很快就站了起来。冰凉的河水让他哆嗦起来,然后他在河水里看见自己狼狈的影子,耳边传来两人的惊呼声:“没事儿吧!” “没事儿!”他抹了一把眼前的水珠,反正已经湿了,干脆直接踏着河水就到了对岸。 阿海把他拉了上来,指了指前方:“那里有个山洞,今天不走了,就在那儿歇息。”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被人鄙视的感觉 李修三人在广袤的山林间整整走了五天。在这段时间里,李修终于意识到了流浪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浪漫。从小他就听宫里的老嬷嬷给他讲民间才子佳人的故事,也偷偷看过小太监私下里带进宫的传奇故事杂说,无一不是新奇有趣。什么才子路遇美娇娘呀,剑士执剑走天涯呀,听得他内心澎湃,充满了向往。但是,从来没有一个故事说过流浪天下也是要考虑肚子饿的问题,夜里住哪里的问题。 杨老汉给的吃的很快就吃完了,接下来的几天三人就一边走着山路一边摘些野果。遇见了小溪就下去抓上几条鱼,也没什么调料,架在火上一烤就行了。刚开始李修还觉得新鲜有趣,到后来就受不了了,只觉得嘴巴里淡淡的没有味道。 到了晚上,运气好能找到个挡雨的地方睡个囫囵觉。运气不好只能露营,以天为被地为床,听起来风雅极了,但是实际上地上又湿又冷,还不时有四条腿的六条腿的以及很多条腿的虫子从脸上爬过。记得李修第一次被一只巴掌大的蚰蜒吓得从地上蹦起来的时候,阿海和小山笑得肚子都痛了。 还有这山林里时不时就是一场大雨,刚刚烤干的衣服很快就被淋湿。有的时候山里没路了,三人只能用手拨开长到腰际的草丛,避开四处蔓延的荆棘。短短几天,李修就已经是另外一副样子了。头散乱,脸上满是污痕,手上也被划了好几道口子。衣服也刮破了,腿上脏兮兮的泥巴点快把裤子本来的颜色都遮盖了。估计就算是他的父皇站在面前,也不一定能认出他来了。 但是最终三人还是走出了这座绵延的大山,来到了山脚下一处热闹的镇子上。 问了路人,这座镇子叫做青花镇,因为镇子上的青花瓷可是一绝。三人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好奇地四处张望着。而他们身边的人,则是斜眼瞅着他们,捂着鼻子纷纷走开,唯恐避之不及。心想着不知道是从那个地方窜出来的一群小乞丐,身上那么脏。 阿海和小山已经熟悉了这样的目光,倒是没什么,但是李修从小被养尊处优,嫌弃别人还来不及,第一次被人这么嫌弃,只得羞愧地用袖子遮着脸。 阿海叹口气拍拍他的肩:“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他们又不知道你是谁,以后你就习惯了。” 李修无言,被别人鄙视还能面不改色,这种事情他真的能习惯吗? 小山拉着阿海问:“咱们现在去哪里呀?” 阿海想了想:“现在天还早,咱们身上也没钱了,要不找家当铺,用他的玉佩换点钱,晚上吃顿热乎的。” 小山高兴得拍手:“好啊好啊!” 于是三人一打听,找到了镇子上最大的宜家当铺,走了进去。 那当铺很大,一进门,只见一个高高的柜台,就连身高最高的李修也得踮着脚才能看见柜台里面。几个衣着褴褛的人站在高高的柜台前面,谦恭地高举着双手往柜台上递东西。柜台里面坐着一排眼睛精亮的男人,阿海告诉李修他们叫朝奉,是负责评估典当物品价值的人。 听见一声咳嗽,是一个离他们最近的朝奉,人很精瘦,狐疑地打量着三人,一只手捻着自己的八字胡。 阿海急忙上前,把收在怀里的玉佩往柜台上一放。 那朝奉用两根极长的手指拈起玉佩,先是用手指抚摸了一遍,又迎着光放在眼前瞅了瞅,又用半寸长的指甲敲了敲,然后干巴巴地说:“十两。” “十两?”说话的是站在阿海身后的李修。他这两天听阿海给他说过银两的价值,但是就算他再没有常识,也是知道他的这块玉佩可是上好的蓝田玉,浑然天成,价值百两也不过分。 那朝奉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怎么,嫌少?嫌少就拿走,我没时间跟你们费工夫。” 阿海急忙回头给李修使眼色让他别说话,然后又讨好地对朝奉说:“您别见怪,只是十两真的太少了,我们老娘还在家等着买药治病,您就多算点。” 朝奉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眼,又看看他身后的李修和小山,说道:“十二两,不能再多了。还是你觉得这个玉佩更值钱?那我倒要去报官了,像你这样的家伙,身上能拿出好东西,不是偷来的就是抢来的。” 阿海立刻说:“十二两就十二两。” 朝奉嘲笑了一声,收了玉佩,让旁边记账的写了票子,然后先是拿了十两的银锭,又称了二两的散碎银子,给了阿海。 阿海仔细收了银子和当票,拉着两人走出了当铺。 李修只觉得不解,一出去便问:“那人明明在敲诈我们,为什么要听他的。” 阿海叹了口气:“朝奉可是当铺里最精明的人。一眼就料到我们三个穷小子肯定拿他没辙,才敢这么压价。有本事你报官去呀!你的身份一下子就暴露了。” 李修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无话可说。 阿海拉着他俩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掰着指头算着:“十二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要是买匹骡子,十两银子就没了。还得买牲口的麸料,咱的盘缠,还是紧巴巴呀!得省着点花。” 他说话的时候,从他们身前跑过三四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嬉笑着。小山蹲在一边,眼睛看见那群小孩手中的糖葫芦就再也挪不开了。小手伸进嘴巴里,不知觉便流出了口水。 李修在旁边看得清楚,心中一叹。他问过小山的年纪,原来已经过了十二岁了,但是个子矮小,身子骨瘦弱的如同十岁出头,想必跟长日营养不良有关。 又看旁边阿海,不知道他流浪的过程中怎么长得这么胖,但是他能看见的地方到处都是伤疤,想必也是吃了不少苦。 他瞬间便有了一个想法,对阿海说:“别算了。” 阿海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 李修说:“咱们吃够了苦头了,今天就潇洒一回。吃想吃的,买想买的,做想做的。” “那以后怎么办?”阿海问。 李修下定了决心,坚定地说:“大不了跟这两天一样,吃野果,抓野味,总会有办法的。” 小山和阿海先是不敢相信,随即爆出欢呼:“今天咱们也当一回有钱人!”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做土豪的感觉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三人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花钱了。特别是小山和阿海,平时没有机会能一口气花这么多钱,自然是激动得双手颤抖。 走在热闹的大街上,小山老远就看见了卖糖葫芦的小贩,不管身后两人就往过跑。那小贩也不过二十岁出头的模样,瘦的跟麻杆一样。看见脏兮兮的小山跑过来,立刻大声呵斥道:“去去去,滚一边儿去。” 小山看着插在杆上的糖葫芦,红彤彤的一串一串,像绽开的一串红一样,小声说:“我要买糖葫芦。” “有钱嘛你?”小贩咂着嘴,转身就要走。 跟在小山身后赶来的二人拦住了他,阿海双手叉腰:“你凭什么认为我们没钱?你的糖葫芦我们买了!” 那小贩以为自己听错了:“部买下来,可得百十个铜钱,你有吗?” 阿海掏出一块碎银子:“有啊!” 那小贩立刻眼睛就亮了:“行行行,我卖给你们。”说完就要去接银子。 阿海把大手一握,说:“你得先在这大街上大声喊‘我是笨蛋,我是蠢猪,我有眼不识泰山’,喊三遍,我们就买。要不然我们就不要了。” 那小贩先是横眉倒竖,想开口骂这几个侮辱他的小乞丐,但是那银子确实是真真儿的,转身走又有点舍不得。翻来覆去想了半晌,心一横,把那插着糖葫芦的竹竿往地上一杵,眼一闭,大声喊道:“我是笨蛋!我是蠢猪!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是笨蛋!我是蠢猪!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是笨蛋!我是蠢猪!我有眼不识泰山!” 街上的路人纷纷侧目,看见自己骂自己的小贩指指点点,笑得前仰后合。 三人擦着笑出的泪花,阿海把那锭银子扔给小贩,那小贩慌忙接了。阿海一把扛起那小贩的竹竿,招呼二人快走。 于是在这小小的城镇街道上,路人们看见了三个衣着破烂的少年,一人扛着一大把糖葫芦,趾高气昂地走着。 小山一个人拿了四串糖葫芦,左边咬一口,右边咬一口,幸福极了。 阿海见李修不拿,也硬塞给了他一串。 看着手中红彤彤亮晶晶的糖葫芦,李修有些羞涩,他在伯云老师的教导下,早早就承担了身为太子的责任,很早就褪去了孩童的幼稚,零食什么的也早早就戒掉了。他在宫里是吃过糖葫芦的,不过那也是十岁之前的记忆了。 直到阿海对他说:“愣着干什么,快吃啊!”他才把第一颗山楂放进嘴里,薄薄的糖衣在口中迅融化,瞬间满口都甜了起来。然后那软糯的山楂被自己的牙齿咬碎,立刻又是一股清爽可口的酸爽,中和了一开始的甜味,让人立刻想吃第二口。 三人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逛着,不时买一些看上的小玩意儿。那些摆摊的小贩,都是刚见到他们靠近的时候一脸厌恶,但是一旦看见阿海掏出钱来,就立刻满脸堆笑:“小兄弟,你眼光真好!这个也不错,要不要买一个?” 李修想着人们这么鄙视他们,还是因为身上的衣服破旧,而且脏污不堪。他早就想换一身干净清爽的衣服了,于是对阿海说:“我们去买几件新衣服吧!” 自动成为三人小团体的账房管事的阿海表示同意。 他们找了一家成衣铺子,那老板本来怕他们弄污了他的新衣服,不肯让他们进铺子的大门。阿海用力地把一锭银子拍在他的柜台上,那老板的眼神跟刚才的那些小贩一样,立刻就亮了。 他亲自打着帘子请三人进去,问三人要买什么样的衣服:“咱家衣服可是这青花镇最时新的,布料也是今年最新款,客官们真有眼光。” 李修想着自己还要避人耳目,就挑了一件棉布制作的竹青色的圆领长袍,配一条松绿色的腰带。阿海也是个实在人,不在乎这身外之物,买了一件黑色的褂子和裤子。小山一向是看见亮晶晶的东西便走不了路了。他虽然也是跟着阿海他们看便宜的棉布衣服,但是眼睛不住的瞟巷旁边更高级的衣服。 阿海看了一眼李修,李修会意,对小山说:“想买就买吧!” “真的?”小山兴奋的捂着脸,蹦跳着在那些绸缎衣服里翻来覆去地看。他身后的老板眉毛一直在抽搐,李修知道他是心疼自己的衣服被小山摸脏了,但是也不能就这么把上门的客人赶跑了不是。于是他虽然心在疼痛,最终还是忍者没有说什么。 小山挑了好久,才最终选了一件银红色的对襟褙子,应该是绸缎的衣料,隐约能看见上面紫娟花的纹样,裤子是鹅黄色的,同样闪耀着光辉。 原本那家铺子是有专门供客人们试衣服的换衣室,但是小山宝贝似的抱着自己的新衣服,坚持要洗个澡才能穿。于是三人寻了一处客栈,分别进去好好洗了个热水澡。 洗掉了连日以来的污垢,换上了干净的新意,李修只觉得一身舒爽。 阿海终于穿上了一身合身的衣服,也把乱糟糟的头梳得顺溜,立刻就一股虎虎生威的气势来。 而小山,他磨磨唧唧在客房里洗了好久,终于出来的时候,两人都眼前一亮。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男生,眉目清亮,眼角微微上扬,双唇不点而朱,十分俊俏。身上的新衣衬得他更加水灵灵的,若不是知道他的身份,旁人一定会以为这是哪家有钱人家出来的小少爷。 阿海点头道:“果然人靠衣装。以后咱要是缺银子了,小山你负责装大款,我负责骗银子。” 李修本想纠正阿海这不良的心态,但是看见装扮一新的小山脸都羞红了,低着头揪着衣角,也都暂时不说难听的话了。 阿海拍了拍肚皮:“吃了一大堆糖葫芦,肚子都饿了。走,大吃一顿去!” 三人来到了青花镇上最好的一家酒楼。门口迎客的小二见三人走近,毛巾往肩上一甩,弓着腰欢迎三人:“客官里面请——” 三人昂阔步,看也不看那小二一眼,直接走到酒楼里最大的一张桌子前坐下。 “你们这儿有什么好吃的啊?”阿海一副小人得志的高傲模样。 小二一边倒茶一边对三人说:“客官不是本地人吧!我们家可是这方圆百里最好的酒楼了。想吃最好的糟鹅,必须来我们这儿。” “那就要这个!”阿海大声说。 小二看他如此豪爽,料想定然是有钱的主,脸上笑得褶子都快把眼睛遮住了。 “我们家的酱牛肉味道也不错。” “那就来一斤。” “还有水晶冬瓜卷儿,十分的爽口。” “那就来一份儿!” “花菇鸭掌也是我们师傅的拿手菜。” “上上上。” …… 两人你来我往,一会儿便点了数十道菜。小二忙不迭地下去传菜了。 李修笑道:“阿海你真有当土豪的潜力。” 阿海谦虚道:“一般般啦!只可惜咱钱不够,要不我还能继续土豪下去。” 不多时,各色菜品摆满了一桌子,酒楼老板还亲自为三人把免费的茶水换成新沏的碧螺春。然后就睁大这眼睛看着眼前仪表堂堂的少年直接就上手去抓那大猪蹄子往嘴里塞,一点都没有有钱人的素养。 小山难得的没有跟阿海学着狼吞虎咽,估计是怕弄脏了新衣服,但是还是用勺子不停往嘴巴里塞食物。 李修在一旁羞愧的用手掌遮着额头,看来俩人都离有钱人的素养差得太多了,不是光有银子就能改变的。 阿海才不管这些,招呼着李修:“快吃啊!愣着做什么?这顿不吃饱,下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兰生酒 且说李修三人在青花镇酒楼吃得酣畅淋漓,满堂宾客和路过的小二连连侧目,吃惊地看着这三个年纪轻轻的少年,毫不顾忌自己的形象,像是恶狼扑食一般,每上一个菜,还没等小二报菜名儿就立刻上手去抓。而且他们吃饭的姿势也极为不雅,尤其是那个最胖的,吃得高兴,就把右腿往板凳上一架,撸起袖子,喝汤的时候那呼噜噜的声音能从酒楼里传到酒楼外,让街上的路人忍不住抬头,这天看起来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啊? 当然,李修还是保持自己一贯的优雅姿势,虽然接连数日肚子里缺油水,难得吃点像样的饭菜,但是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还不至于被几道乡镇小厨房的菜惊艳到,一小口一小口地细嚼慢咽。 但是因为阿海的姿势太为出色,再加上旁边胃像一个无底洞的小山,在旁人的眼里,他们三个是一路货色。几个坐在雅座里喝茶的老者斜睨着他们,蹙眉摇头:“真是一群乡下来的家伙,没吃过城里这么好的伙食,生生扰了老夫的好兴致。” 这时候,小二端着一壶酒走到阿海旁边的一桌,帮客人斟进了酒杯。 旁边,正在啃鸭腿的阿海鼻子抽了抽,带着满嘴的鸭肉说:“好香!” 那小二听见了转身过来,笑着说:“客官鼻子真灵,这是我家自酿的兰生酒,乃是用附近山上青波泉的泉水和十数种新鲜香花酿造,最是入口清冽,香气扑鼻,客官可要来一壶尝尝?” 阿海斜身看了看旁边那桌上小小的瓷瓶,那么小一壶,还不够他大口喝一口呢!反正今天有钱,吃肉也吃得有些腻了,正好拿那清酒来解腻。他对小二说:“给洒家上一坛!” 小二吓了一跳:“客官,这酒酿造不宜,价钱可不低啊!” 阿海把装着银子的钱袋往桌上一拍:“怕我付不起吗?” “不不不,您稍等,兰生酒马上就来。”小二听见银子撞击桌面的声音,立马陪笑着下去,不一会儿,抱着一个西瓜大小的酒坛子上来了。酒坛子还被泥封着,坛口还系了红布,显得十分古朴。 小二告诉三人,这是老板珍藏的一坛老酒,已经五年了都没舍得开封,今天见客人豪爽,特地命他从酒窖里取了来。 当着众人的面儿,小二熟练地打开了酒坛的封泥,揭开盖子,瞬间一股花香飘散了整个酒楼,所有人都忍不住停下筷子嗅着。 阿海也不是第一次喝酒了,他曾经偷过不少酒家的酒喝,但是闻见这沁人的酒香,还是忍不住砸吧砸吧嘴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既然酒坛子都上了,也不能再用那小家子气的酒杯了。小二给客官们换上了青花瓷的酒碗,满满地斟了十八大碗,整齐地摆在桌上,那酒颜色如初春的柳叶一般青中泛着嫩黄,在冰裂纹的酒碗里微微荡漾着,仿佛一湖绿泉般波光粼粼。 旁边的客人们羡煞极了,刚刚嘲笑三人不雅的老头看见那满满一桌清酒,惊得眼睛都直了,半张着口喃喃道:“那,那可是陈年的佳酿啊!我只舍得在心情好的时候喝上两盅……” 他旁边的朋友推了推他:“喂,你的口水流出来了!” 阿海早已忍耐不住,端起一碗兰生酒放近嘴边,满满咂了一口,闭上眼睛,出了客栈人都能听见的“咕咚”一声,清酒顺着喉咙下肚,他满意地舒了口气:“真是好酒!你也尝尝!”他招呼着李修。 闻着酒香,李修也不客气了,抿了一口,确实清凉爽口,虽然不及宫里的佳酿口味醇厚,但是清新怡人,别有一番滋味。 于是阿海和李修两人连连碰碗,就着美味佳肴,盛着兰生酒的酒碗一碗接着一碗渐渐地空了。期间,阿海还没忘记挡住想偷喝酒的小山:“小孩子家家的,喝什么酒,去去去,一边儿吃菜去。” 小山只得可怜巴巴地看着二人越喝越高兴,就连一向矜持的李修也渐渐脸红起来,浑身燥热,忍不住解开前襟的扣子露出修长的脖颈。 一顿饭一直吃到店铺打烊,这时候阿海已经眼睛直舌头僵硬了,那坛酒一大半都是被他消灭的,还有那桌上一大半的菜肴。李修帮他付了钱,他也有些晕乎,但是还是得强撑着扶起连路都走不动的阿海,在小山的帮助下,三个人歪歪扭扭地回到了客栈。 还没进门儿阿海的呼噜声就已经震天响了,精疲力尽的李修把他一下子就扔到了床上,自己再也挪不动脚步去隔壁自己房间了,在阿海旁边一趟,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跟这家伙拼床,他这么想着,再也睁不开沉重的眼皮,睡死过去。 而唯一清醒的小山看着呼呼大睡的二人吐了吐舌头:“真是两个酒鬼!” 他虽然没有酒足,但是也饭饱了。食后犯困,他小心翼翼地脱下新衣服,仔细叠好放在床边的凳子上,看了看房间另外一头空荡荡的大床,又看了看睡死的两人,在阿海的另外一边的床角缩成一团睡了下去。无数个风餐露宿的夜晚,都是他跟阿海依偎着睡着的,身边没有人的夜晚,他怎么也睡不踏实。 第二日,已经日上三竿的时辰,李修被明晃晃的阳光照得从酣睡中醒来。他只觉得头疼欲裂,没想到那兰生酒的酒劲这么大。双眼也因为明亮的日光一时无法睁开,他好容易适应了白天的光线,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就看见在离自己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是一张熟睡的小脸。额头的碎有些凌乱,皮肤粉嫩,嫩得能看见细微的血管,眉头微微蹙着,长长的眼睫毛微微忽闪,仿佛在做梦一般。微红的小口微微张着,呼吸的气息因为距离太近,缓缓地拂到李修的脸上。 李修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通通”两声快地跳了跳,一瞬间,从耳朵到脸颊,再到脖颈红了,比昨天醉酒的时候还要红。 他一个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用手拍自己的脸:“我在想什么呢!他是个小孩子,而且还是个男孩子!虽然小山似乎比一般的男孩子娇弱许多。肯定是我酒喝多了,还没清醒。” 他想去打点凉水洗把脸,一下地,就被一个什么东西拌了一下,低头一看,阿海抱着一只臭鞋在床边睡得正香。 李修似乎有点想起来,昨夜里阿海的呼噜声是在是太吵,还不停打着冒着酸气的酒嗝,他先是忍不住用手推,接着是用脚蹬,难道是把阿海蹬下床了?这个千万不能告诉他,就说是他自己睡觉不老实,滚下床的。 因为李修踢了一脚,阿海也醒了过来,揉了揉眼打了个哈欠:“我这是在哪儿?” 李修拉着他站了起来,他看着李修说:“你的脸怎么这么红?酒还没有醒吗?” 李修转过脸含糊地应了,赶紧起床,好心地为三人打了洗脸水,还安排了早饭,看得阿海和同样刚刚起床的小山一愣一愣的,这千金玉体竟然也会伺候人了?天上要下红雨了吗? 吃了早饭,阿海结了客栈的房钱。 李修问他还剩多少银子,阿海数了数,说:“只剩下二两多,昨天光那一坛酒就花了五两银子,现在想起来真是肉疼啊!” “那现在怎么办?”小山问他。 阿海耸了耸肩:“骡子是别想了,用剩下的钱买些干粮什么的,继续用腿走呗!” 因为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小山倒是没有不满,反倒是因为得了一件新衣服,心情十分开心。 虽然不想再爬山涉水过那野人般的生活,但是毕竟昨天大手花钱的主意是他出的,他自然得接受现实。 只有阿海一边走着一边念叨着:“当有钱人的日子过得太快了,好想在这么花钱花个五百年!”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轻舟小调 寿阳城西南方向三百里外,坐落着一座富庶而又安宁的城市,新州城。 这座城邦面积不大,但是城内水路纵横,把城内分割成大大小小的十余块区域。河岸上青砖小楼林立,河边倒映着垂柳扶风,河面上小舟同鸭鹅同游,不时穿过连接两岸的拱桥,先是头顶一暗,立刻又是一片豁然开朗。 一条乌篷轻舟之上,船尾立着一个撑蒿的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她打着赤脚,穿着绣着鸟羽的短褂和阔腿的短裤,露出纤细而又结实的臂膀和小腿。乌黑的头扎成清爽的辫子,仅用一只翠竹做的簪簪起。少女手中一只长长的竹蒿,只是轻轻一点,小舟便轻盈地划过水边,在身后留下凌凌的波纹。 少女一边撑着竹蒿,一边用清亮的嗓音唱着当地的民歌: “白朴孤村, 落日残霞, 轻烟老树寒鸦, 一点飞鸿影下。 青山绿水, 白草红叶黄花。 ……” 声音随着轻舟,飘荡在蜿蜒的河水之上。 在小舟的另一头,迎风坐着一位锦衣少年,他的长和衣袂轻轻飘动着,腰间的丝绦落入水面,随着碧波荡漾,但他毫不介意。他修眉舒展,美目微闭,靠在身后的乌篷上,似乎在品着少女灵动的歌喉,又似乎只是因为过于放松而睡着了。 小舟身旁,不时有其他的舟船滑过,舟上之人无不纷纷侧目,惊讶与这位少年俊朗的面容。他闭着眼睛尚且如此,如果醒来,不知道会露出一双怎样摄人心魄的眸子? 小舟飘过新州城的古玩街,花鸟市,转弯拐进热闹的民居区,一群妇人们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浆洗着衣服,大声讨论着家里的长长短短,几个光溜溜的小男孩在浅水处相互泼着水花,岸上不时有敲着铜锣的小贩,走街串巷做着生意。 或许是被这喧闹声吵醒,少年缓缓睁开双眼,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眸,犹如一汪秋水,明亮而又有些淡漠。 他带着些许好奇看着岸边缓缓拂过的人影,一个小女孩正在岸边玩水,抬头跟他对上了眼睛,嘻嘻一笑,对他挥了挥手,少年回以温柔的微笑,如同冬日暖阳一般。 撑蒿少女见少年起来,带着笑意问道:“客人,咱们已经快驶过了大半个城了,您接下来想去哪里呀?” 少年歪着头想了想:“现在觉得有些饿了,去能吃饭的地方吧!” “行!”少女爽快地答应,“您想去哪一家酒楼食肆吃饭呀?” 少年再次靠上乌篷闭上双眼,说道:“你来决定吧!你划船划得这么好,想必推荐的酒楼也是不错的。” 少女“咯咯”笑出声,心想,这位小少爷说话真是好听。约莫半个时辰之前,她正在船坞搬货,这位衣着华贵的少爷走到她跟前,很礼貌地问她能不能带他乘舟游览新州城,被清俊的少年如此询问,她瞬间就羞红了脸。于是,她立刻就去船坞撑出自家小舟,想把里面的杂物拿出来,免得客人嫌小舟脏乱。少年却拉着她的手说:“不用了,这些物事你来回搬着也是麻烦。” 乘上小舟,少年问她:“这位小姐姐,我该怎么称呼?” 很少有客人主动问起船家的名字,少女立刻回答:“我叫芷兰。” “真是好听的名字,念起来便觉得口齿生香。”少年赞道。 还是第一次有人赞她的名字好香,少女羞红了脸。这么体贴入微,而且一看就出身不俗的少年,她还是第一次遇见。 不多时,小舟在一处河边稳稳停下,芷兰对少年说:“少爷,上了台阶便是城里最好的酒家,叫做醉仙楼。一共五层楼高,在顶楼看日落最美了。说是什么落霞飞舞什么的,来新州城的人都会来这里坐坐。” 少年点头,轻轻一踮脚便落在了河岸边。他从身上的荷包里掏出几枚金叶子,放进少女手中。 “这实在是太多了!我不能收!”芷兰连连摆手。 少年坚持把金叶子放进她的手心:“或许撑蒿不需要这么多钱,但是听你的小调也是够了。” 说完,冲呆在舟上的少女摆了摆手,少年踏上台阶。 他果然去了少女所说的醉仙楼,这是一栋古朴的小楼,六边形状,除了一楼之外,往上四楼皆是六面雕窗,临窗设了桌椅案几,专门给喜欢欣赏风景的客人们享用。 少年进了酒楼,说想去顶楼雅座看风景。 小二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位少爷,真是对不住,今天顶楼的所有座位已经被定完了。要不,我给您找一个四楼最好的位置?” “四楼的最好位置有顶楼的好吗?”少年问。 小二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当然不如顶楼的好了。我家酒楼在顶楼就只设四个厢房,东厢房罄竹最适合早上来喝早茶看日出,南厢房馨兰临着市集,可以俯视河道上小舟穿梭。北厢房青梅窗外是城外的紫云山,天气好的时候可以看见紫色的雾霭围绕着山巅,犹如仙境。但是要说最好的一间,肯定是西厢房菊篱了,它迎着南芳国最美的湖水洱湖,犹如是天宫落入凡尘的镜子一般,水面碧波无瑕,映照着天空,飞鸟,游船。最美的时候莫过于每天的日落时分,太阳把太空映得红彤彤的,天空把湖面也映得赤影迷离。再加上几只归巢的飞鸟,正是应了那句诗,‘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所以我家酒楼,又被成为‘小滕王阁’。” 小二似乎没有少跟人介绍自家酒楼,一番话说得无比顺溜。说完之后他又微微欠身:“只可惜今日顶楼没有位置了,要不今晚您先将就一下,明日我给您留着最好的那一间。” 少年被他的介绍说得颇感兴趣,听说要自己等,微微蹙眉:“我喜欢的东西还从来没说是要第二日才能得到的。小二哥,要不你跟定了西厢房的客人说说?”说完,又是一枚金光闪闪的金叶子放进小二手上。 小二原本觉得有些为难,看见金叶子立刻就不为难了,立刻说道:“少爷,您稍等片刻,我去给您安排。” 不多时,少年已经坐在宽敞的菊篱雅间了,在敞开的长窗下,小二摆了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壶好酒就立刻退下了。少年倚在一边短榻上,看着远处天空渐渐翻出红光,一边美酒入喉,淡然道:“也不过如此。”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人前的温柔和煦,只是平淡地近乎冷漠。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残阳如血 正当少年迎风独酌之时,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回廊传来,没有扣门之声,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是我。” “进来。”少年回答。虽然自己随性来到这家酒楼,但是他总能够寻到自己的下落。 门应声而开,一个黑色人影闪了进来。那人虎背熊腰,身高足有九尺,一般人见了他皆得仰视他才行。虽然身着普通的布衫,但是刚硬如铁的臂膀肌肉还是随着步伐隐隐显了出来。头披肩,特意留了长长的额遮住了左边脸颊,但是在走动之间,脸颊上恐怖的伤痕还是难免漏了出来,那狰狞扭曲的伤疤遍布他整个左脸,似乎是在严重的烧伤之后水泡破裂,流脓,最终结疤,不管多少岁月过去,这蜿蜒的疤痕永远不会褪去,只会让人触目惊心。就算是他什么也不做,走在路上也足以吓倒一片路人。 他仔细关了厢房的门,才在少年身前跪下:“太子殿下,有消息了。” 这位游历水城的华服少年,自然是南芳国现任太子殿下,四皇子百里鸿渊,他离宫踏秋已经近二十日了。 “什么消息?”他没有回头,把玩着手中酒杯,问跟随他出宫的随身护卫铁一鸣。 铁一鸣从怀中掏出一个木盒,放在太子殿下身前的案几上。太子这才转过身来,随手打开,一枚晶莹通透的玉佩盛在黄色的锦缎之上。 他用纤细得犹如少女的手指拈起这枚玉佩,在手中翻转了几下,点头道:“确实是他的东西。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铁一鸣低头回答:“寿阳城附近的青花镇。跟您预想的一样,我一路派人在寿阳城内外的当铺里高价寻找上好的金银玉石配饰,果然就寻到了这个。这玉佩的玉石乃是贡品,民间很难看得见。而且上面的丝绦也是宫内的样式,想必不会错。” 百里鸿渊点头,命铁一鸣拿出地图,指出了青花镇的位置,然后躺回矮塌,闭目微微思索。 自己派的人赶到寿阳城西南外的密林,却没有看见被俘的百里云修,只剩下一地惨不忍睹的刺客尸体。从那之后他便不在受人掌控。虽说他不一定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但是先是往东到了一处山中村落,换了普通人的衣服,却连自己那身要处理掉就不知道,被自己派的人现了。然后是两天后在一处山洞里看见几人夜宿过的痕迹,方向微微偏向东南。紧接着便是这枚玉佩,几乎是径直往前走,继续往东南方向到了青花镇。东南方,东南方,他心里默默推算着这个方向上的城邦,悠长的眉皱着,手指轻轻点着脸颊。 铁一鸣跪在他的旁边,并不插话打乱他的思绪。直到太子殿下眉头舒展,说了声:“是了!” 他看向那摊开的地图,确认了自己的想法,笑着问铁一鸣:“你觉得我的皇兄大人接下来会去哪里?” 铁一鸣扫了一眼地图,并不细看便回答说:“属下粗人一个,不懂得推算之术,只会听令办事,请殿下明示。” 百里鸿渊原本也不期待他能说出什么,指着地图对他说:“我的那皇兄就跟偷吃馒头的老鼠一样,一边走一边掉了一地馒头渣。虽然刚开始的方向不明显,但是现在显然是冲着东南方去的。他既不回宫,又不去他的封地,这么执着往一个方向走,肯定不是毫无意义。他几乎没有出过宫,东南方没有他的母家势力,唯一跟他有关的,便是这里。” 铁一鸣顺着太子的指尖,看见南芳国东南方向的一座大城,禄泉州城。 “这里是?”他问。 百里鸿渊解释说:“皇兄身边不是总跟着一个伯云大人嘛!那老头就是出身禄泉州城。” 铁一鸣不解:“可是,伯云大人已经身亡,去一个已死之人的老家有什么意义?” 百里鸿渊用鼻音哼了一声:“对你来说,人死就死了。但是皇兄师从那伯云老头,也学得一身迂腐之气,想必要尽一尽徒儿的本分,去他家祠堂上柱香吧!” 铁一鸣豁然开朗,觉得甚有道理,问道:“那殿下现在的意思是?” 百里鸿渊咬着手指思索了一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要去禄泉州城,走这里应该是最轻松的方式了。” “港口?”铁一鸣惊讶道。 百里鸿渊点头:“虽说骑马走6路最好,但是估计皇兄没那么多银两买好马。走路又太慢,最好的方法便是乘船,出了青花镇往东三百余里,便是潞州城,在这里有通往各处的商船货船,不出半个月便能到禄泉州城。若是让他上了船,毕竟鞭长莫及,所以要在他到潞州城之前解决掉。” 铁一鸣答应了,本该退下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据说三皇子殿下现在完素服打扮,似乎抛弃了皇族身份,殿下您还如此劳心劳力,是否……”他不敢把话说完。 百里鸿渊冷笑一声:“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了,到底学到了什么?出身在皇家,犹如盲人走钢丝一般,不能有一丝疏忽的时候,掉下去便是尖刀密布,死无葬身之地。又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舟,你若不推掉别人,便是别人推掉你。现在宫内看起来还一团和气,那是因为父皇尚且强健。但是地下暗流涌动,早已经开始了炼蛊一般的厮杀。我那三皇兄不就是被挤下了独木桥吗?你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要不哪一天你的主子我不留神儿丢了命,下一个就是你。而且,我想要他的性命的原因也不仅仅于此。” 他没有解释还有什么原因让他不肯放过自己的亲兄长,铁一鸣自然也不敢细问。 铁一鸣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三皇子殿下身边似乎还有两个少年,是否也要一并除去?” “你说呢?”百里鸿渊已经不想理他了,回到榻上用筷子翻来覆去拨弄着碟子里精致的菜肴,把精巧的摆盘弄得一团混乱才罢休。 铁一鸣领命,倒退着退出,却又被百里鸿渊叫住了:“你且去准备一下,我明日跟你一同前去。” 铁一鸣毕竟是太子殿下的护卫,要顾他的安危,忍不住劝道:“这一路山路难行,太子不如在这里等候消息。” 百里鸿渊伸了个懒腰:“这里我已经待腻了,想换个地方,山路难行那你就给我找辆马车。”我想亲自送一送我那德厚谦恭的皇兄,他在心里默默加上一句。 铁一鸣领命下去,装潢考究的包厢再次陷入一片宁静。百里鸿渊转身看向窗外,此刻,太阳已经完落山,只留下鲜红色一片火烧云与水面相接,映得天地之间火光一片,真是残阳如血。他满意地点点头:“终于有点意思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林中小屋 俗话说,习惯成自然。虽然十几年间养尊处优,但是仅仅过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李修就适应了风餐露宿的流浪生活。 离上一个路过的小村庄已经过去近五日,下一个能够让他们在屋檐下过夜的地方不知道还得走多久。不过,毕竟他自小才思敏捷,很快便学会了如何在密不见日的森林里判断方向,如何准确判断哪些蘑菇果子可以裹腹,哪些香花植株吃下去就会腹泻个不停。 甚至,在习惯了之后,他还能够有精力去欣赏一路路过的风景。清晨的金色雾霭,傍晚的粉色斜阳,晴日里虫鸣鸟叫,阴雨天蛙声阵阵,这些是他在狭小的宫墙里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他意识到自己过去的人生是那么的狭隘,每日里只能看见方方的天空,之前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压抑。现在若是让他再回那金砖碧瓦的琉璃世界,想必也会十分不自在吧!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流浪三人组终于在山坳处看见了一座小小的木屋。屋门没有上锁,阿海上前推开,出“吱呀”一声。他探头看了看,对二人说:“没事儿,可以进去。” 透过木头窗户射来的光线,小木屋里的陈设一目了然。墙角一张石头垒起的大床,上面凌乱地铺着稻草。对面也是石头垒起的一个灶台,上面瓦罐砧板倒也齐。角落里还堆着一些劈好的柴火和其他零碎的东西,却似乎很久没有人住过了,灰尘被突然打开的门带起的风扬起,漂浮在倾斜照进的夕阳里。 阿海对李修解释说:“这应该是猎人们的林中小屋,方便自己连日在山里打猎的时候过夜。毕竟这里已经是深山了,一进一出也要花上不少时间。” 他说着到灶台边仔细看了下,掀开一个瓦罐的盖子,高兴地说:“晚饭有着落了!” 李修和小山一起凑过去看,那瓦罐里装着大米,还有一大半的样子。阿海又眼疾手快寻了半块风干的腊肉,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肉。 李修犹豫道:“我们若是吃了猎人们的干粮,那他们下次进山就要饿肚子了。” 阿海摆摆手:“这你就不懂了。这里的东西就是给路过的人用的,用完的人要尽最大努力给下一个过路人提供帮助。咱们今天也走了一天了,除了几个山梨啥也没吃上,想抓兔子,不仅没抓到结果还被那家伙引到烂泥坑里去。今天先吃饱肚子,明天天亮了咱去抓几条大鱼给它拿盐腌了,留在这里,不就得了,这次我可是带了不少调料在身上。” 李修听了也就不再反对,而小山的肚子早就开始打鼓一般提醒着两人别在磨叽说话了。 于是三人一起动手,阿海把柴火塞进灶膛里生起火,李修从附近山泉打了泉水。他们把大米放在锅里煮了,又用另外一口大锅把切碎的腊肉配着一路采摘的蘑菇炖上。不多时袅袅白雾从小木屋的烟囱里升起。揭开锅盖的时候,蒸熟的大米饭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 三人开心地饱餐了一顿,一身疲惫地躺在干燥的稻草床上。虽然有些扎人,但比前日露宿在潮湿的河边要舒服多了。透过头顶小小的天窗,天色越来越暗,星星也越来越亮。 第二日,阿海一大早就拽着两人去附近转了一圈,果然抓了四五条胳膊粗的青鱼,甚至还有一只昏了头的野鸭子被他们三个围追堵截,一并捉了回来。李修想起先前阿海在寿阳城县衙闹的一出群鸭乱舞,忍不住泛起笑意。 在小木屋外面,阿海熟练地把青鱼开膛破肚,野鸭拔毛。先是煮了一锅游龙鸿雁汤,让小山和李修赞叹不已。然后把剩下的几条鱼和半只鸭子用盐厚厚抹了一遍,放在屋梁下挂着,算是对山中猎人们的谢礼。就连用过的柴火,李修也寻了几棵矮树,劈得整整齐齐,也堆在墙边。 忙完了一切,阿海看了看天:“今日阳光明媚,宜出行。” “等一下!”就在出门前的那一刻,李修叫住了二人。他看见墙角挂着一柄长弓,还有一个箭筒,里面几支白色尾羽的弓箭。 他把弓箭取了下来,犹豫地问阿海:“这个可以拿吗?” 阿海也不确定:“一般来讲,猎人小屋里的东西都是可以随便用的。你会弓箭?”他狐疑地看着李修。 李修连日被阿海鄙视,现在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机会,自信地说道:“那当然,剑术和骑射是每个皇子必须练习的功课。不是我炫耀,我的骑射比剑法还要高明一些。” 阿海仍是不信,但是仅仅表现在眼神上,嘴巴里还是说道:“你早说呀!咱还剩点银子,在山下就可以买一把好弓了。”他从所剩不多的钱袋里掏出一串铜钱,挂在他们看见弓箭的地方。于是,李修背着弓,阿海背着他的大包袱,小山跟在后面背着他的小布囊,三人再次迎着阳光踏上山路。 好久没有摸到弓箭了,李修跃跃欲试。其他两人自然是不反对的,要是能猎上一只獐子什么的,好几日的伙食便都解决了。于是,他们稍稍偏离了山路,往草高树长的林子里探去。 这深山里向来鸟兽众多,之前的他们害怕突然跑出个豹子山猫什么的,不敢过于深入山林。夜里也要点着火把,驱逐可能出现的野兽。但是,现在既然要捕捉猎物,自然就得深入敌军所在的地方了。 不多时,安静的草丛里出“沙沙”之声。李修示意二人噤声,自己轻手轻脚拨开眼前长草。缭乱的草丛之外七八丈的地方,露出一只黑溜溜的大眼睛,正警觉的看着四周。那是一只成年的麂子,身棕红,长长的耳朵竖起轻巧地转动着,听着最细微的动静。 李修屏息凝神,右手从身后箭袋夹出一只长箭,搭上弓弦。左手持弓,右手拉弦,箭尖指着麂子的头颅。 或许是被拉弓的声音惊到了,低头吃草的它抬起头来,不安地四处张望,来回踱了几步,但是没有现躲在草丛后的李修,这才又低头啃食肥美的青草。 李修不急不躁,箭尖一直跟着麂子的小脑袋移动,右眼闭起,左眼炯炯有神。把握好机会,右手一松弓箭送出,出劈裂空气的呼啸声。 麂子意识到危险,扬蹄想逃,但是晚了一步,锋利的弓箭电光火石一般瞬间穿过头颅。它倒在青草地上,四腿不停抽搐。 李修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生疏。一回头,就看见佩服地连下巴都掉了的两人。 阿海拉着小山跑到那麂子旁边,看了看麂子,又看了看李修,眼睛里满是崇敬之色。 “你有这手艺早说啊!我们就不至于饿肚子这么多天。”阿海试着提了提那麂子,一下竟然没能提起,“这怕是得有二三十斤重。” 李修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我练了骑射这么多年是为了野外生存用啊!” 阿海麻利地用麻绳捆住了麂子的四蹄,正犹豫着该怎么把这么重的麂子带走,李修一把拉住了他和小山,低声说了一句:“小心!” 阿海立刻就听到,草丛远处有声音主动向他们渐渐靠近。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野猪大战(上) 三人正在为捕捉到的第一份猎物而欣喜不已的时候,新的危险悄然靠近。 李修在拉弓的瞬间便找回了从前在御林中狩猎时的经验,关注猎物的同时随时保持着警觉。因此,当不远处传来轻微摩擦声响,伴随着粗重的呼吸,他立刻就注意到了。 手中长箭立刻再次搭上弓弦,直指声音传来的方向。阿海把小山护在身后,手中也握着从地上拾起的木棍。 声音越来越明显,是笨重的蹄子踏过枯草的声音,坚硬的皮肤闯过低垂的树枝的声音,以及张嘴呼吸出的“哼哼”声。三人知道了即将出现的危险是什么,山中野猪。 据说,野猪的性子最野,凭着一身皮糙肉厚,在山林间横行霸道,根本不把一般的豺狼野豹放在眼里,而它那尖利的獠牙却是连老虎的肚子都能刨开。野猪的领地意识很强,一旦现别的动物入侵了它的地盘就会毫不客气地动攻击把对方驱逐出去。很多猎人也都怕在山中遇见野猪。 在恐惧中等待危险的降临是最为煎熬的。李修只觉得自己额头冷汗岑岑,流进眼中涩涩的难受,但是他没有功夫去擦拭。他不敢露出半点惊慌的神色,现在三分钟就只有他有武器,而且是他提出打猎的想法,保护身后二人是他的责任。 他头也不回,紧盯着前方,小声对阿海说:“你快带着小山往后跑,有能爬的树就上树。” 阿海向来懂得分寸,知道不是自己逞能的时候,便一把拉住小山往后走。小山却挣扎着不走:“李修哥怎么办?” 李修保持着声音的平静:“我解决掉了野猪就去找你们,我的箭术你可是见过的。” “可是……”小山还想说什么,但是被李修打断了。 “快走!”这一次,声音是小山没听过的严厉。 他张开嘴却没有出声音,被阿海往后拽着。 听见两人的声音逐渐远了,李修稍稍宽心,但是紧张之感不敢松懈。他并没有捕猎过野猪,但是听说过不少野猪伤人的故事。御林狩猎确实精进了他的骑射之术,但是毕竟是皇家园林,里面都是些提前捉来的梅花鹿和狐狸之类的猎物,没有哪个侍卫敢让千金玉体皇子们去狩猎老虎狮子这样凶狠的野兽。刚刚的夸口不过是为了让两人宽心,可以赶紧离开。自己能否对抗野猪,他没有十足信心。 在焦虑的等待中,这只山中横行的霸王终于露出了尖尖的獠牙,灵敏的鼻子,然后是犹如鼓面大小的脑袋,最终是快跟自己一般高的庞大躯体。坚硬的刚毛层层立起,小小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修。 李修只觉得气息一窒,这哪里是野猪啊!明明是野猪大王,野猪祖宗啊!这跟一堵小山一样,自己手中细细的长箭对他来说跟牙签有什么区别? 他知道自己心里冒出了临阵逃跑的念头,但是理智告诉他不可能。逃了也是死,不如抵抗,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他的大脑中迅就得出了结论,要想活命,只能射中野猪的眼睛。失去了眼睛,自己至少能够有机会逃脱。他知道自己的机会不多,除了手中这只弓箭,箭袋里还剩三只。每只眼睛,最多两次机会,他告诉自己。 那野猪用鼻子出喷气的声音,别的动物见了它都是躲避不及,面前的这个两脚兽怎么不跑?它最喜欢追着闯入它领地的两脚兽玩了,也记不清在追逐的过程中撞死踩死或者用獠牙戳死过多少个。它的两只前蹄重重跺在地面上,出沉闷的声响,连李修也跟着地面颤了颤。接着,它出一声恐吓的嘶嚎,今天的两脚兽有点呆啊,怎么不跑?不跑就不跑吧,看我的金刚铁蹄! 千金野猪朝着李修奔了过来,而李修一直等着它靠近自己身前十丈左右的距离,毕竟手中的只是寻常竹箭,箭头也只是粗铁打造,距离太远便没了力道。 等待一座大山向自己压来的感觉李修不想尝试第二次,在进入自己的射程范围内,他把竹弓拉的满满,手中长箭闪电而出。转瞬之后,长箭从野猪的右耳旁划过,没有给它留下任何伤痕,反倒是激怒了它。 不等野猪应过来,第二枚长箭已然射出,却被毫不避让的野猪张开喷着臭气的大嘴一口咬住,瞬间裂为碎片。那野猪脚下毫不停留,片刻间便来到李修身前。 李修迅一跃跳上身旁的一块岩石,堪堪从野猪身边擦过。 那野猪向来不会拐弯,从李修刚刚站过的地方冲过,一直跑到后面三四丈,把一株小树直接掀翻。 李修在石头上喘着气,握着弓箭的左手微微颤抖。接连两次失手,他身后只有两只弓箭了。若再失败一次,他就得跟野猪贴身肉搏了。那场面,他想想就觉得胆寒。 那野猪没有给他太多时间,很快它便调整了方向,双眼血红再次朝他奔了过来。铁蹄一路掀翻地上的泥土,在它身后留下一到沟壑。 这次得等它再近一些再出手,李修心里想着,至少得到五丈之内。那巨大的影子很快便近了,近到李修能看清它脸上一根根的髭毛,棕黑色带着花白的痕迹,能闻见它鼻孔里喷出的热气,湿漉漉火辣辣的打在自己的脸上。 弓弦早已拉开,在极度的恐惧下李修现自己的心跳反倒没有那么快了。双手如钢铁一般坚硬,看准了它的右眼,再次弓箭凌厉飞出。 来不及看结果,野猪已到身前。李修往右一滚瞬间逃出一箭的距离,身后的一声怒吼同时穿入耳膜,震得四周的飞鸟阵阵飞起。 逃到一株树后,李修回头,之间那野猪右眼竹箭箭头没入野猪眼眶,猩红色的鲜血迸出,流满了它脏污的长毛里。 野猪吃痛,瞬间把李修刚刚站过的石头撞成碎片。右眼被射穿的它暴怒异常,从来没有两脚兽或者是四脚兽敢这么对它。它闷着头一路直冲直撞,也不管方向如何。很快,他们所处的山林瞬间四处断树碎石满地。 李修被野猪四处追赶着,根本没有时机射出最后一箭。刚开始他在林间逃跑还能用大树遮挡一下,但是很快遮挡的大树被野猪撞地七零八落,他完躲无可躲。而且,杂乱倒地的树木让他步履维艰,就连奔跑也变得困难起来。 野猪疯狂地嚎叫着,李修知道自己不能再逃了,干脆一个转身,直直迎上扑面而来的野猪,就在三丈之外最后一只长箭飞出,瞬间插入野猪的第二只眼睛。 失去视力的野猪惊慌中愤怒不减,继续直冲,李修躲避不及直接就迎上了野猪的尖牙。所幸他毕竟从小习武,被撞的一瞬间惯性往侧面一撤,卸掉了大部分的冲撞力道,饶是如此,右肩还是被尖牙划过,鲜血瞬间浸湿了后背。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他左手顺势抓住另外一只尖牙,借着被冲撞的力道竟一个翻身跃上了野猪的后背。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野猪大战(下) 坚硬的猪鬃刺得他浑身鲜血淋漓,但是他完顾不上这些。右手一摸腰间,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金光一闪之间,匕齐柄没入野猪动脉。 野猪受到致命伤害,用骇人的力量前腿直接蹬了起来,李修一个不稳,直接被甩下野猪后背,跌在不远的地方。他知道自己要赶紧爬起来离开,要不然迟早被这暴怒的野猪踩成肉泥,但是一翻身竟然站不起来。左边脚踝一阵钻心疼痛,似乎是扭到了。 眼看着那狂暴的野猪一边飞溅着鲜血,一边把已经撞裂的树木踩成木花,跌跌撞撞向着自己方向奔来。李修咬着牙往后挪着,但是这样的度根本逃不出野猪的铁蹄。 突然上身一轻,自己竟然被拉着往后退,李修一回头便看见阿海大汗淋漓地出现了。他力道极大,一下子把李修提了起来,半是搀扶半是拖拽的往后跑。不多时,两人来到一处参天巨树之下,足有三人合抱的粗细,阿海又推着李修爬上了高高的树枝,自己也灵活地跟着上来。小山早就在树枝之上,着急地手忙脚乱拉着二人。 三人在高高的树枝上看着那只巨兽在树林里绝望地冲撞,心中惊慌未定。从上面往下俯瞰,更加能感受到野猪的蛮横,它的所经之处无不一片狼藉。所幸那野猪失去了视力,只能没头乱撞。要不然这棵巨树被它连撞个十几次也得倒塌。 那野猪真不愧为山中一霸,体力极好,就这么被割了动脉还蹦哒了大半个时辰,才最终力竭倒下了。为了以防万一,他们又在树枝上等了好久,见那野猪彻底没了生气才一个一个抱着树滑了下来。 阿海胆子最大,他捡了个树枝,远远戳了戳野猪脑袋,没有反应。又捅了捅它的鼻孔,也没有反应,才招呼二人:“凉透了!” 小山搀扶着一瘸一拐的李修也来到野猪近前,李修只觉得一股骚臭之气扑面而来,忍不住连连皱眉。刚刚实在紧张,竟然一点也没有闻到。 小山又是害怕又是好奇,在阿海的怂恿下才颤抖着伸出手放在野猪的鼻子上,手中触感湿润粗糙,突然,阿海“哇!”地一声大叫,把他直吓得后退两步,而恶作剧的阿海则哈哈笑个不停。 缓过神来,小山从阿海包袱里找出了药膏帮李修包扎了伤口,纽伤的脚倒不严重,只是三五日内走路会比较痛。 而阿海则把刚刚丢下的那只麂子拖了过来,跟野猪放在一起,一大一小,对比甚是强烈。 阿海看着两座肉山,内心充满纠结,该怎么把它们带走呢?目前他们肯定是不会饿肚子了,剩下的要是能带到山下,肯定能换上不少钱。只是目前能出力气的就只剩它一个,难办啊! 小山帮李修包扎好,对阿海说:“咱们今天不走了吧!李修哥需要休息一下。” 阿海同意。刚才那一战他从远处看得清楚,知道李修是拼了命保护他俩的。但是他们现在偏离了山路,在这密林里保不住还有什么豺狼薮猫之类的,再来一次,谁都受不了。 小山看出了阿海的心思,指了指刚刚爬下的大树说:“我们今晚睡树上好不好?” 阿海跟李修回头看那刚才救命的大树,树枝确实十分粗壮,但是在上面睡觉,一个不留神滚下来怎么办?特别是睡觉向来不老实的阿海,连连摆手:“我不行,不行!” 小山又想了想:“我们用绳子把自己帮在树枝上就不怕掉下来啦!” 另外两人还是有些怯怯,但是小山确实说的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要是原路返回,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找到栖身之处。而且,连年纪最小的他都不怕,剩下两个半大的男人也就不好意思说自己害怕了。 主意已定,阿海便去处理今天的两头战利品了。在小山的帮助下,他们先把那只麂子剥了皮,一边剥阿海一边赞李修箭法精准,没有伤到麂子皮分毫,定然能换上个三两银子。 然后清理出一块空地,架起篝火,木棍穿起一条麂子的后腿,抹上盐巴,胡椒,辣椒粉,不一会儿皮肉烤得金黄油亮,出阵阵香气。 三人就着水囊里的泉水,大口嚼着滋滋冒油的麂子肉,这山中麂子最为矫健,肉质最为鲜美弹牙,阿海最为心急,一遍被烫得嗷嗷叫,一边又是一口腿子肉。 吃饱喝足,三人打着饱嗝,才继续考虑如何处理这只金刚野猪。阿海的意思是呢能不浪费绝对不要浪费,他絮絮叨叨跟李修说着野猪身都是宝,什么獠牙可以做武器呀,猪鬃可以做刷子,后腿肉做火腿最好,猪头肉凉拌绝对是一绝。只是三人力量有限,只能尽力而为了。 天色已暗,三人决定今日先好好修整,明日再把这只野猪大卸八块。为了防止野兽偷吃,他们没有熄灭野猪身边的篝火。 三人6续爬上高树,各自寻了一只粗壮的树杈,阿海给每人分了一节绳索,真的就把自己捆在了树枝上。三人坐在树枝上,后背靠着树干,想办法让自己尽量舒服些。 小山是三人中最会爬树的,而且身子瘦小,此刻他是三人中最为悠哉的一个。他的双腿荡在空中,轻生哼着没有歌词的歌。 另外两人就没有这么轻松的心境了,坐着到还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毕竟离地面数丈的距离,一闭上眼睛,就似乎要摔下去。但是远处不时传来阵阵野兽的嚎叫,他们也不敢就这么下去,只得闭目养神,不敢真正睡着。 一夜平安过去。李修和阿海间歇地打了几个盹儿,到了早晨哈欠连天。小山睡得最好,蹦蹦跳跳就下了树。 没有时间给他们补眠了,小山和李修给阿海当着下手,麻利地处理着那只野猪。 幸好李修的匕锋利无比,给他们省了不少麻烦。阿海把四只猪腿卸了下来,用细麻绳捆了,连同昨日剩下的半只麂子,说是一起背下山卖了换钱。 在分割的时候阿海整个人都沾满了猪血,鲜血从双手没到手肘,活生生一副屠夫模样。他自己倒是不在乎,还自豪地说自己跟着镇子上的屠夫混过两日。李修刚开始看见血淋淋的内脏的时候还是有些恶心,但是在两人面前也不好表现得太过于矫情。 剩下的野猪肉实在是带不走了,三人就地又割了几块上好的五花肉烤熟了,饱餐了一顿。 早饭结束,三人分配了战利品,阿海背得最多,半只麂子扛在肩上,活脱脱一副猎人模样。李修和小山扛起剩下的野猪肉,雄赳赳地往山下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雷大善人家的三小姐 当三个血淋淋的人影出现在山脚下的一家驿站外的时候,着实把年迈的店家吓了个够呛。不过看见三人身上背的野味,立刻欢迎三人进店歇脚。 阿海跟店家讨价还价把麂子肉跟野猪肉都卖给了他,店家还好心的帮他们现做了一份野味拼盘,果然要比他们在山上用火烤着吃味道要好上许多。同时还送了他们好几个小菜,还允许他们在后院打水冲了个澡,估计是怕跟个血人一样的他们吓到南来北往的客人吧! 就在三人吃的不亦乐乎的时候,驿站外传来阵阵马的嘶鸣声,又有客人来了,店家急忙就迎了出去。 李修跟着回头一看,五匹骏马连着拉的马车把店门堵得水泄不通。已经有七八个小厮打扮的少年喂马的喂马,搬东西的搬东西,好一番热闹景象。 最前面的那辆马车装饰地最为精致,雕花的车厢,四角坠着丝带香囊,连车帘上都绣着精美的牡丹凤凰纹样,显然是有钱人家的马车。 从后面的马车里先是下来了一个矮瘦的老头,光头却留着长须,已经花白了。身上对襟的缎子衣裳,右手上盘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珠串。 他下了马车后,立刻搬了一个脚凳放在第一辆马车下面,打着帘子对里面说:“小姐呀,咱们下来歇歇脚吧!” 在他的搀扶下,精致的车厢里先是探出一只细嫩的小手,扶着车厢,探着头往外看了看,是一个粉面朱唇的少女,比小山大一些,却又不到阿海的年纪,细长的眉毛显得一双乌黑的眼睛又圆又大,小巧的鼻头微微翘起,樱桃小口涂了红色唇釉,一颦一笑皆带着富家小姐的娇矜神色。 少女好奇地看着四周景色,用同样细嫩的音色问老人:“严叔,这是什么地方?” 那个叫做严叔的光头老人回答:“山脚的一个驿站,挺破旧的,但是方圆五十里就这么一家,所以小姐您就将就着用些午饭。” 少女点头,扶着严叔,粉色绣花镶着珍珠的绣鞋踩着脚踏下了马车。严叔立刻就是一柄纸伞挡在了少女头上:“外面日头大,别晒坏了您。” 少女并不在乎太阳,大踏步地走进了驿站。她穿着杏色的纱裙,随着步伐裙角飞扬,她看也不看坐在驿站门口的流浪三人组,径直往里面走去,经过三人时,一股香风带过。 李修在皇宫里不知道见过多少容颜绝丽的女子,所以看见眼前的少女,觉得不过就是一般富家小姐,容颜娇俏,却也不是绝色,没有过多注意,看了一眼便回身吃菜,一转头,便看见阿海跟小山两人长着嘴巴,眼睛一动不动跟着那少女的身影。阿海看着的是少女婀娜的身姿和芙蓉一般的脸庞,而小山则目不转睛看着少女胸前的金锁,和随着步子轻轻晃动的翡翠步摇。两人痴汉一般的眼神让李修深深埋下头,心中默默吐槽这一个花痴一个财迷。 那跟着少女进来的严叔也注意到了二人炽热的眼神盯着他家小姐看,于是在路过的时候重重哼了一声:“真是一群乡巴佬!” 听见那老头的嘲讽,阿海瞬间红了脸,收回目光讪讪地低头吃饭,顺便把眼睛还粘在少女身上的小山脑袋掰了回来。 严叔赶上他家小姐,在里面的一张桌子前停下,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凳子,才请小姐坐下。又招呼来店家老头,傲慢地说:“我家小姐不吃外面的东西,食材我们自备,借用一下你们的炉灶。”说完,一锭银子放在老板手上。 有银子赚还省了食材,店家自然是十分乐意的,千恩万谢领着跟进来的厨娘和两个抱着食材的小厮到了后面。 不多时,少女的饭菜端了上来,用精致的碗碟盛着,满满摆了一桌子。少女用筷子在里面挑了挑,一撇嘴筷子就扔到了桌子上:“又是这些东西,我天天吃都吃腻了!” 严叔坐在她旁边好生劝着:“出门在外比不得府上,您就先将就用些,过几天回府啊我给您找翠香楼的大厨给您做最喜欢的桂花栗子糕。” “过几天过几天,你每次都这样说!”少女修眉微蹙,把脸别到一边。 然后,她看见坐在门口的阿海正抓了一把花生米,一颗一颗抛向天空,在准确地张开嘴巴接住,没有一颗掉在地上的。 “好玩!”她拍着手说。 听见喝彩声和拍手声,阿海回头,看见是那个漂亮的小姐,立刻红了脸,大声说:“这算什么,我还会更难的呢!” “你还会什么?表演给我看。”少女立刻就被吸引了好奇心。 阿海刚想站起来现场表演一番,站起来的瞬间眼珠子转了转,又坐了回去,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为什么要表演给你看?我又不是卖艺的。” 少女露出失望的神色:“我给你钱,你给我表演,好不好?” 阿海心里一喜,看来是个没有什么经验的,正好敲诈一笔。他继续面露难色,准备让少女多付点钱,却听那严叔提高嗓子说:“我家小姐让你们表演个节目,是看得起你们。一群小乞丐还想讨价还价,真是不自量力。” 听了这话,原本打算给大小姐露一手的阿海立刻背过身去,也学着那老头哼了一声:“没听说过牛不喝水强按头的,我就不表演了,你怎么着吧?” 严叔被气的胡子都翘了起来,拍着桌子:“哪里来的野小子!真,真是不知好歹!” “严叔——”少女拉着老头的袖子,“你每次都这么暴脾气。” 她站起身,轻快地跑到三人面前,好奇地打量着一胖两瘦,两高一矮的三人,在眼光转到李修身上的时候停了一停,只觉得这个少年虽然穿着普通,但是眉目英气,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质。看见李修也转过脸看她,两人目光一接,少女立刻脸红地避开了。 然后她笑吟吟地对阿海说:“严叔是我的管家,脾气向来不好,你原谅他好不好?” 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儿,看见娇贵的大小姐亲自给自己道歉,阿海自然忙不迭地答应了。 少女看他们满身尘土,想必也是赶路人,就问:“你们是什么人?要到哪里去?” 阿海立刻回答:“我们是浪迹天涯的侠客,要去潞州城坐船。” 侠客?李修心里想着,阿海说起谎来真是脸不红心不跳。不过,他们确实是打算去潞州城撘船的。他们一路上打听,知道最方便去禄泉州城的方法,除了骑马就是撘船了。现在卖了麂子肉跟野猪肉,银子倒也刚够付船资。 少女听了点了点头,说:“要去潞州城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你们打算怎么过去?” “走路呗!更远的路我们都走过了,还在乎这点距离?”面对漂亮女孩子,阿海真是言无不尽。 “这样吧,”少女突然有了主意,“你给我表演刚刚说的节目,我让你搭我的马车。我家在与潞州城一山之隔的枫林州城,到了那里,你们最多一日便可以去潞州撘船了!” 还没等阿海答应,严叔就三步并作两步拉住了少女,也不顾及别人的感情,大声说:“我的姑奶奶哎,他们是什么来历您都不知道,怎么可以随便邀请他们搭车呢?万一是杀人越货的大盗怎么办?” 正在喝茶的李修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大盗?就凭他们三个?其中还有一个风一吹就跑了的,别人不打劫他们就算好的了。 阿海看见严叔就是一肚子气:“我们来历不明?我还觉得你们来历不明呢!” 严叔斜睨了他一眼,挺起腰杆:“这位可是枫林州城富,雷天义雷大善人家的三小姐,我家老爷一根小手指就能把你捏瘪了。” “哎呀严叔,你别说了。”少女推开严叔,再次问阿海:“你答不答应?” 阿海等的就是这一句话,他笑着点头:“当然答应!”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才艺展示 听说有即兴节目可以看,小小的驿站里分散坐落的客人们纷纷凑上前来,手中嗑着瓜子花生,把阿海围在了专门腾挪出来的客栈中央。 阿海性格外向,见到有吃瓜群众围观,一点也不怵。反倒是落落大方抱了一个拳,朗声说道:“南来的,北往的各位客官,小人携带家人前来贵宝地,小小才艺不成敬意,请大家看个高兴,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做人嘛,最重要的呢就是开心。”一番言语把气氛炒的热烈。 李修在人群后用手支着头,默默吐槽:“还说不是卖艺的,进入角色倒还挺快。” 小山在一旁“吧嗒吧嗒”嗑着瓜子,挤在人群中也是一脸兴奋。 阿海先是跟店家要了七八个橘子,一个一个抛向空中,不慌不忙地接连接住,先是拋成一个圆形,后来又交叉着抛着,花样繁多,手法娴熟,看得人眼花缭乱。 围观群众纷纷较好,坐在最前排观看的雷家三小姐也是用力拍着双手。却听见严叔站在少女身后,小声说:“不就是街头杂耍嘛!” 阿海很快收起了橘子,跟三小姐要了一块丝帕,向观众展示了一下,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双手一转,却从丝帕后面变出一只粉嫩的小花,又是一阵欢呼。 在人群的哄闹声中,他把小花献给了三小姐。少女开心地接过,结果那严叔又是一句:“雕虫小技。” 阿海咳了一声,对严叔说:“鼹鼠大人,你的头上有脏东西。” 严叔下意识地要去摸自己的头,手伸到一半才想起自己是个光头,没有头,刚要说话,又想起阿海对自己的称呼,怒道:“你叫我什么?” 阿海装作无辜:“大人啊,不对吗?” “不是,是前两个字!” “鼹鼠!”阿海故意大声说,让所有人都听得见,引得又是一阵大笑,在鼹鼠大人的怒视下,他赶紧补充:”我听大小姐这么称呼的,我耳朵不好,您别见怪。” “你这臭小子!”严叔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阿海灵活一躲,顺手从他的耳后摸出一个东西,展示给大家看,原来是一个铜板。 “我都说了您头上有东西您还不信,有钱人也不用把钱藏在脑袋后面吧!”阿海笑着说。 严叔知道他拿自己做把戏,瞪着眼睛吹着胡子,活脱脱更像一只鼹鼠了。 三小姐对他娇嗔了一句:“严叔,你不好好看表演,我就让你先回马车去!” 严叔这才闭口不言了。 阿海又连着表演了好几个小节目,边上真的开始有观众给他扔铜板,阿海都一一笑纳。 节目表演完了,三小姐尤自觉得不过瘾,问到:“还有什么好玩的吗?” 阿海想了想:“我会的把戏还多着呢!要是大小姐您让我们搭马车,我以后慢慢表演给你看。要不,我让我的小兄弟也给你露一手?” 三小姐的目光在小山和李修面前转了转,点头同意:“他们会什么啊?” 阿海把小山拉倒前面,对她说:“我的这位小兄弟会读心术。” 少女不信:“爹爹说读心术都是骗人的。” “要不咱试试?”阿海说。 “试试就试试,怎么试?”三小姐听他这么有信心,好奇心又被勾引起来了。 阿海想了想,说:“要不这样,我问一个问题,大小姐你在纸上写上答案,不要让任何人看见。我的小兄弟来猜,猜准了就说明他有读心术咯!” 三小姐觉得有意思,当即让严叔取来了笔墨。 小山被一群人围观,有些不好意思,阿海拍着他的肩膀:“没事儿的,给他们看看你的本事。” 笔墨很快拿来了,阿海歪着脑袋想了想:“大小姐你最喜欢吃什么水果啊?” 三小姐不假思索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小山站在离她约有一丈之地,完看不见她写的字,但是却不假思索地回答:“龙眼。” 三小姐讶异地展示了她刚刚写的答案,上面果然是娟秀的两个大字“龙眼”。 阿海接着问:“大小姐最喜欢的人是谁啊?” 三小姐这次用左手严密地遮住了自己写字的手。 小山继续一口说出答案:“姥姥。” 三小姐这次是真的被震惊了,她没等阿海开口,说道:“这次我自己来提问题。” 她绞着手帕思索了一会儿,问到:“我家附近有一座香火很旺的寺庙,里面的一位师傅斋菜做得特别好吃,这个师傅法号是什么?”说完,就在纸上写下了答案。 旁边的群众开始窃窃私语,要是说前面的问题还能蒙,这种问题谁能知道答案? 果然,小山突然面露难色,张开口却说不出答案。 三小姐得意地说:“我就说嘛,肯定没有什么读心术,你们肯定是提前打听过我的情况,才能一口说出答案。” 却见小山把耳朵附在阿海旁边说了几句,阿海听得连连点头,对三小姐正色说:“大小姐,玩这个游戏最重要的就是要诚实。你脑袋中想的怕是跟手上写的不一样吧?” 三小姐脸色大变,但是嘴上还是嘴硬:“猜不出来就猜不出来,找什么借口。” 阿海对小山使了个眼色,小山点点头,说:“你心里想的那个师傅叫做慧通大师,但是手上写的是慧仁大师。” 听他说完答案,阿海跑过去拿起三小姐写着答案的那张纸,向群众展示,果然是“慧仁”两个字,人群中爆出啧啧称奇的声音。 三小姐红了脸,心道,这小家伙果然有些神通。严叔在一旁又忍不住嘀咕起来:“这是什么邪门歪道啊?” 就连坐在人群后面的李修也起了好奇心,他小声问小山:“你是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的?” 小山歪着头,看着李修的眼睛说:“我就是知道。” 这是个什么回答?李修还想继续问,忽见那三小姐的芊芊玉指指向他的方向,还是问阿海:“他也有什么绝活吗?” 李修一愣,这小姑娘真是不知足啊,闹了这么一阵子还没玩够,正想开口拒绝呢,阿海在一旁忙不迭替他答应了下来:“当然有啦!我们走南闯北的人谁还没有个一技之长。” 三小姐其实一直在不断偷瞄着人群中唯一保持着冷静风度的李修,听说他也有绝活,立刻又拍起掌来:“我要看我要看!” 李修给阿海翻了个白眼,阿海笑着接纳了,低声对他说:“难得人家这么好心让咱坐马车,省了几日走路,连小山都表演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你不至于想坐着享受成果吧?” “那叫坐享其成。”李修真是被阿海半坛子水的学识给打败了。他叹了口气,乞丐做了,猎人做了,现在还怕当个卖艺的不成?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百步穿杨 在围观群众和三小姐热切的目光下,李修只得走到人群中央。 三小姐问他的绝活是什么,李修心里已经有了想法,把身上背的弓箭取了下来,说:“我给大家表演箭术吧!” 他的箭囊里还有三支箭,是他从麂子和野猪身上取回的,现在还没有到城里,弓箭不容易买,他自然得仔细用着。 人群中爆出失望的声音,射箭嘛,是个猎人都会,三小姐眼中期待的神色也微微一暗。 李修面不改色,说:“这里空间太小,我出去表演吧!” 于是呼啦啦一群人跟着他来到了驿站外面。此时外面的日头把四周的一切都晒得白晃晃的,大家都眯着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外面的光线。 李修四处扫视了一眼,指着远处一株高高的柿子树,说:“我就射最上面的那个柿子吧!” 那株柿子树离他们足有七八丈远,高高垂在枝头的柿子看起来比一个铜板也大不了多少,纷纷表示不可能。 李修笑笑,这竹箭太轻,要是用我的玄铁长弓,别说七八丈外的柿子了,二十丈外的靶子他也能一箭正中靶心。 不等人群聒噪声安静下来,李修早已弓弦拉满,只见白色箭尾一闪,远处红彤彤的柿子应声而落。阿海急忙跑过去捡起,又气喘吁吁跑回来给众人看,果然是一件射穿的。 “好箭法!”三小姐和人群一起喝彩。 严叔又开始败坏兴致了,他在一边哼哼:“这有什么了不起,我家的护卫也能做得了。” 李修听在耳中,忍不住心想,我原本不想这么张扬的,既然你送上门,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笑着对三小姐说:“刚刚表演的是寻常箭术,没什么稀奇的,雷三小姐想不想看看更加刺激的?” 三小姐自然忙不迭点头:“想看!” “那就得找一个人配合我了。”李修一副认真的表情,“最好是个光头。” 严叔脸上的表情瞬间由嘲讽变成紧张,人群中光头的只有他一个,他自然明白李修是冲着他来的:“小子,你想干什么?” 李修耸耸肩:“表演一个你家护卫做不了的节目啊!雷三小姐,你要不要看?” 三小姐转头央求严叔:“严叔,你就配合一下,让我看看他想表演什么,好不好嘛?” 严叔在下人面前向来是色厉内荏,但是最敌不过的就是他家老爷的心肝宝贝三小姐了。他知道李修找他没安好心,但是只得硬着脖子上了。 他问李修:“你想让老夫做什么?” 李修笑而不答,向店家要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苹果,让阿海和小山系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 严叔知道他要做什么了,连连拒绝:“你这是要谋财害命!” “你不是不相信我的实力吗?我只是想展示一下。”李修话说出来,就觉得自己最近怎么堕落这么许多,怎么觉得捉弄别人这么开心,肯定是被阿海传染的。 “小姐,我的大小姐,咱不看这个节目了吧?”严叔转而去求三小姐。 三小姐也有些没底,向李修出询问的目光:“你这么做不会出事儿吧?” “不会,”李修有把握的说。 三小姐在好奇和关爱老人的心情下挣扎了许久,还是对严叔说:“你就表演一个让我看看吧!” 严叔万念俱灰,心想着这小子确实箭法精准,自己站得近一些,苹果又这么大,应该没问题。吞了口口水,为了小姐豁出去了。 没想到李修还没有完成他的准备。他向三小姐借了一匹马,让人扶着严叔坐了上去。严叔脸色大变,这马来回踱着步子,摇摇晃晃,怎么对得准目标? 没想到李修还没有结束,他用一块帕子遮住了自己的眼睛,竟然是要盲射,所有的人连同阿海他们也都大惊失色了。 李修缚住眼睛后,重新持弓,对众人解释说:“我这叫听音辨位。只要鼹鼠,啊不对,严叔一直出声音,我就能判断出目标在哪里。还请大叔说几句话,声音太小我可能会射不准。” 严叔挣扎着想要下马,却看见李修持弓,箭头已经对准了他。他急得光溜溜的头上汗水涔涔往下流。 李修歪起脑袋,仔细听着:“我似乎没有听见声音哎!大叔麻烦你声音大些。” 严叔在众人的注视下,只得哑着嗓子大声念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盈昃,辰宿列张,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驿站外面,除了严叔嘶哑着念着千字文的声音,所有人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了,生怕一个声音,李修一箭射偏,当场人命一条。 从人群中挤到前面的小山听见严叔念起了千字文,开心地说道:“这个我也会哎!”然后接着大声念了下去,”闰馀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他还没说几句,就被阿海狠狠捂住了嘴巴,“你脑袋里有坑啊?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李修被小山的捣乱差点双手一松,但是很快恢复了镇定,他稳稳持着弓,双耳竖起,仔细辨别着严叔声音传来的方向,箭头随着马儿的移动而不断调整方向。微风拂起他的额和衣角,他均匀地呼吸着。 在所有人都不备的时候,他右手一松,长箭已然射出。严叔大叫一声,一个不稳就要跌下马去,被站在一旁眼疾手快的阿海扶住了。 见严叔跌下马来,人群立刻爆炸开来,连三小姐也坐不住了,小跑着奔向严叔:“严叔,你没事儿吧?哪儿受伤了?” 仔细看去,严叔身上一点血痕也没有,头顶系着的苹果却不见了。阿海在他身后找到了苹果,原来被一箭射成两半,掉了下来。 人群中的掌声和欢呼声是前所未有的热烈。李修将眼前的帕子拿了下来,默默看着双腿酸软站都站不起来的严叔,胯下似乎有奇怪的液体渗出,心想自己这次似乎真的有点过火了。 李修向人群抱了抱拳,回到自己的桌前坐下。 三小姐闻到了严叔身上奇怪的味道,捏着鼻子让下人扶着他赶紧去换衣服,然后蹦跳着来到李修身边,满眼崇敬的神色:“这位大哥哥,好厉害啊!你叫什么名字?” 李修正要开口,阿海一下子坐在两人中间,对三小姐介绍:“我叫阿海,这是我兄弟李修,还有那是我弟弟小山。大小姐芳名是什么啊?” 三小姐倒不拘谨,说:“我叫雷婉秋。” 阿海立刻大赞:“好名字,一听就是温婉可人,秀外慧中的女孩子。” 三小姐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不多时,换好衣服的严叔脸色苍白地过来了,看也不看阿海三人,只对三小姐说:“时候不早啦,咱还得赶路呢!” 三小姐点点头,说:“把阿四他们坐的那辆马车腾出来,给李修哥哥三人坐,让他们跟其他人挤一挤。” 严叔还欲再劝,看见小姐的脸色也就不说话了,自去吩咐下人。 阿海三人谢过三小姐,收拾了不多的行李,坐上了三小姐后面的一辆马车,又宽敞又舒服,阿海一进去就把脚架在对面的座位上,说:“这才是真正的旅行嘛!” 李修打掉他的脚,让小山坐在自己旁边,一脸苦笑。 浩浩荡荡的马车队纷纷离开了山脚的这家驿站,店家收拾着空碗盘,感叹到:“终于安静了!” 然后走到一直坐在角落的一个客人面前,问到:“客官还要点什么吗?” 那进门了也没有摘掉头上斗笠的客人喝干了碗中的最后一口酒酿,一枚银锭放在桌上,看着马车离去时带起的烟尘站了起来:“不用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猫儿山 潞州城外的猫儿山据说是因为远看像一只黑色的卧猫而得名。山中遍布黑色的樟子松,遮天蔽日,就连大中午走在路上也会觉得头顶昏昏沉沉。 虽然如此,因为这里是从西边进入潞州城的要道,还是不时有商旅客人踏上这一眼看不见头的山路。这些商旅往往携带大量银钱,或者价值不菲的货物,逐渐地被一些落草为寇的山匪们当成了财宝地,不时传出拦路抢劫的事情。 这一日午后,四五个山匪照例躲在树丛之后,手中绊马绳,腰上砍马刀齐。他们打折哈欠,等着今天的猎物上门。 果然不多时,一阵清脆的铜铃铛声响由远处渐渐地近了,夹杂着马蹄声阵阵,山匪们立刻兴奋起来,探头去看。 从马道远处,一辆马车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一个山匪呸了一口:“才一辆马车,让老子等了半天!” “蚂蚱再小也是肉嘛!”另外一个山匪安慰他。 “既然没几个人,咱就直接上去砍了他,带着马车回寨子去。”领头的山匪瞬间定好了计划。 几个人互相一视,在马车驶到近前的时候同时从藏身的草丛中蹦了出来,亮出明晃晃的马刀:“交出钱财,饶你们不死!” 驾马车的是一个高大的汉子,远处看不清楚,山匪们跳出来之后才注意到那人身材威猛,更可怖的是他的左脸,那汉子故意把长一撩,露出上面满脸的烧痕。 “一个莽夫而已,兄弟们别慌。”山匪头子小声对弟兄们说。几个人点头同意,谅你身材再高大,比得过我们几个手持大刀的强盗吗? 没想到那车夫比他们还淡定,停了马车,居高临下看着他们几个。 这时,车里传出一个少年清冷的声音:“生了什么事?” 车夫回答:“几个拦路抢劫的,我去解决掉他们?” 车内沉默片刻,然后说:“慢着,我来解决。” 话音刚落,一柄扇子将车帘掀开,几个山匪看见一个身穿紫色锦衣的少年,细长的眉目看不出一丝见到强盗的恐惧。他轻身跳下马车,站在山匪面前。谋财害命的山匪们立刻就注意到了他头上的金冠,手中折扇上的坠子,腰带上的琅环玉佩,还有一柄镶满宝石的长剑,各个价值不菲。 “今天遇见肥羊了!”山匪们眼睛瞪圆了,看着从上到下散着有钱气息的太子殿下,百里鸿渊。 山匪头子晃了晃大刀,朗声道:“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爷饶你不死。要不在你脸上划上几刀,就可惜了你这张俊脸。” 百里鸿渊不怒反笑,举起手中扇子:“这柄折扇扇骨是犀牛骨做的,扇面是嵌了金丝银线的海棠纸,题字是书法大家王逸之,作画是圣手柳道子,就连这小小坠子,也是经过千日琢磨的和田玉,单单一项便是价值连城。你们想要这个吗?” 山匪们哪懂什么纸啊画啊,但是被他一番介绍,各个激动得口水都快要留下来了。 “那还不把扇子给我们交上来?”山匪头子迫不及待地说。 “好啊!”百里鸿渊竟然一口答应,将手中扇子朝山匪们扔了过去,“接着。” 山匪们伸手去接,没想到这个公子哥看起来弱不禁风,手中的力气也这么小。精致的扇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却落在了山匪们前方四五步的距离。 没有人愿意放弃这送上门的战利品,山匪们立刻部涌上去去捡。跑得最快的那个哈哈一笑,弯腰伸出右手,在指头碰到折扇之前,只觉得眼前一暗,少年紫色的衣袂出现在眼前,只在一瞬之间,悄然无声。 山匪还没开口喝问他,只觉得后颈一凉,长剑直接从他俯下的后颈刺穿他的喉咙。这个山匪在人生最后一刻见到的,是被自己鲜血染红的折扇,以及少年纤尘不染的锦靴。 其他几个山匪骇然,明明那少年离自己数丈之远,怎么瞬间就到了近前?但是他们毕竟是刀口子上过日子的人,知道今天来了一个不好对付的。不等山匪头子下令,部抄起家伙朝少年冲了过来。 百里鸿渊不慌不乱,第一个冲上来的山匪刚把马刀举起,就现自己持刀的右手已经飞了出去。断臂之痛瞬间传遍身,整个山坳响起了他痛苦的嚎叫之声。少年被他粗哑的声音吵得心烦,就随手一剑结束了他的性命。 第二个山匪紧跟在后,准备趁少年解决第一个的时候从背后偷袭,没想到那少年背后犹如长了眼睛一般,头也不回便向后一劈,那山匪从左额头到右下巴,被一剑分成两半。他倒在地上抽搐片刻便也不动了。 山匪头子和另外一个手下见势不妙,准备抽身逃走。百里鸿渊怎么会轻易放过,他右手一甩,一柄袖里剑飞出,正中那手下的后脑勺。 堪堪须臾之间,五个山匪便死了四个,而且各个死状惨怖。山匪头子知道自己今天躲不过了,立刻丢掉武器,跪下来对着少年连连磕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您老人家,您大慈大悲,饶了小的一命。” 百里鸿渊慢慢走到他的近前,倒真的收起了长剑。他俯视着把头磕得震天响的山匪头子,踢了他一脚:“好了,别吵了。我问你话,你老实回答,说不定我心情好就留你一命。” “是是。”山匪头子赶紧回答。 “你们这些山匪总共有多少人?”百里鸿渊问。 “不算今天出来的,还有三十七名弟兄。”山匪头子老实回答。 “才三十七个,”百里鸿渊嫌弃地说,“你们头领是谁?” “我们头领叫虎霸天,他原本是一个教兵头子,犯了事才跑到这山上当起了强盗。” 百里鸿渊又是一脸鄙视,这些粗人起名字都这么难听,“带我去你们的山寨。” “什么?”这次说话的不是山匪头子了,而是马车车夫,太子殿下的贴身护卫铁一鸣。他走到太子身后,低声道:“解决掉他们就够了,您何必以身犯险?要是您看不过去,属下派几个人剿灭了他们就是。” 百里鸿渊摆了摆食指:“你以为我真的只是为了杀几个山匪才亲自动手的吗?确实在车里坐了半日想要活动一下,但是你不觉得这些山匪正好有些用处?” 铁一鸣明白了主子的意思,也就不劝了。 百里鸿渊又踢了山匪头子一脚:“还不在前面带路?” 山匪头子立刻爬了起来,连声答应,心里想着,让你再猖狂一时,等会儿见了头儿,看你怎么哭天喊地找爹妈。别人见了山匪躲避还来不及,他竟然还直奔虎穴。 百里鸿渊坐上铁一鸣赶上的马车,跟着山匪要走,铁一鸣在身旁小声问:“您的扇子?” 太子殿下露出一抹魅人的微笑:“你不嫌脏就去捡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独闯山寨 马车悠哉悠哉地跟在山匪头子身后,一路蜿蜒着往山顶行去。约莫一盏茶的时候,终于见到了这群山匪落脚的山寨大门,两人多高的木栅栏门此刻紧闭着,被多年的风雨侵蚀成了黑乎乎的颜色,左右两座瞭望塔上各站了一个背着长枪的守卫,一丝不苟看着前方。 看见一辆精巧的马车逐渐驶近,前面走的还是自己人,守门的以为是山匪头子带着战利品回来了,笑着打招呼:”哟,老驴,今儿回来的挺早啊!” 被叫做老驴的山匪头子大力摆手,努力挤眼睛给守卫做暗号,但是那守卫完就没有看见,转动着闸门就把山寨大门打开了。 铁一鸣对失望的老驴低喝一声:“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 “我已经带你们来寨子了,你们还想去哪儿?”老驴磨叽着往山寨里走。 “当然是去会会你们的头领了。我还没见过山寨领呢,想必一定特别威风。”悠悠开口的是坐回车厢的百里鸿渊,他挑起车帘的一角,充满兴味地打量着四周。 老驴答应了,心想着,就凭你们两个,敢孤身来到匪窝,看老大不把你们撕成两半。 有了老大撑腰,老驴加快了脚步,几乎是一路小跑往寨子里最大的一栋主屋跑去,快到近前了,也不管身后二人,拼命大喊着:“老大救命!有人来寨子找茬啦!” 百里鸿渊也不慌张,任由他前去通风报信。铁一鸣稳稳把马车停在主屋外面,掀起了帘子。 百里鸿渊抬头一看,高高的屋梁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四个大字:“义薄云天”,不禁一笑:“词是好词,就是字丑了点。” 待他跳下马车,门口已经围了一群听见通报赶出来的山匪,虎视眈眈盯着门外的这一主一仆。 “这些人都交给你了,”百里鸿渊对铁一鸣说,“别下手太重,留着他们的命,我还有用。” “是!”铁一鸣答应了,心中暗想,那你刚才在山下还不杀得痛快。但是主子的命令不得不听,他连兵器都没亮,一双空手就走向山匪。把迎面而来的山匪们一个个扭断手臂,踢断脚踝,或者随手抓上两个互相一撞,便扔在地上,他的身材极其高大,这些山匪在他手中就像是被随意扭动的木偶人一般。不多时,地上便躺满了嗷嗷惨叫的山匪们。 百里鸿渊跨过地上的山匪,径直走近主屋。 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大厅,两旁桌椅板凳杂乱地摆放着,上面是凌乱的酒碗和下酒菜,地上空的酒罐滚得到处都是,显然刚刚还在宴饮。还有数十个没有跟出去的山匪,看见信步走进来的纤衣少年,都暗自握紧了刀把,却也不敢擅自行动。 大厅的前方,一张铺了虎皮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彪悍的男人,满面虬髯,他的身旁依着一个衣衫暴露的年轻女子,一脸茫然不知道生了什么。他的身前还有几个同样穿着艳俗露骨衣裙的女子,刚刚似乎在跳着舞,此刻都识相地躲在了一遍。 头领斜睨着擅闯山寨的少年,手中酒碗却并没有放下,缓缓干了,随手一扔,“啪”地一声,酒碗在百里鸿渊脚尖摔成碎片。 “哪里跑来的后生,敢来爷爷的地盘撒野?”领声音犹如铜锣,震得所有人鼓膜嗡嗡直响。 百里鸿渊脚下并不停止,带着和善的笑容缓缓走向这个山匪领:“我听说山里的规矩是力气大的人说话,是吗?我还没做过山大王,要不让我试一试?” 领看着眼前这瘦得风一吹就倒了的少年,笑得震天响:“就凭你?” “就凭我。”百里鸿渊的语气依旧平静,似乎没听出对方的讽刺,“我听说你叫虎霸天是吧?据说西边有异族善于御兽,能把凶猛的老虎训练成听话的大猫,我也想试试。” 虎霸天听见他竟然敢嘲笑自己的名字,怒从心生,伸手就去拿椅子旁边的乌铁锤,这锤子乃用千年乌铁所煅,重达百斤,一般人连提都提不起来,而虎霸天却双手各持一锤,舞得虎虎生风,不知有多少不服气的,在他这柄乌铁锤下成为肉饼。 他狂笑着,双锤一击,出令人胆寒的嗡鸣声。下面山匪们偷笑,这么俊俏的少年郎就要变成一团难看的肉泥,真是可惜啊! 没想到百里鸿渊脚下依旧不停,转眼已经来到虎霸天的面前,都不需要对方前进,直接一挥手臂就能一锤击穿他。 虎霸天自然不会放过送上门的家伙,双锤高高举起,手臂因为聚集了力量,肌肉高高耸起,眼见铁锤就要重重落下。 百里鸿渊却在此刻抬起了头,一双美目直直看向虎霸天,琥珀色的眸子似乎有一道红光闪过,虎霸天现自己的手臂竟然不听使唤了,就僵持在天空中,这一锤怎么也挥不下来。他心中大骇,自己杀人无数,恐惧是什么他早已忘记了。但是这少年温润的目光犹如千金重量一般,直直压在自己心口,让自己喘不过起来。 更令他慌乱的,是自己坚硬的膝盖竟然也不由自己控制,竟然慢慢弯曲,径直跪了下来,咚的一声,手中的乌铁锤也抓不住,径直从手中掉落,又是震天的两声,在地上砸了两个大坑,吓得下面的喽啰们眼珠子都快掉了。 “头儿这是怎么了?”一个小声问。 “也没见那小子出手啊?被吓得腿软了?”另一个也摸不着头脑。 “还不低下头向我服输?”百里鸿渊冷冷地说道。 虽然身体不受控制,但是虎霸天嘴巴还是自由的:“你休息,你这个从哪里跑来的妖怪,使用妖术……” 他话没说完,便觉得头顶一沉,百里鸿渊右手食指和中指按在他的头顶上,硬生生把他的头颅往下按。虎霸天用尽身力气抵抗,咬碎了一口铜牙,却仍是抵不过少年纤细手指的力量,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山匪头领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咚!咚!咚!” 磕头的声音敲击在每一个山匪的心上,虎霸天心如死灰。对于一个拳头气说话的强盗组织,对敌人磕头相当于判了自己死刑。 百里鸿渊满意地收回手:“今天先不杀你,先留着吧!” 他让身后的铁一鸣和两个颤颤巍巍的山匪捆了虎霸天,把他关进地牢。 大厅里一片寂静,山匪们默默看着这个跟他们风格完不搭的翩翩少年,不知道他是怎么一瞬间就降伏了领。 百里鸿渊再次环视了一眼四周,每个被他扫视过的山匪都觉得内心一颤,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没有人敢说一句话,所有人都定在了当地。 百里鸿渊满意地点点头:“这山寨建得还挺有味道。” 他毫不客气就在虎霸天铺了虎皮的宝座上坐下,对下面呆的山匪们说:“我就是来过几日山大王的瘾,你们平日里做什么现在还是做什么。还愣着干什么?喝酒啊!” 山匪们面面相觑,这样的环境下谁还喝得下去? 又听百里鸿渊下命令:“你们几个,奏乐。还有你们几个,是舞娘吧?继续跳舞啊!” 几个躲在一边的舞娘战战兢兢来到大厅中央,伴着“咚咚”响起的鼓声重新开始跳起舞。在少年的注视下,山匪们也都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尴尬地喝起酒来。 原本陪着虎霸天的妖娆女子看见领瞬间就被下了监牢,立刻又带上最妩媚的笑容坐在了少年身旁,伸手就要帮少年斟酒。 百里鸿渊第一次被吓了一跳,赶走了这个女人:“去去去,一边儿去。这个虎霸天不仅名字俗气,品味也不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枫林州城 就在现太子殿下百里鸿渊在猫儿山做着山大王的同时,前太子百里云修,现在叫做李修正一路也向着猫儿山的方向前进着。 这是李修三人近来最舒服的一段时光。每天有舒服的马车可以做,夜里也跟着雷家三小姐住着客栈,一路上也不用担心饿肚子。除了一路上对他们几个不时侧目的严叔,真的没什么好抱怨的。 一路上,阿海时时变换着花样逗三小姐开心,一会儿拿狗尾巴草编一只毛茸茸的兔子,一会儿想出一个清新绝俗的笑话,让三小姐连日的赶路变得不那么无聊。 但是,每次在阿海表演完了之后,三小姐总是蹦跳着跑去找李修,没话找话跟他聊天。让默默看着的阿海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本事再多也敌不过脸长的好看。 李修并不讨厌这位三小姐,只是每日被她追着,被她用娇滴滴的眼神看着,总觉得不自在。于是一得到空子,他便骑着借来的马在四处打猎。 他们一路沿着官道前行,看不见大的猎物,但是李修每次出去都能带回几只野兔子,野鸭子这样的战利品。 三小姐天天吃厨娘做的饭菜早就昵烦了,正好阿海可以大施拳脚给大小姐做些野味。 刚开始严叔还拦着不允许三小姐吃这么不干净的食物,但是耐不住三小姐央求,加上自己也被烤兔子,叫化鸭的香味勾出了口水,到最后吃得比任何人都多,连连说着:“真香!” 没有被三小姐围着的时候,李修便坐在马车里教小山认字。那日在驿站里,李修不仅仅惊讶于小山的“读心术”,而且还意识到他俩还识字,若是从小流浪的乞丐,应该没有机会认字的。 但是仔细一问,现两人所学甚少,阿海似乎还学到了《论语》,而小山则连千字文都背不清楚。正好三小姐的马车上放着几本她翻都不愿意翻的书,就被他拿来给小山认字了。 轻松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七日之后,三小姐的马车来到了她家所在的枫林州城。 还没进城,就看见城外黑压压的一群下人早已等候多时。看见小姐回来了,一群丫鬟和老妈子立刻围了过来,开心地嚷嚷着:“三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和夫人都在府上盼着您呐!” 一路上,三小姐给他们提过,她这次单独出门,是为了送她的幼时好友出嫁,在回程的路上正好碰见了他们三人。这是她第一次单独出门,因此父亲母亲刚开始都不同意。在她一哭二闹三上吊得折腾下,同意让严叔一路仔细照顾着,才放了她出门。 三小姐跳下马车,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开心地回答所有人的问候。就在她被簇拥着要上一顶软轿的时候,她想起李修三人,忙又跑了回去。 李修他们也刚刚下了马车,看着眼前闹哄哄的场面,知道了该是分别的时候了。 三小姐挤到三人面前,说:“今天到我家歇歇,我让爹爹给你们接风洗尘。” 李修笑着谢绝了她的好意:“你多日没有回家,父母肯定想念得紧。你应该多花些时间陪陪父母,我们也要继续赶路,就不去府上叨扰了。” 三小姐一脸失望,但是旁边的婆子们还在连连催促,她只得同意:“我让严叔给你们包些银子,你们好在路上用。” “不用了,”这次是阿海答话,“大小姐能让我们乘了几日马车,还有吃有喝,我们已经很感动了,既然是朋友,就不要提银子的话。” 三小姐笑着点头:“嗯!我们可是好朋友哦!下次来枫林州城,一定要来我家坐坐。” 三人同时应了。 于是三小姐再次被人群拥着,坐上了专门来迎接她的轿子。在轿帘掀起的时候,她回头向三人摆手告别。然后轿帘落下,几个打扮干净利落的仆人抬起轿子,丫鬟婆子跟在两旁,浩浩荡荡一群人很快便走远了,喧闹的城门口又恢复了平静。 直到轿子拐了个弯,彻底看不见了,阿海还痴痴地看着,脸上写满了失落。李修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也该走啦,二师兄!” 因为已经到了掌灯时分,今日直接出城赶路已经太晚了。三人就在城门附近寻了一家便宜的旅店,在大堂吃晚饭的时候,阿海跟小二打听去猫儿山的方向。过了猫儿山,他们就可以去潞州搭船一路往东了。 小二打量了一下三人,皱着眉头道:“猫儿山这两年可不安稳啊?” “怎么了?”阿海一边扒着面条一边问,“有老虎狮子吗?” 小二摆手:“要是老虎狮子,叫上十几个壮汉一起上山也就解决了。是山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就盘踞在猫儿山上,时不时就出来抢劫。你们才几个人,还是绕路走比较好!” 李修皱眉:“既然有山匪,官府怎么不派人去抓?” 小二听他这么问,先是冷笑一声,然后压低了声音凑过来说:“一看你们就是第一次来这里。说是山匪,咱们城谁不知道知县大老爷罩着他们呐!我亲眼见过好几回,半夜三更的,有山匪打扮的人从城外抬着大箱子,径直就往县衙府上去了。” “什么?”李修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这个知县竟然敢这么明目张胆跟山匪私相授受!他叫什么名字?” 小二被李修的反应吓了一跳,阿海急忙按住他,小声说:“官人大老爷的事情,咱们平头小民能做些什么?快吃饭吧!”他故意强调了“平头小民”四个字,告诉李修这已经不是他能管的事情了。 小二还欲再说,忽听身后连声咳嗽,是站在柜台后面的老板,正用犀利的目光看着他。小二缩了缩脖子:“客官,您慢用,小的先下去了。” 听了小二的话,三人都忧心忡忡起来。李修气的是就在自己眼皮子地下生贪赃枉法之事,自己竟然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阿海担心的是要是绕路去潞州,他们先前的路就算是白走了,不知道还得花多久。而小山,原本他是最无忧无虑的一个,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越接近猫儿山,他就越觉得不安,总有预感会生不好的事情。但是这种感觉非常轻微,他也就没有跟其他两人提起。 这时候,同在大堂里吃饭的还有另外两桌人,都是身材高大,晒得黝黑的汉子。其中一个包着头巾的听见他们问猫儿山的事情,便走了过来:“小兄弟要过猫儿山?” 阿海点头说是。 大汉笑道:“巧了,我们也是。我叫二牛,我们是给布行送货的,明儿也要送几车货去潞州城。猫儿山我们走过好几次了,山匪确实有,但是只敢挑些没保镖落单的路人,我们十来个人,都是一身好力气,他们是不敢动的。要不,明儿跟我们一起走?” 三人喜出望外,阿海急忙道:“真是谢谢这位大哥!我们三个虽然年轻,需要搭把手的时候尽管吩咐。” 他又急忙叫小二给这些汉子上了一壶烧酒:“给各位大哥解解乏!” 二牛爽朗大笑:“小兄弟真是个机灵鬼!出门在外,大家相互照应也是应该的,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约定了第二日启程时间,阿海三人才放下心,回房休息。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猫儿山之劫(一) 次日,天还没亮李修三人便急忙起床,打算跟着送货的车队一起过猫儿山,因为二牛他们带着大量货物,马儿的脚力有限,若不早点出,就没办法赶在天彻底黑了之前到潞州城。 正在忙乱着,李修看见小山摸着自己的额头,眼神一片迷离,脸颊也红扑扑的,嘴唇却一片惨白。 “感觉不舒服吗?”李修忙问。 小山虚弱地点点头。 阿海把大手放在小山的额头上:“是低烧。” 阿海犯了难,小山不舒服,应该让他好好休息才是,但是又难得遇见仗义的二牛愿意让他们跟着一起上山,错过了今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这么好的机会。 李修却很干脆:“今天不走了,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咱们连着赶路也将近一个月了,都怪我只顾着自己,忽略了小山状况。我们又不赶时间,早几日晚几日又有什么区别。” 阿海听了也同意,只是小山怯怯地看着李修,小声说:“都是我不好……” “没这回事。”李修拍着他的脑袋,“今天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阿海小声哼哼:“现在小山比起我来,更加粘你了。我这个哥哥真是白当了。” 小山虽然还在烧,但是忍不住还是给了阿海一个鬼脸:“谁让阿海哥一直追着那个大小姐不放,都不管我。” 被戳到痛处,一向灵牙利口的阿海竟然接不上话,只得瞪了小山一眼,就往门外走:“我去给二牛大哥他们说一声,辜负了他们一番好意,让他们先走吧!” 李修帮小山打了点热水喝,阿海气喘吁吁跑了回来,一脸高兴:“咱们今天可以出。” “为什么这么说?”李修问。 “二牛哥他们说他们有一辆马车只运了半车货物,可以让小山睡在车厢里,不着风,睡一觉也就过山了。” “可是,毕竟山路颠簸,不知道小山受得了吗?”李修还是犹豫。 小山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坚定地说:“我没事儿的!我也想早点坐上大船,我们就今天走吧!” 见他表情坚决,李修也就不再坚持。三人收拾好包袱,就跟着二牛的运货马车队出了城门。 跟二牛说的一样,有一辆马车只运了一半的布料。小山身材娇小,正好可以平躺在车厢里。阿海和李修把所有的衣服都给小山盖上,又在他身旁放了水囊和他最喜欢吃的点心,这才放心。两人跟着其他人一起,护卫在马车两旁,踏着青草上的露珠,缓缓往猫儿山行去。 这一日的天气无比阴沉,虽然离开客栈已经近两个时辰,头顶依然见不到一丝天光,尤其是进了猫儿山以后。 李修觉得自己近来走过不少高山矮丘,但是没有一座山像猫儿山这般。两边的樟子松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每一棵都高耸入天。树的下半截是光秃秃的树皮,但是却在树冠部分分叉开来,长满了浓密的针叶,犹如泼墨一般把森林下方遮挡的无比昏暗。 而且,曾经路过的林子,多多少少都有着虫鸣鸟叫,哪怕是野兽的嚎叫也能让人感觉到那里是充满着生命的地方。但是猫儿山却是一片寂静,越往深处走就越是如此。耳朵中能听到的,除了车轱辘滚动的声音之外,就是他们沉重的呼吸声。没有人愿意开口说话,大家心里都不约而同觉得,打破这平静是一件非常不吉利的事情。 幸好今日跟着马车队进了山,李修心想,要不然光靠他们三个,定然要被这诡异的气氛吓个半死。 一早晨的时光就在一片沉默中度过了,一切顺利,没有什么意外生。 二牛招呼着马车队停下来休息,李修二人也把小山扶出来坐在草地上透透气,经过一上午的休息,他的脸色好了许多。大家分吃着随身携带的干粮,喝着水囊里的清水,顺便放马儿到旁边吃草。 “再走上三个时辰,就能进城大吃一顿啦!”二牛啃着干硬的饼对身旁的伙伴们说道。 “就是,潞州城的姑娘们还在等着我呢!”他旁边的大汉跟着说道,引得身边伙伴哈哈笑了起来。 就在大家吃完了干粮微微犯困的时候,远处的一匹马突然嘶鸣了一声,惊得所有人同时抬头。 一柄柄明晃晃的马刀从大树后面悄悄探了出来,随后便是一张张狰狞的脸,粗略一数,便不下二十人。 “山匪?”二牛一惊,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但是他毕竟走南闯北多年,经验丰富,立刻喝到,“大力,麻子,石头和三贵,你们四个看着货物,剩下的跟着我。” 十多个大汉齐声答应了,把停在树下的货物团团围住。 李修没想到山匪竟然真的出现了,他们三人被大汉们挡在了身后,他俩也不约而同把小山护在自己身后。李修从来没有见过山匪,不知道接下来会生什么,只得先按兵不动,看着眼前情况。 二牛站在最前面,看着渐渐围近的山匪。他知道这些山匪一般能劫财就不会害人命,毕竟死的人多了,就没有人敢再上这猫儿山。但是他们的职责就是要护卫这批货物安到达潞州,也不能让山匪就这么抢了去。 山匪走到他们前面十多步的地方就停下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光着膀子满身横肉的人,身上布满了狰狞的刀疤,马刀扛在肩上,一张口便露出一嘴的烂牙:“爷爷今天心情好,东西留下,赶紧滚。” 二牛挡住想要冲出去的同伴,沉声说:“大家都是卖力气讨日子的,何必要逼别人到死路。这批货没了,我的弟兄们好几年都白干了。我这里有些攒下来的银子,就当给各位买酒了。”说完,他从胸前掏出一包银子向那说话的山匪丢去。 山匪伸手接过,掂量了一下,冷哼一声:“这点银子就想打我们,真以为我们是叫花子啊?” 二牛声音也高了:“再多我们也拿不出来,你要是还不满意,我们就只能那命拼了。” “哟,说话还蛮硬气的,爷喜欢。”那光膀子山匪一个箭步向前,嘻嘻一笑,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锋利的马刀直接从二牛的胸前穿过,然后抽出,带出一股殷红的鲜血。 光膀子山匪看着滴血的马刀说:“爷现在不开心了,货也要,人命也得留下!” 二牛瞪大着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山匪,捂着肚子,一张口便是一股鲜血喷出。 “二牛哥!”旁边的伙伴立刻扶住他,二牛应尽最后一丝力气,说:“拼,跟他们拼……”便再也不动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猫儿山之劫(二) 不等二牛的话说完,他的同伴们早已大声喊叫着冲了出去。他们各个都是有血性的汉子,看见兄弟就这么被山匪一刀杀死,如何能忍得住?一时间,山匪和马车队的兄弟们厮杀在了一起。 阿海小声嘀咕着:“不是说山匪一般不攻击大队人马吗?今天怎么就正好赶上了?” 李修看着眼前血光阵阵,不时有人倒下,说:“没时间想这些了。阿海,你护着小山,我去帮帮他们!” “你也得小心!”阿海跟小山异口同声。 李修点头,他向前跑了几步,捡起二牛随身带的砍刀,他并不惯用砍刀,但是现在不是挑兵器的时候。 仅仅片刻,双方的胜负便很明显。二牛的马车队毕竟只是运货的小工,根本就敌不过靠杀人饮血为生的山匪。更何况山匪的数量远他们,而且部下手狠辣,完不给对方留活口。 李修从小习武,也知道习武之人迟早要杀人。但是在此之前,他的手中还没有沾过一个人的鲜血。他曾经设想过第一次杀人会是什么样的心情,激动,亦或是恐惧?没想到真正到了这个时刻,他竟然没有空闲去感受自己的内心。 眼前的人一个一个倒下,他再不反击,下一个就是自己,接下来就是阿海跟小山。 他砍刀一挥,直接劈向跑到最前面的一个山匪,把他的马刀连着手腕砍了下来。接着是一刀刺向第二个山匪的大腿。他并非对山匪仁慈,只是仍旧无法下狠手一刀结束对方的性命。 山匪们很快注意到李修实力不俗,纷纷向他冲了来。无数大刀朝着李修的面门砍来,李修一一躲过,脚下却在不断后退。 忽听耳后一声尖叫,是小山!李修一刀砍倒面前的山匪,回头的一瞬间,就看见阿海被几个包抄到后面的山匪一棒击倒,再没有了反应。另外一个歪眼的山匪一把拎起小山,露出猥琐的笑容:“哟!没想到还有个这么俊的男孩子,今儿运气真好!” 旁边一个山匪大笑:“你这个死狐狸,老毛病又犯了。我们都忙着呢,你就想着快活!” 斜眼山匪露出刺耳的笑声:“你们几个就能搞定,就让我偷一会懒。”说完,拎着小山的衣领就往山坳后面走。 李修内心大骇,手中马刀瞬间戳向迎面而来的山匪心脏,向小山被带走的方向奔去,但是却又被随即扑上来的山匪挡住了去路。他此刻顾不得许多,刀刀刺向山匪最为致命的位置,只恨他们死的不够快。 小山的尖叫声越来越远,马上就要消失在山坳后面,李修逼退了几个山匪,右手抽出背后的弓箭,瞬间便是一箭飞出。眼见长箭就要射中那斜眼山匪后背,不知从哪里冒出的一刀竟生生把这一箭打了下来。随即,小山便消失在他的视野里,就连声音也听不见了。 但是山匪依旧像潮水一般汹涌着向他扑来,刚才明明没有见到这么多山匪,怎么拼命杀也杀不完?李修的大脑此刻已经停止了思考,他只知道要杀出一条血路,赶紧去救小山,那个柔柔弱弱的小少年,那个在他走到绝境的时候拉他一把的小少年。 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如何挥刀,只是拼命砍着眼前的人,滚滚的鲜血浇满了他的身,浸湿了他的衣服,就连眼睛里都是血红的血水,他完顾不得了,只想着杀死他们,快点杀死他们!不时有山匪的马刀划过他的脸颊,手臂,身上的衣衫早已刀痕满满,但是他一点都不觉得疼痛,只是更加用力更加迫切地砍出下一刀。 二牛的砍刀很快就钝了,一刀卡进一个山匪的脖子里,却再也拔不出来。他顺手揪着山匪的头把他挡在身前,让他的同伙在他身上刺了好几个窟窿。然后从他手中夺过他的马刀,继续跟山匪们拼命。 寂静的猫儿山里在此刻充满了尖叫和呼号之声,空气中血腥之气弥漫。而在高高的头顶之上,李修不知道的是,有一个人正坐在树冠之上,静静地看着下面的一片厮杀,似乎生在脚下的不过是一出好看的戏,需要他慢慢品味。 百里鸿渊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长袍,掩映在浓密的树叶之中。他双脚荡在空中,嘴角微微上扬:“我的皇兄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呢!” “殿下,您真的打算让三皇子被山匪们杀死吗?”站在他身后的依旧是护卫铁一鸣。 百里鸿渊用手支着头:“这样不是最好的结局吗?三皇子殿下逃脱责任,死于山贼之手。父皇定然震怒,剿灭了这群山匪,为民除害。其他的皇兄们也少了一块心病,夜里能稍微睡得安稳些。” 下面的李修终归寡不敌众,反击的力气渐渐虚弱。 百里鸿渊算着时间:“比我想象中坚持得要久呢!不过,也该结束了。嗯?”他的目光扫到一边的山坳,露出意料之外的神色。 只见小山被那猥琐的斜眼山匪提到了看不见人的山坳处,小山挣扎着,一口咬在了山匪的大腿上,山匪吃痛,狠狠把他扔在地上:“小兔崽子,不想活了?” 小山刚刚被他拎着领子,脸都憋红了,不住咳嗽,眼泪汪汪。 那斜眼山匪咽了口唾沫:“真是个漂亮的娃娃,来跟叔叔玩玩!” 小山颤抖着看着山匪向自己一步步走近,那充血的眼睛可怖地盯在自己身上,想爬起来跑却双手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山匪出怪笑,一双大手向自己伸来。他浑身散出难闻的气味,是肮脏伴着血腥味,这种恶心气味他似乎从前也闻到过。 “别怕,乖乖听话……”山匪的手伸向小山稚嫩的脸颊,却突然一滞,他的眼睛对上小山惊恐的眸子,瞳孔忽然就散开了,茫然着看向前方,似乎突然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 小山带着哭腔大喊着:“去死吧!你快去死啊!” “好的。”山匪站起身,喃喃答应道。他利索地从腰间拔出马刀,毫不犹豫搁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马刀一横,动脉上的鲜血立刻喷出,山匪立时倒地,不再动弹。他死的时候,依旧大睁着眼睛,眼神一片茫然。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猫儿山之劫(三) “这究竟是……”顺着太子殿下的目光,铁一鸣目睹了刚刚生的这一幕。 百里鸿渊没有听他说什么,已然轻盈跳下树冠,犹如一只猫一般无声落地,他快走到小山和斜眼山匪的尸体面前。 小山在山匪自尽之后,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疲累,直接晕了过去,此刻双眼紧闭,一动不动躺在地上。 百里鸿渊刚要上前,跟上来的铁一鸣立刻拦着:“殿下,这恐怕不安。” “不安?你是第一天见过我吗?”太子冷冷回答。 铁一鸣跟随太子殿下不过两年,很多事情他也不甚清楚,但是他也曾经见过太子殿下数次也使用过类似的功法降伏敌人。太子殿下没说过这是内功,亦或者某种邪术,铁一鸣自然也不敢多问。 百里鸿渊却也迟疑了,站在远处看着不醒人事的小山,道:“在南疆有一支非常隐秘的部族,他们从来不与外界交往。但是据说,这个部族的族人有着某种神秘力量,可以看透人心,操纵别人。因此也被外界所恐惧,自然也有人虎视眈眈想要利用这种力量。” “那殿下是如何……”铁一鸣见殿下主动解释,想来是愿意让自己知道的内情,便又追问了一句。 百里鸿渊停顿了一下:“因为我的身体里留着一半这个部族的鲜血,母后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那这个小子也是那个部族的人?”铁一鸣明白了为什么太子殿下身上总是有着一股神秘的气息,定然是与他的血脉相关。 百里鸿渊不答,他下定了决心,走到小山身边缓缓蹲下,用洁净的手指将他散乱的额拨开,露出他痛苦而又没有知觉的脸颊。然后,太子殿下的手微微颤了起来。 竟然是…… 虽然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但是这眉眼,绝对不会错的。 百里鸿渊脑海中想起一个清脆的声音:“我不怕你的!你哪里不舒服吗?要喝点水吗?” 睁开血色迷蒙的双眼,他看见的是一个圆圆的小脸,忽闪着大眼睛,脸上满是关切。小脸的主人身子娇小,穿着绣着特殊纹样的扎染衣服,腰间挎着手编的竹篓,里面插满了香草。 似乎是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这个声音立刻说道:“你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接着,耳边传来的是光脚丫踩在青草地上的声音,还有脚踝上系的铃铛叮叮当当。 百里鸿渊收回思绪,他轻轻把小山从地上抱起。铁一鸣立刻就要接过来:“殿下,让我来!” “不。”他简短地回答,“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 “那三皇子那边?” 百里鸿渊刚刚就已经感觉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气息,说:“那边形势已经变了。” 铁一鸣立刻从山边探出头观察情况,一个黑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原本只剩下三皇子一人还在与山匪搏斗,现在那黑影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山匪中迅滑过,他出手十分精准,每一道闪电划过,便是四五个山匪倒下。 “那是——陛下的影卫!”铁一鸣震惊道。 百里鸿渊抱着小山一边走一边说:“传说中父皇有一支隐秘的护卫,犹如影子一般跟随者主人,从不见人,一般人也无法得见,没想到竟然派来保护皇兄,你我没有现倒也是情理之中。” “那我们就这么走了吗?”铁一鸣跟上太子殿下的步伐。 百里鸿渊脚下不停:“你若是跟影卫一战,到不一定会输,只是便暴露了身份,这次先且如此吧。” 两人脚下如风,很快来到了拴着坐骑的树下。 百里鸿渊对铁一鸣道:“你先去山寨把一切都解决掉,我这边自有其他人护卫。” 铁一鸣答应了,翻身上马,顺着山路便去了。 百里鸿渊也抱着依旧昏迷的小山,也骑着自己的马顺着另外一条山道飞驰而去。 而李修这边,原本已经力竭,只拼着最后一口气在跟着山匪搏斗。他不能放弃,在以前他可以随时抖掉武器,任由敌人处置。但是现在,一旦他放弃了抵抗,害死的不仅仅是自己。 但是山匪却依旧如马蜂一般涌了过来,他已经不记得砍死了多少人,双手只是机械的抬起又落下。 忽然,眼前一道黑光闪过,一直纠缠不休的几个山匪瞬间倒下。那黑光力道极大,带来的风险些也让体力不支的李修倒下。 顾不得细看突然出现的人是谁,一旦摆脱了山匪的纠缠,李修便飞快跑向小山消失的山坳。他的心脏跳动的十分猛烈,他怕自己看见最不堪的画面。 很快便跑到山坳边,一阵冷风吹过,但是他却一个人也没有看见。蜿蜒悠长的山道延伸到远方,但是目光所及的地方,完看不见小山的影子。 接下来他才注意到脚下还倒着一具尸体,他一眼便认了出来,就是那个抓走小山的山匪。他脖子上的伤口深可见骨,早已经鲜血流尽没有了气息。 李修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眼前一黑,立刻扶住了旁边的树干。 一阵眩晕之间,他感觉一个身影出现在自己身后,默默跪下,是那个刚刚出手救他于水火的黑衣人。 来不及问他的身份,李修指着斜眼山匪的尸体:“这是你干的吗?” 黑衣人低头回答:“不是。” “这里刚刚有个少年,你看见他去了哪里吗?”他继续哑着嗓子问。 “属下没有看见。”黑衣人继续低头回答。 努力压抑住泛上胸口的疼痛感,李修冷冷地问:“属下?我不记得有你这个属下。” 黑衣人回答:“属下名叫月影,是陛下派来护卫三皇子殿下的安。” 李修出连他自己都想象不出的冷笑声,因为长时间搏斗,声音都变了:“护卫三皇子殿下?所以你有本事瞬间解决掉所有山匪,却不肯多拿出一丝力气去拯救别的无辜的人?” 月影沉默不语。 李修又想起阿海,他被山匪打倒,现在不知道怎样了。 他又急忙跑了回去,所经之处满目苍痍,横七竖八的尸体面容扭曲,鲜血深深渗进潮湿的地面。 李修顾不得这些,径直奔向阿海,远远就看见他被那个叫做麻子的大汉压在下面,身上殷红一片,不知道是谁的鲜血,一动也不动。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猫儿山之劫(四) 李修奔到阿海身旁跪下,先把手放在麻子的鼻子下面,而他早已经没有了气息。 他轻手把麻子的身体移开,犹豫了一下,才把指尖放在阿海脖子上,一下子竟然没有摸到动脉的位置。他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找准地方,从指尖传来血管有力的跳动感,他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月影跟着李修身后,探身检查了一下阿海,说道:“他只是头部受创昏了过去,不多时就会醒来。”说完,从腰间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丸药,往阿海嘴里塞进去。 月影接着禀报:“前方山坳处有两处很新的马蹄痕迹,一处往山下,一处往山上。” 李修点头,环顾四周,猫儿山由最初的寂静到突如其来的一片厮杀,不过转瞬又归于一片死寂。 他不能丢下阿海不管,只是再不行动小山只会离自己越来越远。不知道他那边到底生了什么,但是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找回来。 李修牵过一匹二牛他们的马,对月影说:“你在这里照顾阿海,同时查看还有没有别的人还活着,我去山上查看一下。” 月影立刻伸手阻拦:“还是让属下去查看,殿下在此等候便可。” 没有听见回应,月影一抬头,看见李修冷冰冰的眼神,他便知道劝说无用,便点头应了。 李修翻身上马,他顺着山坳前面的山道,果不其然,不多时山道便一分为二,他朝着往上的那一条狠狠抽着马鞭。 两旁的树木飞快在眼前飞逝,他一路不停,片刻便来到了一处山寨大门外。 山寨大门洞开,上面的瞭望台上一个守卫也没有,目光所及之处,看不见一个人影,听不见一点人声。 没有时间考虑是否有诈,李修跳下马,手中马刀紧握,快步走近山寨。 一进大门,便看见两个倒地的山匪,都是一剑封喉,看得出下手之人的凌厉狠辣。李修蹲下身摸了一下山匪的手腕,确实是死了,但是身体尚还温热,脖子上的鲜血兀自汩汩流出,显然是刚死不久。 这是谁干的?那个突然出现,自报家门说是他的属下的月影?不对,时间上应该来不及。难道还有别的势力也加入了这一次的山匪袭击?李修想起二牛信誓旦旦地说山匪不会对大队人马下手的话,为什么偏偏这一次,他们就动手了呢?李修握刀的手抖了抖,难道是因为我在队伍里? 却往里走,山匪的尸体越多,无一不是刚刚殒命。在一处偏僻的地窖口,他看见一具伏在地上的尸体,那人身材魁梧,双手似乎在努力往外爬。只有这一具死尸身上被连戳了好几个窟窿,鲜血一路飞溅,显然是经过一番死斗才最终倒下的。 李修很快便把山寨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一个活人,他知道自己找错方向了,赶忙飞奔出去,骑上马又往山下奔去。 回到他们遇袭的地方,远远便看见阿海已经坐了起来,脸色还有些难看,但是已经没有大碍了。 阿海看见是李修,急忙站了起来:“都是我不好,一下子就被打晕了!” 李修止住了他:“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小山被带走了,我得赶紧追上去。” 他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月影,阿海刚刚也在纳闷呢,怎么一醒来便是一个不认识的冷脸男人在照看他。 月影回答:“跟您一起上山的十二个运货小工部都死了。” 李修内心暗叹,但是没有表现出来,手中缰绳一握,那马立刻调转方向:“阿海你和月影在这里修养,我去追小山。” 阿海立刻拦在他的马前:“我也去!” “可是我记得你又不会骑马?”李修皱眉。 阿海被问得一下子无法回答,月影跟着说:“请让属下随行,属下知道一些跟踪之术,对殿下定然有所助宜。” 李修知道目前不是自己脾气的时刻,一切要以找到小山为重,能得到帮助自然是最好的。但是他又不能留下阿海一个人,这山里不一定还有漏网的山匪。 他没有迟疑,对月影说:“你带着阿海骑马,跟我一起去。” 月影领命,于是三人两马朝着通往山下的山道飞奔而去。 月影果然有些寻路的本事,他能从毫无特别的地面上现最浅的马蹄印,准确判断前进方向。而且,他还敏锐地观察到,那匹马的蹄印没过多久,就被一辆马车的车辙痕迹代替了,说明带走小山的人放弃骑马,而换了马车,说不定就是为了方便带走小山。 为什么会有人想带走小山,李修想不出来原因。若是专门针对他的话,刚刚他就已经可以得手了,为什么放过了他,而带走了不想干的小山? 脑海中思绪万千,手中马鞭却挥舞地飞快。三人一路前行,不知不觉四周昏暗起来,又是一天快要结束了。 李修内心越焦躁,天快黑了,若再不赶快些只会离小山越来越远。 但是月影加快度,调转马头挡在了他的身前:“今天不能再走了。” “你说什么?”李修瞪着满是血丝的双眼。 月影平静地说:“一是天黑看不见马车的痕迹,若是走错了方向,回头就来不及了。二是这马也跑了一天,再不休息就要累死,明日连坐骑也没有了,更难追上去。” 果然如他所说,李修身下的马口中已经开始吐出白沫,鼻息喷个不停,已经是累到极点。 “而且,”月影加上一点,“殿下今天也是过度疲累,再不休息的话恐怕会撑不住。” 李修并不回答他,只是看向越来越黑暗的前方。这一夜修整,他会离小山又远了多少? 但是眼前的现实他是明白的,他跳下马背,让马自己去吃草,下马走路的每一步都疼痛难忍,但是他尽量不去想这些。走到一处大树下,他一下子瘫倒坐下。 阿海也跟着跳下马,没有骑过马的他只觉得大腿生疼。他走到李修身旁坐下,宽大的手掌搭在他的肩上,也是沉默不语。只有月影一人保持着自打出现之后一直的冷静,寻了干柴点了火堆,又寻了干净的水源,接了清水带回来。从怀里掏出几个干硬的饼,递给李修,李修看也没看。 阿海叹了口气,从月影手上接过两个饼,硬是塞给李修一个,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小山,但是他是一个坚强的孩子,我相信他不会有事的。” 李修稍稍动了动:“你怎么知道?” “我从遇到他的第一天就知道了。”阿海小声说。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过去(上) “第一次见到他?”李修因为疲惫而有些凝滞的眼神动了动,“你们不是亲兄弟吗?” 阿海白了他一眼:“你见过体型相差这么大的亲兄弟吗?” 李修沉默不语。 阿海在一边絮絮讲起了他与小山初次相遇的事情。 那已经是三年多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的阿海,大名还叫做赵书海,是因为他的父母希望他多读书,将来成为文化人。他的父母都是沿海边的富农,每年劳作辛苦,但是也算衣食无忧,宠得阿海整日跟伙伴斗蛐蛐玩乐,不把学业放在心上。 但是好景不长,那一年大水,整个村子都被洪水淹没。阿海的父亲为了去圈里放开被拴着的几头牛,被大水冲走,再也没有被找到。 失去家里顶梁柱的阿海和母亲没有过多的时间悲伤,他们收拾了不多的家产,打算去投靠一家远房亲戚,那是阿海第一次离开自己居住了十多年的村子。 在投奔亲戚的路上,他们遇见了很多跟他们一样的逃难者。也就是在这些逃难者种,阿海第一次见到了还只有八岁多的小山。 那是在一间破败的寺庙里,所有的难民都挤在一起,外面连下了一个多月的大雨,所有人身上都沾满了泥水,能找到一个挡雨的地方已经是万幸。 阿海和他母亲还算是难民中情况比较好的,至少他们还有些钱买了干粮,可以坐在角落里偷偷的啃。他的母亲把干硬的馒头掰成一小块一小块,一点一点递给他。因为稍不注意被别人看见了,那些饿了不知多少日子的难民就会扑上来抢光他们的一切。 半夜阿海饿得睡不着,就起来翻母亲的包袱,听见破庙另外一个角落里传来女子抽泣的声音,以及男子低声喝骂和拳打脚踢的声音。 阿海老早就注意到了那群人,因为他们跟一般的逃难者不一样,别的难民都是拖家带口,而那几个人,是两个高大的男人,带着四五个年轻的妇人,似乎还有一个孩子。 女子被拳脚踢打,啜泣声更大,引得破庙里别的人纷纷回头,有的人出不耐烦的声音:“大晚上的,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那拳打脚踢的男人立刻骂了回去:“怎么着?你也想找打是不是?”那声音蛮横,吓得破庙里没人敢再接话。 那女子的呜咽声立刻又显得十分刺耳起来,男人还要动手,就听见一个稚嫩而又微弱的声音响起:“姐姐她是因为不舒服才哭的,我去给她接点水喝,她就不哭了,好不好?” 黑暗中传来小孩被踢了一脚而出的呻吟声,但是他却没有哭出声。 男子恶狠狠地到:“打完水赶紧回来,要是我数到十,你敢不回来,小心我扭断你的脖子。” 透过门外传来的微弱光线,阿海看见一个赢弱的背影跑了出去,很快又抱着什么跑了回来,光线太暗,看不清楚他的样貌。 阿海想坐起来再看,却被母亲一把拉住,在他耳边低声说:“那是贩卖妇孺的人贩子,杀人不眨眼的,别看。” 雨夜过去,因为走的是一样的山路,第二日阿海又见到了人贩子带着的那几个人。人贩子身上披着蓑衣,带着斗笠,一前一后守着那几个妇人。而那些被掳来的妇人却连一件用来挡雨的东西都没有,淋着雨一脚深一脚浅地被拽着往前走。在这几个妇人之间,阿海见到了那个瘦小的孩子。长长的头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但是仍旧遮挡不住因为饥饿而凹下去的脸颊。他的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布衣,贴在身上,露出皮包骨头的身体。但是他却不像那几个同样虚弱的妇人,眼神中早已经失去了光泽。他反倒是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盯着前方,不让自己掉队,还尽力扶着另外一个妇人。 一群逃难者无言地在狭窄的山道上前行。因为雨水的关系,山道也变得湿滑起来,阿海被母亲紧紧地拽着,因为山道依山而修,一边是峭壁,另一边便是万丈深渊。 阿海心里想着,这样的日子还要再持续多久才能结束,他想念家里温暖的被窝,烤熟的红薯,以及跟他一起玩蛐蛐的小伙伴。 正在胡思乱想间,忽然觉得隆隆之声从天际响起,随之脚下传来微微震颤。 又要打雷了吗?他心里想着,却听身后有人大声惊呼:“山崩啦!快走!” 阿海还没有反应过来山崩是什么意思,就感觉到身后有人拼命推着他们,要冲到他们前面。但是山道狭窄,仅仅两人并行的宽度。推搡之间,便已经有人跌落山崖,惨叫声响了很久,才突然戛然而止。 阿海母亲紧紧护着他贴紧山壁,但是这样他们也就走不了多快。山崩比想象中来的还要急切,他们只觉得头顶一暗,大量山石卷着泥沙从山壁上倾斜而下。 巨大的轰鸣声让他耳朵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但是他的脑海中一直会想着母亲的最后一句呐喊:“抓紧山壁!抓紧!” 似乎有一只巨大的手把他往后拽,阿海身紧贴着山壁,手中攥着从山壁里长出来的藤蔓,紧闭着双眼,心脏因为恐惧剧烈地跳动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的力量终于小了,阿海从泥堆里探出头,一边咳嗽着一边大口呼吸,想回头看看母亲的情况,但是,一直护在他身后的母亲已经不见了。 “娘!”阿海大叫着,从齐腿深的泥泞中转过身来,才现山崩之后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大部分的石块都冲下了山崖,但是依旧有大量的泥石掩埋了狭长的山道。长长的逃荒队伍瞬间就已经消失,只剩下不到十个人跟他一样,贴紧了山壁才逃过一劫,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悲凉和绝望。 阿海想赶紧下到山崖下面去寻找母亲,就在他抬脚往后走的时候,前面深深的污泥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还有活人?阿海急忙扒拉着泥块,很快就看见一个纤弱的后背,但是动的不是这个人。阿海继续挖,直到双手十只都磨破了,才在那纤弱的身体下面看见一张因为恐惧而睁大的眼睛。 后来,小山告诉阿海,是那个他一直照顾的妇人,在山崩到来的那一刻,把自己紧紧护在身下。他不知道那妇人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被人贩子抓住,只知道她是一个笑起来眼角微微翘起来的漂亮姐姐。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过去(下) 山崩之后,幸存的十来个人惊慌未定,满是泥土的脸上雨水和泪水同时滚落。 阿海把小山从土堆里挖了出来,顾不上自己还在流血的双手,踩着深及膝盖的泥浆寻找下山的路。好不容易找了一处坡度较缓的地方,他也来不及考虑危险不危险,就顺着刚刚流下的泥石一路滑下山坡。 不停的有石块随着他的动作砸在身上,脸上,后背的衣服也被磨破了,露出的脊背被粗糙的石头划出一道道口子,口鼻中也灌满了泥浆。 阿海不知道自己花了多久才到了坡底,他只知道,等他到了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漏斗状的山谷被留下来的泥土和石块填的满满当当,长在山谷上的大树也完被掩埋,连树梢都看不见了。举目望去,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泥潭。阿海站在潭边,犹如蚂蚁面对大海一般无力。 但是他不愿意去思考这些,二话不说就在泥浆里挖了起来,一点一点地翻找母亲的痕迹。 不久,从惊慌中恢复过来的其他人也加入了搜寻的队伍,他们的亲人,伙伴也都在一瞬之间失去了踪迹。大家都沉默着,从天亮一直寻找到天黑。到了什么也看不见了的时候,有人寻来了火把,大家拿着火把继续用手在泥浆里摸着。 突然从黑暗中传出一声尖叫,大家急忙都凑过去看,在晃动的火光下,所有人都看见了一只高高向上伸出的右手,似乎想挣脱污泥的束缚。有人尝试去拉这只手,在肌肤触碰的一瞬间心就凉了。这只手冰凉而又僵硬,早已经失去了生命的迹象。 但是大家都没有放弃,一起努力把这个人挖了出来,是所有人都陌生的一张面孔,大约五六十岁的一位老者,花白的头和胡须凌乱地贴在脸上,双眼紧闭,嘴巴却是大大张开的,似乎想要拼命呼吸,却灌了满嘴的泥沙。在昏黄的火把照耀下,这张脸显得十分狰狞和恐怖。 没有人说话,很久之后才传出一声忍不住的啜泣。大家默默地把老者搬到一边,继续搜寻其他人。整整一夜,火把的光亮犹如萤火虫一般在漆黑的山谷晃动,一直到天边亮出一道阳光,大家一共寻到了五具尸体,而其中只有两具是他们认识的人。 阿海依旧没有寻到他的母亲,他一夜不眠不休,双眼熬得通红,皮肤露出来的地方没有一处是完好的。他连喘着粗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凭着脑海中母亲的声音支撑着,一下又一下,在泥里翻着,寻找着。 经过一夜的搜寻,所有人都疲惫到了极点,也认识到了在这茫茫的山谷里寻找到所有人是根本不可能的。随着日头逐渐升起,开始有人悄悄地离开。他们知道,再继续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被冲下山道的人绝无生还的可能,而他们没有水,也没有食物,在这么下去,迟早也得死在这里,更别说还有可能再来一次山崩,他们不会有第二次好运能够幸存下来。 很快,一个接着一个,幸存者们都走掉了。一个大婶在离开的时候拍了拍阿海,想让他也跟着一起走,但是阿海木然地看着前面的地面,完没有理会。大婶叹了口气,裹紧了自己的头巾离开了。 空旷的山谷安静下来,应该没有别人了吧?阿海心里想着,他没有回头去看。有没有别人又有什么关系,他已经失去了父亲,现在又要失去母亲,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值得他依恋的人了,干脆在这里跟母亲死在一起也挺好的。不知不觉,这样的念头占满了他的脑海,只要死掉了,就可以找到母亲。 正午的太阳毒辣起来,阿海已经许久没有喝过一口水,他只觉得每一次呼吸喉咙都像撕裂一般疼。他微微直起身,眯着眼睛看向上方明晃晃的太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眼前一黑就趴在了身前的泥浆里。 时间终于到了,这是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一片黑暗之中,一股凉意顺着开裂的嘴巴流进干涸的喉咙,烧灼一般的痛苦瞬间便被清爽的感觉代替。 是水,甘甜的水。阿海只觉得大脑昏昏沉沉,眼皮比铁还沉重,完睁不开来。只知道有水不断被送进自己的嘴巴,水喝完了,又是一枚酸甜的浆果送到了嘴巴里,他没有力气去嚼,随着酸甜的汁水流得到处都是。但是那人没有放弃,坚持给他喂东西吃。 阿海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闭着眼睛在半睡半醒中又过了一夜。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看见自己身上盖着一块破布,嘴角可及的地方,是用树叶盛着的几粒红色的果子。稍稍抬头,便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自己的身旁,已经睡熟了。他们的身下便是冰冷的泥浆,但是那个身影却睡得十分安稳。 阿海支撑起上半身坐了起来,看见那个同样瘦削的脸庞,是那个被人贩子拐卖的小孩子,阿海在泥沙中把他拉了出来。还以为他也跟着其他人离开了,没想到还在这里。 阿海又看看身旁的果子,是他昨天一直再给自己喂水喂果子吗?看着四周光秃秃的山谷,不知道他跑了多远才寻了这些果子给他吃。 阿海拍拍那个小个子:“你,你还好吗?” 小个子迷迷糊糊醒来,揉了揉眼睛,看见阿海瞬间眼神一亮,想要说话,但是似乎嗓子哑了,咳了好几声。 阿海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个子哑着嗓子:“山,山……”没说完又继续咳嗽起来。 阿海急忙给他拍背,又喂他吃了好几个果子润了润:“那我叫你小山好了。” 瘦小的小山点了点头,缓了缓才泪眼汪汪地张口说话:“你没事了吧?我好怕你也死了。” 阿海震了一下,昨天他真的已经放弃了活下去的希望,但是现在看看四周明亮的天光,还有一个救他的陌生人,他再也无法下定决心。 小山见他不说话,便自顾自说道:“我阿娘也死了,我记不清楚当时的情形了,但是就记得阿娘一直对我说,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所以我就一直坚持活下去。我想,你娘也是一样的吧?” 阿海想起母亲在最后一刻护着他,让他仅仅抓住山壁,自己却被泥石冲下山谷,她为了自己放弃了性命,自己怎么可以这么不珍惜呢? 他双眼含泪,对小山说:“是的,我娘也是一样的。” 阿海又在山谷里待了三天,寻找着母亲的痕迹,但是,是在珍惜自己的性命的前提下。小山在旁边一直陪着他,饿了,两人便去寻些果子吃,困了,便依偎着休息。直到天上再次飘起雨来,阿海也明白这么下去不行,很有可能再次山崩,他不想让小山跟自己一起死在这山谷里。 他俩找来了几块大石头,垒在一处高地上,算是为母亲立了坟冢。小山从附近摘了一些新开的小花,放在了坟冢前面。 阿海默默地拜了拜,拉着小山,两个孤儿从此相依为命,扶持着要努力活下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猫儿山之劫(五) 摇曳的篝火光下,阿海的脸被映得通红,他低声诉说着那段连他自己也不愿意回想起的过去。 李修坐在火光找不到的地方,脸庞隐藏在夜色中默默地听着。 三年前的那场洪灾他有印象。那时候父皇整日待在朝乾殿内,外臣们皆眉头紧锁,步履匆匆进出与大殿之内。 当时的太子殿下,百里云修整日坐在花廊之下,右手托着腮,看着淅淅沥沥的雨水把院落里的无尽夏打得七零八落,心里念着今年因为洪涝而取消的狩猎大典。之前连着两年,他都在狩猎大典上夺得头筹,风光无限。今年一入夏,他更是加紧练习骑射,争取能够获得三连冠的称号。可惜这一场连续一个月的大雨引了山洪,父皇每日国事繁重,自然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狩猎大典的事情了。 那场洪水让无数人失去了亲人和家园,而我竟然在为取消的狩猎大典感到失望,李修冷笑出声,他冷笑的是过去的自己是多么无知和愚蠢。 听到他的冷笑,阿海担心地皱了皱眉头。这位公子哥该不会因为太过劳累脑子出问题了吧? 阿海一边给李修递了水囊,一般抛开他的肩膀:“所以,不管生了什么事情,小山都一定会坚强地活下去的。我们只需要追上他,把他找回来就好了。” 李修这次没有拒绝阿海递过来的水囊,他慢慢喝了几口,低声说道:“我担心的是,今天生的事情并不是简单的山匪拦路抢劫,恐怕又是我连累了你们,还有好心让我们同行的二牛他们。” “山匪是来杀你的?”阿海惊讶地问到,因为他很早就被山匪敲晕了,后面具体生了什么他并不是很清楚。 李修点头,解释说:“二牛他们说过,山匪不会轻易袭击大批人马,为什么这次就冲着车队来了呢?而且不由分说便大开杀戒,似乎并不是为了钱财,而仅仅是为了杀戮。” “山匪嘛,当然是残暴没有人性的,不能因为这个就……”阿海并没有被说服。 李修继续说:“那为什么寨子里剩下的山匪部被杀光了呢?似乎有人想要灭口一般,下手之人手法极快,而且都是一刀毙命,不留一个活口。” “这个嘛——”阿海并不知道寨子里生的事去,听到这里不禁长大了嘴巴,想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李修回头去看一直靠在远处树干上默不作声的月影,对他说:“你是不是也觉察到了什么?” 月影身体没有动,但是传出了他一贯没有情绪的声音:“是的。其实袭击殿下的那些人,有一些有着不弱的功夫底子,山匪们一般都是些流氓地痞,凭着有些蛮力落草为寇,不会出手那么有章法。” 李修点头,又沉默了良久,平静地对阿海说:“等我们救回小山,我们就分别吧!跟我在一起,你们永远会处于危险之中,我,只怪我力量不够,无法保护你们的安,只有离开了我,你们俩才能无忧无虑活下去。” 阿海的双眼因为震惊而瞪得像铜铃一般,他结结巴巴说道:“那,那跟我们分别后,你要做什么?” 李修眼前一片迷茫:“我也不知道,走到哪里就是哪里吧!” 他又转头对月影说:“你也一样,在救回小山之后,你就回皇宫复命吧!我已经不是皇子殿下了,父皇交给你的任务也就不存在了。” 月影依旧安静地靠在树上,并没有答话。 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阿海对李修说道:“你先别着急下结论啊!这些山匪有可能真的有别的企图,但是并不一定是冲着你来的。” 李修眉毛微动:“为什么这么说?” 阿海想了想:“我也说不清楚,但是就是有这种感觉。你想啊,要是那些山匪真的是冲你来的,直接杀死所有人就好了,为什么偏偏单独带走了小山?其实你不知道,我刚刚跟小山一起流浪的时候,他似乎也在被什么人追杀的样子,总会有些面目狰狞的人出现在我们附近,一看见跟小山差不多大小的孩子便抓过去查看,小山好几次都差点被抓住。后来我给他剪了头,脸上抹了灰,在一处没有人的废墟里躲了好几个月,才渐渐没有了追杀他的人。” “小山被追杀?”李修惊讶地问,“那个时候他才八九岁吧?你知道为什么吗?” 阿海摇头:“我不知道,小山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说自己记得一片鲜红色血海,剩下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可能是仇家吧!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第一次见到你就一定要坚持救你,因为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这次的山匪袭击真的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吗?听了阿海的话,李修内心也有些不坚定了,但是不管怎样,找到小山或许就会有答案。 李修让阿海先去休息,一路奔波,想必他也是累极了。阿海也劝李修睡一会儿,要是累垮了,就算天亮了也没有力气追赶。 李修不再反对,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远处的月影默默地守护者,犹如雕像一般安静地立着。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猫儿山之劫(六) 一辆宽敞豪华的马车平稳地驶过郁郁葱葱的森林,渐渐来到了开阔的山脚之下。 在车身微微的晃动下,小山沉沉地睡着。他只觉得身下柔软犹如云团,身子上也是暖暖的,鼻子里呼吸的都是香甜的空气,似乎是花香,又像是果香。真是一个好舒服的梦啊,他在梦里想着,咕哝了几个听不清楚的字,翻个身继续酣睡着。 在他的身旁,一双柔和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他,看见小山在睡梦中揉着鼻子嘟囔着嘴巴,嘴角泛起微微笑意。 几年未见,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百里鸿渊低声说。随即,他又眉头微皱,收起了上扬的嘴角,我寻了你这么久,没想到你竟然跟皇兄在一起。想到百里云修,他的内心便涌出一股氤氲的怒气,为什么偏偏是他? 远处的天空中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一直黑色的渡鸦划过青灰色的天空,直直落向马车的位置。驾车的布衣少年伸出右手接下了渡鸦,熟练地从它的爪子上解下一枚小小的金属圆筒,喂了渡鸦几枚松子,又放开了它。 少年没有开口,隔着帘子,安静地把金属筒递了进去。百里鸿渊接过,一只手打开金属筒上面的盖子,从里面倒出一张卷起的纸条。展开之后,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一股青黑之气漫上他的眉宇之间。 这时候,马车似乎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熟睡的小山“嘤”了一声,伸出右手去揉自己的眼睛。百里鸿渊转手把纸条塞进自己的袖子,伸手抚在小山的额头上,温柔地说“感觉好些了吗?” 感觉到从额头传来的沁人凉意,小山完醒了过来,他眨巴着眼睛,先是看见了雕刻着莲花图案的车顶,一歪脑袋,正对上一双犹如雨花石一般的眸子,雨过天晴一般注视着他。一股熟悉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但是仔细一思索,却有什么都想不起来。 小山挣扎着坐起来,身上盖的毯子跌落在地上,他慌忙去捡,只觉得触手柔软温凉,原来这不是毯子,而是孔雀毛织就的披风,银线绣的花纹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闪着光。 百里鸿渊把披风又盖在了小山身上,柔声说“外面风大,你的烧刚刚褪下,还是要小心些好。” 小山等着一双大眼珠子,骨碌碌地打量着眼前的俊美少年,他似乎跟李修哥哥差不多大,脸的轮廓也似乎有些相似,鼻子也是一样的挺拔,但是眼睛比李修哥哥的更为细长,眼睫微微上翘,眼波流转见便生出一股慵懒优雅之气。 被这双漂亮的眼睛温柔地看着,小山忍不住心脏通通跳了起来,真是一个好漂亮的哥哥,他心里想。 “你是谁?”小山把嘴巴藏在披风下面,只露出大眼睛,小声地问道。 百里鸿渊眼神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失落,但是转瞬即逝,随即又露出了惯常的平和“你不记得我了吗?” 小山咬着嘴唇仔细思索了一下,摇摇头“我不记得了,我们见过面吗?” 百里鸿渊微微迟疑,随即笑着说“我也不晓得呢!说不定在哪里见过。” 他从旁边的案几上端过一个水晶盏,递到小山面前“睡了这么久,想必一定是口渴了,喝些酸梅汤润润吧!” 小山下意识地接过,喝了一小口酸梅汤,冰冰凉凉的感觉瞬间穿透身。他一个激灵,突然才想起了十分重要的事情,手一抖,几乎把半盏酸梅汤洒在了精致的孔雀披风上。 “我我我,我的哥哥他们怎么样了?阿海哥哥,还有李修哥哥!你,你见到他们了吗?” 百里鸿渊握住他因为激动而颤抖的双手,语气平和“我驾着马车路过,在路边看见晕倒的你,就把你带上了马车。一路上,我没有看见别的人。” 小山立刻就要翻身起来“我要回去,他们看不见我,肯定很担心。快停车!快停车!” 百里鸿渊轻轻拉住他的小手,把他按回座位上,温柔的声音带着些许蛊惑的味道“别着急,马车已经带你走了一个晚上了,你现在冲下去还不知道得要多少时间才能回去。你哥哥他们在哪里?我让我的手下骑马去找,肯定会更快一些。” 小山将信将疑地坐了回来,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对,但是眼前的这个人说的话总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信的魔力。 “你真的会去找他们吗?”小山盯着他的眼睛问。 百里鸿渊直视他的目光“那是自然。” “他们就在我晕倒的那个地方,有很多可怕的山匪……”小山小声说。 百里鸿渊点点头,对外面说道“小武,你带着其他几个人去昨天经过的地方仔细查看一番,看有没有落单的人。” “是!”马车外传来应答的声音,随即是马蹄迅跑远的声音,一直跟着马车前进的几个人瞬间便消失在马车后面。 看见他真的派人去寻找阿海他们,小山心里稍稍宽了一些。 百里鸿渊又从案几上端过一个食盒,掀开盖子,露出里面精致的糕点“肚子饿了吧!吃些点心吧!” 小山摇头,他现在担心阿海和李修的安危,怎么吃得下? 百里鸿渊捡了一块精致的芝麻糕放在小山手里“你要是饿病了,你的哥哥看见了也会难过。我的手下是很厉害的人,有他们在,你的哥哥不会有事情的。” 小山抬头,对上百里鸿渊深沉的目光,不知怎的心里瞬间就宽慰了许多,他听话地一点一点咬着手中的芝麻饼。 看见小山因为担心而眼眶微微泛红,百里鸿渊内心苦涩之味泛起,他低声说“你跟你的哥哥关系很好啊!” 小山点点头“那是当然啦!阿海哥哥虽然很凶,但是有好吃的总是先给我。李修哥哥一直都很温柔,总是在危险的时候保护我。” 李修,百里鸿渊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一抹冷笑瞬间浮现又瞬间消失“那从今天起,我做你的哥哥好不好,保护你,给你吃吃不完的好吃的,穿最好看的衣服,住最舒服的大房子。” 小山眼睛亮了亮“真的吗?我可以不用当小乞丐了?” 百里鸿渊笑道“那是自然。” 小山兴奋起来,坐直了身体靠近百里鸿渊,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香气,他也想穿上华丽的衣服,身上洒满花汁子水“那我的哥哥也可以一起去吗?” 百里鸿渊犹疑了一下“你哥哥不能一起去,但是我会给他们很多钱,他们也可以过很舒服的生活。” 小山明亮的眸子瞬间暗了下来,跌坐回座椅上“我不要离开阿海哥哥,还有李修哥哥。” 百里鸿渊内心渐凉,他还欲再劝,小山却把头埋进了披风里,再不肯说话,车厢内一片沉静。 突然,一直安静驾车的布衣少年低声说了一声“主子!” 。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猫儿山之劫(终章) 驾车的布衣少年名唤天泽,是叶皇后私下训养的一批死侍中的一个,这次专门命了跟着太子殿下出巡。 他的一声低唤让百里鸿渊警觉了起来,沉心静气,立刻听见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哒哒的马蹄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迫切而又凌乱,绝对不是自己刚刚派出去的手下。 这么快就来了吗,父皇的影卫果然不一般,百里鸿渊恨恨地想到。 “主子?”天泽第一次出声,是为了提醒太子殿下,而第二次的语气则变成了询问。 百里鸿渊看着一脸茫然的小山,保持着自己的风度,对外面说“无妨。” 不多时,隐隐的马蹄声变得响亮起来,就连小山也听得清清楚楚。他疑惑的看着百里鸿渊的嘴角微微上翘,浮出一丝感觉不到喜悦的笑容,不知道生了什么事。 但是就算是坐在车厢里面的他也明显感觉到,逐渐靠近的马蹄声一分为二,一只骏马加快了度,迅从马车身旁略过,然后在马车前方不远处传来一声勒马的“吁”声,缓缓前行的马车似乎受到了阻碍,戛然停了下来。在马车的后方,另外一批骏马出喷气的声音,似乎就在马车身后不远处踱着步子。 小山刚要张口,百里鸿渊示意他不要出声。 马车外,传出少年天泽清朗的声音“阁下何人,为何要阻拦我家主人的马车?” 一个声音朗声回答“我的家人走失了,我们正在寻找他,请问能否让我看看你家主人的车厢?” 听见这个声音,小山立刻蹦了起来,是李修哥哥!他果然追上来寻找自己了。 小山刚想把头伸出车窗,对李修打招呼,百里鸿渊却在一瞬之间用左手拉住了他的肩膀,右手轻轻捂在他的嘴巴上,他的琥珀色眼眸距离小山玻璃珠子般的眼睛不过一拃的距离。 小山惊慌地看着他的眼眸中金光一闪而过,耳中传来他温柔绵软的声音“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小山只觉得他的声音并不是传入了自己的耳朵,而是直接进入到了自己的脑海。略微一诧异,但是小山的眼睛依旧清澈见底,他微微摇头,眼神中露出恳切。 百里鸿渊叹了一口气,果然对他是没有用的。他松开右手,放小山自由呼吸,眼神中流露出少有的微凉,低声说“跟着他,你会遇到数不清的挫折,吃尽天下所有的苦头,这样也可以吗?” 小山似乎是被他的情绪所感染,内心里也涌上一股涩涩的味道,但是他坚持说“没关系,李修哥哥一定会保护我的!我也会努力保护李修哥哥,还有阿海哥哥。” “既然如此,那我就且看着吧!”百里鸿渊帮他把嘴角粘的芝麻糕碎屑取下,“要是后悔了,就过来找我。” 他又亲自帮小山整理了皱皱巴巴的衣服,微笑着说“这件衣服不适合你,这次出来的急,没有准备,下次见面,我给你准备更适合你的衣服。” 小山还在想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就看见百里鸿渊微微轻咳一声。 马车外天泽得到指示,对李修大声说“我家主人确实在昨日途中救了一个小孩子,似乎有些烧,想赶紧带他进城看大夫,所以才连夜赶路。不知道是不是阁下的家人?” 李修听他解释,心里暗暗纳罕,对方真的只是路过吗?事情怎么会如此简单。不过,最重要的,是先要回小山再说。 他回答说“我的家人是一位十二岁的少年,有没有找错人,我一看便知。” 说完马蹄声微动,似乎是朝着马车走近了几步。 但是他没等他走近,便看见车帘一闪,小小的身影从马车里蹦了下来“李修哥哥!” “小山!”李修立刻从马上跳了下来,上前奔走几步,把小山接到自己怀里。之间小山面色红润,精神也很好,似乎没有大碍。 李修抬头,想去看马车里的主人是谁,但是车帘早已落下,里面的人影一闪而过,根本没有看清楚,但是就那一瞬之间,李修还是感觉到了一阵触动心弦的熟悉之感。 “可算找到你了!”紧跟着跑过来的是阿海,他十分笨拙地从马上跳下来,从未骑过马的他接连两日策马狂奔,胯下生疼,但是还是一瘸一拐跑到小山跟前。 李修把小山送到阿海怀里,弓手对车厢里说“非常感谢尊驾搭救我家小弟,可否出来一见,在下也好当面感谢。” 马车里的人保持着沉默,开口说话的依旧是天泽“我家主人向来不喜见外客,还请阁下见谅。既然你的家人已经完璧归赵,也就无需耽误各自的行程,就此别过吧!” 说完,手中马鞭一甩,马车又徐徐前行起来。 李修三人让开一条路,看着这辆马车从身边缓缓驶过。李修的目光一直注视着车窗上明黄色的帘子,从那里只能看到一个影影绰绰的剪影,一动不动。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身影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方向,直到马车逐渐走远。 “主子,我们就这么放弃了吗?”天泽低声问。 百里鸿渊把玩着已经空了的水晶盏,声音懒羊羊的传出“且先这样吧!宫里传来了消息,皇长兄果然忍耐不住了,我得快些回宫。” 看着马车使出视线,阿海这才把小山拉到一边,上下左右仔细检查了一番,问道“你还好吧?那人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小山歪着脑袋“什么是奇怪的事情?他就跟我说话,给我吃好吃的芝麻饼,还说要给我买好看的衣服,就这些了。” 阿海一个爆栗搭在小山的脑袋上“什么?芝麻饼?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随便乱吃别人给的东西!” 小山瞬间冒出泪花,捂住脑袋分辩道“可是,可是我们是小乞丐呀!乞丐不吃别人给的东西,那不就饿死了?” 阿海被他的话噎了一下,气得脸都红了起来,对李修说“你也来管教一下这个家伙。” 但是李修的表情异常平静,他看见小山平安无事,悬着的那颗心终于安定了。虽然这次事件的起落他还是不了解真正的缘由,但是,什么也比不上小山能够安归来重要。 他对小山微微一笑,说道“你没事就好!都怪我没有能力,让你受了苦。” 小山看着李修,现才不过两日未见,他的双眼通红,黑色的眼圈似乎让他的眼睛都陷了下去,满脸掩饰不住的倦容,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小山鼻子一酸,瘦小的他轻轻抱住了李修的腰,低声说“不是这样的,你不是找到我了吗?” 阿海看见眼前的气氛变得诡异地凄凉起来,上前一步,伸出自己宽广的双臂,一下子把两个人都搂在了自己结实的胸怀里“三人团聚,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潞州城 位于南芳国中央腹地的潞州城地势平缓,是这个国家不可多得的一马平川的大城市。城市分为商业区,住宅区和官衙所在的行政区三个部分,由一条条宽敞的马路相互贯穿。城外四水环绕,城东还有官修的一条大运河,名曰闽河,河流上帆船交错纵横,一派繁忙景象。 正是因为这里水运达,所以成为了各地风物聚集的地方,甚至连古羲大6上其他四国的商贩们也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做生意。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不仅可以看见本国居民轻衣短衫的装扮,还能看见体态壮硕,一身裘装的北国汉子,以及金碧眼,身形玲珑的西域姑娘。 街上叫卖的东西更是集聚各国特色,从香料到药材再到珍禽异兽,无一不有。 李修,阿海和小山三人在拥挤的人群里穿梭着,恨不能多长两只眼睛,才能把这些新奇的物事看个明白。在他们身后隔着数人的地方,影卫月影不动声色地跟着他们三个。 找到小山已经是前一日的事情了,他们在山脚驿站修整了一晚上,才一大早进了城。 李修的想法并没有改变,他已经决定不再连累阿海和小山他们,独自去走接下来的路。但是看着小山和他们团聚后一脸兴奋的样子,分别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正好潞州城是个热闹的地方,小山的性格一定会十分喜欢,就让他在这里开心几日,在跟他告别吧!也算是给他最后的礼物了。 三人在市集上逛了一上午,双脚都走得酸软了,便走进了一家胡人开的酒肆歇脚。 长着大胡子的店家给他们三人端上了马奶酒和烤肉馅饼,鞠了个躬下去了。酒肆中央的一块空地上,光着脚露着肚脐的西域女子踩着鼓点,脚踝上和手臂上的铃铛叮当作响,跳着欢快的舞蹈。她的金褐色长垂腰,随着她灵活的身姿摇曳出一道道金色的光芒。 阿海自打一进门,眼睛就锁在了这个舞姬身上,引得小山一连好几个白眼。 一曲舞毕,舞姬右手放在胸前施了一礼,宾客们纷纷叫好,其中就属阿海鼓掌的声音最大。那舞姬似乎是被他的掌声所吸引,对他右眼轻轻一眨,露齿微笑,散出无限风情。阿海只觉得呼吸一滞,耳朵瞬间就红了。 他拉着李修小声问“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啊?” 李修淡淡答道“她对你有没有意思我不清楚,但是肯定对那个客人有意思。” 顺着李修眼神示意的方向,阿海抬头一看,只见那跳完舞的舞姬没有下去休息,而是聘聘袅袅走到他们斜对面的一个座位前,也不顾自己浑身香汗淋漓,径直坐在了那桌客人身边,身子仅仅挨着对方,右手指尖绕着自己卷曲的长,媚眼含笑,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李修似乎听见了什么破碎的声音,找了半天,却没见到什么东西被打破了。小山在他耳边轻声说“是阿海哥哥的心碎了!” 声音虽小,但是依旧穿到了阿海耳朵里。他一口气干了杯中的马奶酒,哼了一声“肯定是个油腻的老头子,仗着自己有钱有势……” 因为舞姬的身体挡住了那位客人,他们看不见他的样貌。但是从露出的身形来看,李修并不觉得对方很油腻,反倒是一袭白衫,纤尘不染,显得十分洁净。 那舞姬和客人聊了好一阵,才恋恋不舍地走开。阿海专门瞅了他一眼,想仔细看看他的情敌长什么样。 只见那人身材颀长,气度淡然,面容有些清瘦,但是并非病态,反倒是双眼炯炯有神。他的年纪似乎已经不轻了,眼角微微有些皱纹,但是依旧掩盖不了他清冷的气质。他的手指修长,连端着酒碗的姿势,也是优雅从容,充满着气定神闲的风度。若是再年轻个十多岁,定然是一个让少女们郑果盈车的美男子。 阿海又忍不住哼了一声“一个老头子而已,有什么了不起。” 他们的座位与那白衣男子相隔甚远,中间还隔了一个宽敞的舞台,阿海的声音细小,想着定然传不到那人的耳朵里去。但是,他的话音刚落,白衣男子眼神一挑,竟直直瞟了阿海一眼。 阿海吓了一跳“不会吧!这么远都能听见?难道是妖怪不成?” 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果然,那白衣男子的眼神由一瞟变成了一瞪,便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李修却突然喃喃道“那个人怎么有些面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在哪里?”阿海问。 李修仔细思索了一番,却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三人在酒肆里坐了一阵,小山闹着要去看外面耍猴的,于是阿海边付了帐,三人向门外走去,阿海突然一个趔趄,差点摔个马趴,幸好旁边的李修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避免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 “这么平的地面怎么会摔跤呢?”小山在他们身后问。 虽然没有什么证据,阿海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正气定神闲喝茶的白衣男子,总觉得跟他脱不了干系。 接下来的两日,李修绝口不提出的事情,由着小山拉着他们两个由东市逛到西市,从天亮玩到天黑。他们的身后,月影依旧是一个影子一般,不言不语地跟着。 刚刚见到月影的时候,小山还惊讶了一下。但是听李修解释之后,他知道是这个不爱说话的大哥哥救了他们。于是,不管月影接不接受,硬是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一会儿的感谢的话。身为影卫,月影接受的训练是摒弃情感,暗中行事。被这么个不怕生的话痨拉着说话,他只觉得十分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继续板着一张脸听他把话说完。 没想到小山感谢完了还不够,他还硬要送给月影他珍藏多年的宝贝石头作为谢礼,月影推脱不下只得默默收下了。 因为身份暴露,李修也让他没有必要躲在让人看不见的地方,所以他便跟三人保持着数丈的距离。但是一到吃饭的时候,小山便会拉他过来坐着一起吃。 月影三番推辞,他的身份是不可以与皇子殿下同桌的。但是李修再次跟他声明,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什么身份地位的。再加上小山用小狗一般可怜巴巴的眼神盯着他看,月影只觉得他简直比最凶险的敌人还要难缠,只得坐了半张椅子跟他们一起吃饭。 。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告别 分别的时刻总要到来。在三日的愉快时光之后,李修在餐桌上丢出了这个重要的决定。 “跟你们在一起的日子真的是我人生中难得的快乐时光,但是如果你们继续在我身边的话,迟早会受到牵连。所以,这顿饭之后,我们就在此别过吧!欠你们的人情,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他的语调平静,声音很轻,仿佛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他知道抛弃自己的好友是一件多么可耻的事情,但是为了他俩的安危,他宁愿做那个逃跑的人。 餐桌旁原本是一片热闹景象,阿海跟小山正在争夺碟子里最后一个芝麻团子,李修的话飘到耳边,他俩先是没反应过来,然后同时,两人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在四只筷子之下挣扎的芝麻团子骨碌碌便滚到了地上,但是他俩仿佛没有注意到一般,而是定定地看着李修平静的脸庞。坐在一边埋头吃饭的月影默默放下筷子,目光在三人身上游移。 “不是说了嘛,猫儿山的事情可能完跟你没有关系。”先打破沉默的是急脾气的阿海,“我还以为你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 对于他的说法李修不置可否“可能与我无关,也可能与我有关。我现在才明白,以前想得太简单了。我以为我放弃了身份就可以成为自由身,但是在别人的眼里,只要我还活着,就是一个威胁。就算这次的事情不是因我而起,总会有下一次,在下一次的事情。还是不要跟我扯上关系,早些分别的好。” 小山的右手轻轻拉住了李修的衣袖,他小声地问他“李修哥哥,你是要丢掉我了吗?因为我被别人抓住,因为我让你担心吗?我以后一定听话,不让你操心的……”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眼中已经泛起了泪花。 李修向来不怕枪林箭雨,最怕的就是泪水攻击了,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忍到现在才开口,还专门把小山带到这家据说非常好吃的酒楼,希望馋嘴的小山因为好吃的就不会那么伤心难过,但是他还是太天真了。 眼泪瞬间就如同暴雨一般瞬间流满了小山的脸颊,一向蚊子般细小声音的他哭嚎起来却十分洪亮,犹如一声声罄钟般,透过嘈杂的人声,传到酒楼的每一个角落。 “我不要李修哥哥走!呜呜……李修哥哥说过要带我看沙漠,看冰山,这些都忘记了……呜呜……李修哥哥是大骗子!” 他在哭声引得酒楼里所有人都转过了头,对他们一番指指点点。 在众人的注视下李修急得耳朵都红了,他一边对四周的食客们露出抱歉的微笑,一边手忙脚乱地宽慰着小山“别哭啦!没有我不是还有阿海吗?” 小山不听,挣脱开他的手“连你也要离开我,阿海哥哥迟早也会有各种原因离开我的!” 李修急忙向阿海投去求救的眼神,还不赶紧说几句? 阿海则是耸了耸肩帮,抬头望天,这是你自己惹出来的麻烦,你自己解决。 李修见阿海不愿做自己的援军,只得硬着头皮上,但是不管他怎么说,小山都听不进去,一个劲儿地哭。李修心里暗想,平日里柔柔弱弱的小孩子怎么哭闹起来这么难缠? 这时,坐在一旁做雕像的月影突然右手食指在小山头上迅一点,李修还没有反应过来生了什么的时候,小山的哭声戛然而止,然后轻轻打了一个嗝,瞬间破坏了别离的悲凉气氛。 小山脸一红,再也哭不出来了。 这是什么功夫,这么厉害?李修很想问,但是知道现在不是关注这个的时候。 他趁着小山安静下来,柔声说道“我并不是要抛弃你。如果可以的话,我自然是想以你,还有阿海一起流浪天下。但是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在危险的时候不能保护你们,看见你被那山匪抓住的时候我真的都快疯了!我不想同样的事情生第二次,所以趁早跟我分开,你们也会更加安一些。” “嘁!”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嘲讽的冷笑,并不是李修这一桌人出的,四人同时回头,看见他们身后的那一桌坐着的,竟然是前几日酒肆里碰见的白衣男子。那人依旧一身白衫,眼神并没有看向他们,但是那声冷笑确实是从他的方向传来的。 李修想了想,站起身来,月影却用手微微拦了一下他,低声说道“那人武功不弱,小心。” 李修还没答话,白衣男子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过来“怎么,连大庭广众之下跟陌生人说话的勇气都没有吗?怪不得要说自己没本事保护别人呢!这种人啊,早早分开了最好!” 他在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回头看着对方,仿佛是在对自己面前的一盘清炒百合在说话。 李修知道那人已经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感叹白衣男子耳力惊人,那人在酒肆也是,老远就能听见阿海对他的不敬之词。 此人说话刻薄,但是倒也说在理上,李修并没有因此愠怒,反倒是离席来到白衣男子身旁,施了一礼“敢问先生如何称呼?” 白衣男子斜睨了他一眼“在问长辈的名讳之前,难道不应该先自报家门吗?这点礼节都没有学过,难道你是从跳蚤窝里长大的?” 李修被他的质问说得脸上青红乍现,只得再施一礼“晚辈名叫李修。” “李修?”白衣男子念了一遍,“没听说过。” 李修微笑“无家无势的田野村夫,先生自然是没有听过。请教先生尊姓?” 他第二次询问对方的名字,因为他依旧觉得此人面熟,靠近了看更是如此,但是想破脑袋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 没想到白衣男子衣袖一挥,扬起下颌“我的名字没有必要跟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后辈交代吧?” 竟然有这么没有修养的人,李修差点失态,但是毕竟对方年长,自己还是得守着规矩。他问道“先生似乎听到了晚辈们刚刚的谈话。” 白衣男子皱眉“那不是废话吗?你们那么聒噪,吵得我连饭都吃不下去。” “是晚辈们失礼了,”李修只得赔笑道歉,“但是先生似乎对晚辈的话有不满之感?” 白衣男子这时突然转过脸面向着李修,歪着脑袋看着他“你觉得你说的像话吗?” “晚辈不懂。” “你说跟着你有危险,所以就把年幼的同伴抛弃了,让他们独自去面对人世间的所有苦难。你说你没有本事,保护不了他们,所以就不保护了,真正的男人难道不是要扛起自己的责任,努力提高自己,把自己变成那个可以保护朋友的人吗?就凭你的态度,你身边是永远不会有人能留下的。” 李修被他一席话说得振聋聩,只觉得脑海中轰隆隆作响,是啊,他怎么可以一味逃脱自己的责任呢?一直压在他心里的石头突然就消失了,他只觉得自己头脑清明,目光瞬间就坚定了, “多谢先生教诲。”他深深鞠躬,走回自己的座位。 阿海的耳力自然是比不上那白衣男子的,他立刻凑上来问“那位英俊潇洒,风流帅气的大叔跟你说了什么?” 他的话音刚落,便看见白衣男子端着茶杯的手晃了晃,差点撒了出来。 阿海知道自己拍马屁拍对了,露出放松下来的笑容。 李修并没有坐下,他径直走到小山和阿海中间,扶着二人的肩膀,说“我决定了,我还是想跟你们一起旅行!” “你不走了吗?”小山瞪着眼睛不敢相信。 “不走了,”李修对他温柔地笑,“而且,我还要努力练武,以前的我或许没有能力保护你,但是今后我会加倍练习,保护朋友是我的责任。” “真是太好了!”阿海又是一个熊抱,把二人揽进怀里,这次他的力气特别大,挤得他俩都快喘不过气来。 。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闽江 “哇,是大海!”小山一个人奔跑在四人前方,看着熙熙攘攘来回穿梭的船只们兴奋的大叫。 阿海一把把他揪到了身边“什么大海呀,这只是一条宽敞的大河而已,真是没见过世面。” 他说的不错,横亘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眼望不到边境的闽河,河道上挤满了南来的,北往的帆船,犹如一只只收起翅膀的蝴蝶落在了碧波之上,随着波浪微微摇摆着。 这些帆船有的是客船,但是绝大部分都是来自各国的商船。码头上人声鼎沸,力夫们扛着大箱子在河岸与甲板上来来回回。他们的身旁,穿梭这卖炊饼的,卖水果的小贩,好一派热闹景象,就连见惯了大场面的李修,也不禁被眼前的光景所震撼。 数日前,他们已经打听到了去禄泉州城的客船每五日一班,这日正好是最近的一班。 在人群中穿梭了许久,他们才看见这艘犹如大山一般的客船。小山站在岸边,脖子都仰酸了,才能看见那高耸入云的桅杆,以及尚未完升起的灰色船帆。 “这么大的船是怎么漂在水面上的啊?”小山呆呆地问。 “就这么漂起来的呗!”阿海也被问到了,只得糊弄过去。 船夫们站在码头上吆喝着客人们赶紧上船,李修看了看太阳,督促着几人快些,这趟船要是赶不上了,就得再等五天。 于是四人付了船资,踏着连接着码头和甲板的木板,登上了通往禄泉州城的客船。 一上船,小山便兴奋地趴到船舷边,努力去看深不见底的河水。阿海一把把他拉了回来“小心掉进河里喂鱼哦!到时候我可不救你。” 很快,甲板上便挤满了乘船的客人,有些背着沉重的行囊,有些抱着年幼的孩子,声音嘈杂着,宛如热闹的集市。 随着开船时间渐进,登船的人渐渐少了,阿海忽然碰了碰李修“怎么又是那人?” 李修顺着他的手指,果然是个熟人,最后一个登船的,是之前已经见过两次面的白衣男子。 他步履悠闲地踏上甲板,在人群边上扫了一眼,略过李修几人的时候,眉头明显皱了皱,显然跟他们心里想的一样,怎么又是你们几个? 他的身后跟了两个小僮,一男一女,皆是一样的青衣装束,背上也同样背着包袱。 白衣男子用纸扇遮面,对身后小僮说了几句,然后带领二人,转身往后仓走去。 李修他们知道,后仓有单独的厢房,起居休息都十分舒适,也不会被前舱的客人打扰。 “有钱人真是好啊!”阿海看着白衣男子的背影说,“可以一个人睡大床,还有厨娘单独做饭,而咱们就只能睡地铺,啃干粮。” “晚上能睡在有屋檐的地方已经很好了,”安慰他的是曾经金枝玉贵,现在对自己流浪人的身份已经十分坦然的李修。 “对呀对呀!而且睡在一起还可以说话,多热闹。”小山拍着手赞同。 “你们啊,真是没有追求!”阿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号角,悠扬绵长,所有的人都兴奋起来。哗啦啦声响,绑在铁链上的船锚被拉了起来,扬起的帆被清晨的风吹得鼓鼓囊囊,大家只觉得脚下一震,客船离开了停泊的船坞,缓缓向下游行去。 随着帆船渐行渐远,离开了拥挤的码头,眼前的视野开阔起来,河边的城市也渐渐变得模糊,直到完消失在天际,一点也看不见了。 小山是第一次坐船,所以十分兴奋。他一会儿扒着船舷看天上的游隼突然俯冲,贴过水面滑过,再次上天的时候,爪子上便有了一条银光闪闪的鱼。看了一会儿,又跑去看船夫们掌舵拉帆,好奇地研究这么大的一艘船是怎么就随便改了方向。当然,更多的时候,他还是跟李修他们坐在甲板上,天上的太阳隔着薄薄的云,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迎着清爽的河风,衣袂翻飞,好不惬意。 在这悠闲的时光中,有理想有追求的阿海此刻却狼狈不堪。在客船前行了不到一个时辰之后,他就开始觉得眼前花,手脚凉。肚子里犹如眼前的河水一样翻涌着,他晕船了。 李修忙给他掐虎口,小山帮他按太阳穴,但是都没有用。阿海突然脸颊一红,推开他俩跑到船舷边就开始吐,刚开始吐的是今天的早饭,后来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月影担心他头重脚轻一头栽进水里,在旁边死死看着他。 后来他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吐的了,被李修他们扶着坐了下来,看见阿海的脸,李修才知道,原来胖子也可以苍白如纸一般,无力地仿佛能被风吹跑。 小山找船夫要来了清水,让阿海漱了口,又喝了一些,他才勉强好了一些,挣扎着说“坐,坐船太痛苦了,我,我要下去!” 李修为难地说“这又不是在岸上,可以说下就下。到禄泉州城,可是要整整十日啊!” 听到这话,阿海白眼一翻,险些就要昏了过去,小山急忙帮他顺气。 站在一旁的月影低声说“我有方法可以让他不那么痛苦。” “那快些给他试试!”听见他有法子,李修心中一喜。 月影点头,蹲在阿海面前,伸出钢铁一般坚硬的手指,在阿海后颈处天柱穴一按,阿海眼前一黑,软绵绵地就倒了下去。 “阿海哥哥怎么了?”小山吓了一跳。 “我点了他昏睡穴,”月影淡淡说道,“就是让他昏了过去。” “昏了?”李修惊诧,“你不是要治疗他的晕船吗?” 月影面不改色“晕船这种小事情,多坐几天船就好了。现在,对他来说,昏倒了比清醒着更舒服一些,还可以恢复体力。我刚刚的力道,他到晚饭时分便会清醒过来。” 李修暗暗咋舌,这月影看起来风轻云淡的,没想到内心这么暴力,幸好他是父皇派来保护他的,要是他是敌人,自己的小命不知道已经交代了多少次了。 他和月影把阿海挪到了船舱里,小山又从船夫那里要来了几株锯齿状的小草,碾碎了,立刻一股清凉的香气扑鼻。 小山说,船夫告诉他这是山藿香,治疗晕船最有效果了。他把碾碎的汁液小心翼翼喂了一些给阿海,阿海沉沉地睡着,不多时开始打起了抑扬顿挫的呼噜,旁边的李修和小山这才放了心。 。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河神发怒 七日时光迅过去,帆船在一望无际的闽江平静地漂流着。连着好几日,江面上看不见一艘其他的船只,天地之间空寂极了。 在熬过前两日的晕船之后,阿海终于适应了脚下的摇摆不定,开始恢复元气,跟船上的一堆小孩打赌,骗他们的山楂糕,栗子糖吃,完寻不到先前的虚弱迹象了。 而小山也迅跟船舱里的大爷大妈们拉近了关系,他瘦小的身子,以及认真吃饭的模样激起了这些人的慈爱之心,再加上小山灵动可人,说话怯生生地带着尾音,无一不让大人们喜欢。 于是,小山在船上跑一圈,兜里便能装回一口袋的吃食,效率比阿海骗小孩子高多了。 而李修,也利用这难得的空闲,跟月影学习武功。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既然要继续和阿海跟小山同行,保护他们周便是自己的责任。 船上地方太小,练武施展不开拳脚,月影便从基本的内力功法教起。 李修在宫中,受到各位武官将军的指导,自认为剑术造诣颇深。但是月影直接指出,他的每一个招式确实练得熟练,但是因为他身为皇子,臣下们不会对他太过苛责,动作做到即可,对内在修为要求并不严格。因此他内力不足,往往挥不到真正招式一半的功效。 于是,白日的时候,李修在甲板的一角挥剑如雨,夜间也盘腿坐在榻上运功调息。一日下来,往往浑身青紫酸痛,但是他一言不,第二日一早依旧挥汗如雨。 原本风平浪静的日子让人们渐渐放松下来,大家都以为再这么度过三日时光,便能顺利抵达禄泉州城。 不想,这日晚间,客舱里传来一女童的哭泣之声,似乎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引得众人围了过去。 只见一个年轻的妇人,怀中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幼儿,满脸惊慌失措。而那被包裹在小被子里的女童,只露出了小小的脸庞,一片赤红,而且渐渐有血红的疹子泛了上来,泪珠混合着汗珠,洇湿了一大片被褥。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她白天还好好的,日落的时候突然就说不舒服,身上痒,我以为她起了虱子,给她蓖头,没想到没一会儿就这样子了。”妇人带着哭腔跟跟旁边的人解释。 阿海他们立刻认了出来,这个妇人独自一人带孩子回娘家,小女儿白天还跟他们玩过。 一个年岁稍长的大吗凑到跟前,说“让我看一下。” 说完掀开女童的被子,旁边的人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之见那女童露出来的脖子,手臂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红彤彤的一片,十分可怖,身上的衣衫早就被汗湿了,湿答答地粘在身上。 “该不会是出水痘了吧?”一个声音小声嘟囔了一句,围在母女二人身边的船客们立刻散了开来“这可不得了,得了水痘是要被隔离静养的,要不然就会传染给别人。船上这么小,该怎么办?” 又听一人道“我家幺儿还没有出过痘,可得离他远一点。” “糟了,昨日我还喂过那女娃娃吃了一点馍,该不会被传染吧?” 船舱里人们谈论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一句都让那对母女听得清清楚楚。 那妇人原本只是担心孩子的安危,现在突然觉,船舱里的人都用一直厌恶而又恐惧的眼神看着她们,离她们远远的。 年轻妇人张红了脸争辩“我家囡囡没有出水痘……” “那她以前已经出过痘了吗?”有人在角落问。 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没有。” “那不就得了,肯定是水痘。快些离我们远些!” “可是,在这船上,我们能去哪里?”妇人的眼中露出哀求的神色。 “去甲板上,去外面呆着去!”一个粗鲁的男人说道。 “可是现在是夜里,江风那么大,就算是大人也冻的受不了,我家囡囡还这么小……”妇人的面容绝望起来。 “快出去!”起哄的人开始多了,“你们要是不出去,难道我们要跟着一起得病吗?” 甚至有一两个胆大的,直接推搡着母女二人往舱外走。 那妇人没有家人陪同,一边哭着恳求大家不要这么做,一边还是被大家推着向外挪去。 突然,两只手同时抵在了舱门口“她们不能出去!” 是阿海和李修,他俩抱臂堵着舱门,要想让母女出去,必须得先经过他二人才行。 “凭什么啊?她们的命值钱,我们的命就不值钱了?”后面的人群开始起哄。 阿海洪钟一般的声音说道“小妹妹得的不是水痘,我见过出痘的样子,跟她不一样。” “你是大夫吗?”一个声音问。 “不是。”阿海老实回答。 “那你说的不算数!” 于是,又有人来拉阿海和李修,想让他们让出舱门。 小山在人群中大声喊“他们出去的话会被冻死的!” 但是没有人理他,整个船舱的人相互推搡着,一片混乱。 突然,所有人只觉得脚下一晃,刚开始还不明显,没有人在意,但是这晃动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剧烈。 大家都住了手,惊恐地看向四周。 “这是怎么了?”不知是谁问了一句。 还没有等到回答,船身剧烈一摆,几乎所有的人都跌在了地上,想爬起来,却觉得脚下犹如弹簧一般踩不稳当,根本站不起来。 那妇人也抱着女儿跌落在船舱门口的位置,阿海几人急忙把她们扶到了角落。 帆船一边颠簸着,一边打着旋,挂在横梁上的油灯摇摇摆摆,灯光时明时暗。 开始有人被颠簸地吐了出来,连刚开始适应船上生活的阿海也再次忍不住,打开窗户便往外吐。 没想到窗户刚开了一角,便被极大的风部推开,打在阿海的鼻梁上,瞬间鼻血就喷了出来。 与此同时,冰凉的江风从窗户灌了进来,带着些许水珠子。 有的人个子高,从窗户看见了外面,吓得大叫起来“外面的浪头怎么这么大?” 汹涌的江水犹如海浪一般,掀起数丈的浪潮,拍打着帆船。原本看起来宏伟的大船跟着浪花比起来,就像是一片凋零的落叶一般不堪一击。 开始有江水从窗户泼了进来,于是几个人七手八脚把窗户关紧了,但是依旧有江水从窗户缝和门缝往里渗,不多时,所有人都踩在了脚踝深的冰冷河水里。 所有人被冻得哆哆嗦嗦,但是他们的苦难并没有结束,忽听巨大的一声木头折断的声音,因跟着船身一斜,所有人都齐齐滚到了船舱右边。 船舱外有人大喊“桅杆断啦!河神怒啦!” 。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祭河神 一声大喊让所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桅杆断了?那船会不会沉?在这茫茫大江之上,一旦落水,不是被冰冷的江水冻死,就是被汹涌的大浪拍死。 大家双手死死扒着船舱的木板,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李修一把拽着小山,一手扶着身后的一处柱子,阿海被月影一手拦着,而阿海的身后则护着那一对早已经吓傻的母女。 只听外面吱呀声响不断,倾斜的船身依旧随着波涛上下起伏着。 突然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溅起天一般高的水花,巴掌一般重重拍在船舷上,船身似乎一轻,竟然又向另外一侧倾斜了回去。所有人就像是被打翻的一筐枣子,骨碌碌又滚向了另外一边。 一阵天旋地转之间,原本坚实的船舱门竟然被颠了开来,于此同时,一道灼眼的闪电划过漆黑的夜空,把昏暗的船舱映得清晰无比,大家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狼狈惊恐的模样。 甲板外面,经验丰富的船夫们光着脚在甲板上跑动着,他们将已经折断的桅杆推下了水,这才让大船免于瞬间的倾覆。但是,也因为没有了桅杆,大船就像是一个陀螺一般,在这混乱的湍流中打着旋儿,船舱里吐得是一片狼藉。 无论客船多么颠簸,李修的右手始终死死抓着小山的手腕,慌乱中,他看见小山的脸色惨白如纸,双唇都没有了血色,显然是吓坏了。 他用力把小山拉倒靠近墙壁的地方,让他扶着斜出来的窗框,大声安慰道“没事儿的,我在前面护着!” 小山露出虚弱的笑容,用力点头。 李修又四处去寻找阿海他们,刚才的颠簸太过于剧烈,他不清楚他们滚到了哪个方向。 只是那一道闪电过后,船舱里又恢复了阴暗,所有人都是一片狼藉的模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从洞开的舱门口一个人影闪过,跑到了甲板的正中间。他的步伐竟然能够在这巨浪之夜保持着稳定,显然是长时间跑船的人。 果然,从船夫们那边传来了几声呼喊“郝老大来了!” 郝老大是这艘客船的船长,白天的时候李修他们见过几次,是一个皮肤晒得黝黑,不苟言笑的高个子男人。 郝老大左手擒着一只公鸡,一路跑到了船头,在风雨中大喊“河神爷爷,我们都是清白人家,没什么孝敬您老人家的,一只雄鸡,还有一坛子老酒,请您笑纳!” 说着,从腰间拔出腰刀,熟练地一刀抹了公鸡的脖子,挣扎的公鸡出嘶哑的鸣叫,把暗红色的鸡血撒满了船头和下面滚滚的江水。 郝老大把没了气力的公鸡用力一抛,那公鸡在空中无力地扑腾了几下翅膀,便掉了下去,连落水的声音都没有传出来便失去了踪迹。 然后,郝老大接过身后手下递来的一个酒坛,拔掉了坛口的塞子,将明黄色的酒液瞬间倾倒在船头之外,混入了混浊的江水。 郝老大和船夫们扶着缆绳,站在甲板上望着天,客舱里的人们也看见了外面的动静,知道是船老大在祭河神。他们也在默默地等待着,等待着河神收了礼物,就放他们离开这鬼域一般的地方。 突然头顶一声惊雷炸裂,所有人的耳朵都是一鸣,随即连着数下闪电,晃得人们眼前白花花一片。 “河神爷爷更生气了!”一个船夫喊着。 “怎么会这样?”郝老大行船十余载,也没见过这大江上会有如此诡谲的天气,言语中也带了些许慌张。 “定然是有人得罪了河神爷爷。”又有船夫大喊。 郝老大略一思索,认为应该就是这样,要不他们的贡品为什么不起作用呢? 他三步并作两步就进了船舱,在黑压压的船客中穿梭“你们中肯定有不祥之人,惹了河神爷爷生气,才这大半夜施展神威,是谁快些站出来!” 所有人都是一脸惊慌,他们怎么知道是谁得罪了那位看不见的神仙?但是,不管是谁,一旦被抓出来,肯定会被拿来祭河神的,他们可不想跟那只公鸡一般被扔下河。 所有人都避开着郝老大刀锋一般的眼神,生怕被他一把拉起。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是她们俩!”声音不大,但是足以吸引注意力。 大家不用回头便知道说的是谁。 郝老大穿过人群,一把揪着衣领拎起了一个人,是先前那个妇人。她的怀中依旧死死抱着自己的女儿不肯放手,但是那女娃已经许久没有出声音了,连痛苦的呻吟都没有,不知道还有没有活着。 “这娃儿什么情况?”郝老大粗着嗓子问。 “这女娃出了水痘,肯定是这个得罪了河神爷爷!”旁边有人替她回答。 “没有!我家囡囡没有!”妇人凌乱着头,绝望地想挣扎出船老大的手掌。 “这孩子是不祥之物,你把她给我,祭了河神,才能保得这一船的人。”郝老大对妇人说。 但是那妇人怎么肯?她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紧紧将孩子护在胸前。那郝老大争抢不过,只得连着那妇人一起,拎着她的衣领往舱外拖去。 突觉得脚下一沉,低头一看,是一个圆胖的小伙子趴在地上,死死拽着他的脚,那是阿海。 “她们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拿她们祭河神?”阿海咬牙切齿地说。 郝老大用力挣脱“一条命可以换一船的命,你再缠着我,连你一起祭河神!” 阿海本就晕船到了极点,手中早已没了力气,几下便被挣脱开来。 船老大刚走两步,现舱门口已经又被两人堵住,是李修和月影。 “国家明令禁止人牲,你竟然赶拿一条人命去投河,不怕官府追拿你吗?”李修把小山安顿在角落,立刻就来到了门口,正好跟月影汇合。 郝老大趁着一个巨浪颠簸,二人站立不稳,一脚踢飞二人,嘴中还喊着“在这船上,我就是王法!” 说着话便拖着妇人跟她的孩子出了船舱,到了甲板之上。 李修和月影毕竟不是常年海上的人,对这颠簸不甚习惯,跌倒之后想去追,但度还是不及那郝老大。 郝老大把妇人带到了船头,将手一松,那妇人便无力地跌坐在甲板之上。 她用身体盖在女儿身上,但是在这船上,她连自保都难,更别说去护着别人了。 郝老大很轻松地便把她提到了一边,妇人再也没有力气抱紧女儿,那裹着小小身子的被子便落在了郝老大的怀里。 郝老大左臂抱着孩子,右手挡着前来抢夺的妇人,突然又是一个大浪,大船竟然被巨浪弹了起来,犹如飞起了一般,所有人的心脏立刻都被提了起来。 郝老大正力应对那妇人,不备这一下子腾空,左手的孩子竟然连同着被子飞了出去,落向船头的外面。 。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千钧一发 那虚弱的妇人出了与她小小的身体毫不相称的惊呼,纤弱的手臂努力向前伸出,却哪里够的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小小的被子之上,连船舱里一些胆子大的刚刚也都挤到了门口探头张望,一时间长大了嘴巴忘记了呼吸。 那孩子跌向船头另外一侧的那一瞬间,李修从跌倒中爬了起来,想也不想就飞身出去,远远地伸出右手去抓,指尖堪堪碰到了被子的一角,却仍旧是错过了,而李修自己则是一个不稳,头下脚上向船外跌去。 他还没有来得及感到恐慌,便觉右脚脚踝一紧,显然是有人硬生生把他给拽住了。 他来不及看救他性命的人是谁,而是努力抬起头去看那已经跌落下去,离水面不过一丈距离的孩子。 被子在寒风中已经散开,她的小脸朝上,满面通红,却是紧闭着眼睛,似乎睡得香甜,并不知道自己的性命将会在下一秒终结。 李修整大了双眼看着悲剧就生在自己的眼前,想要出愤怒的高呼,却被江风灌了一喉咙,倒挂着连连咳嗽。 突然眼前白影一闪,从他身边鱼鹰一般的度掠了下去,李修还没来的及反应生了什么,那白影已经将孩子揽在臂上,脚尖水面一点,竟轻飘飘地跃了上去,仿佛踩踏的并不是虚无的江水,而是坚实的地面。转瞬之间便从李修身边跳上了甲板,这时的李修才被拽着脚踝也拉了回去。 李修回头,看见月影一手拉着缆绳站在他的身后,知道是他再一次救了自己的性命。 再往前一看,那白色的身影在一众狼狈的人群中犹如鹤立鸡群一般,原来是那个自打上了船之后便不曾再见过的白衣男子。 他镇定地站在甲板上,随着大船地颠簸上下起伏着,但是身子却巍然不动,竟比那些多年跑船的船夫们还要自如。 他的右手抱着那孩子,一脸不悦,却是对李修皱眉说道“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学什么救人?” 果然还是熟悉的味道,李修心想,这人就不能好好说一句让人舒服的话吗? 那孩子的母亲看见女儿竟然失而复得,连滚带爬来到了白衣男子身边“多谢大恩人!多谢您救了我的孩子!大恩人!” 她含泪磕头,然后就要去抱那孩子,白衣男子却把胳膊高高举起,让她落了个空,妇人露出惊讶和害怕的神色,不明白这人要做什么。 却听白衣男子继续冷冷道“这是你的孩子?” 妇人连忙点头说是。 白衣男子又是一脸嗔怒“你是她母亲,连孩子了麻疹都不知道吗?” “麻疹?”妇人念着这几个字,“所以我家囡囡没有出痘,是吗?” 白衣男子又白了她一眼“水痘长什么样子你没见过?这怎么可能是水痘。近几日你是不是给她吃了什么没吃过的东西,或者用了什么没用过的药?” 妇人想了想,立刻睁大了眼睛“是是是!昨儿个她跌了一跤,蹭破了大腿上一块皮,船上有人给了药酒,说是自己酿的,我就给她擦了。那人还说这药酒对身体好,我还兑水让她喝了点。” “真是愚蠢!连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喂孩子喝,幸好她喝的不多,要不早就没命了。” 两人在颠簸的甲板上对着话,仿佛没有注意到四周环境一般。 李修此刻稍稍放了心,也就跟月影扒着栏杆缓着气儿。 但那郝老大却听不下去了,几步走上前来,对白衣男子说“大爷,您老人家好心,救这娃娃的性命,但是现在河神爷爷还在生气呢!你看看这船,再不拿这娃娃献给河神爷爷,咱们都要交代在这里啊!” 白衣男子依旧是看谁都一脸不爽的模样,冷哼一声“你怎么知道河神想要这瘦得连二两肉都没有的孩子?” 郝老大分辨“我刚刚给河神爷爷献了活鸡,还有一坛好酒,都没有让河神爷爷满足,定然是这得病的女娃娃让他生气了!” “那我看你也有病啊,”白衣男子就算是翻着白眼,依旧是一副优雅从容的样子,“你眉宇间有青黑之气,眼白泛黄,口气混浊,舌苔绿,是肝脏有问题吧!那你干脆跳下去先给河神开开胃吧!” 郝老大被怼住了,但还是努力寻找借口“可是我跑船了这么多年都没有问题,她一病,就出了问题,不拿她献河神拿谁?” 白衣男子知道与他说不清道理,不想再纠缠,抬头看了看天,说道“就算是这孩子的问题,你把让河神怒的罪魁祸送了过去,不怕河神气死吗?要献就得献人家喜欢的东西。肯定是你给河神的东西不够好,才让河神生气的。” 他对身后唤了一声“玉竹。” 从阴影里走出一个青色衣衫的少年,站在白衣男子身后垂手而立,是那日随行的小僮里的一个。 “让河神尝尝我的七虫酒的味道。”白衣男子吩咐道。 玉竹得命,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半透明的琉璃瓶子,里面似乎还有一些液体晃动。 他走到船头,将那琉璃瓶的塞子拔掉,将里面的酒液汩汩倒进了江面之上。 所有人都默默看着,见玉竹倒完了酒液,把瓶子收好,又转身回到了白衣男子身后。 “风,好像真的小了点。”一个船员看着船头的一面旗子说。 果然如他所说,自打那一瓶酒倒进了闽江之内,耳边风声见小,雨点也逐渐稀疏起来,显然是江面恢复平静的欠揍。 白衣男子没时间等着风停雨歇,他抱着那孩子,对妇人说“想要救你孩子的命,就快些跟过来!”说着便往自己舱房方向走去。 那妇人知道遇到了贵人,千恩万谢的,自然是忙不迭跟了过去。 李修对那白衣男子充满了兴趣,这个人虽然一口毒舌伤人,但是内心里倒也算是有慈悲之心。而且他刚刚那蜻蜓点水,一跃腾空的功夫也是李修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李修让月影先回船舱照顾阿海和小山,自己一言不跟着白衣男子,也往着他舱房的方向走去。 。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雨过天晴 白衣男子见李修跟来,倒也不反对。 几个人踏着还有些晃动的船板一直来到了船尾的一间厢房。 刷着桐油的木板们随着他们临近的脚步打开,一个青衣少女探出头来“先生回来啦!” 跟那青衣少年一样,她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两缕长辫垂至腰间,不加一分修饰,显得十分干练。 白衣男子点头算是回答,抱着孩子就进了厢房。那妇人自然是紧跟在后面,李修在门外犹豫了下,也跟着进去看看情况。 厢房虽然不大,但是比起李修他们睡的客舱大通铺来说,显然是豪华了不止一个档次。 外间有桌椅案几,可以读书会客,右侧墙上开着圆窗,打开就能看见碧波无限的江面。陈设不多,但是收拾地整洁舒适。 一扇垂着帘子的拱门通向内室,少女打着帘子,让白衣男子抱着孩子进入,看见后面跟着的两个人,倒也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仍旧打着帘子让他们也跟进去。 白衣男子把孩子放在内室的床上,解开了已经被江水打湿的被子,小女孩依旧没有醒来,紧闭着双眼,连微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白衣男子蹙眉,头也不回便吩咐道“玉竹,去打一盆热水进来。银朱,拿我的药箱。” “是!”两个小僮齐声回答。 “还有那个小子,”白衣男子随手一指,李修便知道在说自己,“去找船老大要一些生姜来。” 看他使唤自己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李修倒也不生气,也点头应了,转身跑出门。 片刻之后回来,见白衣男子已经挽起了衣袖,在女孩的额间,虎口等住施了银针,小女孩已经开始闭着眼睛嘤嘤喊痛了,显然已经从昏睡中被唤醒过来。 叫做银朱的少女正在端着一个瓷碗,把一枚朱红色的药丸用温水化开,白衣男子接过,一勺勺喂给了那孩子。 那孩子喝一口便连咳好几下,一碗药大半都洒在了洁白的被褥之上。 “真是可惜了我的芝香丸。”就算对方是小孩子,白衣男子还是毒舌不改。 不过,那孩子还是喝下了小半碗药,病态的绯红脸色渐渐褪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你,”白衣男子指了指孩子的母亲,“现在用热毛巾给她擦拭一遍身体。” 妇人急忙应了,接过玉竹递过的毛巾,仔细地给孩子擦拭。 白衣男子领着几个人退到外室,让银朱接了李修要来的生姜,放在铜壶里烧一壶热热的姜汤来。 然后看着李修问到“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事。”李修尴尬地回答,“我就是想看看那个小姑娘的情况。” “她是吃了相克的东西突了麻疹,又因为一番折腾,体弱起了热。我已经喂了药,消解了她体内的淤毒,等她醒来有些体力,喝点姜汤,吃些散的药就好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了。”李修没想到他竟然解释地详细,以他的性格,能不翻白眼给自己就不错了。 “既然没问题了,还待在我这里做什么?” “真是打扰了!”对方毫不客气下了逐客令,李修自然识趣赶紧离开。 船外的江面瞬间已经平静了许多,甲板上船夫们还在忙碌,桅杆被大风吹断了一大半,没有了船帆,大船自然没有了前进的力量。他们正尝试着绑几根竹竿,挂上临时用被单缝制的船帆先应付过去。 李修来不及细看,走回船舱,去找他的几个伙伴,不知道他们现在的状况怎么样。 船舱里人声鼎沸,大家都在谈论着那位神秘的白衣男子神仙一般,从水上飞起,又用一瓶仙酿平息了河神爷爷的愤怒。 在拥挤的人群中,李修四处张望着,忽然一边传来小山惊喜的声音“李修哥哥,我们这这儿!” 李修闻声挤了过去,只见阿海躺在铺着草席的地板上,脸色苍白,但是还算清醒,小山攥着几枚红彤彤的果实,往他嘴巴里面塞。月影靠墙坐着,面无表情地闭目养神。 李修也在阿海身边坐下,小山也塞给他一枚果子,原来是山楂。 “阿海哥哥晕船地厉害,山楂最开胃了,吃下去会舒服一点。”小山解释说。 “刚才那么乱,你没有事吧?”李修拉过小山的手臂细看。 “没事儿!”小山收回胳膊,“我好着呢!”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日,天空湛蓝,阳光明媚,江面上平静地犹如镜子一般,似乎昨夜的狂风骤雨完不曾生过一般,只有那修补的桅杆和满船的伤痕在证明着那惊心动魄的时刻。 李修在甲板上遇见了出来打水的妇人,她看见李修,抹着泪过来道谢“昨天太慌乱了,还没来的及感谢你,还有那几位小兄弟呢!” “举手之劳,应该的。”李修连忙扶起想要下跪的妇人,“孩子好些了吗?” 妇人点头“已经醒来了,烧也退了,早上知道喊饿,但是大夫说不能吃生冷的,让我煮些粥给她喝。那大夫真是大好人,还说囡囡身子虚,怕吹风,就留在他的房间修养,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 别过妇人,李修踱到船舷边,趴在上面看着天际。 他以为他曾经身为皇室子孙,自小接触的都是人中龙凤的人物,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位神秘的白衣男子不管是功夫,还是医术,都让李修拜服。虽然毒舌,但的的确确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只可惜还有不到三日,客船便要抵达禄泉州城,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与这样有本事,同时又有性格的人接触。 接下来的几日,似乎是为了安慰大家一般,天气好地不像话。阿海再次从晕船中恢复过来,变得活蹦乱跳。 这日清晨,江上的薄雾还没有淡去,几人在船舱里啃着早饭,忽听船外一人大喊“禄泉州城到啦!” 大家纷纷跑向船头向前看去,果然,透过晨雾,一座城楼巍峨地耸起在山崖之上,城楼之后,是绵延起伏的青山,以及点缀在山间白色的屋舍。 这就是禄泉州城了,伯云大人生活过的地方,李修握紧了双手,内心一股怅惘之情涌上。 伯云大人,我来看您了。 。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禄泉州城 李修四人从满身伤痕的客船上下来,平坦的码头没走几步,便是一道及其狭窄的山谷,脚下是绵延不断的石阶,从山脚一直往上盘旋,似乎一直延伸到了天际。 阿海叹了口气,他在这船上的几日明显瘦了一圈,踏上6地之后依旧该觉得脚下在晃动,看见这密密麻麻的阶梯就觉得腿软。 “这禄泉州城怎么这么多台阶啊?”他爬着台阶,抹着汗说道。 李修从伯云大人那里听过这座城的一些事情,便解释说“禄泉州城位于东南的一片高山险峻之间,道路依山盘旋,民居也是贴山而建,进城的通道十分狭窄,仅容两人并行而过,易守难攻,是及其难得的防御要塞。” “他确实好防了,我们也不好进去了。”阿海叹着气。 四人同其他路人们一起,勉励地盘爬着石阶,小半个时辰之后,一座黑石垒造的高大城门出现在众人面前,矗立在山谷的尽头。 “可算是进城了!”阿海拖着步子,跟在几人最后。 但是在四人穿过城门之后,他就傻眼了。出现在眼前的,依旧是嶙峋的山峰,一座叠着一座,屋舍密密麻麻排列在山腰之上,相互之间皆有石阶相通。南芳国多水,在这禄泉州城里,涓涓流动的瀑布四处可见,从一处处山峰上倾泻下来,汇入专门挖凿的水渠之中,免去人们挑水之苦。白色的水汽弥漫着整座城市,仿佛云雾缭绕,如同仙境一般。 李修原本打算让阿海他们先去客栈休息,自己去打听伯云大人的故居。但是几人不听,硬是要跟他一起,他也只得罢了。 在经历了重重险境之后,没想到到了这里却十分地顺利。当李修询问一户人家是否知道伯家的时候,那没牙的老太太立刻点头,拉着他的手,走到一处高台上,指着对面山峰说“看见了吗?那三栋连着的大房子,就是伯家的老宅了。不过,现在那里好像没人住了。” 李修听见最后一句话,心中一叹。他谢过老人家,寻着路往那个方向走。虽然看着不远,但这城里道路崎岖,七扭八拐,连带着上山下坡,又是小半个时辰才来到老太太所指的地方。 房屋被高高的石墙围了起来,只露出尖尖的屋顶。他们绕着走了一阵,才看见了正门。门上刷了红漆,但是因为常年风吹雨淋,早已斑驳不堪,就连铜把手也锈迹斑斑,长满了绿色的铜锈。 阿海三人识趣地慢了一步,走在李修的身后。 李修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去拍门环。声音空洞地在门后传着,但是许久都没有人应门。看来真的如那老太太所说,许久无人居住了。 李修尝试着推门,大门竟然没有上锁,被他轻松地推开了。李修跨步入内,后面几个人自然跟着。 大门之后,先是一座宽敞的庭院,中间似乎是一片花圃,早已经荒废了,但是仍有些顽强的草药从泥土里长了出来,蔓延地到处都是。边上搭着葡萄架,架上挂着两三个空空如也的鸟笼,架下石桌石凳,都已经蒙上了灰尘。但是能想象出来,曾经有人在这架下喝茶赏花逗鸟的怡然自得。 沿着石径,前方是大厅,大门洞开,里面已经是空荡荡的了,布幔从窗上掉落下来,无力地耷拉在墙边,轻轻一碰,便是漫天灰尘。墙壁上有几处白色的痕迹,比其他地方干净些,显然是挂过字画的,现在都已经不见了。 绕过大厅,后室几乎是一样的情况,宽敞的大宅似乎被主人所遗弃了,连一切物事都整理了带走,只留着空空的壳子面对漫长的岁月。 一直转到宅子的尽头,四人都没有看见一个人。大家沉默地走着,直到看见后院角落里最后一间颇为宽敞的屋舍,与其他房屋相隔。 门是关着的,但是依旧没有上锁。李修上前推开,悄然无声地,屋外的阳光照进了阴暗的房间,眯着眼,李修看清楚了屋内的陈设,双手一颤,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与其他已经空置的房屋不同,这件房间里是有摆设的。正中,是一张长案,上面烛台香炉俱。 长案后面,数十个灵牌静静地排列着。 李修只觉得双腿抖,但还是踏进了房间。目光从灵牌上一一看过,有些是他从伯云大人那里听过的他的先人,而大部分,他并不认识。 然后,他的眼神定格在了最右边的一个灵牌之上,这个灵牌看起来较新,上面的字迹也十分清晰,写着“故伯云大人之牌位”。 李修瞬时泪水涌上,眼前一片迷蒙。这座宅子荒废了多年,但是还是有人记得把他的牌位放进家族的祠堂里。 他们过来时是准备了香烛的,李修亲自点上,默默跪下,为自己的老师重重磕了几个头。 “伯云大人,一直以来,都是你照顾着我,犹如父亲一般。而我,反倒是连累了你的性命,请你在那个世界不再受苦。” 他身后的阿海和小山也跟着跪了下来,阿海大声说“这位大人,咱们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是,你是李修的师父,也就是我们的师父,今天也给你上柱香,你放心去吧,你不听话的徒弟自然有我们照顾。” 月影在他们身后,只是默默看着。突然,他的眼眉一跳,却没有说话。 一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冷冷想起“现在哭丧又有什么用,早知今日,当初就不应该做那任人宰割的羔羊才是!” 既然蓦然回头,只见那人倚在门框之上,双手抱胸,来得毫无声息。脸庞在逆光之下看得不甚清楚,但那讽刺的音调,以及一身白衣,早已说明了他的身份。 白衣男子自打客船到了港口便不见了,那一对母女,他们还在港口见过,说大夫早早就下船了。没想到他竟然跟他们来到了这里,而且连月影也没有注意到他的跟踪,可见此人武功之高强。 “先生,您为什么会来这里?”李修问。 白衣男子淡淡说道“来到家中的客人,主人自然要出来迎接。” 李修一惊,怪不得一直觉得此人眼熟,竟然是这个原因“主人?先生,您是……” 白衣男子点头“我是你那糊涂师父的胞弟,名字是伯明。” 。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别有洞天 伯云大人的弟弟?李修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答,他从未听伯云大人说过自己还有这么一位胞弟,只是说自己家族人丁不甚兴旺,到他这一辈,因为在都城为官,便彻底离开了老家。 眼前之人确实在相貌上与伯云大人十分相似,只是眉眼间更加锐利一些,不比伯云大人温和。而且伯云大人饱读诗书,是一位文雅儒士,但却半点武功也不会,跟李修见到的这位伯明先生简直是天壤之别。 看见李修不敢相信的模样,伯明先生用鼻子哼了一下“我向来与兄长不甚亲近,又自小离家,他自然不会在你这后辈面前提起我来,信不信由你吧!” 言语间,屋外天空中传来一声清厉的鸟啸之声,伯明先生立刻转身出门,右臂高高举起,一时,一只通体覆盖黑色羽毛的游隼敏捷地立在了他的右臂之上,只有一双黄色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 “好大的鸟!”几人听见声响,也跟着出来,小山看见这只雄赳赳的猎鸟忍不住惊叹起来。 那游隼听见赞叹,高高扬起头颅,用喉咙出一阵短促的“咕咕”声,似乎瞧不上小山的赞扬,这动作跟它的主人倒是一模一样。 伯明先生从游隼腿上解下一枚铜环,拍拍它的脑袋,游隼便振翅一跃冲天,在头顶上盘旋了两圈之后,便飞向天际消失不见了。 伯明先生从铜环中取出一张纸条,李修从背面能看见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但是内容却看不真切。 迅看完纸条上的内容,伯明先生将它塞进袖囊,仿佛什么也没有生过,对李修几人说道“你们几个也是心大,谁不知道你在宫里与太傅大人关系亲近?现在还大摇大摆到了人家老家,知道外面有多少探子在寻你的下落吗?好心提醒你一下,南芳国三皇子百里云修的脑袋在黑市上已经卖到了七千两黄金的价格。” “禄泉州城也有要找我的人?”李修听他一说,内心也是一惊,他担心的并不是自己,而是身边的这几个。 “那是自然,不过被我施了几个障眼法,引到别处去了,要不你以为你还能活蹦乱跳站在这里?”伯明先生挥了挥手,“但是也不能在这里过多停留,你不是要祭拜师父吗?对着灵位祭拜不如对着骨灰祭拜,走吧!” 说着,头也不回往院子上开的一扇角门走去。 李修没有犹豫,跟了上去,月影倒也不阻拦,让阿海拉着小山,几人鱼贯而入,在角门外的一条极窄的巷子穿行了许久。 伯明先生脚程极快,步履生风,李修虽说年轻强健,但也跟得有些吃力,更别提阿海了,巷子的有些拐角不过两搾宽度,李修都得侧身而过,阿海不得不屏息收腹,被小山推着才得以通过,就算如此,鼻尖也被蹭得红。他气喘吁吁,说以后一定要减肥。 小山身子最小,在此时倒挥了优势,他灵巧地一路小跑,不时还回头催促殿后的月影快些跟上。 在小巷中穿行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突然眼前一亮,霍然开朗起来。李修挤出巷口,看见眼前竟是一条湍急的溪流,半人高的深度,溪水清澈见底,下面的卵石粼粼反射着水面的波纹。 一只竹筏早已停在岸边,船头船尾各站一人,手持竹蒿,自然是银朱和玉竹两个小僮了。 伯明先生足尖一点,轻跃至竹筏之上,然后回头看身后几人。李修自然是二话不说,也上了竹筏。 阿海现在是见了水上漂的东西都有些怵,但是回头看那蜿蜒的小巷,知道自己是没有回头路的,只得跟着上去。 小山轻巧地跳上了竹筏,招呼月影快些跟上。月影沉默着应了,也是一个飞身,跳上竹筏后部,因他身形最高,体重较大,使得竹筏稍微晃动了一下,站在尾部的银朱有些不稳,也跟着一晃。 “抱歉!”月影立刻低声说道,伸手去扶。 银朱却立刻就站定了,笑道“没事儿!”迎面正对上月影冷峻的面容,以及如墨的眼眸,不禁脸上一红,立刻别过脸去。 船头的玉竹正好看在眼里,嘴角一撇,也不打招呼,竹蒿一撑,竹筏立刻就离开岸边,顺着湍急的溪流向下游漂去。李修几个不备,骨碌碌滚作一团,跌坐在筏子之上。 玉竹与银朱二人对这水路十分熟悉,轻巧地在用竹蒿点着水面,在错综复杂的溪面上前行。溪流两边的屋舍渐渐稀疏起来,变成了青翠的险峰,不时猿啼鸟鸣传来,余下的时间,除了潺潺水声,便是一片静谧。 水流时缓时急,甚至还有些险坡,竹筏掠过的时候,溅起一片水花。李修,阿海和小山三人双手紧紧扒着身下的竹筏,生怕一个不留神便跌落下去。但是船头伯明先生从容而立,船尾月影盘膝而坐,再加上撑蒿的二人,皆是一副淡定模样。 忽然,眼前溪流变了方向,一个急转弯,李修三人慌忙调整着重心,一个不备,头顶水花溅下,竟是穿过了一道瀑布,瀑布过后,头顶一黑,竟又是进了一处山洞。 山洞里漆黑一片,头顶上有些一对一对的红色眼珠子默默看着他们,李修三人大气也不敢出。 银朱二人也不用举灯,在这黑暗中自如前行,似乎眼前的道路已经是了然于心。 山洞倒也不长,约莫一刻钟后,一道亮光出现,竹筏轻盈地划出,又是一片鸟语花香。 竹筏很快便靠了岸,银朱二人率先跳下,垂手而立。 伯明先生摇着头看着身后挤在一起的三人,说了声“还不快下来?还想再坐一程吗?” 三人互相搀扶着,跟着伯明先生下了竹筏,殿后的依旧是月影。 伯明先生在前方带路,踏着脚下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一路向前。穿过一树花海之后,一座竹子制作的栅栏门出现在眼前,门扉上一枚小小的牌匾,上面四个苍劲的大字“御灵山庄”。 。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御灵山庄 “御灵山庄……”李修见这四个大字,觉得眼熟,嘴里念了几遍,忽然见恍然大悟,“原来先生您就是名冠古羲五国的医圣御灵圣人!” 伯明先生并没有回答,倒是旁边的玉竹点头赞道“你还算有些见识,知道我家先生的名号。” 阿海小声拉着李修问“很厉害吗?” 李修点头,回答说“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这位医圣早年云游天下,为了寻找仙方灵药,走遍名川仙山,能医绝症,活死人,想找他看病的人数不胜数。只是他向来闲云野鹤,行踪不定,没想到竟然就是伯云大人的胞弟。” 伯明先生耳力极好,自然是把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倒也不在意,领头进入了栅栏门。 一进去便是一处宽敞的园子,院子中间,整齐地开垦了几处苗圃,里面栽种的皆是各种药材。 苗圃四周皆被青石小径环绕,一旁种满翠竹,微风吹过,竹叶相互摩挲,出“飒飒”的声响。 竹林间,几只仙鹤曲颈向天,从容地散着步。见了几人近前,也不害怕,并不躲让。 园子深处,几处楼阁出现在眼前,白墙黑瓦,飞檐画栋,虽然简单,却也十分别致。 李修几人走近禄泉州城城门的时候便觉得这里犹如神仙仙境一般,如今到了这御灵山庄,更是觉得犹如神仙洞府。 伯明先生脚下没有停留,带着几人绕到屋舍后面,先是一座小小的池塘出现在眼前,上面飘着浮萍落叶,一缕泉水从边上缓缓注入。 绕着池塘又走了片刻,在一处树丛之后,有一片不大的空地,明显是人为开垦的。李修走到近前,现竟是一片坟冢,草草看去,皆是伯家人的墓碑,原来这里才是伯家的祖坟之地。 伯明先生带着他们到了尽头的一座坟墓前,便停了下来。 李修看见这座坟墓土色尚新,是一座新坟。他看向墓碑,果然上面写着“伯云之墓”几个字。 李修又是感叹又是伤心,同时又有些惊讶,伯云大人去世的时候,情况一片混乱,他的尸据说在混乱中失去了踪迹,怎么又会被带回祖坟埋葬呢? 伯明先生知道他的疑惑,解释说“你以为我会让伯家的人死在外面吗?当我接到消息,说你被封往幽州城,兄长也随同前去的时候,便知道大事不好,一路必定有埋伏。但我那时正在东景国游历,连夜赶路,却依旧是晚了一步,兄长已经遇难,你也下落不明。我只得先带他的尸回来,再从长计议。” 李修没想到背后竟还有这一层事情,自己被远派出宫,竟牵动了这么多人。 他默默跪在伯云大人坟墓之前,一言不,深深俯下身体。他原是高高在上的皇子,伯云大人是他的老师,但也是他的臣下,他只需要行躬身之礼即可,但是在此刻,他只是伯云大人教导出的一个无用的学生,是他害死了自己的师父。 伯明先生默默地看着,良久才叹了口气“走吧,先回房间。” 回到居中一件屋舍,进入厅堂,伯明先生在居中的椅子上坐下,不多时,银朱便端着茶碗进来,放在茶几上便立即退下。 李修四人立于厅堂中央,伯明先生也不让座,等两个小僮都退下之后,才端起茶杯,用茶盖撇了撇上面的浮沫,喝了一口,接着抬起眼眸,锐利的目光从眼前四人身上一一看过,然后定在了李修身上“你似乎有话想说。” 李修理了理衣服,上前一步,竟是跪下行了一个大礼,说道“我其实也欠先生一份道歉。伯云大人作为我的恩师,一直辅佐着我,但我却让您失去了这位家人。” 伯明先生点头“你知道是自己的责任就好。身为皇子,不知道肩上承担的重量,竟被别人左右至此。” 李修低头不语,羞愧难当。 伯明先生接着说“不过,也是我那天真的兄长教导不善,让你跟他一样只明白圣贤之道,不晓得灵活变通。你也算是有自知之明,不枉我为你一番周旋。” 李修听他话里有话,忙问“晚辈让先生费心了,只是晚辈愚钝,竟不知道先生为晚辈做了些什么,还请赐教。” “那一夜在密林里与金蛇相处的可还好?”伯明先生眉毛一挑,说道。 李修大惊“那是先生所为?”想起那日蛇群突然伏击挟持他的刺客的景象,李修就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伯明先生点头“那日,我提前在你们的营地埋了引蛇的秘药,又在入夜后散了闻之皆醉的百日散,众人昏睡后,被群蛇围攻,再用内力出醍醐长鸣,让他们苏醒与蛇缠斗。” “可,可是,您不怕我也被毒蛇咬死吗?”李修见他说得轻巧,越觉得胆颤。 伯明先生白了他一眼“你觉得我是又用无谋之人吗?你不想想为什么所有人都昏睡了,就你还清醒着?我提前在你喝的水里掺了解药,以及驱蛇药,一般的蛇闻了你的味道,避开你还来不及呢!就算是一两只蛇咬了你,反正有解药,最多给你留两个疤而已。” 李修只觉得背后凉,头皮麻,伯明先生简直比毒蛇还令人害怕。 一直站在他们后面沉默不语的月影突然开口“关于殿下的谣言,是否也是先生散播出去的?” “关于我的谣言?”李修这倒没听说过,还有这回事? 伯明先生也承认了“当时有多股势力追在你后面,要是一个个解决,还不累死了。我也不想暴露身份,就散布了一些小道消息,引了一群人往错误的方向寻你去了。” “什么错误的消息?”李修追问。 伯明先生却眼睛望天,并不想回答。 月影却帮他说出了答案“那时,外面盛传殿下不满被派往边疆,一路向西,去投奔西庆国戎族去了。也有谣言说殿下出家做和尚,投河身死,甚至还听说殿下彻底放弃身份,入赘到一户农家做上门女婿去了。要不是我一路跟在后面,还真有可能被似真似假的消息带偏了方向。” “噗嗤”一声笑出来的是旁边的阿海,小山闪着大眼睛,看李修尴尬的模样,想要笑,但是还是忍住了。 李修听得面红耳赤,不知道现在外面的人是怎么看待他这个曾经的皇子的,形象真是一落千里啊!真不知道伯明先生是为了救自己,还是为了寒碜自己。 。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拜师 伯明先生轻咳一声,众人都把目光回到了他的身上“所以说,三皇子殿下,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我能够互得你一时,却护不得你一世。” 听他称呼自己为“殿下”,但是语气中却毫无尊敬之意,李修知道他是在讽刺自己,倒也不以为意。在船上见到伯明先生救人之后,他心中一直有一个念头,此刻他决定说出来。 他再次跪地行礼,朗声说道“晚辈早已经决定放弃皇子身份了,现在不过是一介布衣。出来游历的这段日子,我也了解了自己的无知无能,如果先生不嫌弃,请收我为徒,我自当拼尽力不为师父丢脸。” 伯明先生喝茶的手顿住了,他把茶碗搁在茶几上,冷冷道“难道我们伯家个个都要为你这毛头小子前后奔走吗?” 李修听他语气冷冽,比平日的冷嘲热讽更多了一分愠怒,不禁内心一颤,拜下身去“是晚辈唐突了,但晚辈是真心倾佩先生学识,才冒昧求师,并非烦劳先生的意思。” 伯明先生语气缓了些,但依旧冰冷“你现在说放弃了皇子身份,谁知道是不是一时兴起,说不定哪天想起来了,又跑回你那玲珑宝殿,给我摆起谱来。” 李修严肃地说道“晚辈绝非儿戏。” “是么?”伯明先生瞟了他一眼,从袖囊里取出一张纸条,轻手一扬,纸条飞出,稳稳落在李修面前。 李修拾起纸条,展开细读,蓦地抬起头来,惊声道“二皇兄竟然密谋造反,被父皇囚禁天牢了!” “怎么,你不是布衣百姓吗?怎么还皇兄父皇叫得如此亲切?”伯明先生料到他有如此反应,哼了一声,“你没看见后面的消息吗?昭帝已经允许你回宫,你快些回去吧,在你父皇面前多表现一些,脑子机灵点,说不定将来,那皇位还是你的。” 李修将纸条握紧,他自然看见了父皇诏书让他尽早回宫的内容,他自然可以转身回宫,做他的尊贵皇子。但是,他现在担心的并不是这个,皇兄造反,父皇可还安好? “不知先生是否有父皇的消息?”他试探着问伯明先生。 伯明先生突然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缓步走到李修身前,低头俯视着他“所以说,放弃身份这种话,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罢了!你终归是放不下。我可以收你为徒,但是这些事情你必须放弃,你皇兄也好,父皇也罢,都将会成为前尘往事。你自己做决定吧!” 他紧紧看着李修的脸庞,看见他焦虑的眼睛,蹙紧的眉毛,以及颤抖的双唇,他的脸色白,额头却瞬间沁出了汗珠。 李修没有说话,但是伯明先生知道他在思考,他第一次真正地思考自己到底在放弃什么。他第一次真正学会权衡得失,知道世间万事,大多无法两。只有如此痛苦之下做出的决定,他才会坚定自己的选择。 其他三人都默默地看着李修的背影,小山紧张地拉着阿海的袖子,眼眶却红了,他可以哭闹着不要李修哥哥离开,但是却不能阻止他回家。如果他决定回宫,那边是他们分离时刻的到来。 时间犹如静止了一般,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李修的回答。厅外一阵秋风吹过,不知从哪里竟飘来了一枚金色的银杏树叶,蝴蝶一般,不偏不倚落在了李修肩头。 李修动了动,抬手拿起这枚银杏叶,微微一笑,声音不大,但却十分坚定“师父在上,请受徒弟一拜!” 说完,三个响头重重磕在地上,也震在众人心上。 伯明先生点头“既如此,你以后便是我的徒弟了。我的话你必须听从,若是哪日犯了少爷脾气,小心我那你做花肥。” “是!”李修恭敬地回答。 阿海见李修拜师,松了口气,拉着小山也走上前来,跪在李修旁边“既然医圣大人已经收了一个徒弟,带一个跟带三个也差不多,不如也收我们为徒吧!我们俩绝对听话不捣乱。” 伯明先生一声轻笑,对阿海说“你小子真是会找便宜师父。我且问你,你为什么要拜师?” 阿海想也不想就回答说“因为您功夫好,特别厉害,我第一次看到想您这样厉害的人,我要是能学到您的皮毛,就能够不被人欺负,也能保护身边的人。” 真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嘴毒的伯明先生听了他的话,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是嘴角已经翘了起来,显然是受用的。 不过,医圣的徒弟也不是两句甜言蜜语就能当的。伯明先生突然问到“你面前有一个将死之人,而你手中有两枚看起来一模一样的药丸,一粒药丸能够救命,一粒药丸却是致命的毒药,你会怎么办?” 阿海愣了一下,没想到拜师还需要回答问题,他想了想,问到“旁边没有大夫吗?” “自然没有。什么人也没有,你得自己做决定。” 阿海皱着眉头,最终说道“那我会从两粒药丸里挑一粒,自己吃。要是我吃下的是毒药,我会在临死之前给病人喂下救命药丸,要是我吃的是救命的药,那我就没办法救他了,只能帮他料理后事,照顾家人了。” 伯明先生沉吟了一下,淡然道“自己不愿意沾上杀人的罪名,虽不是最好的方法,倒也勉强过关了,磕头吧!” 阿海喜出望外,也是“咚咚咚”三个响头,拜了伯明先生为师。 小山怯怯地看着走到他面前的伯明先生,小声说“我不会那些问题,我可不可留下来?” 伯明先生却一脸严肃地看着小山,目光中有一股说不出的忧虑,似乎不像是在看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子,他问到“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山。”小山回答。 “这不是你的真名吧?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伯明先生话一出,旁边的李修愣住了,阿海也是一脸凝重的表情。 小山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你失忆有多久了?”伯明先生问。 小山依旧摇头。 李修想起阿海讲给他的事情,确实有听他说过,小山想不起来自己之前的事情,他们第一次见面是三年前,那至少也是小山岁以前的事了。 。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未曾得知的过去 伯明先生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其实便已经对他留了心。他医术精湛,且通古博今,自有些看人的眼力。有的时候,光是看一个人的骨相,便能得知此人的来历。在外人眼里,小山不过是一个营养不良的孩子,但是伯明先生却一眼看出,他并非普通人家的孩子,却与他听过的某个隐世族人有些相像。但具体如何,他不敢随意下定论。 他突然伸出右手,纤长的五指扣在小山的头顶之上,把众人吓了一跳。 李修待要问,看见师父的脸色严肃,便吞下了嘴边的话,跟阿海一起紧张地看着。 伯明先生手指各扣着小山头顶的一个穴位,虽然看似不经意,却暗含了真力从指尖灌入他的脑海。 小山先是一惊,但觉头顶木木地麻,睁大了眼睛,晶亮的眼眸突然就失去了光泽,茫然看向前方,像是一个睡梦中游荡的人一般。 伯明先生放开手,后退一步,紧紧盯着小山的反应。 小山涣散的目光突然一缩,竟然闪过一丝红光,他突然尖叫起来,捂着自己的脑袋,瘫软在地上,一面尖叫一面后退,仿佛面前有着极其可怖的东西,一步一步想他靠近。那尖叫声十分凄厉,并不像是一个十多岁孩子所能出的声音。 李修和阿海被这叫声吓了一跳,就连一向冷静的月影也是一抖,几人齐齐奔到近前,却被伯明先生拦住了。 伯明先生瞬间移到小山身旁,蹲下身子,同样用右手五指准确按在他的头顶,运力之下,小山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因为惊恐而缩小的瞳孔再次涣散起来,又过了一阵,他突然眨了眨眼睛,眸子清晰起来,一脸迷惑地看着眼前众人“你们干嘛这样看着我?” 他的神色如常,似乎刚刚什么都没有生。 李修试探地问他“你还记得刚刚生了什么吗?” 小山歪着脑袋“刚才不是阿海哥哥要拜大夫大人为师吗?” 阿海拉起坐在地上的小山,用自己的胳膊紧紧搂着他,似乎想要安慰他。 小山一脸迷惑,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么严肃起来。 众人都把询问的目光看向伯明先生,而后者亦是一脸凝重。 他微微叹息“一般来说,一个人失忆,要么是受到了外力的打击,对大脑造成了伤害,要么是受到巨大刺激,大脑为了保护人体,通过失忆的方式避免精神崩溃。” “那小山是第二种情况了?”阿海问。 伯明先生却道“不然。虽然他似乎确实在失忆前看见了令他痛苦的事情,但是,这种情况依旧会在大脑中留下痕迹。依我的医术,虽不敢保证百分百恢复他的记忆,却也能令他记起十之。” 伯明先生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是否要继续说下去。看见几人迫切的目光,再看向一脸茫然却也同样渴求答案的小山,便继续说道“他的情况十分特殊,他的失忆是人为的。” “有能够让一个人忘记以前事情的武功吗?”李修问。 伯明先生点头“自然有,只是寻常武功必然会留下我刚刚说过的痕迹。而这孩子,他的失忆却是某一种秘术,称之为巫术也不为过。” “巫术?”李修与阿海异口同声。两人对望一眼,还是李修开口询问,“这世上真的有巫术?” “有,但是会使用的人并不多,且这些人往往不被世人所接受,因此都隐居在无人所知的地方。” 他把小山拉倒面前,对他说“说不定给你施术的人是为了你好,与其伴随着痛苦记忆艰难生存,不如完丧失记忆,还能轻松一些。” 小山定定地听着伯明先生的话,眼神闪动“是我的爹娘做的吗?为了保护我。我能记起的最早记忆,就是我娘的声音,一直对我说,要活下去。” “除非你恢复记忆,谁也无法知道生了什么。”伯明先生回答,“巫术与寻常武功不同,除非是有同样巫术能力的人,外人贸然治疗,只怕会对你的大脑造成无法挽回的损伤。既然如此,现在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将来若有机缘,你说不定能够寻回这段记忆,只是这样对你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就不得而知了。” 然后他又看向李修,叹道“你在落难间遇到他,也不知对你是福是祸啊!” 李修却正色道“不管小山的来历如何,过去经历了什么,我看中的是现在眼前的这个人,他是我可以依赖的伙伴。” 伯明先生难得地露出赞许的表情,又回头对小山说“我已经收了他俩为徒,你也不能落单了,至少学些防身的功夫,希望对你将来能有所裨益。” 小山听他说完,高兴地拍手跳了起来,却被阿海拉着提醒快给师父行礼。小山这才跪下,认真磕了头。 伯明先生一时收了三位徒弟,使得三人接下来都有了着落,就剩下月影一人默默地站着。 伯明先生对他说“你已经有师父了,我自然是不会收你为徒的。” 月影点头。 “那你打算如何?快些回去找你的师父吧,那个老头子一定很乐意见你回去。”伯明先生这就开始下逐客令了。 “您认得我的师父?”月影有些惊讶,自己的师父,名曰“暗影”,是昭帝手下第一批隐卫,向来如影子一般,很难得见。 伯明先生哼了一声“怎么不认识,那老头子还夺了我一瓶上好的金刚散,我还没有想他讨要呢!” 月影不知道上一辈之间有何瓜葛,但是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任务。他拱手道“我奉命保护三皇子殿下,不管他现在身份如何,只要皇上没有收回命令,我的任务就没有结束。先生不比担心我的去留,我自会暗中完成任务,不给先生添麻烦。” 伯明先生听了,眉毛都挑了起来“你真是跟你师父一样死心眼。既如此,你也别躲着了,要不我觉得背后天天有人盯着,隔应不隔应?你也可以留下,吃住跟他们一样,但是我是这山庄主人,在这里一切都得听我的。” 月影点头“这是自然。” 伯明先生满意地点头“既然如此,我倒真有件事情交给你办,你们影卫不是最擅长暗中行动吗,交给你最为合适。” 师父果然是一个不吃亏的人啊!李修跟阿海对了个眼神,同时心里想到。 。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小师妹 伯明先生正欲给月影安排任务,瞥见李修几人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耳朵也机警地竖着,便对他们眉毛一挑“这儿已经没你们什么事情了,快些下去,好好梳洗一番,看看你们邋遢的样子。” 阿海抬胳膊闻了闻,露出一个鬼脸,李修无奈耸肩,他这些日子既没银钱,又要躲着刺客,哪有时间顾及自己的形象? 伯明先生唤了一声“玉竹。” 玉竹从厅外走进,应道“先生。” “你带他们几个去东边的厢房,再给他们找几件像样的衣服。”伯明先生吩咐道。 于是,李修他们便向师父行礼退下。玉竹在前面带路,李修次之,之后是阿海。小山想也没想,站起来就跟在几人身后,却被伯明先生拉住了。 “银朱。”伯明先生又唤道。 银朱立刻也出现在厅上。 “你带他去后院。” “是。”银朱应了,对小山说,“跟我过来。” 李修一脸茫然,看着小山一路小跑跟着银朱往后院方向走去,不明白为什么师父要单独安排小山呢?联想到刚刚小山恐慌的模样,他不禁有些忐忑。 阿海却拽着他“还愣着做什么?走啦!” 出了大厅,在往东的小径上走了片刻,便是几间连着的厢房,每一间都不大,陈设也十分简单,但是十分整洁,似乎没有人住,但是桌上地面纤尘不染,可显主人素来洁净的品格。 玉竹指着其中一间,对二人说“这是我的房间。”又指着尽头的两间说“那两间给你们俩住,以后所有整理打扫的事情,都得自己完成。你们要是想被先生当做试药的兔子的话,大可平日里邋里邋遢。” 想到伯明先生的脾性,李修觉得玉竹不是在开玩笑。 玉竹让他俩稍等片刻,取了干净的被褥和衣服给他们,让他们自去换洗。 两人急忙谢过。 玉竹在离开前,突然转身,抱着胳膊说道“话可说在前头,我是最早拜入先生门下的,我可不管你们身份年纪如何,以后见了我可是要叫我师兄的。” 李修跟阿海对望一眼,没想到玉竹在师父面前恭顺有礼,竟然私底下对他们摆架子。不过,他的语气深得师父真传。 阿海是个豁达的人,对这辈分高低并不在意,李修也早已决定忘记身份地位,两人拱手,齐声说道“是的,师兄。” 玉竹见二人谦恭,倒也愣了一下,以前师父手下就他和银朱两个人,银朱和他同一天被先生收养,自然是不分高低,突然多了几个师弟,对他还恭敬有礼,不禁让他心里飘了飘。 玉竹轻咳一声掩饰自己内心的窃喜“你们快些换好衣服,先生说不定要叫你们过去。” 玉竹离开后,他俩自去打水清洗,换上了一身跟玉竹一样的青色衣衫,把房间也整理妥当,这才往前厅的方向走去。 伯明先生似乎已经安排了月影任务,此刻正独自站在苗圃前细细查看自己培养的药材,玉竹拿着一个竹编的簸箕,一一接过师父剪下的草药。 李修二人恭顺地拜见了师父,伯明先生回头打量了二人一眼,点点头“这还差不多。以后,你们跟着玉竹和银朱学习基本的打扫,别在让我看见你们腌臜的样子。” 两人应了,阿海却在心里犯嘀咕“打扫卫生还要学习吗?” 此刻的他还不知道,单单就这一个打扫,让他整整学习了小半年时间。 或许因为伯明先生是位大夫,对卫生之事颇为讲究。除了自身清洁之外,房间里不能有任何一处存在灰尘,包括床底下。一旦被现有尘土在房间里,便会被师父惩罚,把整个山庄上上下下擦洗干净。 除此之外,平日里的杯碗茶碟,用清水清洗之后,还要用沸水煮过。他给病人治疗用过的器具,也都要用他专门研制的药水浸泡半个时辰以上。更别提饮食,服装,各样器具,皆有一套自己的清洁方法。 伯明先生洁癖的性格,硬是把不拘小节的阿海生生逼成了饭前洗手饭后漱口的礼仪周之人,倒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当然,此刻的阿海还不了解自己接下来的命运转折,他转着脑袋“小山怎么还没来?” 正说着,远处银朱从后院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山,在这里!”阿海急忙挥手,却被师父瞪了一眼。 “在先生没开口之前,不许说话。”玉竹帮伯明先生说道。 阿海吐了吐舌头,腹诽道,怎么认了个师父之后就这么麻烦? 说话间,银朱已经带着小山走到近前,她侧过身子,露出一直躲在她身后的小山。 李修正打算对小山露出和煦的微笑,等到看清楚了小山的样子以后,微笑凝结在了嘴边,在宫里接受过礼仪教导的他一时间也忘记了在师父面前保持安静,他指着小山,结结巴巴地说道“小山,你,你,你是女孩子?” 眼前的这个小个子,确实是小山的脸,但是身上跟银朱一样,穿了一件合身的青色女装,上身是合身的短袄,下身却是裙子。因为她的头不够长,只在两侧扎了简单的圆髻。平日里小山总是一脸脏兮兮的模样,身子又瘦小,衣服总显得松垮,现在洗干净了脸庞,换上了合身的衣服,确实是一个灵秀可人的女孩子。 小山有些羞赧地站在银朱身后,小手攥着衣服的一角,脸色微微红。 李修转头就去看阿海,现他倒是一脸淡定的样子,显然是已经知道了。 “行走江湖,当然是假扮成男孩子方便一些,”看见李修对自己怒目而视,阿海急忙解释道,“时间久了,连我自己都把小山当男孩子看待了,也就忘记告诉你了。不过这么久了,你竟然没有现?” 李修瞪大着眼“我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啊!”想到这些时日,他与小山一同吃住,夜里还睡在一起,虽然小山不过是个小孩子,但是李修已经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自然知道男女有别。他一时间脸红到脖子,完了,自己的一世英名,竟然就这么毁了。 伯明先生自然是不肯放弃这个嘲讽的机会,摇着头叹息“唉,我怎么就收了这么个愚笨的徒弟?竟然几十日的相处还分不清对方的性别。” 银朱和玉竹二人都捂着嘴偷笑起来,小山一脸无辜的表情,李修满脸的尴尬,自去慢慢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伯明先生让他们都别闹了,吩咐了一些山庄的注意事项,并且嘱咐李修近期不要擅自离开山庄。 李修知道这是因为外面还有打探他下落的人,师父是为了自己的安危才如此叮嘱,自然是躬身应了。 眼见天色渐暗,伯明先生让他们且去休息,次日卯时到正厅听他教导。 。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拜师学艺(上) 次日,李修三人准时出现在正厅,正式开始了他们跟随伯明先生学习的日子。 伯明先生缓步走进,扫视了三人一眼,便让阿海绕着山庄跑半个时辰。 阿海一大早还没睡醒呢,硬是被李修从床上拽起来的,被这噩耗惊得立刻就不困了“师父,为什么啊?” 伯明先生手持折扇,从头到脚把他数落了一遍“头散乱,衣服是褶皱,脚底的泥巴是从哪里来的?跑完了别忘了把地上擦干净。还有,当着师父的面,打哈欠,挖鼻孔,这是哪个门派定下的规矩?让你跑半个时辰是我今日心情好。” 阿海一脸痛苦,李修对他努努嘴,让他别跟师父分辨。阿海只得乖乖听命,迎着朝阳跑步去了。 伯明先生又看向剩下的两人,都是一脸战战兢兢的样子,显然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严苛的师父。 伯明先生对李修说“你是有些基础的,把你最得意的功夫先展示一番,让我也看看都中剑术第一的本事。” 没想到师父连这个都知道,果然是消息灵通之人。李修脸上微微一红,从站在旁边的玉竹手中接过一柄长剑。 这柄长剑样式普通,但是拿到手上才觉十分沉重,拔剑出鞘,剑身乌黑,似是玄铁所炼,然而并未开刃,并不能伤人。 李修对师父抱拳“那徒儿就献丑了。” 他在听到师父的要求之后,心中便已有了定论。他曾经跟随左将军学过一套剑法,名曰“剑法”,乃是他把平生所得融会贯通,是一套即可进攻又可防守的剑法。李修知道眼前的这位师父眼光极高,若是一般的剑术,定然入不了他的眼。这套剑法李修练得纯熟,每一招式都经过打磨,被左将军赞叹说,颇有百年前的一位剑术高人松蒿真人的遗风。 李修在厅中站定,双眼微闭,凝聚心神,突然双目睁开,右手长剑示天,左手指尖指地,脚尖飞在地面上略过,一道黑色的剑花犹如一道浓厚的雾霭一样瞬间浸满了整个大厅,似乎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他的力量笼罩之下。 每一剑挥出,带起一道凉风,退到大厅边的小山忍不住贴紧了墙壁,她旁边的玉竹和银朱二人倒是淡定,只是随手理了理被劲风带起的头。 伯明先生在座椅上悠然地看着,先是兴味盎然,但是很快就失去了兴趣,眼睛虽然还看着李修的表演,左手却把玩着扇坠上的一枚翠玉。 约莫一刻钟,李修才刚刚进入佳境,觉得自己许久不能练剑,到还没有忘记左将军的教导,正要把他最得意的一招指出来,忽然,一道影子闪过,只听“叮”的一声,李修只觉得虎口一阵,长剑竟然把持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惊讶地定格在最后一个大鹏展翅的动作上,厅上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跌落在地的长剑旁边,那里一枚花生米滴溜溜滚了一阵儿,停在一处砖缝边。刚刚,正是这一粒小小的花生米让舞剑的李修生生停了下来。 李修垂手而立,他没想到自己最得意的一套剑法竟然就这么被师父打断了。他自然知道自己并非绝世高手,但也不曾想自己不堪到如此。 伯明先生问到“你学习剑术,是为了什么?” 李修一愣,随即答道“自然是为了防身和御敌。” 伯明先生点头“不错,既然是为了御敌,就得考虑到所有敌人的可能性。” 他走到厅上,捡起长剑,轻飘飘地掂在手中“你舞的剑法确实好看,但是,恐怕就连教你练剑的人也忘记了这个初衷吧!” 看见李修不解的神色,伯明先生解释说“与敌人交战之时,自然是自身目标越小越好,这样才不会被对方当做鱼丸一剑串了去。而你在舞剑的时候,满屋子乱窜,生怕敌人不知道你在哪儿似的。” 李修犹豫着问到“那为什么众多上乘剑法都是强调大开大合呢?” “那是因为剑气的缘故。”伯明先生把长剑一挥,似乎十分寻常,并无任何招式,但是李修只觉得鼻子前空气一紧,竟然一时无法呼吸,被挥出的剑尖所指的那面墙上,立时蜘蛛网状的裂痕蔓延开来。 “好厉害!”小山在旁边拍起手来。 伯明先生并不掩饰自己的得意之色,对李修说道“大开大合的功夫需要强大的内力,这才能让你照顾到每一个可能被攻击的角落。教你剑法的人只让你练形,却不让你练气,看起来倒是架势满满,但却经不起一枚花生的攻击,到处都是漏洞。” “师父教训的是!”李修立刻心里澄澈起来,怪不得他一直觉得自己剑术高明,却在流落的日子屡次被打败。 “你的问题不仅如此。”伯明先生把剑还给他,又指了指一边的小山,“你也过来。” 小山一脸茫然“师父,我没有学过用剑。” 伯明先生却笑道“没有关系,你想不想赢过你师兄啊?” 李修一愣,小山他是知道的,灵巧确实不错,但是论起剑术,他怎么可能输给小山? 小山也是一脸不相信的样子“真的可以吗?” 伯明先生道“我哪次说的话没有兑现的?你且跟我过来。” 小山一脸懵懂跟着伯明先生到了他的座位近前,伯明先生对他低声说了几句。小山刚开始还是一脸迷茫,但是眼睛渐渐明亮起来,听完师父的教导,大声说道“我明白了!” 小山没有什么力气,伯明先生便让银朱取了一柄竹剑给她。 看见走到自己身前三丈之外的小山,右手虽然拿着竹剑,但是持剑姿势完不对,显然是外行人的拿法,难道师父的两句教诲就能让一个从未学过剑法的人胜过他? 李修手持着黑金长剑,虽然这是一柄未开刃的剑,但是毕竟钝器也可以伤人,他怎么可以拿着这么沉重的武器面对比自己小的人,而且,对方还用的是竹剑,最重要的是,对方还是一个女孩子。 自打昨天知道了小山的真正性别,李修还没有正眼跟小山对上,在他的教育里,对待男孩子和女孩子是完不一样的。要是他一早就知道小山是个女孩子,他一定会十分呵护她,但是与她保持着最基本的男女界限。 “愣着干什么?开始比试呀!”伯明先生看李修脸色变化,不耐烦地催促道。 。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拜师学艺(下) 李修为难地对师父说道“小师妹没有根基,直接跟我比划是不是不太好?” 伯明先生翻了个白眼给他“你目前的功夫也就只配跟她过招了,快些吧,难道要等到吃饭的时候不成?” 看见师父说得一脸云淡风轻,李修只得迎面对着小山,而小山立在她对面,小小一只,似乎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跑了。而且她也十分紧张,握着竹剑的手不断抖动,一点也不稳。 “没事儿,上吧!”李修鼓励她。 小山点点头“那我来啦!”说着,便双手持着竹剑,一个冲刺便向李修跑了回来。 李修拿剑护着自己身前,打算在小山出手之后轻轻格挡开来,用力还不能太大,以免伤到她。 正想着,小山已经奔到了他的面前,眼见竹剑就要指向李修身前,突然听见一声“哎哟”,小山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跤,就在李修的身前跌倒,向前扑去。 李修下意识地伸手就去扶“没事儿吧?”话刚说完,突然想起面前的是一个女孩子,男女有别,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小山轻盈的身体已经跌在他的怀里,轻地似乎没有份量。 李修急忙想把小山拉起来,刚一抬手,突然一愣,只见那把竹剑的剑身正稳稳地架在自己的脖颈之上,小山在他怀里露出一个不好意思地坏笑。 “小山胜!”玉竹大声宣告了这轮比试的结果。 “要是在战场上,你早已经被割掉级了。”伯明先生的声音从后面想起。 “可,可是……”李修拉起小山,“她是我的小师妹,是自己人啊!” “自己人?什么是自己人?”伯明先生冷冷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没有什么自己人。你因为她是你的小师妹就放松了警惕,那明日可能是一个普通的农夫,一个落难的女子,甚至是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你都会在他们面前放松警惕。你能保证他们都是无辜的吗?学武之人,要随时随地保持警敏。” 李修张大了嘴“这样得多心累啊!” 伯明先生用手指一戳他的脑袋“你以为高手是那么容易就当上的吗?真正的绝世高手,就连在睡梦中的一呼一吸都在注意着四周的变化,更何况清醒的时刻。” “我明白了,师父。”李修认真地说。 “道理是明白了,但是能不能做到还是另外一回事。”伯明先生走回到自己的座椅,“你们俩,继续比试。” “还要比试?”李修惊讶道。 “那是自然,你还没有胜过你的小师妹呢!”伯明先生一脸认真。 李修只得再次摆好架势,他决定这次,不管小山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要放松自己的戒备。 很快,小山再次挥舞着竹剑,小鹿一般朝他跑了过来,李修仔细地看着,提防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小山跑到她的近前,高高举起了竹剑,似乎要用力砍下,李修自当举剑应对,却没想到小山双手一转,竟把竹剑当做飞镖一般朝他直直抛了过来。 竹剑轻盈,若是砍或者劈,都不会有太大的力道,但是若是用刺的方式,却能挥出最大的度。就算是小山,也能轻松地掷出。 李修没有料到小山竟然会把武器向他丢过来,急忙举剑应对,他毕竟是有些经验的,虽然有些仓促,但是也堪堪接住了,竹剑被他的长剑打飞出去,跌落墙角。 李修刚想松一口气,却没想到,扔出武器的小山竟然没有停止自己的脚步,就在自己挡剑的一瞬间,径直冲向他的面门,然后一柄小小的竹子削成的匕已经到了他的胸前。 “第二局,小山胜!”玉竹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修开始烦躁起来,他以为拜了师父,就会学到高深的武功,让自己迅进益,没想到在第一日,他却连着两次被没有功法基础的小山打败。 “知道自己的问题吗?”伯明先生问他。 李修低头答道“还是不够机警。” 伯明先生点头“确实如此。你这次确实比第一次精力集中了一些,但是应变能力却不够强。谁说剑只能拿在手里挥舞的,应敌的时候情况往往会层出不穷,你必须随时做好完的应对。这是个长远的过程,你还得继续学习!” “是。”李修点头。 “继续。”伯明先生对二人说道。 李修这次不再抱怨,他擦了擦出汗的双手,对小山道“我们再比试一场。” 小山有些犹豫地看着师父,刚刚师父只是给了她前两场比试的指导,并没有跟她说还有第三场。 但是伯明先生只当做没有看见她求助的目光,只是淡定地在一旁喝茶。 师父是让我自己想办法吗?小山心想。她一边走去拾起掉落的竹剑,脑海中一边努力思索着。李修哥哥被自己的小技俩欺骗两次了,第三次一定不会再上当了吧? 小山回到自己站立的地方,看见一脸严肃的李修,心里有些紧张。她扬起竹剑,刚跑了两步,突然指着李修身后说道“阿海哥哥,你回来啦!” 李修下意识地想回头,但是在转头的一瞬间硬生生把自己的脑袋定住了,他仔细去听,并没有听见什么声音。阿海走路向来风风火火,不会这么安静,而且他在外面跑了这么久,定然是气喘吁吁。 李修对小山露出微笑,这次我可不会上当了。 小山吐了吐舌头,果然这个谎太容易被识破了,现在该怎么办?不管了,先冲上去再说。 这么想着,小山“啊——”地大叫着跑了起来,到了李修面前用力一挥,倒是普普通通的一招。 李修见到这简单的一招也是愣了一下,但还是轻易接过了,他克制着手中的力量,只是把小山的竹剑打歪,却没有脱手。 小山也没有放弃,稍微调整了方向,正准备第二次进攻,却突然又站定了“阿海哥哥!” 李修这次完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直接几个点步,瞬间到了小山面前,准备把他手中的竹剑打掉,结束这场战斗,却突然被身后的一股极大的力量压得差点半蹲下去,回头一看,是浑身湿透的阿海,累得气都喘不过来了“累,累死人了……” 李修急忙转身去扶他,却忘了自己还在比试的过程中。小山抓住这个空挡,竹剑一送,就到了李修眼前。 “第三局,小山胜!”依旧是欠揍的玉竹的声音。 。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疑云暗涌(上) 转眼间十数日过去。这些日子里,李修师兄妹三人每天早晨接受伯明先生的指导,午后还要完成师父留下的功课。甚至到了晚上,还要打坐静心,研习内功心法。 伯明先生虽然语言上十分刻薄,但并非一个吝啬之人。与此相反,他对这三个新徒弟言传身教,而且根据他们的不同品质给予不同的教导。 阿海与小山没有武功根基,他便让二人从最基本的玄门拳法练起,还专门派了玉竹作为他俩的陪练,玉竹难得有施展自己才华的机会,难免在师弟师妹面前炫耀,倒也十分勤勉地指导二人。 而李修毕竟学过十多年的功夫,而且本身也是认真要强的人,因此底子还不错,伯明先生对他的要求就更加严苛,除了每日两个时辰的外家功夫之外,他还必须提升自己的内力修为,将师父教授的心法融会贯通。 一日下来,三人都是浑身从头酸痛到脚,连说话吃饭的力气也没有了。 对此,三人虽然煎熬,但却没有一人有抱怨之词。他们知道,自己是行了多大的运气,才遇到这么一位修为深远的师父。 李修还注意到,在师父居所的后面,有一处专门辟开的水榭,二楼藏满了他没有听见过的古书宝典,而且种类纷杂。寻常的诗词歌赋不过寥寥,其余的,除了大量的医书之外,还有些占卜,算法,天象,阵法等书籍。这些,李修在宫里的府库中是完没有见过的。 伯明先生也允许他随意翻阅,只是每次进出都得净手换鞋,还撂出狠话“要是缺了一页书角,小心拿你入药。” 李修点头答应,在每日功课之后,只要有时间,便会来这水榭待上片刻。读的书越多,他越觉得自己的无知。 这一日清晨,李修三人照例往正厅走去。迎面看见银朱喜色洋洋从厅中出来,正好撞上三人。 “银朱师姐,你为什么这么开心呀?”小山问道。 银朱双手捂着脸颊“哪有,小孩子乱说什么!快去见师父吧,小心迟到了被罚!”说着就急匆匆走开了。 “她就是很开心嘛!”小山看着她离开,“还专门戴了一个漂亮的黑曜石簪子。” “说不定是因为她早上出门捡钱了,快走吧!”阿海无所谓地接话,也不想想这山庄里怎么会有银钱可捡,只是催促着小山。刚开始的几日,他犯的错最多,已经被师父惩罚得有心理阴影了。 三人踏进大厅门槛,现除了师父之外,厅内还站着一人,黑色衣衫,身材颀长,不是月影是谁?自打第一日到山庄之后,李修几个便再也没见到他了,只知道他去完成伯明先生交代的任务了。难道是任务完成,所以回来了? 见到月影,三人都十分高兴。月影对三人也是微微颔,算是回礼。坐在椅子上的伯明先生却是一副凝重神色。 伯明先生见三人进来,规规矩矩向自己行了礼,便让他们起来,目光在李修身上些微停留,然后说道“这些事,你们知道一下也好。月影,你给他们说一下你最近的见闻吧!” 月影拱手“好的。” 说完便看向李修他们“先生派我去查探查禄泉州城内是否还有刺探三皇子下落之人,如今这些人已经不多,大多因为没有线索而放弃,只有几只势力还在城内盘绕,所以还不能够掉以轻心。” 李修内心十分感动,一方面是月影的辛劳,另一方面是师父的挂念,他朗声说“月影大哥,辛苦你了!” 又对师父深深行礼“徒儿让师父费心了。” 伯明先生让他不必多言,对月影说道“后面的事情也说一下吧!” 月影点头“之后,先生传书给我,说都城有些异动,让我回去一趟。” “宫里生了什么事情吗?”李修急忙问,但还是努力克制了自己的情绪,避免被师父责问。 月影继续说道“生了很多事。简单说来,主要是三件事。第一件,六王爷薨了。” “六皇叔,啊不对,六王爷过世了?”李修想起自己已经不是皇家人了,急忙改口问道,“是怎么死的?” “皇家的榜文说是得了风寒,不治身亡。”月影平静地答道。 “榜文说,你的意思,这不一定是真像?”在一旁听着的阿海也听出了月影话中的意思。 月影点头“我私底下查过王爷死前进出王府的人,并没有大夫出入,直到他死的那一日,才有皇宫里派出的太医去过。就算风寒来势汹涌,也不会一日之内就暴毙。” 李修默默点头,他还记得在寿阳城县衙见到六王爷百里浔的情形,这位避世多年的王爷其实并没有放弃对皇位的渴求,反倒是逼迫他作为夺权的棋子。要不是阿海和小山出其不意,出手营救了他,后果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只是在他逃脱之后,完没有精力顾及六王爷之后的动向。他原本是被昭帝圈禁在王府之内的,那一次也是隐蔽出行。 “难道是他擅自离开王府的事情暴露,被父皇,不对,是皇上给……”李修推测道。 月影回答“这就不清楚了。在你逃出寿阳县衙之后,六王爷确实一度失去阵脚,派了自己的亲信去寻你的下落,但是他很快便意识到不妥,召回了亲信,迅回王府了。沉寂了一个月的时间,就流出他已经过世的消息。” 李修觉得内心砰砰直跳,要是当日他被六皇叔强迫造反,现在死的,就不止他一个了。只是,这真的是父皇下令除掉他的吗?要是父皇知道自己的兄弟依旧谋反之心不死,除掉他倒也在情理之中。 “对了,那个寿阳知县吴磊良怎么样了,你知道吗?”提到六王爷,李修自然想起那个包藏祸心的知县来。 月影点头“他在之后被升迁到了邻城做了刺史,说是治理有方,但是在赴任的路上遇到强调,家老小都被杀了。尸体被扔到乱山岗上,被拾荒的一个老乞丐给现的。” 李修三人听了都是唏嘘不已,特别是小山和阿海,他们在寿阳城住了许久,没有少受这位知府大人的盘剥,听见他死状惨烈,也算是为自己出了口恶气吧! “对了,你说的都城里的大事是三件,还有两件事情是什么?”李修问他。 。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疑云暗涌(下) 月影先是用奇怪的眼光看了李修片刻,才开口道“这两件事都生在皇宫之内。一件,是二皇子殿下百里淳于于十月初三日喝下鸩酒自尽,另一件,是皇长子百里昌胤被封为金昌王,派往封地北川州,目前已经在路上了。” “什么!”李修未等月影把话说完,就忍不住喝了出来,三步走到月影身前,拉着他的胳膊问道,“你该不会听错了吧?二皇兄怎么会服毒自尽呢?”在激动之下,他完顾不得自己现在的身份了,还是按照习惯叫了出来。 月影神色凝重,但是语气却十分肯定“这些消息,是师父亲自告诉我的,不会有假。现在宫里一片混乱,朝廷局势也受到了牵连。”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二皇兄向来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又最喜享乐,怎么就会自尽了呢?”李修想起数日前师父给自己看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百里淳于密谋造反,被下了天牢,他一直不敢相信,没想到仅仅十多天后,便传来他身故的消息。 月影略微迟疑,但还是语气平静地开口“这事得从一个月前说起,九月初九重阳节那日,宫里照例举行庆典,其中就有一班杂耍艺人,据说是二皇子殿下亲自挑选的,带到宫中为庆典助兴。那时候酒过三巡,所有人都有些醉意,那杂耍班子竟然在表演抛接的球里藏了火药,趁人不备,部丢向坐在龙椅上的皇上和皇后,以及离他们最近的太子殿下。” “那父皇他……”李修听得双手满是冷汗,忍不住问。 “皇上一切安虞,”月影告诉他,“幸好附近的守卫机警,及时推倒了桌子挡在了皇上身前,才没有出事,只是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微有轻伤。皇上为此震怒,派官员彻查此事,以及搜了二皇子殿下的寝宫,据说查出与臣子私下结交的证据,于是二皇子殿下就被关进了天牢,数日后便自尽了。” 李修慢慢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又问道“那皇长兄又是为了什么事情被封往外地呢?” “因为据说,二皇子殿下饮下的鸩酒,就是皇长子殿下送去的。”月影平静地说。 “什么?”今日听到的消息犹如一个一个的惊天炸雷在李修耳边炸开,让他有些听不懂言语的意义了。 “皇长兄为什么要这么做?兄弟之间互相残杀,父皇会怎么想?”李修脑海中一片混乱,心脏突突地跳着。数月之间,自己视为家的皇宫竟然一片翻天覆地。 月影说道“皇长子分辨说,他是为了维护皇上,保护皇上的安危才这么做的。是否真是这样,就不为外人所知了。只知道,二皇子殿下临死之前,皇长子殿下去天牢见过他。皇上惦念骨肉情分,只把他分封到外地,无令不得回宫。” 李修捂着胸口,只觉得脚下不稳,胸中气闷得慌,他的大脑似乎在拼命思索,但是又是一团乱麻一般,根本静不下来。 阿海和小山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阿海走到他旁边,无声地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 大厅上陷入一片沉寂,所有人都沉默着,直到伯明先生开口,打破了这压抑的气氛“李修,这件事你怎么看?” 李修蓦地抬起头,看向神态悠闲的师父,只觉得他的眼睛深邃得看不见底。被师父冷冰冰的眼神一盯,李修瞬间就冷静下来。他脑海中把刚刚得到的消息迅梳理了一遍,有些犹豫地开口道“这几件事,看起来都是有因有果,但是似乎每一件事又都十分不自然,似乎有一把无形的手在暗处推动着。” 伯明先生点头“说得不错,那你觉得这把手是谁的?” 李修咬着手指,继续思索着“若说六皇,六王爷的事情是皇上所为,我倒是有些相信的,只是接下来的两件,就毫无头绪了。” 伯明先生道“有的时候,看待事情,不仅仅要去寻找原因,也得看清楚带来的后果。你觉得,这三件事情之后,谁的收益最大?” 李修内心立刻霍然开朗,但是又不敢相信“是他?可是他不是也是受害者吗?而且,他能做到这一切吗?” “你说的是谁呀?”阿海在旁边追问,他一边听一边跟小山感叹,这一大家子人,乱七八糟的,把人头都听晕了。 李修踟蹰着,还是开了口“是四皇子,现今的太子殿下,百里鸿渊。” “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呢?”小山问道。 李修组织着自己的语言“最近这些事情过后,对外,他少了一个可能会造反的敌人,对内,也少了两个将来皇位的竞争者,他绝对是这些事件的最大获益者。” 一边说着,李修有了更多的想法”另外,仔细想想,当初劝皇上废掉我的太子之位,以及派我去幽州城的,是皇后娘娘,获益的也是百里鸿渊。” “不错,”伯明先生赞道。 “可是,他现在已经是太子了,将来皇帝的位置迟早是他的,为什么还要这么大动干戈不可?”李修还是觉得无法说服自己。 伯明先生走到他身前,用折扇敲了他的脑门一下“真是个榆木脑袋。阿海,你说说为什么?” 阿海挠着头“我是个普通人,不懂得皇家的这些事情。但是我记得,在那年水灾的时候,我跟小山好不容易偷了个黑面馒头,藏在怀里想跑到没人的地方吃掉,但是走在半道上,被一个小乞丐看见了,他一大声招呼,十几个饿了几天的乞丐就追着我们抢,就跟疯了的狗一样,吓得我俩没命地跑,最后馒头也丢了,身上也是磕得到处都是伤。从那以后,要是得了好东西,我都得护得好好的,一不留神就会被抢走。我想,那皇上的宝座应该是比黑面馒头好得多的东西,自然有一大堆人来抢,要是它在我手里,我也得拼了命去护着它。” 伯明先生一边听一边点头,对李修道“你还不如没上过几天学的阿海。普通人尚且知道口多食寡的道理,更何况你?你输就输在太过于天真烂漫了,自己手中的好牌被人尽数夺取,还尚且不自知。在这点上,那位太子殿下比你强多了。” 李修默默地听着,问道“只是,他到底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呢?” 伯明先生把玩着折扇“这就不为外人所知了。听见这个消息,你打算怎么办?”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李修知道师父的用意,叹了口气,只要父皇无事就好,他在心里说道。然后抬头看着师父的眼睛“都城里的事情与我已经无关,我自然是听之则过罢了!” 伯明先生哼了一声“别光听听就完了,还得思考,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是。”李修谦虚地回答。 。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午夜梦回(一) “护卫!护卫!”仓皇的呼喊声从拉紧的床幔中传出,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侍女慌乱的脚步声从外间走近,她急忙拉开重重帷幕,娇声问道“殿下,您怎么了?” 床上之人的面容在浓重的夜色下看得并不清楚,但是能感觉到他宽大的身躯正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伸出被冷汗浸湿的双手,紧紧握住侍女的胳膊“霜儿,是他来了!他死不幂目,来找我了!” 叫做霜儿的侍女一边拿出锦帕为他擦汗,一边四处张望,茫然地问“是谁来了?没有人啊?” 两人说话间,听见惊呼声的十几个护卫也冲进了卧房,带头的一个问道“殿下,生了什么事情?” 看见有人进来,那人稍稍松了口气,用袖子拭了拭额头的冷汗,霜儿立刻拿了件披风给他披上,又在他身后垫了枕头,让他可以歪在上面。 “你们几个就在外间守着,不许走远。”床幔里的人吩咐道。 “是!”护卫们齐声应答,相互看了看,就退到了外间。 霜儿给他倒了热茶,又轻声询问“殿下这几日是怎么了,日日心绪不宁,夜里还老做噩梦。” 他双唇微颤,抱着手中暖暖的茶杯,想寻求一丝暖意。良久,他才开口道“二弟死得凄凉,我,我夜夜都会梦到他。” “二皇子殿下服毒自尽,殿下作为长兄,伤心自然是有的。但是殿下还是要保重自身呀!”霜儿抚着他的背宽慰道。 皇长子百里昌胤低头不语,霜儿怎么能了解他内心的煎熬呢?刚刚在梦里,他又梦见了最后一次去见百里淳于的情形。 那一日,秋风甚紧。 国公裴世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看得百里昌胤眼都花了。 “裴国公大人,你就别乱转了,快些想个法子才是要紧。”百里昌胤不耐烦地说道。 裴大人一双大手重重拍在他面前的鸡翅木书桌上,修长的胡子翘得老高“想法子,什么法子?二皇子殿下怎么这么不成气候,这点小事就漏了马脚。以他的脾性,迟早要把你我都供出来。” 百里昌胤心中也是一直惴惴不安,在众多皇子中,他与二皇子百里淳于的关系算是比较亲近的,这倒也有些缘故。他的母妃娴妃与百里淳于的母妃柳妃同出一家,是表姐妹的关系,只是自己的母妃地位高些,进了宫也是她先得了宠,生下了昭帝的第一个儿子,也就是他自己。 而柳妃正是因为有了表姐的引荐,才得以被昭帝看重,有幸也生下一位皇子,也就是百里淳于。 平日里,柳妃就对娴妃唯唯诺诺,万事都以娴妃为先,她的儿子,自然也对他的兄长言听计从。百里昌胤让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 作为昭帝的第一个皇子,他从小备受瞩目,甚至一度被认为太子之位定然是他的。就连娴妃,也在私底下常常对他说,要多加努力,将来为父皇分忧,眼神中已经把她视为太子了。 只是没想到昭帝另立了另一位平日里不怎么张扬的宁妃做了皇后,还在他们的儿子百里云修百日那一天昭告天下,立他为太子。 从此之后,世人的目光部都聚集在了那个还不会说话的婴孩身上,而对皇长子的奉承之声越来越少。 百里昌胤握紧了拳头。他一直默默地注视着百里云修的身影,看他在人群中昂然鹤立,谈笑风生,这让他如何不恨? 不论是诗书还是骑射,先生们第一个褒奖的总是年幼的三弟,接连不断的溢美之词充盈着百里昌胤的耳朵,他怎么能不恨? 就连母妃,因他失了太子之位,每日忧愁倦容,渐渐地失去了父皇的宠爱,此后更是独居深宫,每每嗟叹,言语之中透露出对他的失望,他怎么能不恨? 后来,宁妃重病,没过多久就薨殁了,连带着百里云修也失去了太子之位。看着他如同当年的自己一般,被人所漠视,所遗忘,百里昌胤掩饰不住自己的喜悦。而且,他也再次萌生希望,接下来,该是立他为太子了吧! 盼着好消息的他最终却等来了晴天霹雳,他一直没有注意到的四弟百里鸿渊却一步登天,成了新任的太子殿下。 百里昌胤从来没有把这位弟弟放在心上,在他眼里,这位四弟太过于纤弱,不过是个精致的瓷娃娃罢了,没想到他却子凭母贵,随着叶皇后的得势,为他挣得了大好的前程。 百里昌胤表面上维持着大哥的谦和风度,内心里却辗转煎熬。他决定不再一味等待机会,他想要的,就要用自己的双手拿到。 他在近臣裴国公帮助下,联络皇宫内外各方势力。当三皇子被封到幽州城去的时候,他命令兵部侍郎史腾想办法抹杀掉他,以绝后患,却没想到说是人已经抓住了,等到史腾赶过去的时候,百里云修却已经失去踪影,而派出去的一批高手竟无一生还。 诡谲的事情还不止这一件,接连几波刺客无一善终,导致一时他的手下竟无人可用,此事只得先暂且罢了。 原本他打算先蛰伏一段时间,等事情平息之后再下一步动作。但是,一日,百里淳于听见他的叹息,对他献计道“我有一个法子,可以让皇兄心情舒畅。” 百里昌胤撇了他一眼“你有什么方法能让我开心?” 百里淳于笑道“我前些日子精挑细选了一个杂耍班子,个个功夫了得,要不要让他们进宫来给皇兄解解闷?” 百里昌胤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觉得我现在有心情看杂技吗?真是会添乱。” 百里淳于原本就不是心机深沉之人,他知道自己出身比不过其他诸位皇子,倒也从来没有什么非分的念头,只要自己吃好玩好就行。见皇兄对自己的提议完没有兴趣,还惹了一鼻子灰,讪讪地就要离开,百里昌胤却突然灵机一动,叫住了他。 “明日午后,你让那个杂耍班子来我宫里表演,要挑最好的!”百里昌胤对他说。 百里淳于不知道皇兄为什么又突然改了念头,但是他向来听从皇兄的命令,自然满口答应,自去安排。 。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午夜梦回(二) 第二日,二皇子果然安排了一班二十来个杂技艺人来到了皇长子的所居住的勤熙宫。 宫人们在院子里搭了个台子,杂耍班子在上面卖力地表演。两位皇子,以及几位近臣在廊下喝着酒观看着。 这些个杂耍艺人身段柔软,身姿轻盈,在小小的台子上舞刀的舞刀,耍枪的耍枪,让台下之人目不暇接,接连叫好。 只有坐在正位的皇长子百里昌胤一人,默默端着酒杯,看着表演,却是略有所思的一副模样。 一番表演过后,众人纷纷散去,百里昌胤叫来了杂耍班子的班头,细细询问起各人的情况。 那班头是个年逾五十的老汉,慌慌地跪下磕头,然后按照吩咐,一一介绍起自己手底下的这班徒弟。 百里昌胤阴沉着脸,默默听着,完了,他让班头把最为得意的一个徒弟带到他的面前。 片刻后,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被班头领了上来,眉清目秀,见了殿下,也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赶紧跟着跪下来磕头。 百里昌胤禀退了其他人,只留了班头和那个徒弟在自己身前。 两个人紧张地看着人群退去,不知道皇子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百里昌胤靠在椅子上,转着手中的茶杯,说道“班头,你财的机会来了。” 班头连连磕头“小的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只要能让殿下宽心,小的就算是积了大德了。” “真是长了一张会奉承的嘴,”百里昌胤冷笑着,“不过,这事情要是干得不好,你们杂耍班子上上下下的性命也就交代了。” 班头一下子瘫坐在地上,跟旁边的小徒弟一起抖成筛糠一般。 百里昌胤不理会他们,自顾自说下去“几日后就是重阳节,宫里照例是要大办宴席的。你们也去跟着凑个热闹吧!” 听见是这个吩咐,班头舒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汗珠子,连忙答应“殿下看得起我们这粗野的技艺,我们自然是尽力而为。” “别急,我话还没说完。”百里昌胤把茶杯重重一放,惊得班头又是一身冷汗。 “我还有个特殊的任务交给你这个小徒弟。做得好了,黄金白银任你挑。” “不知殿下有何吩咐?”班头惴惴不安地问到。 “没别的,”百里昌胤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放在身旁的桌子上,“这是西疆特产的一种火药,威力极猛。只要把它搓成丸药大小,用力一摔,立时就会爆炸。” 班头看着那包火药,不解地问“殿下要小的用这火药做什么?” 百里昌胤指着小徒弟说“我刚刚看见他耍球耍得极好,你们回去,把这火药藏在小球里,在那重阳节的宴会上,帮我解决掉一个人。” 班头大骇,慌忙摆手道“使不得,这可使不得!这里可是皇宫内院,我这么做可是谋反的大罪,是要砍头的!” 百里昌胤眉毛一竖,厉声道“你要是敢拒绝,现在我就砍了你的脑袋!” 那班头慌忙拉着徒弟,止不住地磕头求饶,求殿下放他们一命,再次抬起头时,额头都磕破了,鲜血混合着汗水泪水一起滚下,甚是狼狈。 百里昌胤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背,又柔声道“你也别紧张,我不是让你去送死的,这次要是干好了,我还想留你继续为我效命呢!你且放心,我事先预备了几个死囚,当你把事情办完之后,我趁乱让他们换你们溜掉,这不就没事儿了?” 班头内心知道,事情可不会这么简单,可他哪有拒绝的权力?刚刚殿下专门询问了他的底细来历,估计就是为了防止他逃跑。他只能呜咽着磕头,接下这个有去无回的任务。 “不知,不知道殿下让小的解决的是何人?”班头小声询问。 百里昌胤眼睛瞅向东宫的方向,笑道“太子。” 他心里道,自己在百里云修那边处处受挫,不过他毕竟已经是个废太子了,目前放着也无事。宫里还有个正经的太子呢,他若是不除掉,如何晚上睡得安稳?现在太子百里鸿渊出宫玩耍去了,但是重阳节他一定是要回宫的,正好趁这个机会把他除掉。 班头唯唯诺诺带着徒弟下去了,迎面正对上走进来的二皇子殿下。百里淳于走到皇兄面前,笑着问到“皇兄怎么看完杂耍就不见了,让我好找!原来在这里跟班头聊天儿呢!” 百里昌胤让班头他们下去,也笑道“你找的这个杂耍班子果然不错,深得我心。” 班头拉着徒弟三步并作两步走出了勤熙宫,靠在墙角下喘着气,果然这皇宫来不得,要是他早先听从了劝告,不为多挣这几十两银子,也就不会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来。他的徒弟也站在他身旁,默默地抹着眼泪。 忽然,身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声音“呦,这是什么人呀,大白天的在这道上哭呢?” 班头急忙抬头,年纪约莫三十来岁的公公,身着锦袍,手持拂尘,显然地位不低。 班头急忙叩拜,赔笑道“我是二皇子殿下请进宫的杂耍艺人,刚刚表演地不好,被骂了两句,就……” “唉!都是为别人卖命的人,真是怪可怜的。”这位公公作势也擦了擦眼泪,对他俩道,“你看这日头这么大,前面走几步就是凉亭,要不咱们苦命人一起去喝杯茶吧!” 班头忙不迭地应了,以前总听说,这宫里的阉人各个都是势利眼,眉眼高低的,最不能交往,没想到这随便碰到的一位公公,竟然能这么体恤他们贫苦人家,便跟着那公公去了。 凉亭设在御花园的一角,甚是安静。公公派小太监送了茶过来,让他们师徒二人坐了。然后随意闲聊起来。 “不知道老班主今儿表演的是什么节目呀?”公公笑着问他。 班头忙放下茶杯“不过是些寻常杂耍罢了,殿下能看得上眼,已经是我们的造化了。” “老班主真是会说笑,出来行走江湖,怎么也得有一技之长。”公公让班头别害怕,又问到,“这杂耍技艺想来是练得纯熟的,怎么又会惹得殿下不开心呢?” 班头手中一滞,结结巴巴道“这,这个嘛,是我的徒弟顶盘子的时候失手砸碎了几个,扰了殿下的兴致,所,所以才……” 公公见他脸色有异,便知道他说的不是实话,但也只是淡淡一笑,并不追问,又随口说了一些闲话,便让他们回去了。 班头他们走远之后,一个小太监走上前来,对公公说道“汪公公,皇后娘娘传您快些回去呢!” 汪公公点点头“我知道了,你找几个机灵的,把那个班头给我看好了。” 。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午夜梦回(三) “唉!我只让那些杂耍班子去对付四弟,又没让他们连父皇也一起谋害,现在闹得这么大,可如何是好?”书房里,百里昌胤捂着额头说道,“二弟找来的人怎么这么不靠谱?”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裴国公沉吟着,“那群杂耍艺人已经被你我手下乱棍打死,死无对证,倒也不会走漏了风声。只是,二皇子那边,殿下你可要早些做打算啊!皇上被气得头疼症又作了,一时无法顾及到他,但是迟早会盘问到他。” “那你说该怎么办?”百里昌胤迫切地看着裴国公。 裴国公内心早已有了打算,但是还是装出一副犹豫神色。 “快些说呀!”百里昌胤催促道。 “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裴国公缓缓说道。 百里昌胤立时跳了起来“你是让我,让我杀了他灭口?他可是我的亲弟弟啊!” 裴国公冷笑“三皇子和太子殿下你都不痛快下手了吗?怎么到了二皇子这边,就手软了?” 百里昌胤目光闪烁“毕竟我与他关系亲近,他,他又向来听话。” “既然听话,也就得为你着想,以他的地位,太子之位只是非分之想,不如为了皇长子你铺平道路啊!”裴国公拉着他的手,恳切地劝着。 百里昌胤内心计算着,又迟疑道“他现在被关在天牢里,守备森严,想要杀他灭口也不容易。” 裴国公点头“若派他人,确实难以进去。但是殿下若是亲自前去,你身为皇长子,关心弟弟,自然没有人可以阻拦。” 他又略一思索,继续说“我去私底下安排一批熟知的守卫,你在袖子里藏上一壶毒酒,劝也好强灌也罢,让他喝下就算了结了。” “可是我……”百里昌胤从未亲手杀过人,更何况他要谋害的还是自己的弟弟。 “无毒不丈夫,”裴国公劝他,“若是这点狠心都下不了,以后怎么能够去争夺皇位?” 这句话一出口,百里昌胤只得硬下心肠,轻轻点了点头。 当日傍晚,百里昌胤换了一身深色衣服,独自去了天牢。在裴国公安排之下,他轻易地便走进了天牢大门。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地方,一进去,便觉得腥臭之气扑鼻,眼前一片昏暗,只有火盆里的火光影影绰绰照亮着,他一步一步慢慢向前挪动着,耳边什么声音也没有,除了时不时传来的嘀嗒水声。 “嘀嗒,嘀嗒”每一声都伴随着他内心的颤动。天牢的最深处,一个孤单的影子靠在霉的墙壁上,埋着头,一动不动。 直到百里昌胤走近了,那个身影颤了颤,犹豫地抬起头,带看见是他,立刻眼睛里放出光来,扑倒牢门前“皇兄,你可来了!” 百里昌胤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还好吧?” 百里淳于哭丧着脸“皇兄,你不知道我这两天受的苦啊!又冻又饿,他们给的饭菜,哪里是人吃的?到了晚上,还有老鼠钻出来,吓得我一宿不敢睡觉。你快跟父皇说说,重阳节那天,不干我的事儿,我什么都不知道。” 百里昌胤犹豫着怎么开口“只是父皇震怒,怕是我说了他也听不进去啊!” 百里淳于露出失望的神色“这可怎么办?要不,你去找我母妃,让她去劝劝父皇?” 百里昌胤露出凄惨神色“我劝你还是不要连累了你的母妃。那杂耍班子是你找进宫的不是?他们用来刺杀父皇的火药是你的母家从西疆搜罗来的不是?此番你怎么也脱不了干系了。” 百里淳于愣愣地道“可是,那火药你说有用,让我给了你呀!”说着,“他眼睛一亮,顿时明白了,“是你安排的,对不对?那日我见你找班头私底下说过话,原来就是为了这个!可是,你怎么能让他们去刺杀父皇啊?” 百里昌胤生气的就是这一点,一时口气也重了起来“胡说,我从来都没有让他们害过父皇,我只让他们对付四弟,都怪你找来的是一群废物,连话都听不清楚!” 百里淳于对自己的这位兄长一向言听计从,就算是偶尔的打骂也未曾放在心上,如今他却私底下找人行凶,还把责任都推在了他的头上,他再也忍不下去,厉声道“我要告诉父皇去,告诉父皇真像!” 百里昌胤担心的就是这一点,他原本离那牢门远远的,听见百里淳于乱嚷,急忙走上前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低声道“你再嚷嚷一个试试?” 被他的阴毒眼神吓到,百里淳于闭上了嘴巴,百里昌胤将他一推,他便跌落在牢房里的稻草堆上。 百里昌胤也不愿意跟他纠缠下去了,从袖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毒酒,从牢门空隙放在了百里淳于面前。 “这是什么?”百里淳于犹疑地看着酒壶。 “鹤顶红。”百里昌胤低声回答。 百里淳于先是一惊,随即眼里竟然露出笑意,而后更是放声笑了出来“皇兄啊皇兄,我知道你心里容不下他人,只是没想到还会轮到我。我真是跟错了人了!” 百里昌胤只当是没听见,低声道“这酒喝下去立时毙命,不会很痛苦的。” 百里淳于狠狠剜了他一眼,怒道“我是不会喝的。我的荣华富贵还没有享尽,我怎么会自己去死?” 百里昌胤料到他不会轻易就死,叹了口气“在这天牢里,你以为想让你死还不容易吗?今儿在喝的水里下毒,明儿在饭菜里下毒,你怎么也躲不过的,反倒是整日惶惶不安,倒不如自己喝了毒酒,死个明白。而且,你也要为你的母妃着想啊,要是你胆敢供出了我,我自然是难逃死命,你以为你会逃脱的了干系吗?只怕是你我母家都要跟着受牵连,不如留下我,还有些权力,护着,不至于满盘皆输。” 百里淳于背对着他,默默地听着,到了最后,泪水簌簌滚下。这又是为了哪班呢? 百里昌胤在牢门外也拭了拭眼泪,带着泣声说“你且安心地上路吧!我会每年给你烧纸上香的。” 百里淳于又是一阵笑声,毫无一丝笑意,却是无比凄凉。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兄长,缓缓道“皇兄,你害了我,夜里可还睡得好吗?” 说完,从地上端起青瓷的酒壶,眼一闭,对着壶嘴把毒酒灌了进去。 百里昌胤背过身去,不敢直视,只听见身后传来酒壶摔碎的脆响,以及身体跌落在地的声音。 “皇,皇兄……我,我……”百里淳于最后想说什么,他已经无法知晓了。百里昌胤回头匆忙一瞥,便看见二弟趴在地上,右手远远伸出牢门,嘴角流出黑色的血,眼睛还睁着,但是人已经不动了。 慌乱了片刻,百里昌胤咬了咬牙,迫使自己用寻常的步子走出牢房。按照裴国公的安排,明日早晨才会有人现死掉的二皇子。 。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午夜梦回(四) 一出天牢大门,百里昌胤只觉得一阵清风扑面,他缓缓呼了口气,一抬眼,夜色已经降临了,天边已挂了几颗孤零零的星星。 终于了结了,他心想着。刚要抬脚,却听见旁边传来纷杂的脚步声,还没反应过来生了什么,眼前已经是黑压压一片禁卫军,所有人手持刀枪,神色冷峻。 这是怎么回事?裴大人不是说已经安排好了吗?他说这个点儿会让禁卫军远远走开,不会有人看见他。 正在他惊慌之时,禁卫军让出一条道来,一个人缓步走来,他的容貌,就连这夜色也难以遮挡。 年仅十四岁,身高还比他矮了半个头的百里鸿渊缓步地走到他的面前,嘴角上扬,露出谦和的微笑“皇兄这么有兴致,来这偏僻的地方?” 说话间,已有十来个禁卫军从他身后走出,径直走向天牢大门,前去查看,百里昌胤想拦,却哪里拦得了? 不多时,一个禁卫军出来了,在百里鸿渊耳边低语了几句。 百里鸿渊点点头,优雅地伸出手,对百里昌胤说道“皇兄,请吧!父皇在书房里等着你呢!” 接下来的事情,百里昌胤不愿意再去回想。他从来没有见过父皇盛怒至此,朝乾殿内的陈设皆被砸个稀烂,也没有人敢拦着。 娴妃和柳妃在百里昌胤的身后也跪着,柳妃一直掩面哭泣,她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虽然驽钝了些,但是毕竟孝顺母妃,如今担了个刺杀父皇的罪名,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她以后可怎么活啊? 娴妃亦是一脸枯槁神色,她劝也劝了,求也求了,但是昭帝并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半分。她现在心里念的,是她的母家还要快些派人进宫,凭着母家的地位,或许还能保得他们母子二人。 以往,每每昭帝盛怒之时,都有叶皇后在身旁婉言劝解,或是晓之以理,或是动之以情,总不至于让皇帝陛下伤了身子。但这一次,她推说因为前日宴席上受了伤,不宜面圣,便留在自己宫内修养。没有了她,昭帝身边一干人等皆是颤颤巍巍,无人敢劝。 夏公公屏息踮脚出了大门,这才擦着汗长舒一口气“这日子真是过不下去咯!” 在一片鸡飞狗跳之后,凭着几个大臣拼死谏言,昭帝也顾念着骨肉之情,没有严厉处罚皇长子,而是封他为金川王,远远送到了北川州去了。而娴妃与柳妃,也移居到一处偏僻的宫室,无诏不得踏出宫门一步。 百里昌胤想起自己出宫的那一日,天上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秋雨让他浑身冰凉。 此次出宫,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比起上次三皇子出宫的情形,这一次显得更加凄凉。除了惯例的礼部官员,并无多少人来送行,母妃也因为禁足在宫中,也无法出来送他。除了护卫们,他的亲信也一概不得跟随,只留下了一个贴身照顾他的侍女霜儿。 他跟着一队人马走出长阳门,忍不住回头看向身后的皇宫,一片烟雨朦胧中,却有一人立在一处屋檐之下,垂落的一串串雨珠犹如珠帘一般,让他的身形烟雨朦胧,而那人,就在珠帘之后,默默地注视着他。 百里昌胤定睛一看,却是太子百里鸿渊。他带着一贯倦懒温柔的笑意,看见百里昌胤回头,对自己的皇兄微微颔。 百里昌胤只觉得背后一凉。他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百里鸿渊并非像自己印象中那般柔弱,是个躲在皇后怀里的奶娃娃,相反,他的心机深沉,多年来深藏不露,是自己小看了他。但事到如今,才明白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殿下,还有一个时辰天就亮了,您还是稍微歇息一下,天一亮,咱们还要继续赶路呢!”霜儿见皇长子殿下愣了许久,忍不住又劝道。 百里昌胤默默点头,被服侍着睡下。脑袋刚一挨到枕头,突然眼前一闪,似乎一个影子从纸糊的窗户上飘过,他立刻又坐了起来“有刺客!快来人啊!” 侍卫们又慌忙跑进跑出查看,却找不到半分刺客的影子。霜儿胆战心惊地也出了房间,亲自替殿下查看,除了夜鸟“咕咕”的叫声,却实不见任何人影,有半分不妥的声音。 她回去禀明了百里鸿渊,但皇长子殿下就是颤栗着不肯相信,他不住喃喃道“定然是他派人来斩草除根了!” 霜儿更加疑惑“二皇子殿下为什么要派人来斩草除根?” 百里昌胤摆手“不是二弟,是四弟,都是一样的路数,我派人去杀出宫的三弟,他自然也会派人来杀我!” 霜儿见他目光呆滞,面容憔悴,微微叹息,自打出宫之后,殿下便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这去北川州还远着呢,以后的日子可要怎么办? 侍卫领见皇长子紧握着侍女的双手不放,他们一干人站在旁边未免尴尬,便出声道“殿下还请宽心,我们弟兄把这客栈守得严密,不会有外人进来的。您且安歇,属下就先退下了。” 听见侍卫们要走,百里昌胤急忙道“别走,把所有的侍卫都叫起来,外面也派人守着,你们几个就守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 侍卫们面面相觑,他们随行护送皇长子殿下,也就是现在的金昌王去封地北川州,为了护卫方便,所有人都有轮班休息。若是所有侍卫都夜里不睡觉,守着他,这一路上怎么撑得下去?但是他的命令又不得不遵守。 领只得吩咐下去,去叫醒轮休的侍卫,守着外面。他们几个,一排十来个人,整齐站在殿下床前,甚是滑稽的场面。 几个侍卫偷偷眼神交流,这都闹了几个晚上了?这皇长子殿下不知道是做了多少亏心事,没一个晚上让人安生过。 另一个眼神回过去,咱们还算好的,把人送到北川州就算完成了任务,那些长期跟他的人,还不晓得会被折磨成什么样子。 在十几个大老爷们儿的注视下,百里昌胤这才放宽了心,枕在霜儿的臂弯里沉沉睡去。 。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伤痕(上) 秋雨初歇,天空稍稍放晴,一阵凉风吹过,打落一地的金色梧桐树叶。 百里鸿渊缓缓在廊下走着,路过的宫女太监们纷纷驻足,低头行礼,他只当做没有看见,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他的身上,还穿着单薄的初秋衣衫,每过一阵风,衣角便随着翻飞,但他丝毫不觉得寒冷,只是轻轻一拂被吹乱的长,露出后颈上被包扎起来的一处伤痕。 不多时,他来到了叶皇后所居住的凤栖宫,抬头看了看那块金碧辉煌的匾额,正沉默地向外人宣告着宫内之人身份的高贵。 守在宫门口的侍女见太子殿下来了,急忙迎接着出来“殿下怎么一个人过来了?也没有一个下人跟着?” 百里鸿渊笑笑“是我嫌他们烦,让他们别跟着。母后午休起来了吗?” 侍女点头“刚刚起来,正惦记着殿下呢!” 百里鸿渊便加快了脚步,穿过重重房门,来到母后的寝室。 叶皇后刚刚从午休中起来,尚未梳洗打扮,只是穿着寻常衣衫,未施粉黛,乌黑长也只是简单挽起,斜倚在长榻之上,但眉眼间的迤逦神色依旧难以掩去。 长榻边,一个侍女跪着,手捧托盘,另一个手持着一盒药膏,正小心翼翼地给皇后娘娘涂药。 “母后,您的伤势可还好些?”百里鸿渊几步走到母后身前。 叶皇后露出宠溺的笑意,拉了他在身边坐下“没什么大碍了,亏的你关心,一日三次过来看我,比以前不知道听话多少。” 百里鸿渊接过侍女手中的药膏,让她们退下,亲自为母后敷药。 之间叶皇后左手衣袖挽起,露出鲜藕一般洁白的手臂,只是在这纤弱的臂膀之上,一道难看的疤痕从手腕延伸到臂弯,似是烫伤,又非寻常烫伤,好在伤疤已经结痂,开始渐渐愈合了。 “母后也真是的,那件事情,只需要我受点伤就够了,何必你我两人都这般狼狈。”百里昌胤一边给母后上药,一边抱怨。 叶皇后用另一只手抚过他的秀,虽然被皇儿抱怨,脸上却是笑吟吟的“你不常在父皇身边行走,受了伤他也不晓得有多严重,只有我,把这血淋淋的伤口给他看,他才知道皇长子和二皇子干的事情有多严重。而且,一次受伤,不仅解决了问题,还把你牢牢拴在了身边,母后还觉得赚了呢!” 百里鸿渊见母后还有力气开玩笑,也忍不住笑了,“孩儿在母后心里是有多么顽皮呀,非得要受伤才能栓住我。” 他仔仔细细抹好了药膏,又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这才抬起头来“只是母后又何必这么自讨苦吃,让这伤疤延续了这么些日子,您完没有必要忍受这疼痛的。” 叶皇后放下挽起的衣袖,坐起身来,轻轻解开太子脖颈上的纱布,就在那一日宴席上,他的脖颈后面被炸裂的花瓶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半个衣襟都被他的鲜血染红了。所幸伤口没有伤及脉络,虽险,却无性命之忧。 此时揭开纱布,只见百里鸿渊的后颈处光滑,毫无受伤的痕迹。才仅仅数日,他的伤口便完愈合了,一丝难看的疤痕也没有留下。 叶皇后照旧把纱布替他缠上,稍稍收起了溺爱的语气,正色道“你也知道,我们这一族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也拥有一些不同寻常的力量,正因为如此,才不能够大肆声张。要不然,你也知道,几年前生的那件事,生生葬送了多少族人的性命。” 百里鸿渊顺服地听着,他的思绪也飘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其实,有些事情,连他的母后也不知道。 叶皇后爱抚着他的脸颊,继续说道“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如此经营打算,让你坐上这太子之位。戕害你我族人的对手,不是一般人能对付地了的,只能是不断获得力量,才能有让我们一族有出头之日。” 百里鸿渊自然是明白母后言语中的深意,安静地靠在母后身边。 那一日在猫儿山,他接到母后的传书,说皇长子似乎对他们打起了主意。他立刻飞奔回宫,听到了汪公公的汇报,知道皇长兄要利用重阳节表演的杂耍班子,谋害他的性命。 叶国舅想着干脆先下手为强,直接把那杂耍班子解决了,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百里鸿渊却一把拦住了他,他思索着说“除掉这帮杂耍艺人倒是不难,只是下一次还不知道他又会想出什么别的花样来,防不胜防。不如来个将计就计,一次解决掉所有问题。” “那你打算如何将计就计法?”叶国舅知道自己的这个外甥向来心思缜密,所以也会听从他的想法。 百里鸿渊把自己的想法给舅舅和母后说了,叶皇后却是一脸凝重“这法子倒是好,可是万一伤了皇上性命,可不是闹着玩的!” “没事儿,”百里鸿渊说道,“只要提前安排上护卫,及时保护好父皇,不会出事的。我到时候让铁护卫专门站在我的身后,他的身手,母后是知道的。这样一来,不仅可以让皇长兄的计划败露,同时,连这帮杂耍班子都不用我们亲自解决,我们只要在一旁看戏就好了。” 叶皇后见皇儿说得信誓旦旦,哥哥也支持他的想法,也只得点头应了。 重阳节前一日,杂耍班子早早进了宫,为第二日的表演做准备。不过十几日间,那班头好似老了十几岁一般。旁人问起,他就推说是为表演太费心了。 在熙熙攘攘人群中,他把那位徒弟拽到了没人的地方,细细吩咐了第二日要做的事情“到时候,你就假装失手,把那藏了火药的球往太子殿下身上扔,知道了吗?” 那十多岁的徒弟咬着唇,默默答应了。 两人商议一阵,正要回去,一回头,看见了一个穿着华服的公子哥儿无声地立在他们身后,不知道他们刚刚说的话被听去了多少? 班头正慌神的时候,公子哥儿微微一笑,班头跟他的小徒弟便愣在了当地,等他们回过神来,眼前哪里还有什么公子哥儿? 班头擦了擦眼睛,刚才是怎么了?不对,出来地太久了,得快些回去才是。他最后嘱咐了徒弟一遍“记住,明天在宴席上,把那球扔到皇上,皇后,还有太子三个人身上,知道了吗?” 他的徒弟也呆呆的,刚才只觉得眼前一花,不知道生了什么。只是,二人次日要做的事情,已经跟计划的不一样了。但是他们两人,没有一个觉察出来。 。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伤痕(下) 叶皇后直起身来,对太子说道“你且去外间坐坐,我换身衣裳,然后咱们今日一同陪你父皇用晚膳。这几日晚上,他咳嗽地又厉害了些,见了你也会宽心一点。” 百里鸿渊应了,起身来到外间,隔着帘子与母后闲聊。 听见传命,宫人们端着热水精油等物事纷纷走进寝室,帮皇后娘娘梳妆打扮。 百里鸿渊在外间,随意把玩着格架上的各式古玩珍宝,然后他就注意到角落的一个根雕的案几上摆着一株小小的珊瑚,是纯白色的,仿佛是绽放的莲花一般伸展开来,不过巴掌大小,架在一座同样小巧的假山之上,虽比不上正门架子上那些珍玩贵重,倒也显得十分别致有趣。 “母后,这株白珊瑚之前没见您摆过。”百里鸿渊随口问道。 叶皇后的声音从帘子后传来“那个呀,是之前你父皇得了的,我在他的书房见了,爱不释手,你父皇就送给我了。” 百里鸿渊听着,随口吟道“掌上珊瑚怜不得,却教移作上阳花。” 叶皇后扶着帘子从寝室走出,笑道“你向来不喜欢这些诗词歌赋的,今日怎么倒有兴致念起诗来?” 百里鸿渊转身,也笑道“也就是随口念两句罢了!” 只见梳妆打扮之后的叶皇后,身着华贵的月白色锦裙,头戴碧蓝色的一对凤钗,朱唇微点,娥眉清淡,虽不张扬,却尽显母仪天下的风度。百里鸿渊知道,这是因为今日父皇心情烦闷,母后自然也不会过于张扬,惹他生气。 叶皇后走到太子身前,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刚刚我就想说了,你的宫人们是怎么侍候你的,这么冷的天,怎么就穿着一件单衣裳。”说着就让自己的侍女去拿给太子新做的一件外衫来。 百里鸿渊的手被母后握着,挣脱不开,等着侍女拿来了一件墨色的长衫,叶皇后亲自为他套上系好,才把他放开。 百里鸿渊拗不过母后,只得任她摆布了,嘴里还分辩着“是我不觉得冷,才不让她们准备厚衣服的。” “话虽如此,外人见了,还以为你父皇苛责了你,对你不好似的。”叶皇后只有在自己的儿子面前,才会如此絮絮叨叨,流露出寻常母亲都有的慈爱来。 “也正是因为如此,母后今儿还有一件事跟你说。”叶皇后不等皇儿询问,便吩咐侍女道,“把她带过来。” 侍女低头去了,百里鸿渊一脸不解“把谁带过来?” 叶皇后拉着他在椅子上做了“等见了就知道了。” 喝茶的功夫,侍女带着一位身着霁色百褶裙的少女走了进来,裙角绣着几株幽兰,随着她迤逦的步子微微摆动。那少女一直低着头,走到二人身前,恭敬地跪下叩拜“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太子殿下。”声音娇柔婉转。 “好孩子,快起来!”叶皇后亲自走上前把她扶了起来,又让她不必低头,百里鸿渊这才看清楚了她的面容。 只见她面若芙蓉,一双含情眼眸流转,樱桃小口轻轻抿着,露出些娇羞的微笑。头也用霁色的带挽起,歪歪插着一只玉色的簪子,几只珍珠点缀其间。她身形纤弱袅罗,弱柳扶风一般,确实是一个让人忍不住怜爱的少女。 叶皇后对百里鸿渊解释说“这是我们族人里的女儿,跟你一般年纪,只是月份比你小一些。我让你舅舅收了她做干女儿,现在也算是你的表妹了。你向来不喜欢宫人们在眼前烦扰你,我是知道的,但是毕竟身为一国太子,身边没有一个照顾的人也不行。我就把她安排在你的宫里,提醒着穿衣吃饭也好,陪你写字念书也罢,我也稍稍能放心些。” 百里鸿渊知道母亲心里的盘算,她找人照顾自己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想把族人的女儿安排在自己身边,将来封妃封后,权力自然不会落到旁人手中。只是,也不提前知会自己一声,就突然拉出个人给自己,他一时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母后,孩儿今年才多大,您就想到这些……”他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肯向前一步。 “你也不用想太多,就当作侍女一般对她也无妨。毕竟自己的人,知根知底,也不用那么拘束。”叶皇后知道儿子的性格,只得拉了他的手婉言相劝,“而且你要是不肯让她去,我明儿就送她回你舅舅府上,一个小姑娘家,面子上多难看呀!” 百里鸿渊很少有直接忤逆母后的时候,只得叹了口气,点头应了,对那站着的少女问到“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微微浅笑“我叫玉壶,一片冰心在玉壶的玉壶。” 百里鸿渊咬着手指“这个‘壶’字不好,你以后就叫玉沁吧!” 少女立刻屈膝行礼“玉沁谢殿下赐名。” 叶皇后笑吟吟地看着“这就好了,玉沁啊,我派人带你先去太子宫里安顿,你先下去吧!” 玉沁对百里鸿渊低眉微微一笑,施施然跟着宫女下去了。 见她走远,百里鸿渊才对母后抱怨“母后,您怎么可以招呼都不打一声?” 叶皇后对着镜子做最后的仪容检查“我要是提前跟你说了,你会同意吗?你现在还小,自然是怕被拘束了,等你大了,就知道这么个清丽绝俗的女孩子多么难得了。” 百里鸿渊撇撇嘴,心里念叨,谁就知道我喜欢这种娇滴滴的琉璃灯一般的女孩子了。 叶皇后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又一把把他揽进自己的怀里“我的好孩子,也就现在,才像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我或许给你的压力太大了,你平日里放不开我也是看在眼里的,你怨我怪我都好,但也得理解母后的苦衷啊!” 百里鸿渊在她的怀里微微叹息,但是立刻推开了母后,微红了脸“我又没有觉得这样不好,母后就别多想了!” 叶皇后爱抚着他的额头,拉着他的手“时辰不早了,去见你父皇吧!” 宫人们立刻推开高大的宫门,百里鸿渊抬头,只见眼前宫廊远远地延伸着,一眼看不见尽头。他与母后,缓步行走在所有人的前面,走向那看不见的尽头。 。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飞龙城 三年后。 在比北燕国更北的地方,在古羲大6的尽头,有一座不知经历了几千年风霜的城邦,名唤飞龙城。 飞龙城与古羲大6五国皆不相连,终年出于极寒风暴之中,一年中有十个月的时光都是冰雪皑皑一片,只有盛夏时节,化了冻的黑土地上才浅浅长出些稀稀拉拉的杂草,没多久就又被新一场的大雪掩盖了。 这座城邦里,无法农耕种植作物,连畜养牛羊也是不可能,所以,就连骑在马背上,四处游牧,对土地极为渴求的北燕国,也不屑于攻占这里。正如它的名字一般,这座城市犹如是一只飞龙一般,不知何时飞到了这里,便在这冰雪琉璃世界中一日日,一年年苟延残喘着。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里是一座死城,与此相反,在耸天的黑色城墙之后,是一片喧嚣景象。 这座城市里,是鳞次栉比的黑油木房屋,寻常的住家没有多少,却多是妓院,酒肆,烟馆和赌场。狭窄的黑油路上,来来往往的,也大多是些放浪形骸的,贪婪享乐的登徒浪子,要么就是些放了火的,杀了人的,追杀仇人的,躲避仇家的放逐之人。 多少个年轻富贵的官宦公子哥儿听说了这么一个逍遥法外之地,带着万贯金银过来体验人生,来了之后,却再也离不开了,数月之后,往往就能在城根儿地下的乞婆乞公里面看见他,黑眉浊眼,了无生气。所以,这座孤零零的城邦又被当地人称呼为“有去无回”的地方。 黑龙城中央,在一片赌坊妓院的围绕下,有一块专门辟出来的广场,方圆百尺,围着两三人高的铁栏杆。栏杆中央,一柄旗杆高高耸立在乌黑的天幕之下,只是旗杆上挑的,并不是任何旗帜酒幌,而是一个红色锦袋,锦袋里面鼓鼓囊囊,似是沉甸甸的一般,再强劲的北风也吹不动它分毫。 飞龙城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是黄金,货真价实的纯金锭子,这是这座城市心照不宣的一个游戏。 飞龙城没有主国,但是并非毫无管制。城主来自一个叫做黑龙帮的组织,每日里管理城中大小事务,解决各处纠纷,也都是黑龙帮的手下完成的。 这旗杆上的黄金,便是城主放进去的。 “想要这锦袋里面的黄金,尽管去拿!”黑龙帮放出话来,“只要能拿得到。” 想去拿黄金的人,免费入场,围观者每人一两银子。入场之人,需得两手空空,凭自己的本事,把那沉甸甸的锦袋从旗杆上拿下来。当然,光拿下锦袋,这不算是什么难事,真正困难的,是旗杆之下卧着的一匹雪原狼。 这匹雪原狼,是城主前些年出城打猎,在一片冰原上现的,那时候还是一个小崽子,还没有断奶,似乎是跟母狼走散了,差一点就冻死。 城主将它带回城内,先是用鸡鸭肉喂养,后来有一次,正好抓住了一个欠了千金赌资的家伙,不仅不还钱,还扬言领兵掀了那赌坊,看来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带兵将领。 这家伙被领到城主面前的时候,已经被打得浑身没一处好地方,但是嘴里还骂骂咧咧,说些无法无天的瞎话。城主正好在场院里喂已经三岁的雪原狼,被那人吵得心烦。原本打算让手下乱棍打死,扔到乱葬岗完事,没想到手底下的雪原狼却突然兴奋起来,似乎要挣脱拴着它的锁链。 城主一思量,便明白了,这小崽子是闻见了那人身上鲜血的味道。平日里,他也喜欢用些活鸭逗它去追,不知道面对一个大活人,这小崽子的本事怎么样。 于是城主命人放开那欠债的家伙,那人先是有些不解,以为要放自己离开,没想到城主紧跟着就解开了一只灰色小狼的铁链子,拍拍它的脑袋“去吧!去吃吧!” 这一次的较量很快就结束了。雪原狼早就急不可耐,不等下令就一个猛扑,瞬间一道灰影到了那家伙面前。那人自然是翻身就跑,但是没跑几步,受伤的断腿一个趔趄就摔倒在地,一回身,那匹小狼已经扑在了它的胸前,黄色的狼眼一动不动盯着他,露出尖利的獠牙,呼吸出的白色雾气腥臭,一阵阵扑在他的脸上。 那家伙刚要开口求饶,雪原狼已经一口咬下,直接将他的喉管咬断,汩汩热血冒着白气流了出来,那人眼睁睁地看着小狼伸出猩红的舌头,贪婪地舔噬着自己的血肉,然后断了气。 领主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在雪原狼吃饱喝足之后,命人把那剩下的支离破碎的身体拿出去扔了,若有所思地拍着小狼的脑袋。 没想到自那以后,冰原狼就再也不愿意吃鸡鸭肉了,尝过人肉的鲜美之后,谁愿意再去啃那硬帮帮的骨头? 别的地方先不论,在这飞龙城,找几个倒霉鬼天天喂小狼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精于盘算的城主有了一个新点子。 第二日,城中便立起那只高高的旗杆,挑起了金灿灿的黄金。不管是谁,只要能过雪原狼这一关,顺利拿到锦袋,黄金便是那个人的。而且,要是有一个人死在了冰原狼口中,黄金便会增加十两,直到最后拿到黄金的那个人。 而城里的其他人,从此也多了一项娱乐活动,只要一有人挑战,便四处响起鸣锣打鼓的声音,乌泱乌泱的一大群人都驻足在铁栏杆外,欣赏一出惊险刺激的人狼厮杀。 刚开始的时候,挑战之人络绎不绝,好多得些黄金再去那温柔乡快活,也不把那只没长大的小狼放在眼里。但是,死在狼口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而且,这小狼也在一日日长大,如今光是四足立起,就有一人之高,竟比猛虎还要壮上一圈,敢于挑战之人越来越少。 不过,毕竟飞龙城里永远不缺鲁莽无谋之辈,特别是那些在妓院里耗光了银钱,妈妈们又催促的紧的风流浪子,或者是在赌场里输红了眼,急需翻本的银钱的赌徒们,往往心一横,就往这广场走开了。 只是,已经数月没有人从那雪原狼口下活着拿到锦袋了,锦袋里的黄金,已经积累了三百两之多,兀自挂在旗杆之上,向来回的路人招着手。 。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琥珀 又是一个暗云笼罩的白日,天空中一如既往地开始飘起棉絮一般的雪花。 飞龙城里的人们,都缩在一个个烧足了炭火的妓院酒肆里,继续度过这醉生梦死的一天。 忽然,刺耳的锣声响彻大街小巷“快去看咯!又有人要去爬杆子咯!” “爬杆子”是这里的暗语,说的就是去爬广场中那根挑了黄金锦袋的旗杆。 听见吆喝的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酒碗骰盅,丢下了怀里的美娇娘,挤着推着往那广场跑去,生怕晚了一步就得不到最前面的位置了。 黑龙帮的人在广场外面收着入场费,一锭一锭的碎银子瞬间塞满了他们的钱袋子,在这个地方,人们花钱如流水一般,千金难买爷高兴,是很多人的口头禅。十几日没有好看的厮杀了,他们怎么会放过今日难得的一次?就算如此,有些人还是被拦在了外面“里面人已经满了,下次早些来吧!” 不多时,黑压压的人群把广场围得是水泄不通。所有人都翘等待着,又是哪个要钱不要命的家伙给大家助兴来了? 只听南角上一阵紧密的鼓槌之声,围观群众瞬间安静下来,不约而同瞅向鼓声传来的角落,那个地方,有一扇铁门,可供进出。 “开始了!”人们纷纷捏进了拳头,激动地等待着。 只听得铁门“哐啷”一声,打开了一个角,一个裹在鹿皮袄子里的人被一把推了进去,他的脸缩在鹿皮兜帽之下,看身形也不是十分健壮的样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瘦削的身上,双手紧紧攥住身前的栏杆,想把头再伸进去一点。 在观众们的催促叫嚷之下,孤零零站在栅栏里的那人放下了兜帽,露出了一张因为常年晒不到阳光,而有些苍白的脸。 所有人都到抽一口凉气,一个人忍不住骂道“竟然是个小子!” 正如那人所说,这位挑战者,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眉眼间的稚嫩之气还没有完褪去,不仅肤色白到近乎有些透明,身子也不像场外的那些北方汉子们魁梧,个子还没有开始长高,倒有些南国少年的纤弱气质。 他的短简单用粗布扎起,额也剪得极短,露出一双还没有被这寒风凝结的眼睛,只是那瞳孔,在阴沉的日光下,显示出暗红的颜色。 少年哈着白色的雾气,环顾了场边喧嚣的众人,脸上冷冷的,看不出一丝恐惧惊慌神色。 人群中一个端着酒壶的大叔捻了捻胡子,“咦”了一声“那不是老刘家的小子琥珀吗?” “哪个老刘?”旁边的人问。 “就是那个东头打铁的铁匠,叫刘二的那个!” “原来是他,他家小子怎么跑到这里来爬杆子了?” “谁知道呢!不过说白了,不都是为了钱嘛!有钱能使磨推鬼,更可况那黄澄澄的金子。”大叔喝下一大口酒,喷着酒气说,“刘二那家伙,看来今儿要绝后了!” 人群中开始出骂骂咧咧的声音,这么个浑身奶味儿还没散尽的小不点,真不值得他们花一两银子,他们希望看见的,是雪原狼与空手上阵的人之间你一拳我一口地厮杀,斗得个你死我活,直到整个广场洒满那个倒霉鬼的鲜血为止。而这个小子,眨眼功夫就会被吃掉,有什么好看的。 不过,来都来了,就当是打时间了。人们拍打着铁栏杆,催促着“放狼!快放狼!” 似乎是回应迫切的观众们,在广场的另一角,另一扇铁门在铰链的“嘎吱”声中,也缓缓开启。从黑洞洞的铁门后,先是探出一只灰色的狼爪,那爪尖,磨锋利的指甲在冻硬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痕迹。不知道有多少人,就是被它这金刚铁爪轻轻一撩,便头骨尽碎。 然后,是另一只强健的前爪探了出来,之后,是露着獠牙,吐着舌头的利口,随便它一张口,便能撤掉对方的一只胳膊,卸掉对方的一条腿。但是它最喜欢的招式,还是一个猛扑,一口咬断对方的喉管。 接下来,金黄色的狼眼出现在人们的眼前,虽是畜牲,但是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只雪原狼流露出来的兴奋与狂妄。 他自然是有本身狂妄的,当它的身体整个出现在观众的视野中的时候,所有人还是忍不住一个哆嗦,不管多少次见到这只雪原狼,这种恐惧感都无法消失。 这只雪原狼实在是太大了,微微昂,便能俯视着它对面的少年琥珀。若是它仅用后足立起来,足有两人之高。在它的面前,少年真的就是一块小小的琥珀,不堪一击。 雪原狼蔑视地看着广场对面的少年,出一声不满地低嚎。已经有十数日没有吃到新鲜的人肉了,而城主也为了保持它对人肉的渴望,以此在搏斗中能够拼尽权力,因此平日里依旧用鸡鸭喂养。雪原狼已经忍耐了许久了,眼前之人看起来跟那硬邦邦的鸭骨头也没什么区别嘛!不过,聊胜于无,它不能放过他。 雪原狼踏着步子朝着场地中央昂前进,一边走一边嗅着对面传来的味道,似乎还挺好闻的。 琥珀站在场边,在看见雪原狼的那一刻紧紧攥住了拳头,双足犹如被钉在了地面上一般,一动不动。 “那小子该不会是吓傻了吧?”身后有人私语。 “快点打啊!”更有人耐不住性子,把手里的空酒壶,烂苹果往琥珀身上扔,催促着,“老子放着妞儿不玩儿,难道就是为了看你这小子在这儿挺尸啊!” 场外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有骂娘的,有啐唾沫的,但是琥珀依旧定定地站在他最初的位置,不为所动。只有站在他对面的人,才能看见,他并不是被吓得腿软了走不动,他的双目炯炯,紧紧注意着眼前雪原狼的一步步前进,甚至还露出一丝兴奋的神色。 雪原狼被鼎沸的人生吵得有些烦躁,仰头嚎叫一声,似是长辈训斥顽皮小孩一般,场外所有的人瞬间噤了声。 少年琥珀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一抹微笑浮上嘴角“好戏开始了!” 。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狼口夺宝(上) 且说人群霎时安静下来,在凛冽的寒风中,少年琥珀暗红的眸子对上了前方不远处的金色瞳孔。几乎是同一时间,双方犹如利箭离弦一般,朝着对方猛扑而去。 所有人都深吸了一口气,这简直是羊入虎口啊!那只雪原狼亦是如此想法,以前被送进这广场之人,见了它之后,个个都是畏畏缩缩,腿肚子打颤,不尿裤子就已经不错了,这小不点儿竟然朝着自己就这么跑了过来。 转念之间,一狼一人已经相隔不过丈许,再有一个眨眼的功夫,双方必定会来一个亲密接触。 观众们握着拳头,睁大了双眼准备迎接下一个血色鲜花绽放的时刻,却突然眼前一花,琥珀在奔跑之中利索地脱下了自己的鹿皮袄子,迎风一扬,正好对上扑倒眼前的雪原狼,兜头就把鹿皮袄子盖在它硕大的脑袋上,然后自己一个侧身,人已经在雪原狼身后了。 不仅仅是围观群众,连雪原狼自己也是一愣,它厉嚎一声,一个甩头,把短袄从头上甩掉,再伸出利爪,临空几个挥舞,那件鹿皮短袄便已经成为了片片雪花,从头顶絮絮洒下。 如果说刚刚入场时,这只雪原狼只是为了吃到午餐的话,现在的它已经被彻底激怒了,用利爪挠着黑色的地面,仰天一声长啸,嗅着那小子的气味,迅转过身来。 而琥珀那边,脱掉了笨重的短袄,身上只穿着一件贴身的单衣,跑动间隐隐露出衣裳下面结实的肌肉。他灵巧地如兔子一般,几步跑到了场地中央,紧接着又如灵猴一般,手脚并用,竟直接爬上了那高高耸立的旗杆。 “呦!这小子聪明啊,直接去取金子。”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人说道。 另一个听见了讥讽地笑道“光拿到金子又有什么用,下来了还不是一样是死,最多是给自己挣点棺材本儿拜了!” 却没想到的是,琥珀爬到那杆子一半的位置的时候,就停住了。一只腿环着旗杆,一只手扶着,然后竟晃着另外一条腿去逗那只盛怒的雪原狼,清冷的空气中传来少年明朗的笑声“来呀!小崽子!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我呀?” 那雪原狼虽是畜牲,但是常年混迹于人群之中,颇通人性,立时就听懂了对方是在嘲笑自己,浑身的灰毛都炸了起来,让它的体型看起来更加壮硕几分。 雪原狼奔到旗杆底下,腾跳着去咬那小子,只可惜那旗杆太高,它的体重又过大,力量倒是有,但就是够不着他。好几次,它的鼻尖已经蹭到了那小子的鞋底,但是他灵活地一缩,又让它扑了个空。 “哈哈哈!跳得再高些!再高些!就快够到了!”琥珀还在它的头顶鼓励着它,“你吃的太多了,缺乏锻炼,今天就让你好好减个肥。” 人群中出啧啧称奇的声音,他们见多了狼人厮杀的场面,多是人被雪原狼虐杀,却不想今日看了一出人狼嬉戏的好戏。 但那只雪原狼的心情没有人们那么舒畅,它连连腾跃,早已累得吐出舌头,汗珠从他的口中滴落。它摆动着狼尾,焦躁地在旗杆底下来回转圈,时不时冲着上面叫嚣一声,似乎在说“有本事你下来呀!” 琥珀自然不会轻易失去这个有利的局面,他换着手在旗杆上转起圈来,似乎是表演杂技一般,不时还给观众们招手,显然很享受这一场搏斗。 下面的雪原狼稍稍缓了缓,又恢复了些体力,耳中满是人群中叫好声,口哨声,只是这些赞扬并不是给它的,这让它很不习惯。它的狼眼转了一圈,瞬时有了主意。 雪原狼几个缓慢的踱步,走到场边,对那几个起哄最厉害的家伙露出了满口獠牙,吓得他们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在人群都以为这只雪原狼无计可施的时候,它慢慢转过身,死死盯着旗杆上那个得瑟的小子,前脚一点,突然就加度窜了出去。 它这一窜,并不是想再次跳起去咬他,而是径直撞向了足有碗口粗细的旗杆。 头顶上琥珀大骂一声“不好!”,只觉得手下一颤,那矗立在广场中央多年的旗杆就这么被撞断了,开始倾斜着往下倒去。 琥珀算是个机灵的,他紧握着旗杆,在将要撞上地面的那一刹连着几个翻滚,才卸掉了排山一般的冲撞之力,只是自己在这场中唯一的有利位置便就此消失了。 悬挂在旗杆顶端的锦袋自然也跟着重重跌落在地上,袋口在落地的时候稍稍散开了,几个沉甸甸的金元宝骨碌碌滚了出来。 琥珀却没有心思管这个,他一爬起来,就立刻回身去看那只雪原狼。而对方,则喘着粗气,一步一步朝着目标走来。 它倒是想一个飞扑就把那个侮辱自己的小子吃掉的,但是刚才那一撞,它也是用了身力气,如今身侧肋骨隐隐作痛,不知道是断了几根。 琥珀立刻拔腿就奔,雪原狼提气在他身后追逐,观众们期待的追逐大戏终于开始了。 但是大家渐渐也看出了些不一样的地方,这只雪原狼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累坏了,远没有从前的那般迅敏。饶是如此,少年琥珀还是被它追得汗珠滚落,在寒风中贴身衣服都渐渐湿透了。 突然,那雪原狼又是一声震天的狼嚎,琥珀一边回头张望,一边躲避,不觉脚下踩到了一枚金元宝,立刻身子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 就这一个瞬间,雪原狼已经到了身后,迫不及待地伸出利爪,朝他挥来,竟是直直向着他的面门。 在这样惊心动魄的时刻,琥珀竟然一如往日般沉着,眼看着那指甲犹如四道利刃一般朝自己面门扑来,他迅一个翻滚,朝旁边滚去。 虽然这一滚,保住了自己的面门,但是狼爪已经刺入他的肌肤,从前胸划到后肩,衣服被划出几道口子,鲜血瞬间就染红了地面。于此同时,少年贴身带的一枚坠子也从衣服中飞了出来,落在远处的地面上。 那是一只似玉非玉的黑色石头,犹如一只弓身的蝌蚪一般,一头圆,一头尖,打磨地十分光滑,看似平平无奇。 。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狼口夺宝(下) 琥珀连着翻滚,才避免了面容直接被狼爪撕去的命运,但是这也没有给他争得多少时间。 雪原狼见自己一爪不重,立刻又是一爪,而琥珀却再也翻滚不动了,情急之下,他一脚狠狠踹向雪原狼的侧腹,自己又借着这个力道往后退了好几步。 若是以前,他这一脚根本不会对雪原狼造成任何伤害,但是如今却歪打正着,踢在了它受伤的几根肋骨之上。雪原狼吃痛,嗷嗷狂叫起来,一抬头,双眼已是一片赤红。 琥珀抓紧时间翻身爬起,但是双脚难敌四腿,不多时,身后暴躁的雪原狼又至,几个蹿身,直接奔到琥珀身前,猫逮老鼠一般,拦住了他的去路,然后上身高高抬起,像一座高山一般直接扑将下来,一只利口张到极限,竟是打算一口将这个小子脑袋吞下去。 琥珀一抬眼,便看见了雪原狼黑洞洞的喉咙,冒着腥臭之气压向自己。他此刻已经是无路可逃,只得硬碰硬跟它拼了。 电光火石之间,琥珀左手抵住了雪原狼的上齿,右手抵住了它的下颌,瞬间,锐利的牙齿便深深刺进了他的手掌,鲜血从几个血洞中缓缓流下,一直蔓延到青筋暴起的胳膊之上,然后又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犹如冬日里盛开的红梅一般。雪原狼就保持着朝下的姿势,嘴巴被撑得动弹不得,一时间,双方僵持起来。 “竟然还有这样的打法!”观众们相互私语着,但是他们也晓得,这并不是一个长久之计,要是那小子不赶紧想个办法,迟早会力竭,到时候那狼口一合,他的两只手掌就会成为雪原狼的开胃点心。 琥珀自然也是明白这一点,手臂的酸麻之感越来越重,肩上的伤口也是钻心疼痛,只要一个恍神,今日他怕是真要交代在这里。 想到这里,琥珀心一横,出一声低喝,眼中红光更盛,手臂血管纷纷爆起,一狼一人虽然身形不动,但是场外所有人都清楚地听到了一声骨骼断裂的“咔嚓”声。 怕是那小子的胳膊被雪原狼的汹涌力道压断了吧!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念头,今日的比试也终于要了结了。 谁知那一声“咔嚓”之后,紧跟着又是琥珀高声一喝,然后一股热血从他的手掌的地方喷涌出来,随即他的双手一扯,竟是活生生地把那雪原狼的下颌撕了下来。 雪原狼用喉咙出嘶嚎之声,粘稠的狼血泼了他一身,琥珀把那狼颌骨随手一扔,迅退了几步,捂着心口大口喘息着。 那雪原狼则是疼痛万分,抓狂地在广场上飞奔,直到一盏茶之后,才轰然一声倒地,所有人脚下都跟着一震。 观众们傻了眼了,吃了多少人的雪原狼就这么死了?还死在一个小小少年的手中。这,这以后,就不会再有“爬杆子”的游戏供他们观看了? 一阵沉默之后,随即爆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大家敲着锣鼓,拍着铁栏杆,朝着广场中央小小的身影欢呼着,真是一场精彩绝伦的好戏! 而场中的琥珀却十分冷静,他知道那只雪原狼并没有死,它横卧在场边一角,还在用没了下颌的嘴巴喘着气,那双金黄色的狼眼已经变得有些黯淡,但仍旧死死盯着他。 就算现在没死,你也活不久了,琥珀默默地对它说道,飞龙城是不会养一只废物的。 他默默拾起跌落的坠子,将它塞进怀里,又把四处散落的金元宝一个个塞进锦袋,掂了掂分量,然后抗在了没有受伤的肩膀上。 黑龙帮的人默默地给他打开了铁门,琥珀冷着脸,也不言语,在人群主动给他让出的一条缝中,慢慢离开了广场。 雪原狼被少年琥珀杀死的消息传地比他走路还快,一路上,不管是乞丐小偷,还是达官显贵,都纷纷驻足,指着他窃窃私语。更有些贪恋琥珀背上黄金的人,厚着脸皮跟在他身后,不断搭着讪。琥珀只当是没看见,没听见,一路朝家的方向走去。 一拐弯进了另一条路,两边传来阵阵莺声燕语,正是妓馆娼坊密集的巷子。 琥珀只是低头走路,忽然一只粉色丝帕从天而降,正巧就落在了他的肩膀之上。琥珀拾起丝帕,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气便扑鼻而来,他抬头一看,旁边流芳馆二楼窗栏边,一位娇媚佳人正依栏而坐,头上金钗摇曳,眉心红梅一点,身上裹着华丽锦裘,却偏偏露出半个香肩,显露出无限风情。 那女子迎上琥珀的目光,嫣然一笑,转身趴在栏杆上,对他说道“琥珀小兄弟,听说你今天出了大风头,挣了不少金子呢!” 琥珀家就在这条巷子尽头,因此这条街上的人多多少少都认得他。 琥珀依旧是面无表情,回答她“是又怎么样?” 女子笑容更盛“有你这个小子,你二叔真是有福气的!把我的帕子转交给你二叔,就说香兰在等着他!” 琥珀翻了翻白眼,把手中帕子随便打了个结,准确地扔了回去“我二叔没钱的时候,可不见得你想着他。” 名叫香兰的女子也不生气,接了帕子“呦,给你二叔打抱不平了。不过说的也是,现在有钱的是你,又不是你二叔。琥珀小兄弟,你要不要上来,姐姐我好好招待你一番?你现在也大了,这些场合也得多历练历练,姐姐我就手把手教你可好?” 琥珀听她越说越没了规矩,抬脚就走,只留下一句话给那女子“我不喜欢年纪大的,你留着精力教别人吧!” 香兰妩媚的笑容瞬时凝结在了瑟瑟寒风之中,她朝着琥珀离开的背影啐了一口,转身回房去了。 再走了片刻,两边的房屋逐渐破败起来,所有人都缩在自己家里面,因此琥珀也免了再继续被纠缠。他一直走到了巷子的尽头,在一扇刷着桐油的木门前停了脚步。 木门只是虚掩着,并没有上锁,从里面传出“叮叮当当”打铁的声音。琥珀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咬了咬下唇,推开门走了进去。 。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城主大人 琥珀轻声推开门,正看见自己的二叔背对着自己,右手上下挥动一把铁锤,锤炼着身前的一柄长剑。天气寒冷刺骨,但是他却光着上身,露出满身筋肉,在炉火的映照下,早已经大汗淋漓。 听见开门的声音,二叔头也没回“你小子又跑到哪里野去了?” 琥珀不答话,将肩上沉甸甸的锦袋往院子里的一个木头桌子一扔,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二叔这才回过头来,看见琥珀只穿着破烂的单衣,浑身上下还血迹斑斑,不由得一愣,扔下手中的活计,怒道“你又找谁打架去了?” 琥珀只是低头,并不答话。 然后,二叔的目光才落在旁边那只锦袋上面,顿时由大怒变为大骇“你去跟那只狼搏斗去了?” 琥珀点点头,打开那锦袋的束口绳,从底部一提,“哗啦啦”声响之后,耀眼的金元宝撒满了整个桌子。 看见货真价实的黄金,二叔流露出的并不是惊喜,而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惊讶“你小子在做什么打算?” 琥珀随意把那黄金分成了两拨,指着大的那一份说“这是给二叔您的,足够您下半辈子过得舒坦了。” 又指着另一份说“这一份是我的。”他顿了顿,才下定决心继续说道,“我打算离开这个地方,越快越好。” 说完,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养育了自己多年的二叔,他是自己父亲的弟弟,这么多年却一直把他当做亲儿子一般,拉扯着自己长大。 二叔喉咙动了动,微微咳了两声“你知道你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吗?” 琥珀点点头“我明白。一旦离开这里,就意味着我失去了庇护,但是,灭族之仇我怎么能放弃?以前的我没有本事,现在不一样了,我已经长大了!哪怕是踏遍天下,我也要找到那个人,将他碎尸万段!” 二叔叹息着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我知道这一日迟早要来,也早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你以为,这飞龙城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当初你我落难,不得已逃到了这个地方,城主大人大开方便之门,并不只是了善心。” 正说着,忽听得门外纷杂脚步声传来,随即木门被撞开,十几个黑龙帮的人冲了进来,把叔侄两人紧紧包围在里面。 为的一个颧骨很高,声音洪钟一般,一只手按着腰间的长刀,对琥珀说道“你小子可是琥珀?” 二叔一把把琥珀护在身后,对那人躬身说道“我家小子不听话,不知做错了什么,还请各位大人不要见怪。” 那人看了看他二叔“刘二,你我也都是老熟人了,我腰上这把刀还是你亲自打造的。一般的事情,我不跟你计较,只是这一件,我也无法做主。你家小子,就在刚才,打死了城主大人的爱宠,那只珍贵的雪原狼。城主大人让我们带他回去问话呢!” 刘二听完双手一颤,扒着琥珀的肩膀“你真的杀了那只狼?” 琥珀眉毛一扬“不杀了它,这些黄金怎么能到手?” 带头人见他都承认了,便说道“既如此,小兄弟,那就走吧!” 飞龙城里的人都知道,黑龙帮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反抗的。琥珀看了看二叔,见他面色凝重,知道不是自己耍嘴的之后,便低着头要跟那些人走。 二叔急忙跟上前去,对那带头人恳求道“让我也一起去吧!说不定城主大人看我这么些年勤勤恳恳打造兵器的份上,能宽待一些。” 带头人想了想,城主大人似乎也没说只能带琥珀一个人回去,便点头答应了,吩咐道“你倒是可别跟我添乱,要不你我这么些年的交情可就顾不上了!” 刘二点头答应着,拉着琥珀跟他们离开了家。琥珀只觉得二叔的手掌温热,冒着汗,还在微微颤抖,知道自己这次闯祸闯大了。 一行人无言来到了城主所居住的宅邸。琥珀抬头看那高高的大门缓缓打开,似乎是一只老虎,正张开大口等着他。 他和二叔被推搡着,在迷宫一般的走廊里穿行,也不知走了多久,被领到了一处庭院,里面几只矮松长得颇为茂密,竟然还有一池活水汩汩流动着,里面几条红色的鲤鱼上下浮动,竟没有被这极北之地的寒气冻住。 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他们,虎背熊腰,穿着宽松的长衫,一副居家模样,正握着一个食盒喂鱼。他的脚边不远处,一坨灰色的东西一动不动,显然就是那只雪原狼的尸体了。 “大人,人我们带来了!”带头人抱拳禀报。 城主大人背对着他们,并不转身,只是略微点头,一抬手,手下们便都识相地退下去了,只剩下了琥珀和他的二叔两人。 沉默了一阵儿,琥珀忍不住想开口,被他的二叔拉住了,使眼色给他别乱说话。琥珀吐了吐舌头,心想这大户人家规矩怎么这么多。 许久之后,城主大人似乎才想起身后还有两个人,悠悠开口问道“听说是你杀死了我的雪原狼?” 琥珀想也没想,回答说“我可没杀死它,只是让它瘦了点小伤,后面怎么死的,跟我可没关系。” 刘二听他不知分寸,急忙去捂他的嘴,怎奈何这孩子实在嘴快,竹筒倒豆子一般,拦都拦不住。 城主大人听到他的分辩,反倒出轻微的笑声,又道“不管怎么说,这只雪原狼也是因你而死,这个责任你总是要承担的。” 琥珀听了这话,眉毛倒竖,一把甩开拦着他的二叔,大声说道“大人的话小民就听不懂了,是您定下的规矩,只要能从那狼口中拿到锦袋,那么黄金就归谁,并没有说过不能杀了那匹狼吧?而且,这些年,死在狼口中的人多了去了,他们愿赌服输,也没见得跑过来让你偿命吧!大人见小民不顺眼,想处置我,就直接说,别扯那些弯弯绕绕的!” 话音刚落,城主大人便出豪爽的大笑,连连拍掌,然后转过身来,琥珀这才第一次看见了城主大人的模样,方眉阔目,面色红润,到不像是传闻中所说的刻薄之人。 。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契约 城主大人摸着自己下巴,把琥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你的名字是琥珀?” 琥珀挑衅地扬起头“你知道我的名字,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刘二在一旁咳嗽,心道,这死孩子别的都好,就是跟他爹一样没眼力见儿呐!只怕今天小命儿要交代了!琥珀只当是没听见。 城主大人竟然不恼,还一字一句回答了他的问题“老夫姓秦名世龙。” 然后又对刘二说道“你家小子老夫也早有耳闻,说是七街八巷没人敢跟他打架的,今日一见,果然是胆识过人,而且身手也不错,嫩是嫩了点,稍加塑造,便是一个可用之才。” 刘二讪笑着应了,琥珀却越听越不对劲儿,这好像不是要找他算账的样子,怎么倒夸起来了? 秦世龙命人把那雪原狼的尸体抬了下去,对琥珀说道“我黑龙帮向来说话算话,不会在打死那只畜牲的事情上跟你过不去。只是,我今日听闻,我精心培养的雪原狼竟是被一位小小少年所征服,不禁感叹,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琥珀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今日被带过来,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现在听见这么位老大人对自己赞赏有佳,反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只有挠着脑袋找着话接茬“还行吧!” 秦世龙接着说道“我黑龙帮也是求贤若渴,琥珀小兄弟如此本事,若不如加入我黑龙帮,老夫必定重用,假以时日,定然前途无量!你意下如何?” 琥珀花了一会儿才把城主大人文邹邹的用语听明白,这是要招他为手下呢!先不说自己乐不乐意,琥珀内心其实早就有了打算,并不愿意在这飞龙城久待,于是想也不想就回绝了“我只是个铁匠家的孩子,攀附不上大人,而且我早就打算离开这里了,越快越好,所以大人还是找别人吧!” 说完,他抬脚便要离开,却现一转身,原本空荡荡的庭院里立刻无声飘出几个人影,把他的去路拦住,显然城主宅邸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琥珀不爽地问秦世龙“城主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要强迫我做你手下不成?我虽然是一介小民,但是还没听说过牛不喝水强摁头的事情。” 秦世龙挥挥手让手下退去,脸上收起了刚刚和煦的笑容,正色道“小兄弟心怀远大,看不上我黑龙帮这个小庙,老夫是懂得的。但是知恩图报四个字,想必你二叔是教过你的。” “什么意思?”琥珀脱口而出,一脸茫然,“我受过你的什么大恩大德吗?” 秦世龙冷哼一声“你可不是忘记了吧?七年前,你二叔拖着快要病死的你躲到我飞龙城里来,说还有人大批人马追杀,你以为没有老夫的准许,你们能轻易进这城中来?你以为没有老夫的暗中安排,你们能轻易摆脱杀手?恐怕你现在早变成了乱坟岗中一堆分不清谁是谁的白骨了!” 琥珀瞪大着眼睛,用眼光去询问二叔,这些事情他确实不是很清楚,一方面,那时候他还年幼,另一方面,正如秦世龙所言,他曾经得过一场十分凶险的大病,很久一段时间都是迷迷糊糊的,连最后怎么痊愈的也不晓得。 刘二沉重地点头承认了“那时候你我走投无路,确实仰仗着大人,才能在这里安身活命,就连你的病,也是大人派了名医给你瞧的。” 琥珀一下子就硬气不起来了,他是一定要走的,他心怀了多年的夙愿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但是突然就这么大一个人情摆在自己面前,自己也不能做那背信弃义的家伙。一向心直口快的他一时间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踟蹰着不知道该作何决断。 秦世龙开口打断了他的犹豫,语气又稍稍缓和了些“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有一个两其美的法子。” “是什么?”琥珀立刻眼睛一亮。 秦世龙故意沉吟了片刻,在琥珀已经急不可耐的时候,才缓缓说道“我知道你有非完成不可的使命,但是你这个人我是要定了!不如你我定一个契约,我给你三年时间,你自去做你该做的事情。三年之后,你必须回到飞龙城,回到我黑龙帮。” 一边听着,琥珀的脑袋瓜里也在一边迅转圈,这个办法倒确实可以解决目前的困境,只是就这么轻易地把自己以后的人生交给一个颇有非议的帮会,会不会有些过于莽撞?不过,自己有三年的自由时间,谁知道三年以后会是什么样子?我就算不回来,他又能把我怎么样?飞龙城里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约定就是狗屁!上午誓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兄弟下午就可以背后捅刀子,前晚上答应帮姑娘赎身的客人第二日穿上衣服就翻脸不认人,起誓契约什么的,不过都是缓兵之计罢了!想到这里,他的心内便有了主意。 只是,他露出精光的眼神部被秦世龙看在了眼里,他面上还是风平浪静的模样,内心却在冷笑。 果然,琥珀抬起晶亮的眸子,大声说“这个主意不错,既如此,我答应你就是!三年之后定会回来为大人效命!” 刘二在一旁忧心忡忡,拉着琥珀的胳膊“你小子可想清楚了?” 琥珀点头,斩钉截铁的语气“想清楚了!” “好!”秦世龙再次大声鼓掌,“小兄弟果然性格爽利,深得我心。” 随即眼睛一眯,话锋一转“不过,口说无凭,三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老夫如何能保证你会回来?” 琥珀满不在乎地说道“签字,画押,按手印,你随便选。” 秦世龙却摇头“这种东西,一是容易伪造,二是将来你跑的远了,想找你验讫也难。” 琥珀心想,这个老大人怎么这么婆婆妈妈,便说道“那你要怎么样才行?” 秦世龙等的就是琥珀这句话,摸着下巴笑道“我还有一个主意,你若是应了,我就放心放你离去。” “快说吧!”琥珀早就没有了耐心,想快些结束这里的事情,好早早回家,做远行的准备。 秦世龙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好让他听得清楚“我有一个独生女儿,目前待字闺中。你若是答应与她成亲,结为连理,我作为岳父大人,自然就没有什么不放心了!” 。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冤家聚头(上) 琥珀惊诧地差点摔倒在地,他用力掏着耳朵,张大嘴巴结结巴巴“我好像耳屎太多,要不就是今天失血过多,听见了奇怪的事情,大人你,你再说一遍?” 秦世龙瞪了他一眼“老夫说话从来不说第二次。你听得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可是为什么要找我当你女婿呢?我就是一个没钱的穷小子!”琥珀只觉得眼前黑,这是他从来就没想过的事情。 秦世龙笑了“钱是最简单的事情了。” 说完,他轻拍手掌,立即有两个身材魁梧的属下抬着一口大木箱子走了过来,他们裸露的手臂上肌肉耸起,显然箱子中的东西份量不轻。 两人把大箱子放在几人面前,在城主的示意下,其中一个打开了上面沉甸甸的大锁,用力掀开了箱子盖。 琥珀只觉得眼前一阵晃眼的金光,立刻就觉得喘不上气来,心脏跳动地比跟雪原狼搏斗的时候还快。只见那口大箱子里,整整齐齐摞着拳头大小的金元宝,光是最上面一层,便足足就有百来个之多。 琥珀在心里迅算了一下,要是这下面也部都是金元宝的话,少说也得有四五千两之多。今日自己拼命挣来的金子跟这一比,简直就是毛毛雨。 琥珀克制住想去抓一把的念头,努力把目光从黄金上移开,看向城主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秦世龙很满意这箱黄金带来的效果,笑道“我既然已经准备嫁女儿了,嫁妆自然是要准备好的。只要你与我女儿成亲,这些黄金都是你的。而且,要是你好好表现,说不定还能成为飞龙城的少城主,这点黄金就算不得什么了。” 琥珀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立刻火辣辣的疼痛让他意识到了自己不是在做梦。自己为了想办法筹到出去闯荡的资本,特意等到那雪原狼杀死了数十个挑战者,累积到三百两之后才去一决死战的。现在更大一笔财富就放在自己几步之遥的地方,怎么能不动心? 不过,成长于这个鱼龙混杂的绝境之城的他也知道,太轻易就能得到的东西,多半有诈。他心里盘算着,狐疑地问城主大人“难道你的女儿是个丑八怪,所以嫁不出去?” 话音未落,琥珀只觉得眼前红云一闪,接着头顶一阵凉风刺来,伴随着一声娇喝“你才是丑八怪!你家都是丑八怪!” 琥珀反应机敏,身子一斜,堪堪避开了朝他头顶劈来的一刀,但是劲风又起,第二刺又至,琥珀来不及看清楚出招的是谁,后退几步,到了庭院边,随手抓了一只搁在松树下的圆凳,拦在自己身前,那把利刀立刻穿透了凳面,刀尖离他的鼻子不过寸许距离。 出刀之人想把刀拔出来,所幸那圆凳不知道是什么木材做的,十分结实,把那柄短刀卡得死死地,竟一时拔不出来。琥珀把那圆凳高高举起,那人立刻就兵器脱手,被琥珀抢了过去。 那人还想空手继续与他搏斗,身后传来了城主大人严肃的声音“绯烟!” 那一团红云这才住了手,腮帮子气得鼓鼓地,瞪着一双杏眼看着琥珀。 琥珀这才有机会看清楚突袭他的,是一个与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女,身着一身红色纱衣,怪不得舞刀的时候如同一片红云一般。少女容色清丽可人,跟很多长居在飞龙城里的人一样,肤色白皙,只是因为刚刚一番搏斗,颊边微微泛起红晕,柳叶长眉倒竖,樱桃红唇紧咬,再加上眼中毫不掩饰的鄙夷之意,琥珀知道,这个姑娘可不好惹。 秦世龙把少女拉到身前,介绍说“这就是我的女儿,闺名绯烟。” 绯烟又狠狠瞪了琥珀一眼,转身对父亲撒娇“爹爹,您怎么能让我嫁给这样子的乞丐?要不是青袖姑姑跟我说,我还要被瞒到什么时候?” 乞丐?琥珀推测这两个字应该是在说自己。他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被雪原狼撕破的单衣,搏斗时粘上的泥水已经渐渐干了,留下了脏兮兮的印子,确实是有些寒酸。但是怎么也不能说我是乞丐啊!算了,我忍! 秦世龙拍拍女儿的脑袋,眼神是怜爱的,但语气十分坚定“爹爹的想法你现在还不明白,但是都是为了你好。我的心念已定,你怎么撒娇都没用。” 绯烟立刻一跺脚,从父亲怀里挣脱出来,怒道“爹爹总是这样,一个人做决定,别人只要遵命就行!我宁愿死了,也不要嫁给那个不知哪里来的野小子!” “你才是野小子呢!”听见那大小姐轻贱自己,琥珀也是怒火上涌,不忍了!他可是从来没有在吵架上输过嘴,于是冷哼一声,“你不想嫁我,我还懒得娶你呢!我算是知道了,为什么你爹爹要掏那么多黄金把你嫁出去,因为呀,” 他故意顿了一下,把那少女的部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因为你就是一个河东狮,母老虎,性格差,脾气坏,谁娶谁倒霉……” 准备好的词儿还没说完,几柄袖里剑便飞了过来,个个指向琥珀的死穴。琥珀灵活地躲开,还笑着冲他做鬼脸“你打不着我!” 绯烟气得脸颊通红,赤手空拳便朝琥珀追来,只见她出手凌厉,显然是有些功夫在身的。只是她再凌厉也不如琥珀滑如泥鳅一般,每一掌都被对方轻轻松松化解,两人就在这小小庭院之内追逐起来。 秦世龙重重咳嗽了一声,语气又加重了一分“绯烟,不许胡闹!” 绯烟劈向半空的手掌戛然而止,恨恨地收了回来,冲着父亲跺着脚“爹爹!”然后眼眶一红,立刻就要掉眼泪。 秦世龙叹了口气,招手让女儿到身边来,低声对她说道“你的亲事,爹爹是深思熟虑过的,你怎么闹也不行。不过,要是你乖乖的听话,你之前一直求我的那件事,我就答应了。” 绯烟原本哭丧着一张俊俏的小脸,听到最后一句,突然眼神就亮了“真的?” 秦世龙点点头“爹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绯烟心下暗暗盘算,爹爹好不容易开了口答应了自己那件事,这次要是不应,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不如先听爹爹的话,事成之后,再一刀把那小子宰了,就万事大吉了。 在心中做好了完美计划,绯烟心情立刻就轻松起来,她挑衅地扫了躲在矮松后面的琥珀几眼,心道,本小姐就先忍耐你几天,看之后如何修理你。 然后微红着脸,对父亲点了头“那,那就听爹爹安排吧!” 。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冤家聚头(下) 搞定了倔强女儿,秦世龙心里宽了一分,招手让琥珀出来别躲了“你现在想通了吗?” 琥珀连连摆头“怎么可能?取别人家的女孩儿要花钱,去你家女儿要送命,我脑子还没那么不好使。” 一直站在一旁默默看着的刘二突然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些许犹豫之色“城主大人,我们小门小户,定然是会委屈了大小姐,这门亲事还是要三思才行。” 琥珀见叔叔帮自己讲话,急忙跟着点头“就是就是,我们粗人配不上金尊玉贵的小姐,还是饶了我吧!” 秦世龙按下又想暴动的女儿,第一次仔细打量了一番刘二,只见他身材魁梧,穿着洗的白的外衫,手肘处衣衫还开了线,脚上是沾满了泥巴的布鞋,一看就是没有女主人照顾的男人,而且眉眼中满是风霜,眼帘低垂,眼中满是劳动者的疲惫,怎么看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铁匠。但是作为飞龙城的掌权者,他知道此人并非所见的这般平凡。 “6展风,”他轻飘飘地念出一个名字。 刘二瞬间抬起头,有些惊诧,又瞬间霍然地看向秦世龙。 “这是你真正的名字。”秦世龙说,没有用疑问句,而是肯定的语气。 刘二,也就是6展风默默点头。 “6展凌是你的兄长,而你,”秦世龙指着琥珀,“就是他的遗孤。” 琥珀握紧了拳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父亲的名字了,这些年,他与二叔隐姓埋名,躲在这天涯之地,每日拼命练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寻到那个抹杀掉自己的父母,自己的族人的仇人。他以为在这个地方,是不会有人知道自己的底细的,却没想到,这个未曾谋面的城主却一副看透内情的样子。 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用平静地语气问他“你知道我们的身份?” 秦世龙点头“你以为我会在什么都不知道的前提下,替你们抵挡外来的杀手吗?” 他顿了顿,突然伸手一把抓住琥珀的右手手腕,让他的手掌向上,朝向自己。琥珀本能地想挣扎,却现这只手犹如鹰爪一般,死死抓住自己,竟一分也动弹不得。 秦世龙扫了一眼便放开了他,淡淡说道“你的两只手上应该是有伤的,在跟雪原狼搏斗的时候,这才过去了不到一个时辰,伤口就已经几乎愈合了。估计到了明日,就一点痕迹也没有了吧!” 琥珀收回手掌,瞪着他“那又怎样?” 秦世龙又看了一眼6展风,说道“关于你们族人,我也是有所耳闻的,据说有些寻常人没有的法力,能够迅愈合深可见骨的伤口,今日我也算是亲眼见到了。这么看来,能够掌控人心的传闻也是不假了。” 琥珀看看二叔,两人都是一阵沉默。 然后琥珀才勉力开了口“这就是为什么你非要让我娶你的女儿,加入你的势力的原因吗?因为我的能力?” 秦世龙第一次在这次会面中微微叹息,露出倦怠的神色“你怎么想都可以,老夫能活到今日,在这飞龙城立足,自然不是因为心地善良。你可以说我是拿自己亲生女儿来做交易,但是,如此这般大费周折,不过是为了换你一句承诺,以后无论生了什么事情,你必须拼尽力护得她的周。能有这个本事的,在这飞龙城里,就只有你一个。” 绯烟站在他的身边,听见父亲的话,不禁动容,又娇嗔道“女儿不需要别人保护,有爹爹就够了!” 秦世龙轻拍她还有些稚气的脸颊“爹爹能护得你一时,却护不得你一世。有些事情,还是尽早为你打算好,我才能放心。” 琥珀冷眼瞧着父女二人护诉亲情,在一旁打了个哆嗦,他抱着胳膊打断了两人“你们的感情我是明白了,但是跟我没什么关系吧?城主大人救过我和我二叔,小民心存感激,以后定会相报。你既然已经知道我的来历,就知道是无法阻挡我的。我要是想走,大可对你洗脑,你也拿我没有办法。” 秦世龙听了,拊掌大笑“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你真以为你们族人的那点小本事能拦得住我?要是如此,你也不会落得如今这部田地。” 他轻轻拍了拍琥珀的肩膀“年轻人,还是得吃些亏才能长经验啊!” 琥珀年轻气盛,自然心里是不服气的,刚想辩驳,秦世龙却抬手让他继续听“我还是继续跟你做交易,只有你自己同意,我才放心把女儿交给你。” 琥珀警惕地问“你又有什么鬼主意?”这个老头子鬼点子真多,一个套一个,让自己脑袋都乱了。 秦世龙正色道“我这里有情报,要你拿你的承诺来换。” 琥珀内心不知道为什么突突跳得厉害“什么情报?” “杀害你父母仇人的情报。”秦世龙说完,定定地看着他。 果然,几个字说完,琥珀的脸色大变,苍白地犹如鬼魅一般,而瞳孔却赤红起来,灼灼地死盯着秦世龙,他颤抖着,咬着牙问“你说的可是实话?你真有那人的情报?” 他和他二叔思索了多年,却始终没有一丝线索,他怎么会有? 秦世龙点头“或许不多,但确实能引你寻得那人。” 此刻,在琥珀心中,已经没有什么比得到这条线索更重要的事情了。他不再犹豫,立刻对秦世龙说道“那好,我答应你的所有要求!” 6展风拉着他的胳膊“你可想清楚了?” 琥珀回头看向自己身边唯一的亲人,重重地点了头“我的决心,你是知道的。” 秦世龙看见琥珀眼中涌起的恨意,也是暗暗心惊,他正色对琥珀说道“既如此,我要你在此誓,从今日起,直到你死的那一刻,必须心意保护绯烟,让她不受任何伤害。” 琥珀看了看不知道为什么气氛会突然这么紧张,一脸茫然的绯烟,竖起右手三指,按照城主大人所说,对天起了誓言“我,6琥珀,向苍天起誓,从今日起,必当一生一世保护秦绯烟,直到死到的那一刻。如有违背誓言,必遭天谴。” 身边的人默默听着他掷地有声,绯烟不知怎么,心脏“砰砰”撞击着心房,她还不知道他的这个誓言的份量,但是看着琥珀凝重的神情,眼眶微微红了起来,脸颊也热得烫。 琥珀起完誓,放下右手看着秦世龙。 秦世龙微微点头,把绯烟和琥珀拉倒一起,看着两张年轻的脸庞“既然两人都已经答应了,正好双方长辈也都在,好事不耐多磨,不如今天就举行大婚典礼吧!” 。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大婚(一) 秦世龙真是秉持了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风格,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差点摔倒在地。 绯烟拽着父亲的袖子急得都快跳起来了“爹爹你在瞎说什么啊?这种事情,这种事情怎么能,怎么能……”她也不知道这种事情能怎么样,只是口不择言地想阻止父亲的这个决定。 琥珀第一次跟这位大小姐站在同一条战线上“我说,大人你会不会太心急了?你不怕我把你女儿……” “你敢!”绯烟飞踢了他一脚,不让他把话说完,“你要是敢动我一下,我就把你碎尸万段!” 秦世龙却拍拍女儿的脑袋,乐呵呵地笑道“都是要出嫁的姑娘了,要学着稳重些。” 他又对琥珀道“我还巴不得早些抱个大胖孙子,所以小子你要加把劲儿啊!” 琥珀绯烟两人对望一眼,又双双翻了个白眼,异口同声“想都别想!” 6展风轻咳一声,插话进来“大婚之事要准备的事情不少,而且他俩年纪都还小,不如先定下婚约,等大了些再大婚也不迟。” 秦世龙却道“不可,要我放这小子离开,必须先完成大婚之事。你我都是江湖中人,何必拘泥于迂腐的礼法,我是绯烟的父亲,你是琥珀的至亲长辈,有你我见证,这场婚事就可以举行。一切仪式采办,你都不用上心,自由我来安排,你只要等着喝喜酒就行了!” 6展风向来不是杀伐决断之人,见秦世龙说得斩钉截铁,又想到事已至此,也没有可能变化,便点头应了。 长辈既然已经同意,晚辈自然是没有什么言权的。秦世龙无视两个年轻人的吵闹,换来了两拨下人“还不快服侍小姐和姑爷梳洗更衣?” 底下的下人似乎早就做好了准备,齐声应了,簇拥着措手不及的两人,分头往不同方向去了。 于是,偌大的飞龙城在短短的一日之内,第二次沸腾了。单挑雪原狼,取走三百两黄金的布衣少年竟然娶了城主大人的千金小姐,这个消息火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原来以为,那只是狼口夺宝,没想到竟然是比武招亲啊!”一个酒客红着脸,打着嗝说道。 “早知道我就算是拼命,也要和那雪原狼搏一搏。”另一个满脸艳羡,拍着自己松弛的肚子说道。 “哼,说得人家看得上你似的!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身边其他人纷纷嘲笑。 又有旁边的几人插嘴说道“今日城主大人嫁女儿,高兴得很,说是所有酒楼都赠美酒,所有赌坊都赠赌资,就连那香玉楼,青汾阁的姑娘们都免费唱曲儿招待客人,兄弟们喝完这盅,再去尽兴一番?” 飞龙城里的居民们便相互邀约着,度过了比往日还要放纵喧哗的一日。 而城主府上,上下仆人们脚下生风,忙碌而有序地准备着大婚之事。 人群中,跑出来一个稚气未脱的丫鬟,踮着脚四处张望着,然后看见在大厅忙碌的一个身影,急忙奔了过去,唤道“姑姑,青袖姑姑,你快去小姐房里看看吧!小姐乱砸东西,就是不肯换衣服呢!” 一个纤瘦的身子转了过来,是一个似乎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虽然容貌有些寡淡,但是一双凤眼眼尾上翘,右眼眼角细致地勾勒了一只蝴蝶,平添几分妩媚动人。她低声喝道“小点声,别嚷嚷地所有人都听见了!” 小丫鬟立刻捂住了嘴巴。 青袖把手中的活计交给小丫鬟,急忙走向小姐的闺房。还没走近,变听见瓷器摔碎的声音,伴随着大小姐的带着哭腔的呵斥声“下去,你们都滚下去!我不想成亲了!这样子算什么嘛?爹爹就这么随意把我嫁给一个穷小子,我还要不要见人了?” 青袖微微扶额,真是一日都不得安宁。但还是整了整衣服,推门走了进入。 一踏进门槛,便看见一地的狼藉,绯烟已经把她所有拿得动的东西摔完了。墙边跪着一溜丫鬟,都低着头不敢说话,但是也不敢随意退下。 青袖招了招手,那些丫鬟们立刻松了口气,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绯烟看见青袖进来,不敢对她脾气,只好气鼓鼓地不肯说话,别过脑袋,重重在椅子上坐下。 青袖衣袖轻掩低声笑了,捏着她的脸颊“你看你,再脾气,就变得不好看了!” “姑姑你也是坏人!”绯烟挣脱开,仍是不看她,“你帮着爹爹瞒着我,让我突然就嫁给一个见都没见过的人,我,我以后该怎么办?”说着,眼眶又红了起来。 青袖从梳妆台上拿起一只象牙梳子,轻轻地帮她理着有些散乱的头,温柔地说道“我跟了城主大人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他做过错误的决定。把你这个宝贝疙瘩嫁出去,他定然比所有人都要心疼。但就算如此,他还是这么下了决心,此间的深意,你会慢慢明白的。” 绯烟不语,只是低头绞着手中的巾帕。 青袖见她把话听了进去了几分,暗暗松了口气,接着说道“你不知道,你大婚穿的吉服,是用东景国最好的流云锦,还有四十多位绣匠花了三个月才做成的,这天底下可就这么一件,比皇上娶皇后的衣服都要豪华呢!” 绯烟的后背动了动,过了会儿,听见她小猫一般的声音“真的?” “我说的话怎么会有假?还有呢,那凤冠上的珍珠,可不是一般的白珍珠,是南海里千里挑一的粉珍珠,足足一百三十八颗,每一颗都是一般大小,天下在没有别的女孩子能带上这样的凤冠出嫁了!”青袖忍着笑,继续说着。 绯烟的眼睫抖了抖“还有吗?” 青袖故意想了想才说“别的嘛也就没有什么了,不过是些御用的胭脂香粉啦,千金一匹的紫霞锦做的绣鞋啦,还有些外面买不到的珠宝饰什么的,小姐要是不想嫁,这些东西也就没什么用了,我就让下人拿出去丢掉吧!”说完,做出转身要走的样子。 “等一下!”绯烟急忙拉住她,“扔了多可惜,那,那我就先试一下!” 青袖笑着抚过她的脸颊“这才乖嘛!” 。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大婚(二) 在城主府邸另一处内室里,晕头转向的琥珀被一群下人围着,匆匆梳洗过后,又被七手八脚套上了一件大红色吉服。 这身吉服上绣着祥云金凤图样,腰间束以墨色金龙腰带,把琥珀的身姿衬得越挺拔起来。琥珀抬了抬胳膊,现不管是衣长,还是肩宽,仿佛是比着自己身材做的,一分不差,脑中突然一个激灵闪现,脱口而出“被算计了!” 在他身边服侍的下人被唬了一跳,一脸迷惑地问到“姑爷,您被谁算计了?” 琥珀让身边的人都别忙活了,把他们一把推开“还有谁?就是你们的大老爷!” 今天的事情生地都太快了,就算是脑筋机敏的琥珀,也跟不上老奸巨滑的城主大人的度。他一定是老早就打算好了,让自己娶他的凶巴巴的闺女,要不然,这衣服怎么会如此合身? 真是大意了!琥珀拍着自己的脑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就往屋外走,后面一群下人急忙在后面跟着“姑爷,您这是要去哪儿?” 琥珀不回答,伸手就推开了房门,刚要迈步,一抬头便看见眼前的回廊里,一排排大红灯笼在廊下摇曳,绯色的绸带沿着廊柱延伸,各处大门上都贴了烫金的喜字,在初降的夜幕下,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红色的雾霭之中。 远处前院那边,传出沸沸扬扬的人声,和喜乐吹打的声音,一个下人在旁边低声告诉他,那是道喜的宾客们已经到了,老爷正在前院待客呢! 琥珀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呆呆地保持着一只脚在外,一只脚还在房间的姿势,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真的就要成亲了,在仅仅十五岁的年纪。以前遇到了麻烦,他都是用拳头搞定的,但是现在的情况,他才现拳头一点用处都没有。 一个年长些的仆人把琥珀拉回了房间,关上门,让他在桌边坐下,从暖壶里倒了杯酒塞进他的手中,带着过来人的经验安慰道“第一次娶亲嘛,紧张是自然的,喝点热酒,缓缓神。” 琥珀凝滞的眼光转向那个脸上皱皱巴巴的仆人“第一次娶亲?难道我还得娶第二次不成?” 仆人咳了一声,老脸也不红“姑爷要是愿意,想娶多少姑娘就娶多少姑娘,只是老奴多说一句,咱家的小姐可不是好应付的,您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提到他家的小姐,琥珀脑袋又是一痛,刚才答应地太快了,完忘记了自己是要娶那个泼辣蛮横的大小姐,唉,万一以后遇到了那种温柔可人的姑娘,不就没有机会了吗?琥珀叹着气,一口喝干了杯中的热酒,无力地趴在了桌子之上。 时间总是在这种情况下飞快地流逝。不多时,一个喜娘匆匆赶了过来“吉时到啦!大家快伺候着姑爷去正厅,可别错过了!” 虽是万般不乐意,琥珀还是被十来个收拾地整齐的下人领着,在众人围观欢呼之下,来到了府邸正厅。 正中央左右坐着同样盛装的秦世龙与6展风,一个喜气洋洋,一个却是满目凝重。座下两边站满了琥珀不认识的亲贵,脸上的表情各异,叽叽喳喳私语不停。 琥珀站在门口定了定,才大步走到大厅中央,所有人立刻停止了交头接耳,把目光集中在这个一步登天的少年身上,眼神有艳羡的,有嫉妒的,也有轻蔑的。 没有人告诉过琥珀成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只能板着脸傻站着。所幸没让他等太久,欢呼声从门外传来“新娘子来啦!” 琥珀闻声回头,只觉心口一麻,眼中便只看见了一人,那人大红华衣裹身,外披银色纱衣,盈盈一握的柳腰之下,裙摆火云一般顷泻于地,迤逦三尺。纤长的手指轻轻扶在丫鬟手上,步子轻缓柔美,平增一股雍容气度。只是她的面容隐藏在鸳鸯戏水的大红盖头之下,不知道会是一副怎样娇丽的容颜? 琥珀不自觉地心跳快了几分,只觉得手上汗津津的,想在身上擦干净,但是刚抬起手便看见身边一大群人,便生生放下了。他这一个动作,被客人们当做新郎官看见新娘子迫不及待的表现,立时出一阵哈哈大笑。 琥珀红了脸,看着绯烟被搀扶着到了自己身边,鼻中闻得一股沁人的花香从身边飘来,心跳地越快了,忍不住往她身上偷瞄了几眼。然后,一声只有琥珀才能听见的冷哼之声从那盖头下面传来,琥珀立时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幡然醒悟,我这是在想什么?穿得再好看,她还是那个母老虎! 新人到齐,大婚仪式算是正式开始。站在秦世龙旁边的一个司仪模样的人,对着新人说了些百年好合,比翼齐飞等等一大车的吉祥话,又开始诵读夫妻纲常十二章,絮絮叨叨个没完。 琥珀虽是站得笔直,耳朵中却完没有听见那人在说什么,眼睛早就开始打架了。他低着头,看见旁边华丽的裙摆也在微微摆动,绯烟也在忍不住跺脚。 直到最后,城主大人也听不下去了,摆摆手对那司仪说到“差不多就行了,他们小夫妻爱怎么过就让他们过去,快些拜堂吧!” 司仪恭敬地弯腰应了,再次面对着新人,朗声喊道“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琥珀从恍惚中被这一声震醒,急忙转过身面朝大门,绯烟则是袅罗地转了过来,二人隔着盖头,交换了一个不情愿的眼神,双双跪下,拜了天地。 在丫鬟搀扶着站起身的时候,绯烟似乎有些不稳,晃了一下,裙摆盖上了琥珀的鞋子。罗裙之下,绯烟一脚狠狠踩在了琥珀的脚背上,还用力碾了碾,才收了回去。虽然看不见她的脸庞,琥珀敢打赌盖头下面的她绝对笑靥如花。 琥珀忍着痛,暗暗地说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二拜高堂!”司仪的声音传来。 在秦世龙和6展风的注视下,两人同时叩拜了长辈。在磕头的时候,琥珀用蚊子大的声音说道“你给我等着!” 绯烟的身子顿了顿,心里呸了一声,你能把我怎么样?然后被丫鬟扶起。 “夫妻对拜!”司仪的声音高亢起来。 两人此刻面对着面,知道这一拜,就真的结为夫妻了,都僵着身子不肯动弹。 司仪有些尴尬地看着城主大人,客人们又开始低声私语起来,座上的秦世龙脸上一白,用袖子捂着嘴巴轻咳一声,然后琥珀和绯烟的耳朵里突然响起城主大人的声音“知道不听话的后果是什么吗?” 琥珀蓦地抬头,看见城主大人一脸平静地看着他们,四周的人也似乎没听见他说话,想来用的是某种传音秘术。 司仪清了清嗓子,重新喊了一遍“夫妻对拜!” 在城主大人的威胁之下,两个年轻人低下了脑袋,互相匆匆一拜。 司仪松了口气,喊出最后一句“礼成,送入洞房!” 。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大婚(三) 一群看热闹的宾客们嚷着要去闹洞房,被秦世龙抬手拦住了。他笑呵呵地对众人说道“年轻人脸皮薄,也别耽误了这般良辰美景,老夫还想早日抱孙子呢!大家且去外间,老夫备了酒宴,还请各位不要嫌弃。”说着,便有仆人前来引导宾客入座。 被放过的琥珀跟绯烟被几位老嬷嬷引着,从正厅出来,一路蜿蜒,终于到了一处单独辟开的院落,一位嬷嬷解释说,这是老爷专门为两位新人准备的洞房。 嬷嬷们领着二人入了寝室,扶着绯烟在床边坐下,又把琥珀按着坐在了她的身边,一边撒着核桃枣子等果子在他们身后的大床上,一边说着“早生贵子”之类的吉祥话。 两人紧紧挨着,只觉得别扭难受,如坐针毡一般,终于熬完了这些仪式。 一位嬷嬷上前说道“老爷吩咐了,今晚不要打扰到两位新人,奴婢们一概退在院门之外。”说完,一众婆子们迅走得干干净净,宽敞的洞房之内,一时间只剩下了琥珀与绯烟二人。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此刻天已黑,房间内仅有一对红烛摇曳,眼前一切影影绰绰,把偌大的房间衬出一股朦胧暧昧之意。 琥珀第一次与一位女子单独相处,只觉得有些尴尬,觉得再怎么说,堂了拜了,亲也结了,还是关心一下身边之人的情况吧! 刚想开口,身旁绯烟抬手掀开了盖头,随意扔在床上,琥珀只见得红光一闪,一副娇俏的面容出现在自己眼前,鹅蛋脸庞,不知是不是红烛的缘故,雪白的肤色上露出一抹微红。小巧的鼻子下唇如点樱般娇嫩,只是微微抿着,流露出些许不快。红唇之下便是修长如玉一般的脖颈,随着少女的一呼一吸微微颤动着。 少女与他并肩坐着,距离之近,让琥珀连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地清清楚楚。琥珀从来没有跟女孩子这么近地接触过,不觉间竟看得呆了。 而绯烟戴了许久的盖头,只觉得气闷,刚刚缓过气来,一双凤眼一转,看见琥珀直勾勾看着自己,不由又羞又怒,抬起右手便是一巴掌下去“看什么看?不许坐在我旁边,离我远一点!” 愣神的琥珀毫无防备,只觉得脸颊上一痛,接着是火辣辣的疼,瞬时五个指印浮了上来。他惊愕地瞪大眼睛,怎么一上来就打人啊? 看见他狼狈的样子,绯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上琥珀恶狠狠的目光,也不害怕,眨巴着眼睛迎了上去“干嘛?不服气吗?” 琥珀只觉得一股恶气涌上胸口,但是却无法泄,他还能真的下手打女人不成?他哼了一声,站起身来,在房间中央的桌边坐下,转过身背对着她。 绯烟见自己被无视了,在床边无聊地玩了会儿手帕,忍不住开口对那个背影说道“喂!你在干嘛?” 琥珀也不回头,语气中带着些怒气“这里没有一个叫做‘喂’的人。” “我就是在说你!”绯烟随手抓了一个核桃,精准地朝他的后脑勺扔去,“别说你是傻瓜,听不懂人话。” 琥珀仿佛脑后长了眼睛,头一偏就避开了核桃攻击,张口还击“我要是傻瓜的话,你还跟我成亲,那你不就是傻瓜中的傻瓜了?” 绯烟气得又抓了一把果子,通通往他身上扔,琥珀被烦得转过身来“大小姐,闹够了没有?” 看见他生气,绯烟只觉得内心舒畅,把一个桂圆在手中扔着玩“就没闹够。” 她上下扫了一眼琥珀,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你在爹爹面前起了誓的,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从今往后,你就是本小姐的奴才,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琥珀听她狂妄的语气差点吐出血来“大小姐,是你的耳朵出问题了,还是脑子出问题了?我只是答应保护你,又没说要当你的狗。” 绯烟俏脸一扬“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你几岁了?看起来还没我大,爹爹怎么会让你来保护我?” 琥珀咬着牙,冷着脸回答“我今年十五。” “嘁,这么小!”绯烟说道。 “那你多大了?”琥珀反问她。 绯烟高傲地看着他“本小姐今年十六岁。” “嘁,这么老!”琥珀学着她的语气。 “你!”绯烟正值花样年纪,第一次被人说老,脸都气白了,提起裙子站起来,朝着琥珀亮出了新学的八卦掌。真可惜在更衣的时候,青袖姑姑没收了她藏起来的一柄短刀,要不然立刻就宰了这小子。估计青袖姑姑也是怕她在新婚当夜就谋杀亲夫吧! 但是她哪里是琥珀的对手,不管她如何出掌,琥珀都能轻松躲过,再加上身上的吉服碍事,两人在房间里追逐了几圈,人没打到,反倒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绯烟一着急,一步迈得大了,不想踩到了长长的裙摆,她出一声惊呼,便向前栽去。 而琥珀则抱胸站在她身前,一点要扶的意思都没有,幸灾乐祸地看着她摔得狼狈,也笑出了声“痛快!真是痛快!” 绯烟又羞又怒,只觉得脸颊火烧一般。这条裙子真是麻烦,让本小姐在这个家伙面前失了体面。 刚进房间的时候,琥珀便觉得这间寝室温暖异常,再与绯烟一番交手之后,琥珀更觉得浑身燥热,后背早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他一边伸手去解衣扣一边抱怨“这个房间怎么这么热?” 在终年寒冷的飞龙城,有钱人家都是烧地龙取暖。在房间地板下方挖掘通道,别处燃烧柴火,热气就能顺着通道进入房间,比穷人家烧木柴舒服地多。 听他一说,绯烟也觉得今日的地龙烧得格外地热,但是看见琥珀就在自己面前开始脱衣服,立刻一脚又踹了过去“你想干什么?” 琥珀瞪着她“脱衣服啊!我可不想被热死。” “不许脱!”绯烟急红了脸,“要不然我杀了你!” 琥珀见她羞怒的模样,忍不住起了捉弄之心,“嘿嘿”一笑,一步一步朝她靠近,眼神开始再她的身上游走,流里流气地说“你知道什么是洞房花烛夜吗?怎么可以不让夫君脱衣服呢?” 。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大婚(四) 绯烟看他眼神不正经起来,怕他真的要对自己做些什么奇怪的事情,她再蛮横,也不过是个久居深闺的少女,没经历过什么磨难,看见对方真的朝自己来了,心脏突突地跳,忍不住连连后退,但嘴上不肯露怯“你要是敢动本小姐一根头,我,我就阉了你!” 琥珀心想,这大小姐脾气脾气也真是忒恶劣了,女孩子家竟然说出这样子的话。但是脚底下却不停,他嘻嘻笑着“你打的过我吗?” 绯烟虽然娇蛮,但还算是能看清现实的,一日之内几番交手,她便已经清楚了自己不是这家伙的对手。要是他真的想霸王硬上弓的话……绯烟不敢想下去,转身就往门口跑去,一拉却现大门锁的死死的,怎么也打不开。 她又立刻去推窗户,竟然连窗户也被什么东西抵住了,怎么也推不动。 她急得直跳脚,又去拍门,一边拍一边大叫“来人啊!快来人啊!莺儿,青袖姑姑,吴妈妈!快来人!” 但不管她怎么喊,门外的庭院里一片寂静无声,没有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 看着高傲的大小姐惊慌失措的模样,琥珀憋着笑,说出了那句经典台词“你叫啊!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的!” 绯烟狠狠地对着门外说了句“看我明日不扒了你们的皮!”银牙一咬,转过身来,眼中虽然还有些惊慌,但是身上已经不再抖了。她怒视着琥珀,破釜沉舟一般说道“你要是敢动我,我今日打不过你,以后不管是偷袭,还是下毒,都要把你剁成肉泥,然后拿去喂狗!” 琥珀摇摇头“啧啧”叹息“怪不得你爹爹要花这么大笔钱,还要用威胁手段才能把你嫁出去。”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不再与她闹着玩了“你放心好了,就算你求我,我也不会对你做什么。我喜欢的是那种温柔地跟小鸟一般的女孩子,才不是你这种凶悍的。” 看见琥珀不会对自己动手,绯烟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他的话是什么意思?说我蛮横嫁不出去?她想反驳,张了张口,竟然也说不出自己温柔贤淑的话来。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在对她说,这小子说得没错,要不爹爹怎么会这么着急把自己嫁出去呢?肯定是爹爹不想要我了! 想到这里,绯烟心里一酸,眼泪珠子就滚落下来,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另一头的琥珀一头雾水,这大小姐是怎么回事?自己不对她动手,就伤心地哭了?他犹豫了片刻,见她越哭越伤心,眼泪鼻涕都抹在了崭新的吉服上面,忍不住皱着眉头走到她身前,在三步以外站住了。 “喂!你没事儿吧?”琥珀板着脸问道。 绯烟抹了一把眼泪,带着鼻音怒道“我不叫‘喂’!” 琥珀憋笑“这是我的台词。” “那又怎么样?”就算是伤心,大小姐还是一样地蛮横不讲理,“你能用得,我就不能用?” 琥珀最见不得女孩子哭了,也不再跟她闹了“行行行,你能用。别哭了行不?要是别人看见了,还真以为我把你怎么样了。” “我就哭,就要让别人知道,你是一个卑鄙小人,欺负女孩子……”其实绯烟哭了一阵,此时已经不再掉眼泪了,但还是假装用袖子擦着眼角,却不想,肚子里传出巨大的一声声响。 房间里瞬间陷入一阵死寂,还是琥珀先打破了平静,他捂着独自,笑得在地上打起滚来。 绯烟脸红到了耳根,她一下子站起来,就要伸脚踹他“不许笑!我从今天早晨就什么都没吃了,肚子饿是很正常的事情!” 琥珀这次不躲了,被她连踹了几脚,坐了起来,擦着笑出的眼泪“我还以为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不会饿肚子呢!” 绯烟最后又踢了一脚“难道你肚子不饿吗?” 琥珀感受了一下,点头“我也有些饿了,今天可真是忙,连饭都没顾得吃。” 两人在房间翻箱倒柜一番,现除了撒在床上的那些干果,竟是没找到任何可以吃的东西。 “这些东西,是可以吃的吧?”绯烟有些犹豫地看着这些果子。 琥珀无所谓地把它们拢在一起“怕什么,反正吃了不死人就行。” 然后他挑了一颗鸡蛋一般大小的核桃,右手合拳一握,核桃壳立刻就碎了,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果仁。 他把手掌往绯烟面前一伸“吃吗?” 绯烟没想到他会把核桃递给自己,还以为他会自己大吃大喝,顾不上自己呢!她伸手接过了,放进口中。 两人分吃了一些果子,只觉得口干舌燥,绯烟看见桌子上摆着水壶和茶忠,倒了一杯,想也没想就喝了下去,然后又喷了出来。 “这不是水,是酒!”绯烟被酒呛着了,连连咳嗽。 “废话,洞房花烛夜,肯定是准备酒啦!”琥珀倒是眼睛一亮,也倒了一杯,品了一下,“真是好酒!” 绯烟夺过他的杯子“不许喝,小心喝醉了,那,那个什么!” 琥珀在这烟花繁盛之地长大,别的倒还好,小小年纪却酒瘾甚大,他把杯子抢回来“没事儿,我酒量大着呢!” 然后他又看看绯烟“不管是水是酒,都是解渴的,你不喝,那我就喝完了噢!” 绯烟只觉得喉咙干渴地都快冒烟了,听他一说,顿时也顾不得许多,两人推杯换盏,不多时就把满满一壶酒喝得干干净净。 美酒入喉的时候甚是舒畅,但是两人不知道,这壶酒是百年陈酿的女儿红,入口不觉,但后劲颇大。两人刚开始还相互嘲笑一番,不多时只觉得大脑渐渐昏沉起来,眼皮子也是越来越沉重,最终身子一歪,就都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次日清晨,丫鬟们送水进来给小姐姑爷梳洗,踏进门槛一看,纷纷掩嘴笑着退出去了。 房间里,琥珀跟绯烟头并着头,脸对着脸,睡得酣然。 。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往事 天光大亮的时候,两人才从酣睡中醒来。绯烟连踹带拽,不由分说就把琥珀赶出了房门,一点也不念及昨夜给她剥核桃的情谊。 女人真的是翻脸比翻书还快,琥珀无奈地站在院子里,被来回的下人们嘲笑。 想起城主大人答应他的事,琥珀便没心思顾及别的了,正巧一个丫鬟走进了院门,便抓住问城主大人在哪里。 丫鬟笑道“我正是为这个来的呢!老爷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傍晚才回来。还留了话说,等他回来之后,让姑爷去书房找他。” 琥珀听了,放那丫鬟离开。现在时间还早,这一日还不知道该怎么打。 他想起二叔,昨日定是在这府里休息的,结果一问,说是着急回铁匠铺子,就不等琥珀起床便离开了。 琥珀便打算回家一趟,从昨日起,他的思绪便乱麻一般,很想与二叔一起捋一捋。但是一群下人拦住了他“老爷说了,姑爷在府里怎么都行,但是最近还是不要出府的好。现在姑爷也算是飞龙城里的贵人了,出去难免事端。” 琥珀听了倒也觉得有理,便不再坚持,只是无聊地在府邸里乱转。他现在也算是这里的半个主子了,下人们也都不敢轻待,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服侍,让琥珀觉得烦不胜烦。 好不容易到了傍晚,终于等来了一个下人,来请琥珀去见老爷。 琥珀握紧了拳头,一言不,跟着那人便去了。 书房倒也不远,转了几个弯便到。仆人请琥珀自己开门进去,说老爷一向不喜欢下人进书房打扰他。 琥珀点点头,在门前定了定心神,推门走进。书房不大,一眼便能看清貌。秦世龙正坐在正面的一张太师椅上,手中拿着一封信笺看着。 书房里,除了他还有一人,这倒让琥珀有些意外。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女子,似乎昨日拜堂成亲的时候,在人群中见过。之所以有印象,是因为她的右脸颊上,细细勾勒了一只展翅的蝴蝶,颇为引人注意。 这位女子静静立于秦世龙身后,神色平静地甚至有些木然。 “大人。”琥珀规规矩矩叫了一声,现在是求人的时候,可不能跟平日里一样没有规矩。 秦世龙放下信笺,白了他一眼“我的女儿都嫁给你了,你也该改口了!” 琥珀咬着牙,憋出了几个字“岳父大人。” 秦世龙满意地点点头,问到“你和绯烟相处地可还好?” 琥珀是一肚子的埋怨,换了别人,定能跟他诉说个三天三夜。但是眼前之人可不行,他只能勉强笑了笑“还可以。” 秦世龙哼了一声“我女儿的性情我是知道的,你倒是好涵养。不过既已经娶了她,你就得负责到底。” 琥珀抽搐着脸颊低声应了,又忍不住开口询问“岳父大人,您昨日说过的话……” 秦世龙又是一个白眼“老夫还能诓骗你不成?叫你过来,就是为了此事。” 他让琥珀在椅子上坐了,那女子很自然地便给他沏了茶送上,琥珀忙不迭接过。 秦世龙站起身来,在书房里开始踱步,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开口。 琥珀如坐针毡,眼光跟着他的身影来回移动,终于还是忍不住催促“岳父大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秦世龙看了看那一直一言不的女子一眼,才缓缓开了口“我知道一些关于杀害你爹娘和族人的事情,是有一些缘故的,只是并不直接与你们一族相关。” 他徐徐讲述道,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的他,虽然已经在飞龙城定居多年,但是时不时还会周游列国,访亲拜友。 那时,他收到了一位故友的邀请,说是得了一件十分稀罕的宝贝,邀他去自家的庄子欣赏。只是信里说得简单,并没有说清楚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宝贝。秦世龙正好左右无事,便应了邀,次日便动身访友。 他的这位好友姓陈名武义,是东景国京郊的一个大户,住的庄子便叫陈家庄。此人手下拥有良田万亩,颇为富庶。再加上性格豪爽,又爱结交江湖侠义人士,因此名号也颇为响亮。能让他看上眼的宝贝,定然不是俗物。这也就是为什么,秦世龙仅仅一封信,便千里迢迢赶着赴约的缘故。 一路长途跋涉不必多说,一个多月之后,秦世龙敲响了陈家大门,立刻主人就亲自出来迎接。老友相聚,自然是一番长吁短叹。 陈武义为秦世龙接风洗尘之后,秦世龙迫不及待地就问他说的那件宝贝到底是什么,让他如此夸口。 陈武义笑呵呵地捋着胡须,不紧不慢地说道“不急,这件宝贝得等到夜间才看起来有趣味。” 秦世龙只觉得奇怪,想来可能是夜明珠之类的珍玩,才必须得要夜间观赏。但是夜明珠虽然珍贵,倒也不罕见,应该不值得陈庄主这般兴师动众。 他把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陈武义笑道“你这么想也不奇怪,我的这件宝贝一般人是听都没听过。只是干说无用,老兄且耐着性子,等到晚间一看便知。” 秦世龙见他言之凿凿,便压住了好奇之心,又问道“那这件宝贝,陈庄主是如何得到的?这总可以说吧?” 陈武义点头“这倒没什么,你知道的,我与朝廷之内也颇有些来往,这件宝贝原是一个边陲小族进献给皇帝的,只是那皇帝老儿没有眼光,觉得不过是寻常之物,便随意收下,后来又随意打赏了人。而那人又知道我的收集癖好,最终那件宝贝便辗转到了我的手上。” 陈武义是东景国人士,他口中的皇帝老儿,便是当时的东景国国主宣帝了。确实如他所言,是一个没有眼力的国君,治国也是得过且过,没过多久便一命归西,谥号为“庸”,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秦世龙知道陈武义黑白两道通吃,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是对这件宝贝更加感兴趣了。 。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喋血金莲(上) 到了晚间,天色已经完暗下来的时候,陈庄主这才引着秦世龙来到了他专门用来收藏珍玩的库房,同行的还有一位年轻的侍女,手持着灯笼为二人引路。 到了库房门前,陈庄主掏出贴身收着的钥匙打开了房门,露出一个一眼望不见尽头的通道,通道两旁是一排挨着一排的木架子。 库房没有设置窗户,关上门之后便完是一片黑暗。陈庄主引着秦世龙一直往通道的深处走去,在灯笼的微弱火光映照下,秦世龙勉强能看见两旁的架子上摆满了字画卷轴,古董珍宝,想必都不是俗物。但是陈庄主脚下毫不停留,显然令他夸口的宝贝并不在这些东西之内。 一直走到了尽头,陈庄主这才停下脚步,面对着一面光秃秃的墙壁,竟然又掏出一把小巧的钥匙,在墙壁上摸索了一阵,寻到了一个不起眼的锁孔,把钥匙插了进去,随即一扇隐秘的门便被打开了。 秦世龙暗暗点头,如陈庄主这般富贵人家,往往也会被歹人所觊觎,因此准备些夹道暗室什么的,就再正常不过了。 这间暗室比外间更加漆黑一片,而且门一打开,便飘出一股污浊的空气。那位侍女先提着灯笼走了进去,点燃了墙角几个油灯,暗室里霎时一片通明。 秦世龙迫不及待地往里面瞅了瞅,不禁有些讶异。这间暗室里面几乎是空空如也,除了正中摆着一张案几,案几上又放着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便再无其它。 “这就是庄主所言的那件宝贝?”秦世龙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陈庄主微笑,请他走近仔细看“正是。不才想考考老兄,可认得这案几上摆的是什么东西?” 秦世龙听了,便凑进了那个宝贝,仔细打量了一番。初看起来,这不过是一朵精雕细琢的黄金莲花,不过巴掌大小,雕工确实精湛,把沉重的黄金硬生生雕琢成半透明的质感,脆弱地似乎随时都会碎掉,让人不忍伸手触碰。莲花花瓣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娇嫩的花蕊,无风自动,微微摇摆着。莲花下面,修长的花茎嵌入一只枯木之中,而枯木又摆放于一只银盘之上,再无其他。 秦世龙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门道,只得承认道“在下眼拙,阅历有限,这朵莲花美则美矣,却实在是看不出有何与众不同之处,” 陈庄主笑了笑,吩咐侍女吹熄了暗室里的所有灯火,最后连那只灯笼也灭了。逼仄的暗室里立刻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之中。 秦世龙倒是不怕,只是有些不解,刚想开口询问,陈庄主按住了他的胳膊,轻声道“你看!” 随着他的话音刚落,眼前的黑暗中出现一点萤光一般的光亮,初时十分微弱,渐渐地便明亮起来,是那朵金莲出的。 秦世龙睁大了眼睛,凑近去看,现这萤光从花蕊深处出,映照着薄纱一般的花瓣,而且,他渐渐意识到,这萤光并非一直不变,而是随着节奏忽明忽暗,仿佛是在呼吸一般。 秦世龙骇然,道“这朵金莲是活的!” “正是如此。”陈庄主重新点亮了放在桌上的灯笼,却不点其他油灯,在微弱的烛光下,金莲的萤光立即就消失不见了。 秦世龙脑海里迅捋了一遍“在下听说,在海边峭壁的一些缝隙里,每隔百年便会生出一种奇异的花朵,花瓣如莲花,只是却不生长在池塘淤泥之中,集天地之灵气,无根自生,风餐饮露。难道就是这个?” 陈庄主先是点头,又是摇头“老兄前面说得不错,后面就不对了。这倒也正常,因为这世间,知道这朵金莲真正用途的,恐怕不过五个。说它风餐饮露,真是小瞧了它。它的胃口大着呢!” 说完,他让站在墙角的侍女走到近前,命令道“把右手伸出来!”声音冰冷,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 秦世龙这时候才第一次真正注意到这个侍女,他以为她不过是替他们打灯笼,随意叫过来的。 那侍女颤抖着,脸色在微弱的烛光下显得苍白,她满眼都是恐惧,但是还是瑟瑟把一只胳膊递到了陈庄主面前。 陈庄主一把抓住她的脉门,以防止她挣扎挣脱,然后从腰间拔出一柄锋利的匕,寒光一闪,便划破了侍女的手腕。 秦世龙一怔,陈庄主的动作太快,连阻止的时间都没有。便看见侍女的鲜血从手腕上滴下,一滴一滴,跌落进那金莲的花蕊之中。 那金莲仿佛是干渴之人终于寻到了泉水一般,每一滴殷红的鲜血滴进它的花蕊,立刻就被花朵所吸收,迅消失不见。只是随着滴落的鲜血越来越多,那纤弱的花瓣开始张开,渗出如血管一般地红色丝网。 紧接着,饥渴难耐的金莲已经不满足一滴一滴的鲜血灌溉了,竟从花蕊处伸出几只细长的触须,先是摇摆着刺探着方向,然后精准地缠上了侍女的手臂。 此时,陈庄主已经放开了那可怜的侍女,与秦世龙二人一言不地看着那柔嫩的触须不断延长,从侍女手腕伤口处伸进她的血管。 这个侍女双目眦裂,只觉得那触须顺着血管蔓延身,身子要裂开一般火辣辣地疼痛,痛苦地想要呼喊,却早已经被陈庄主点了哑穴,只能从喉咙中出呜呜地呼号之声。她无力地跌落在地,不断地抽搐翻滚,而那金莲仍旧死死缠绕着她,随着吸食的血液越来越多,那纤长的触须上,一朵一朵火红色的莲花不断绽放。 而那金莲似乎仍不满足,又生出一些触须往陈庄主和秦世龙两人身边探来,被陈庄主用内力逼出的炙热气浪给逼退了去。 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地上的侍女不再挣扎了,睁大着眼睛没有了呼吸。她的脸颊在片刻之间凹陷了下去,苍白如纸。 而那金莲,酒足饭饱一般,收回了缠绕着猎物的触须,那一朵一朵血色莲花也跟着闭合消失,直到那触须再次隐藏在花蕊之下。 再看那朵立于枯木之上的金莲,已经不是最初的金色了,而是明艳地有些妖冶的大红,安静地立在那里,仿佛是一个无辜少女一般,等待着下一个猎物的到来。 。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喋血金莲(下) 秦世龙已在江湖上沉浮数十载,各种惊险场面也见得多了,见到眼前景象依旧有些骇然。 对于此刻瘫在脚下的那个侍女,他倒是没有过多怜悯。像他们这样的非正统江湖人士,随意取个下人性命的事情,早就习以为常了。这些人从跟随他们的那一刻起便要意识到自己的命运是掌握在主子的身上的。 让他惊骇的是,这朵金莲杀人的妖异之处,竟是吸干人的精血。 “这朵金莲到底是……”他询问陈庄主。 陈庄主得意地说“这种问题,你也就只能问我了!这朵金莲,也是有个名字的,名唤血魅。集天地灵气而生,却以人血为供养。别看它小小一只,人畜无害的样貌,眼前金莲不过是它的母株。我曾在一本古书上读到,说一位村民在山石间见了一株金色莲花,觉得好看便带回了家,随手插在了瓶里。不想夜里割破了手指,血气唤醒了沉睡的血魅,第二日黎明之前,整个村子都开满了血红的莲花。” 秦世龙叹道“果然如杀人于无形之中的鬼魅。” 他刚刚也见到了血魅朝他们探出去的触须,若不是二人功力深厚,此刻在这小小暗室中,便是三具干瘪的尸体了。 他心内隐隐有些不安,对陈庄主说道“此物的确是稀世珍宝,但同样危险万分,庄主还是要小心谨慎为妙。而且,它既然是个杀人利器,必然被外人觊觎,还是不要为外人道才是!” 陈庄主不以为然,摆摆手“不才既然将它千辛万苦得来,约束它的本事还是有的。这间暗室密不透风,连一丝头都探不进来。我将它锁在此处,也是为了安无虞。你我在这暗室待地也久了,这里空气污浊,咱们且去外间说话。” 陈庄主厌恶地把那侍女轻飘飘的尸体拖出了暗室,又叫了几个小子自去把她解决了。秦世龙站在星光闪烁的夜空之下,这才觉得胸口滞闷之气稍稍松快了些。 接下来的几日,陈庄主尽到了东道主应有的礼仪,带着秦世龙又参观了他的其它一些古玩奇巧,无一不透露着主人的品味与富有。又带着他在自己的庄园骑马游走,还顺道去了一趟都城,介绍了一些当地名流给他。 秦世龙尽了兴,但是他也是俗事缠身,手中还有不得不完成的事情,也不好长久叨扰主人,便于第五日早晨与陈庄主告别。陈庄主一路将他送至长亭,这才与老友依依惜别,返身回去了。 秦世龙骑着马,在小道上缓缓前行,心内却一直有些不得安宁。他知道自己不是优柔寡断,胆小怕事之人,此番不安必定是有些缘故。他仔细琢磨一番,确定了是那朵妖异的金莲的缘故。 世间诡谲的杀人工具他见得多了,什么巧夺天工的巧簧机关,或者见血封喉的剧毒,他自认为也见识地七七八八了。利用动物杀人的他也见过,不过也只是驯养它们,让它们听命于主人。这朵金莲却不一样,它是在为自己而杀人,无人可以将它驯服。 想到这层,秦世龙隐隐为陈庄主感到不安。他这一生过于顺遂,因此性格上有些托大。前几日对他的提醒,他必然没有听进去。毕竟老友相交一场,秦世龙觉得还是得尽些心力。 他抬头看了看天,离开陈家庄已经将近一日了,天色渐晚。但是他没有犹豫,立刻回转马身,抽鞭往来路飞奔回去。 回程的路仅用了一半的时间,就算如此,已经是深夜了。秦世龙远远把马放了吃草休息,走到那扇熟悉的大门前。犹豫着是现在敲门进去,还是等天亮了再来。 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他在一片静谧中听见了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如同千万只老鼠蟑螂爬过地板一般,十分细微,但是依旧被警觉的秦世龙注意到了。 秦世龙略一思索,悄无声息就跃上了围墙,往里面一看,差点腿软就跌了下来。 只见围墙里面,四处飘荡着金莲血魅的触须,不知是从何处探出来的,四处摇曳着寻找着猎物。眼下的陈家大宅,犹如一座海底沉船一般,被随波逐流的海藻纱网一般缠绕。 秦世龙知道出事了,他屏息凝神,踏着高高的院墙往陈庄主居住的地方寻去。越往里走,眼前的景色越是骇人。 若是最外面不过是飘荡着海藻一般的触须的话,里面的触须里早已经裹上了人身,一朵又一朵赤红的莲花无声绽放着。 秦世龙学着陈庄主的样子,用炙热的内力逼退着对他虎视眈眈的触须,脚下不停,一直来到了陈庄主所居住的寝室。 那里大门洞开,门口趴着的是陈庄主的一个姬妾,身上连开数朵血莲,秦世龙犹豫了一下,还是跳下了院墙,脚不沾地跨过门槛往内室看去。 他一眼便见到陈庄主靠着床榻,仰躺在地面上,胸口一个血洞,密密麻麻的触须如丝一般探了进去。 秦世龙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但是知道已是无用,几步退将出来,一刻不停直接飞奔出院门,连跑了数里地才停下脚步,扶着树干喘着粗气。 他想起陈庄主跟他讲的古书上的那个故事,才短短几天,就印证在了自己身上。 但是,此事并非偶然。秦世龙虽然惊慌,但内心却如明镜一般。刚刚那匆匆一瞥,他便看明白了,陈庄主胸口上的伤,是兵器所造成的。 陈庄主虽不是顶级武林高手,但是已经算是功力深厚,他能轻易被人一剑穿胸,必然是有人趁他熟睡偷袭了他。 只是那朵金莲被牢牢锁在暗室之中,距离他的卧房甚远,难道血魅真的是如此强大,能嗅到那么远的地方传来的血腥气味,还能从密不透风的暗室里探出触须,精准地寻到猎物? 秦世龙细细思索,他虽然对这血魅不甚了解,但是凭直觉觉得此事深处必有蹊跷。 此刻正是天将明亮之前最黑暗的时刻,各种鬼魅横行,他决定在树下盘膝修养片刻,天亮之后再回一趟陈家庄,这件事情,他必须得查个明明白白。 。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窥探 天明之时,秦世龙果就一路疾行,回到了陈家大宅。不过,他留了个心,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一路绕到后门,收敛脚步,无声息地便再次潜入了。 一路穿行,这宅子里宁静地像是什么也没有生过一般,一草一木皆如平日。只是每隔数步便会出现一具双眼空洞,面如死灰的尸,或躺或卧,无言地证明着昨夜所见并不是一场噩梦。 踮脚屏息,快走到宅子深处一处凉亭的时候,秦世龙听见了细碎的人声。他心中一跳,知道是正主来了。他不再靠近,藏身在一处院墙夹角之处,从墙上镂空的窗格往那边看去。 打眼一扫,那边庭院处站了至少四五个人,服装皆是寻常样子,看得见脸的两个人也是样貌普通,看不出是何门派。 剩下几人背对着他,几人在这院落里低声说话。幸得秦世龙内力深厚,凝神静听,虽然相隔甚远,倒也听见了个大概。 其中一个素锦白面男子带着笑意说道“这一次倒是不费功夫,轻轻松松就得了个宝贝。” 另一个看不见样貌的青衣男子道“也别高兴得早,这东西是不是主人想要的,还不一定呢!” 第一人笑了两声“肯定不会错的,你看这小小一朵金莲,一口气杀了四十八口人命,主人定会喜欢。” 秦世龙调整了一下角度,当真就在一人手中看见了盛在银盘之中的血魅金莲。他们果然是为这个来的,不知道陈庄主口风是否严谨,这些人是如何得知的?据陈庄主所言,世间能认得这金莲,知晓它用途的人寥寥无几,而这几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们到底是何来历? 正暗自思索间,又有几个脚步靠近,秦世龙急忙隐身躲避,所幸那脚步声是从对面走近,完看不见他。 平静下些微有些不安的心跳,秦世龙仍旧从那窗格窥探,看见两个黑衣男子押着一个女子走近,那女子头散乱,低头不语,看不清楚面貌。 到了先前青衣男子面前,一个黑衣人道“我把她抓回来了,这贱人竟然敢背叛主人,私自放走了陈武义的一个姬妾,还有她生的一个孩子。” 青衣男子问到“那逃出去的两人?” 另一个黑衣男子回答“都解决了。” 青衣男子这才去看那女子,伸出狼爪般锋利的手掌,抓住她的头把她提到了自己眼前“果然女人心软,成不了大事。你还记得你求我收留你的时候,说过的话吗?” 那女子声音虚弱却又平静“是我违背了承诺,只是杀害妇孺之事,我实在是做不到。” 青衣男子冷冷地喝道“你以为你放了她们,她们就会感激你吗?不,她们会记着你,恨你一辈子,等到有了力量,便会来找你寻仇。斩草要除根,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吗?” 女子沉默不语。 “一日入我长清教,便终生是我长清人。你既已有了叛念,我也无法再留你。”青衣男子毫无感情地对女子说道。 墙后的秦世龙终于听到了一丝有用的讯息,长清教?这是哪个教派,怎么从来也没听说过?古羲大6上稍微排得上名号的大小门派,他多多少少都是了解一些的,而这几人的教派却是闻所未闻。 正思索间,秦世龙看见那青衣男子用刀在那女子脸上划了一个口子,鲜血立刻顺着脸颊,从下巴低落下来。男子将手一松,那女子便无声地跌倒在地。 “把那金莲放在她的面前。”青衣男子命令道。 旁边有人应了,把搁着金莲的银盘摆在女子面前一尺之外。看来是想用这金莲吸干她的血液,以此作为背叛的惩罚。 秦世龙紧紧地盯着,却现那朵金莲对送上门来的猎物毫无兴趣,安静地立在那支枯木之上,仿佛一株无辜圣洁的雕塑。 等了片刻,青衣男子道“果然这金莲只能在夜间杀人。我没时间陪你慢慢玩了,今日算你运气,给你个痛快吧!” 说完利剑一伸,准准地刺入那女子心脏,那女子哼也没哼一声,只是身下鲜血瞬间就蔓延开来。 青衣男子对身边几人道“咱们也得动身了!我还得赶去向主人复命,你们几个自是知道该做什么!” 几人应了,瞬间消失不见。青衣男子又最后看了那女子一眼,带着那朵血魅金莲,也跟着转身,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秦世龙又等了许久,确认不会有人再来,这才出了那院墙。看着这毫无生气的陈家大宅,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接下来该作何打算。 他走到那女子的尸体旁边,想看看是否有什么线索留下,不成想,刚刚走近,那僵死的女子竟然伸出右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从昨夜到现在,秦世龙已经被惊吓数次,这一次是被吓得最为厉害的。他明明看见她被刺穿了心脏,怎么可能还活着? 但这女子确实还活着,她的脸庞被鲜血覆盖,气若游丝,但是仍旧在努力喘息着。 秦世龙略微踌躇了片刻,觉得还是留得她性命为好,或许能从她身上获得一些消息。便将那女子抱起,纵身一跃,便离开了陈家大宅,他也不呼喊自己的马匹,只是施展轻功,飞鹰一般将陈家庄远远抛在了身后。 他脚下生风,径直来到了另一位可靠的旧友家,拍门求见。 这位朋友是一个镖局的总镖头,叫钱徳之。因为押镖的关系,身边难免有弟兄受伤,家里总是有大夫候诊。 钱徳之出来见到了秦世龙,又看见他怀中满身鲜血的女子,也着实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将两人接了进来,连声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秦世龙简单回答“活来话长,陈武义陈庄主家遭劫,这女子可能就是关键!” 钱镖头大骇,但知道不是细问的时候,忙带他进了一间内室,口中说道“算你运气好,这几日正好邀请了医圣在我家中做客。” “医圣?那个叫伯明的?”秦世龙将女子放在屋内的床上,问道。 “正是!”钱镖头脚下不停,“我这就去请他来!” 。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青袖 在等待医圣伯明先生给那女子救治的时候,秦世龙在外间把最近几日的所见所闻告知了钱镖头。 钱镖头默默地听了,末了感叹到“像我们这种押镖走货的,时时刻刻都把脑袋系在腰带上,说是明天让我一命呜呼,我也认了。只是没想到,走得最急的竟是最为安稳妥帖的陈庄主。” 秦世龙点头同意,询问钱镖头是否听过那个什么长清教。钱镖头挠着脑袋,思索一阵,也没有任何线索,看来只能等那个女子醒来再做理论了。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伯明先生洗干净了手,从那内室出来,与二人相见。刚才情况紧急,来不及引见,钱镖头作为主人,这才急忙为两人介绍。 两人在江湖上都是声名远扬的,各自拱了手寒暄几句久仰大名的话。秦世龙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医圣果然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样貌,白衣如雪,年纪似乎比他还小些,但是眼中的沉寂之感倒仿佛是活了百年一般。 钱镖头又请二人上座,秦世龙自然是大剌剌的坐下了,而伯明先生却眼神一直在他满身血污上游走,眉头紧锁,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之意,在隔得稍远的椅子上坐了。 钱镖头看见秦世龙的表情有些不好看,急忙打哈哈拉开话题,问那女子的情况怎么样。 伯明先生道“性命暂且无虞,只是她失血过多,加上剑伤之外也受了些皮肉折磨,我给她饮了麻散,让她沉睡静养,晚间便可醒来。” “真是多谢先生!”秦世龙听到那女子无事,心下稍安,便忍了对方的轻蔑之意,表示感谢,又有些疑惑,“先生果然医中圣手,那女子心脏被刺穿,竟能够将她治好,老夫佩服得紧啊!” 伯明先生却说道“非也,这次并非我的缘故。我刚开始诊疗的时候也有些疑惑,后来现,这女子的内脏长得竟与寻常人不同,如同照镜子一般,是反着生长的。所以那一剑,反倒没有刺中要害。这种情况我只是在医书上读到过,今日也算是机缘巧合,亲眼见识到了!” 秦世龙与钱镖头连连称奇,世间竟有如此玄妙之事。 故事说到此处,书房里,秦世龙微微闭起了眼睛,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他身后的那女子也只是默默地听着,仿佛是在听一个与自己不想干的故事。 琥珀听得入神,见他突然住口不言了,忍不住又催促道“接下来呢?这件事情又跟我们一族有什么关系呢?” 秦世龙深深地看着他,缓缓说道“你作为当局者,关注的自然是与自己切身相关之事。而我作为一个旁观者,反倒是看出了一线蛛丝马迹。” 他问琥珀“你们出事的那天,你可有些特别的记忆?” 琥珀颤了颤,但是没有迟疑,张口说道“那个时候,二叔见势不妙,拉着我藏在了一处地窖里。我从那地窖缝隙里只能看见一些来来回回的人影,只是,只是有一件细节,我一直都忘不了。” 琥珀颤抖着嘴唇,咬着牙说道“有一个人,那个人杀死了娘亲,又杀了好几个族人,也许是杀到兴头上,便撸起了袖子,我看见,在他的上臂上,有一个梅花刺青。” 秦世龙点头“你确实一眼看到了要害。” 他转身看了身后女子一眼,那女子便沉默地走到琥珀面前,缓缓拉起衣袖,在她的上臂外侧,一枚红色梅花盛开。 琥珀先是一惊,立即怒火恨意上涌,双眼立刻就红了,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朝那女子便是一拳攻去。 “是你!是你们杀害了爹娘,杀害了族人!”他只觉得恨意溢满了内心,胸口快要炸裂一般。 秦世龙闪电般出手拦下了他,一双大手按在他双肩之上,硬生生把他按回了座椅,厉声道“你要是觉得杀一个小喽啰就能报仇的话,我就不拦着你!” 琥珀依旧双目如炽,胸口如岩浆一般灼热翻滚,但是他性子最莽撞,却不愚钝。他知道秦世龙说得有理,便按耐住怒火,努力收起了双拳,恶狠狠地问那女子“你到底是谁?你们到底是谁?” 那女子脸色依旧淡然,既不恐惧又不愠怒,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无声地看着他。 秦世龙替她说道“她叫青袖,就是我八年前从陈家庄救回的那个女子。” 那日晚间,青袖果然如伯明先生所说,清醒了过来。只是问起她的来历,为何要杀害陈武义一家,她从头至尾保持着沉默,仿佛聋哑一般。不管他们是威逼,还是利诱,她都不肯张口说出一个字。若不是有旁人,秦世龙真想对她严刑逼问了。 如此过了数日,青袖的伤已经好了许多,伯明先生早已先行告辞离开了。秦世龙这边也不好再叨扰钱镖头,也有了告辞的打算。只是这个女子该如何处理,他还是有些踟蹰的。 却没想到,在这焦灼的时刻,一直缄口的青袖自己开口了。她对秦世龙说“如果你能带我去一个外人怎么也寻不到的去处,我就把知道的告诉你。” 秦世龙一听,心中倒是一喜,那正好啊,飞龙城不就是一个最好的藏身之处吗? 于是,他便带了青袖,一路回到了远在天边的飞龙城。 青袖倒也守约,她到了飞龙城之后,知道不会有人追杀她了,便把一切向秦世龙合盘托出。 她说,她所在的长清教,其实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教派。既无教规,又无总舵,甚至连教主是谁,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大家都把这位教主称为主人,这位主人神秘莫测,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他手底下有四个替他料事的长老,而这四位长老又培养对他们忠心耿耿的下属,唤为舵主,这些舵主又继续笼络其他手下,有的派为堂主,有的只是一般教众,每一级都只听命于上一级的命令,所以,像她这种最末等的,连在给谁卖命都不知道。 她只能在接到命令之后,无条件地执行,若有违背,便是死期。 所以,那一日,为何要偷袭陈庄主一家,她完没有头绪。杀人的事情她原本干得也多了,原以为自己内心已经麻木,没想到在搜寻府上是否还有幸存者的时候,她被那婴孩儿的眼光震到了,她明明是来杀他的,他却在对自己笑。一时心软,不仅没能救得了他们,也连带差点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长清教 秦世龙叹了一口气,接着讲述道“我带了青袖回了飞龙城之后,便对这个神秘的帮派感了兴趣,虽然青袖劝我不要过多探寻关于他们的事情,我还是私底下派了些人,写了些信。只是,不管我运用什么手段,这个长清教就像是水入大海一般,在那之后便再无痕迹。直到……” 他顿了一顿,看着琥珀说道“那年秋天,我收到了伯明先生的来信,他在回家途中也遇到了类似陈家庄的事情,一座幽闭山谷里,一个隐秘部族,一夜之间暴露在世人面前,但是他们的暴露之时,也是他们的灭族之时。” 琥珀牙关紧咬,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尖深深嵌入到手掌之中,他沉默着继续听秦世龙往下讲述。 “我记得,那座山谷所在的地方,名字叫做千嶂岭。而那个隐秘的部族的名字,我是后来才得知,叫做魇族,是因为他们有梦魇一般的力量,能够操控人心。”秦世龙缓声说出了琥珀的来历。 琥珀只觉得脸颊一凉,一滴无法克制的眼泪划过。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片春江水暖,蒌蒿芦芽的景象。他和其他小伙伴穿着短裤,光着上身在河里摸鱼,几个小姑娘在河边采花,编织着花冠往头上戴。天边夕阳西下,原本是炊烟袅袅,倦鸟归巢的时候,寨子那头,忽然黑压压一片雀鸟腾空飞起,似乎是受了什么惊吓。 小伙伴们面面相觑,他们对这天地灵气多多少少有些感应,心里都有些不安的感觉。大家扔掉了手中的小鱼小虾,和刚刚编好的花篮花冠,往寨子的方向跑去。琥珀跟着他们一同奔跑着,完没有意识到,身边的这些伙伴,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琥珀心中悲愤,但脑海中还在迅消化着刚刚得到的信息,他眼中看着青袖,却对这秦世龙说道“所以,他们杀害陈家,有可能是为了那朵血魅金莲,而寻找到我们族人,是为了,是为了……” 秦世龙帮他把话说完“是为了你们族人的力量。” “可是,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把我们杀死?应该留下性命,我们对他们来说才有用处。”琥珀不解地说。 “我想,他们的想法是杀掉所有的成年人,留下易于掌控的小孩,这也就是为什么,你一直被他们的人追杀,却始终留下了性命的缘故。”秦世龙深沉地回答他,又接着说道,“另外,他们想从你们那里得到的,还不仅仅如此。” 他伸手往前一探,琥珀就只觉得脖子上一轻,一直带着的坠子便已经在秦世龙的手中了。 “这应该是墨玉石吧!”秦世龙扫了一眼坠子上那个石头说道。 琥珀默默地点了点头“在我们居住的寨子后面,有一处墨玉石的矿脉,爹爹说这种石头非常珍贵,是我们族人的珍宝。” 秦世龙把坠子还给了他“确实如此。与其他翡翠玉石不同,墨玉石并不是用来制作装饰品的,若是磨为齑粉,化到那铁水之中,用来制作兵器,必然是世界上最为坚不可摧的利器。” 他突然干笑了几声“看来,在你我都不知道的地方,有人在谋划着什么大事情呢!” 琥珀却道“不,我相信不管他是谁,一定还没有得到我们的墨玉石。因为那个地方,不是轻易就能找到的。” 他把坠子仔细带回了脖子上,藏在了衣服里,把眼光转向了一直作为听众的青袖“你真的不知道,你们的头领到底是谁吗?” 青袖淡然一笑,终于开口“我又何必骗你。” 琥珀却不放弃“不过,你刚刚也说过,你们是一级一级往下传达命令的,你把命令你的人名字告诉我,我一层一层往上,总会找到那个幕后的杀人凶手。” 青袖笑得更加凄然“你说的道理是没错的,只是长清教的人并非个个都跟我一样容易松口。而且,我就算告诉你我的头领是谁,也没有用了。” 琥珀一愣“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死了。”青袖语气冷漠,看了一眼秦世龙,“我曾经跟大人说过他的身份,大人已经确认过他死于一场不知道是偶然还是必然的争斗之中。”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样,长清教的人平日里跟一般人没有什么两样,可能是一个开店的老板,一个贩货的游商,只有在得了命令之后,才会卸下伪装,去执行他们的任务。我的头领,原本是一个武馆的教头,在本地颇有些声望,为人正直,又和蔼可亲。他在我被父母卖到妓院的时候救了我,给我吃穿,教我武功。我十分信赖他,誓要一生追随。后来,他便告诉我长清教的事情,我自然是毫不犹豫,带着一腔热情加入了。” 青袖清冷地笑着,语气中仍旧不带一点温度“后来的事情就是那样,我开始替他杀人,直到最后被他一剑穿胸,也算是跟他恩断义绝了吧!” 琥珀喃喃道“那不就毫无线索了吗?” 青袖看着他还稚嫩的脸庞,道“目前,唯一能知道的线索,便是每一个长清教的人胳膊上都会有梅花的刺青。最低等级的教众只能刺一朵红梅,堂主和舵主是两枚,而最上面的长老手臂上有三朵。等你见到了有三朵梅花刺青的人,你就能寻到仇人了。” 琥珀已然下定了决心“有线索总比没有的好,哪怕是扒袖子一个人一个人地找,我也要找到那个躲在后面的凶手!” 青袖微微叹息,对他说“我曾经劝过大人不要插手长清教的事情,今日同样的话也想跟你说。你要是能放下仇恨,还能平安过得一世。要是迎头撞上去,不知道会死得多惨。” 琥珀白了她一眼,恨恨地说道“缩头乌龟有你一个就够了!” 青袖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化了,她脸上先是一红,又是一白,但还是闭了口不再言语。 琥珀也不再看她,对秦世龙认真说道“岳父大人,请允许我明日启程,去完成我的使命。我起的誓,答应的话,定然不会忘记。” 秦世龙看着他,耐心地说道“我既然告诉你这些,自然是知道你会迫不及待想去寻找仇人。你已经等了多年,也不必急于一时。三日,你在这里再待三日时间,到时候老夫亲自送你离开飞龙城。而且,你二叔也带话过来,让你等他几日,他也有话嘱咐。” 琥珀此时已是心急如焚,恨不能立时寻到那仇家,好将他碎尸万段,但是两位长辈的话压下来,他也无可奈何,只得低头应了。 。 章节目录 抽空的碎碎念(非正文) 感谢一路阅读到这里的小伙伴,给大家烹茶献花啦! 今天是我在起点写字的第87天,字数也已经过2o万了,这是我刚刚开始写文的时候没有想到的。 那时候,我突一个脑洞,心血来潮就在起点上更新了几章,没想到不到2万字就收到了签约通知,非常激动,于是开始写大纲,丰富剧情,连思维导图都用上了,一日一更就到了今天。 我知道我的文学功底并不是最优秀的,每每写字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局限,但是我是非常努力想把这个故事讲好。 写文是一件很孤独的事情,后来开始有读者给我留言,点赞,投推荐票,开始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奋斗。 大家的留言我都认真看过,感谢签到留言鼓励我的小伙伴们,你们真的不是天使下凡嘛?哪怕是批评,我也留着,因为这意味着大家是花了时间来看我的故事了。 给我投推荐票的小伙伴们我更是十分感激,新人新书最怕的就是无人问津。虽然大家在网络上都留的并非真名,但是你们的网名我都记得~ 最近一两周,一方面为了感谢大家的支持,一方面也是为了获得人气,我不时些红包给大家,但是,我不希望红包只是一场烟花,完了就散了。 而且,我也开始有些依赖红包带来的点击量,数字虽然在增长,但是我更希望大家更多关注我的作品本身。 另,本周五这部作品就要上架了。不好意思呢,后面的章节不再免费了。 我不知道上架之后大家会不会弃我而去(不要啊~挥手帕挽留~),但是仅仅用爱心电写文是很难长久的。我只能给大家保证,我的文不会水,不会狗血,不会烂尾,这是一个作者对读者的保证。(后面的文更精彩哦,看我诚挚的眼神(●—●))。 上架之后,整个12月份,我计划《帝冠天下》每天两更,中午12:oo和晚上8:3o。 最后的最后,请让我再次感谢大家,谢谢大家的支持(?′??)?? 。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踏雪离城 从书房出来,琥珀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心里也乱作一团。他此刻没有心思应付那个大小姐,索性连专门给他俩的院子也不回,随便寻了个没人的客房,灯也不点,躺在床上看着黑洞洞的屋顶。 一连三日,他都是在焦躁中度过,秦世龙作为一城之主,也没有太多空闲见他,只是吩咐人送了几本颇为偏僻的武功心法,让他无事的时候研习。 而他的新婚娇妻绯烟,自打那日把他赶出院门之后,也没了踪影。琥珀自然乐得自在,心想,等报了仇之后,他被誓言束缚,将来被她烦的日子还长着呢,现在不见就不见吧! 三日之后,琥珀背上了早早就收拾好的包袱,按照秦世龙吩咐,到了前院。 远远便看见那边秦世龙背着手等着他,旁边是数日不见的二叔,两人立在晨雾之中,脸上表情都有些肃然。他们身前,一个仆人牵着两匹骏马,一匹纯黑一匹枣红,在清冷的空气中喷着白色鼻息。 琥珀些微有些惊讶,为什么会给他准备两匹马?他倒也没多想,想来这一路不知要走到哪里,定然是两匹马换乘,度会更快些。他加快步子,急忙跑了过去。因为是分别时刻,难得规矩地向两位长辈行了礼。 秦世龙看了一眼6展风,先开口道“你小子可做好准备了?现在后悔可来得及。” 琥珀眼光坚定“我要是后悔,就不是我自己了!” 秦世龙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令牌,只见金色的木牌上一只黑龙腾云而出,递给他“既如此,我也不阻拦你了。这是我的令牌,所有黑龙帮的人见此令牌如同见到我本人。虽然我黑龙帮立足于飞龙城,但是五国各大城邦之内都有分舵眼线。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拿着令牌找他们。” 琥珀内心感激,收下了令牌“只是不知道如何找到这些人?” 秦世龙说道“你且去寻找城里一家名为‘静安堂’的药房,说要买八钱乌桕,八钱龙齿,以去邪祟除心火,他们就明白了。” 琥珀扯着嘴角默默地记了,他以为像黑龙帮这样的帮派,定会把联络点设在妓院赌坊之中,没想到却是这么正派的地方。 秦世龙又递给了他另外一个窄长的木牌,上面盖着签印,说“进出五国城邦,必然会有身份盘查,拿着这个,便可自由出入了。” 琥珀收下,再次躬身行礼“多谢费心!” 站在一旁的6展风走到他身前,伸手替他整理了因为马虎而有些凌乱的衣领,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牙白色的外衣,外面披了一件黑色的斗篷,整理妥帖之后,看起来确实是个长大的少年郎了。 6展风叹了口气“此次一别,在没有人护着你,以后部都要靠你自己了!只可惜我那次受了伤,留下顽疾,否则定不会让你一人孤身离去。” 琥珀握紧了他粗糙的双手“二叔,您别说了,我自然会照顾好自己,您就在这里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6展风点了点头,从身后拿了件东西给他“这是我自己打造的一柄长剑,精铁里面掺了我仅带出来的墨玉石,一般兵器是伤不了它的,你且带去防身吧!” 琥珀沉默着接过,只觉得这柄长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明白了为什么这几日二叔都没有出现,定然是想在他离开之前为他打造一件得力的武器。 6展风又拉着他说了些劝诫的话,不要惹事,不要太过冲动,一切要以性命为重,渐渐地就把琥珀的离别伤感化为了一缕青烟。 “我知道啦,二叔!我又不是七八岁的孩子了,还这么唠叨!”琥珀看他没有停止的意思,着急地打断了他,“你看,天都大亮了!再说下去,我还要不要走了?” 6展风这才撤了拉住他的手,仍旧不断叹息。 琥珀看着养育自己到今日的二叔,眼睛一闭,跪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心一横就要上马。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娇呼“等一下!” 琥珀扶在马鞍上的手瞬间就僵住了,愕然回头,便见到一个红色身影风风火火从内院跑了过来,身上还背着一个小包袱,不是他的娇妻绯烟是谁? 琥珀瞪大着眼睛看着她跑近,脱口而出“你来做什么?” 绯烟穿着一身利落的红色小袄,外面又套了一件银红色的大氅,火焰一般来势汹汹。她瞪着他道“本小姐要去闯荡江湖,你管得着吗?” 琥珀差点一口气背了过去,他把脸转向秦世龙,指着绯烟问“这是什么情况?” 秦世龙露出无奈地笑容“我先前答应了绯烟,如果她乖乖成亲嫁人,我就同意她离开飞龙城闯荡江湖的要求。” “那也不需要今天跟我一起出啊?”琥珀眼前一黑,看着大小姐欢欣鼓舞地把自己的包袱往马背上系。 秦世龙耸耸肩“是没必要跟你同去,只是你答应了老夫,要护得她周,如果你俩单独行动,她遇到了麻烦,你也不方便救她不是?” 老奸巨滑,真的是老奸巨滑,琥珀只觉得自己上了一个大当,以后这个老头子再让自己答应什么要求,自己死也不能答应! 秦世龙看看天,对二人说道“时间确实也不早了!最近天短,你们必须得再天黑前赶到落脚的驿站,否则在这极北苦寒之地过夜,再厉害的人也得冻死。” 他拉住一脸兴奋的女儿,语重心长地说道“出去之后不许闹事,好生照顾好自己,遇到麻烦了,就去找爹爹的旧友跟手下,不要自己莽撞,知道了吗?” 绯烟看着父亲脸色凝重,离家的兴奋心情瞬间又有些落寞起来,她红了眼眶,低声答应了,伸出胳膊在父亲脖子上迅楼了一下“我玩够了就会回来的,爹爹不要担心我!” 秦世龙点头,与6展风一起把他们一路送到了飞龙城城门之外。城内是繁华烟花巷,城外则是漫天鹅毛大雪飘扬。 两个年轻人翻身上了马背,两个家长最终还是忍不住连声嘱咐了几句,才放手让二人骑马去了。 看着一黑一红的两个身影逐渐消失在白雪茫茫的远处,6展风突然道“你何必让自己的女儿跟着一起去呢?这路上有多少危险,他们不清楚,你还不晓得吗?” 秦世龙叹了口气,露出了少有的疲态,转身回城“外面确实危险重重,只是这城内的安稳时光,也没有多少日子了!送她离开,希望我没有选错吧!” 。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劫,劫个色?(上) 琥珀绯烟两人骑着马,渐渐地,身后高耸入云的黑色城墙也掩没在了一片白茫茫之中。 绯烟虽说有一腔闯荡江湖的热情,但是仍旧忍不住频频回望。她在这飞龙城中出生,除了跟父亲在近郊打过几次猎,就再也没有出城过了。外面的世界,她内心一直充满着向往,但是同时又对前路有些惴惴不安。 而琥珀则一直埋着头赶路,他还沉浸在被秦世龙利用的怒气之中,连看都不看一眼跟在他身后的绯烟。 两人沉默地行了一阵,绯烟开始觉得无聊起来,不管走了多久,眼前身后的景象都没有什么变化嘛,到处都是光秃秃的一片,别说人影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她心目中的江湖豪客,可不是这么干巴巴地骑马走路。 “喂!我有点冷,你把披风脱下来给我!”绯烟追上琥珀,与他齐头并行。她说的是实话,城外的寒风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凛冽,吹得她脸颊生疼,握着马缰的手指也有些麻木了。 琥珀头也不回,冷冷地说道“我自己还冷呢!嫌冷就赶紧回去!” “真是小气鬼!”绯烟冲着他吐舌头,“那吃的你总带了吧?我出门有些急,没吃上早饭。” 琥珀心中一股邪火上涌,哪有出门不带干粮的?这大小姐真是一点常识都没有! 琥珀握紧了拳头高高举了起来,没想到大小姐不仅不怕,还挑衅地瞪着他,好像在说,“有本事你打呀!”琥珀最终还是努力克制地放下了拳头,从包袱里掏出一块饼,扔给她。 “就这个?”大小姐看着手中干巴巴的白面饼,一脸嫌弃。 琥珀伸手就要拿回来“不吃就给我!” 绯烟笑着骑马跑得远了些“就不给!我知道,行走江湖嘛,吃穿就将就一下。” 她骑在马上吃完了饼,还要了琥珀原本给自己留的烧酒,喝完之后脸上红扑扑的,身上也暖了起来。 也不知道又走了多久,绯烟又开始坐不住了,她伸脚踢着身旁的琥珀“我的腿好疼啊,从来都没有骑过这么久的马,能不能休息一下再走嘛?” 琥珀怒气值已经到了极点了,他带着这大小姐,本来走得就够慢了,眼看这天色越来越沉,夜里说不定有一场风雪,再这么耽搁下去,今晚真的有可能露宿冰原之上了。 他刚要怒,脑子里突然一转,知道脾气对这大小姐没用,便收起了凶巴巴的表情,换了一副无所谓地样子对她说“好啊!你想歇多久就歇多久,反正到不了驿站就原地休息嘛!也就是冷了一点,我听说呀,这荒郊野外的晚上呀,冷得能冻掉人的脚趾头。因为连生火的木头都没有,就只能光着身子抱在一起取暖。大小姐要不要试试?” 绯烟脑海中冒出和他光溜溜抱在一起的场景,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急忙哆嗦着加快马鞭,一路飞驰起来。琥珀急忙跟了上去,继续逗她“你就这么不愿意嘛?再怎么说,咱们也是成亲了的!” 绯烟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想都别想!” 真是头脑简单的大小姐,琥珀暗笑着,也挥起马鞭加快了度。 在琥珀的计谋之下,两人终于赶在天完暗下来之前到了一处驿站。虽然飞龙城偏僻,但是时不时还会有旅人进出,所以每隔数百里便会有一处驿站,供路人吃饭过夜,这里便是这荒郊冰原上最有人气的地方了。 二人在马厩系了马,进入到烧着熊熊热碳的大堂,立刻身上的冰霜就化为水汽消失了,身上很快暖和起来。 绯烟好奇地上下打量着,这可是她第一次住客栈。而大堂里的其他人也都多多少少看了她几眼,对这个服饰华丽的小姑娘留了心。 一个留着两撇胡子的小二迎了上来,绯烟张口就道“小二,给我们来两间上房!” 小二呵呵一笑“大小姐您在说笑呢吧?这种地方还想要上房?跟您说吧,单独的房间都已经满了,您要住就只能睡通铺。” “通铺是什么?”绯烟小声问琥珀。 琥珀哑然“通铺都不知道?就是很多人睡一起的那种。” 绯烟拖长了音“咦”了一声“那么恶心?”转身又对小二说道“本小姐从来都是单独睡一个屋子的。你给我想想办法。”说完,拿出一锭金子在手中晃了晃。 整个大堂里的人的目光都被那金子吸引了过去,饿狼一般露出荧荧绿光。小二更是口水都收不住了,立即满口答应“没问题!”伸手就要去接。 琥珀暗暗骂了一声“真是败家娘们儿”,赶在小二之前把金锭子抢了回去,又转手丢了一块银子给他“这些足够两间上房了!” 琥珀顺手就把金子塞进了自己口袋,内心还在滴血,这锭银子,别说两间客房了,都够他大吃大喝一个月了。不行,得找个机会教育一下这个没常识的大小姐,要不就算是金山,迟早也会被她吃空的! 小二撇撇嘴收了银子,翻了个白眼“这些钱只够一间客房的,你们爱住不住。” 琥珀刚要理论,绯烟却一口答应了下来“一间就一间。” 琥珀“嗯?”了一声,狐疑地看着她,绯烟眉毛一挑瞪了回去“干嘛?那间客房是我住的,你去睡你的大通铺吧!” 说完,她把自己的包袱丢给小二“替本小姐拿到房间里去,等下再给我准备一桶烧得滚热的开水,本小姐赶了一天路,要好好泡个澡放松一下。” 那小二隔着包袱摸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暧昧的笑容,谄媚地对绯烟说道“没问题,大小姐,您楼上请,小心脚下台阶。” 琥珀被晾在了大堂里,他找了一处空桌坐下,警惕地环顾了四周。这里远离城邦,本就是法外之地,再加上进出飞龙城的人,绝大部分都不是善茬,刚一进门他便感受到了一股不善的气息,此刻一看,果然如此。一部分人的眼神一直跟着绯烟背影移动着,另外一部分则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琥珀叹了口气,真是个不让人放心的家伙,看来今天晚上是睡不好觉了! 。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劫,劫个色?(下) 那小二引了绯烟进了一间最深处的客房,又殷勤地送上了大小姐要的洗澡水,谄媚地躬身出去了。 绯烟骑了一天的马,只觉得浑身酸痛,便解了衣裳,随手扔到了屏风上面,又把长挽起,伸脚探了探浴桶内的温度,暖暖的刚刚好,便迫不及待钻入了水中,忍不住舒服地闭上了眼睛,要是再有些精油啊什么的就更好了,她一边玩着水一边想着。 不知泡了多久,水开始有些凉意了,绯烟有些舍不得地想要起身,忽然听见“吱呀”一声,屏风外客房的们似乎被打开了。 “是谁?”绯烟吓了一跳,大声问,却没有人回答。难道是自己听错了?因为隔着屏风,绯烟完看不见外面的情况。 但是,随即又传来的鞋子踩在老旧的木头地板上的“嘎吱”声,明明白白告诉绯烟,刚刚那一声并不是幻听。 “你小子别吓我!”绯烟想肯定是琥珀那家伙来捉弄她,忍不住怒道。 却听屏风外面传出几声忍耐不住的嬉笑声,是男人的声音,但并不是琥珀的,而且,似乎不止一个人。 绯烟是真的被吓到了,她下意识想去穿衣服出去查看,却现自己的衣服都挂在高高的屏风上面,要取到衣服,就必须裸着身子站起来。她一时之间进退两难,不知道该不该去取衣服。 外面传来了翻动包袱的声音,一个男人笑道“这小妞果然有钱,我刚才就摸到了,是硬邦邦的锭子,没想到都还是金的!”这声音,绯烟立马就听出来了,是那个笑嘻嘻的店小二。 另一个声音更加粗重的声音也跟着笑起来,猥琐的声音不断传入绯烟的耳朵“今晚真是捡了大便宜,这不,后面还有一个惊喜等着我呢!” 那人一边说着,脚步声就走进了,绯烟只看见屏风上面一个巨大的黑影压了过来,然后便是一声巨响,那人一刀劈开了遮挡着绯烟的屏风。 在木屑翻飞中,绯烟吓得双手护住了胸前,紧紧缩在了水中,双眼却不敢闭着,瞪圆了看着一个黑熊精一般毛茸茸的男人色咪咪地看着她,留着口水说道“小姑娘长得真是标志啊!哥哥我刚刚在楼下就看中了你,要不就让哥哥我劫个色?” 绯烟被吓得惨白的脸上又浮起一丝愤怒的红晕,空有一身力气,此刻却只能缩在水里不敢动弹,怒斥道“你知道本小姐是谁吗?你要是敢动我,我爹爹一定不会放过你!” 黑熊精无所谓地耸耸肩“你以前是谁我不知道,但是呀,过不了多久,你就是我的人了!” 他的身后,店小二数完了金锭子也凑了过来,恶心的眼神在绯烟身上转了几圈,吞了吞口水,对那黑熊精道“大哥你可别想独吞啊!在这见鬼的地方,多久才能等到这么一个嫩得能掐出水的姑娘!再怎么说,也是我通风报信的!” “别急嘛,今晚有你享受的!”黑熊精已经忍耐不住,苍蝇一般搓着手就朝绯烟伸了过来。 绯烟听着他俩粗鄙邪恶的交谈,吓得身子都软了,她在绝望中想起还有一个人,闭着眼睛大喊起来“琥珀!琥珀!快来救我!” 黑熊精出一阵怪笑“你在叫你的小跟班吗?那小子现在已经被我的人料理地骨头渣都没有了,我劝你还是乖乖听话,哥哥会对你温柔一点。” 听到连琥珀也遭了毒手,再没有人能够救她,绯烟一瞬间心念俱灰,眼泪瞬间就流下来了,在这紧急时刻,脑海中冒出的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那家伙果然靠不住! 就在此刻,绯烟只觉得头顶一暗,竟是一个巨大的披风将她兜头罩了起来,然后便传来了那个总是让她生气却又在此刻无比期盼的声音“我老婆的身体我都还没见过呢,你们这样子,我会很难办的!” 琥珀竟是直接从二楼的窗户跳进来的,他抱着胸挑衅地看着色胆包天的两人。 店小二指着他惊道“你不是被阿三他们解决了吗?” 琥珀活动着自己的手臂“你是说那几个突然跳到我床上,要闷死我的家伙啊,大晚上的真是吓死个人,不过他们现在都已经缺胳膊少腿了。” 店小二与黑熊精相互对了个眼神,这小子是个狠角色,既然已经拿到了钱,赶紧脚底抹油溜吧!于是两人同时转身就往门外跑去。 琥珀自然是不会放过他们,一连两个飞踹,把二人踹翻在地,回头看了一眼还躲在披风下面的绯烟,对那二人说道“此处不宜打架,咱们还是出去打!”说着,左右手各提着一人的衣领,竟是毫不费力便把两个男人拖了出去,还顺便带上了门。 绯烟紧紧抓住琥珀的披风,许久都不敢动一下。她浑身抖,不知道是因为浴桶里的水已经冰凉了,还是因为受到了惊吓。 她听见打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才怔怔地从披风下面探出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又忍不住无声哭了起来。哭了一阵之后,她恨恨地抹干净眼泪,胡乱穿了衣服,也不管自己湿漉漉的头,拿了自己的佩剑便冲了出去。 大堂里面,琥珀已经把劫财又劫色的二人揍得变了形状,两人磕着猪头一般的脑袋连连求饶,各处的房间里也都探出了脑袋,好奇地观望着,却没有一个人上来劝说,只有一个胖胖的驿站老板小心翼翼地站在琥珀三丈之外地方,絮絮叨叨地说着“不要打了”。 绯烟踏着步子一路走到几人身前,琥珀刚想询问她的情况,还没张口,就看见绯烟脸上挂着泪,红着眼,青光一闪,手中利剑便刺了出去,然后又是一剑,店小二和黑熊精的胸前立刻冒出热滚滚的鲜血,抽搐着趴在地上等死。 “杀,杀人了!”驿站老板吓了一跳,刚想大呼,绯烟随手甩掉了剑上的鲜血,直直指向他,“你大叫一声试试!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驿站老板急忙摆手“不叫不叫!” 绯烟瞪了他一眼,又扫视了一眼围观的人,所有人都被她凶狠的目光吓得缩回了房间。 绯烟又白了一眼琥珀,转身大步就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琥珀暗暗咋舌,这大小姐下手真是利落。本来不想闹出人命的,在这荒郊野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只能祈求不要节外生枝了。 他掏出了从绯烟手中抢来的金锭子,抬手抛给了老板“这件事本来也是你们过错在先,这两人也是死有余辜,剩下的就交给你打理了,要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你就跟他俩一样。” 说完,琥珀从地上捡回了绯烟的包袱,上楼去查看大小姐的状况。 。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笼中之鸟 琥珀在屋外敲了敲门,喊了好几声“大小姐”,房间里却一直静悄悄的,没有人应声,便推门走了进去。 客房里点着一只油灯,墙角的一盆炭火也快烧尽了,光线很昏暗。只见绯烟抱着膝盖埋着头坐在床上,光着脚,头也湿答答地披在身后,除了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她一直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琥珀无奈地叹口气,往那火盆里添了些木炭,又送到了绯烟床边,重新亮起的火光立刻温暖了整个房间。 “大小姐,你……”琥珀刚一开口,绯烟的声音从手臂中传来,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是不爽的态度倒是挺明显“你要是来嘲笑我的,就给我出去!还嫌我今天不够丢脸吗?” 琥珀心想,你倒也知道自己今天丢了老大的脸。他确实准备了一车的话来教训她,被她一怼,反倒是说不出来了。他尴尬地挠了挠头,换了个语气,哄小孩子一般说道“你现在也知道了吧,江湖上不是那么好玩的!又辛苦,又有坏人,还是家里多舒服呀!趁着还没走远,要不我明天送你回去吧?” 绯烟埋着头听着,也没有闹,依旧抱着膝不说话,琥珀也就静静地等着她。 良久,绯烟抬起头来,脸上没有了以往的狂傲之气,只是定定地看着琥珀在火光下光的脸颊,没头没脑地问道“你不是在飞龙城出生的吧?你见过冬天也开花的树吗?” 琥珀一愣,想也没想便回答道“当然见过了,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绯烟露出一个有些落寞的笑容“我就没有见过。” 琥珀瞬间理解了她的意思,继续听她低声说道“我一出生就是在这个冷得要死的地方,爹爹很少带我出城,说外面乱,就连大街上也很少让我去,我每天就只能待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看着头顶上四四方方的天空。我在书上读到过‘碧云天,黄叶地’,还有什么‘清风半夜鸣蝉’,却从来都没有见过,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有一年夏天,我在院子里捡到了一只受伤的小鸟,就把它养在笼子里,喂它吃谷子,跟它说话,听它唱歌。到了冬天的时候,还把它养在暖阁里,但是它还是死了。青袖姑姑说,小鸟冬天是要飞到南方去,在飞龙城它是活不长久的。我看着那空空的鸟笼子,觉得我就跟那只小鸟一样,再待下去,迟早要死掉……” 绯烟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又哽咽起来“你跟爹爹一样,都只知道做你们的大事,一点都不理解我的心情……” 琥珀见她又要哭,心想,戏文里说,女孩子都是水做的,果然不错,一整天就知道哭,真是还让不让人活了。急忙哄劝道“我知道啦,我不送你回去了好不好!你想看什么,我陪你看就是了!大小姐别哭啦!” 绯烟睁大着迷蒙的眼睛“你可要说话算话!” 琥珀笑着说“这有什么,反正我是要一路往南去的,保证你以后把那些花呀树呀都看吐了!” 绯烟脸颊上泪痕犹在,对琥珀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这是她与琥珀相识以来,第一次露出没有敌意的笑容。 琥珀看得一呆,觉得这个大小姐不脾气的时候还是挺好看的嘛!不觉耳根一红,急忙转过脸去,换了个话题,变魔术一般从怀里掏出两个红薯“要不要吃?我来救你之前,顺手从厨房里偷来的!” 绯烟一听,笑容一僵,冻结在脸上,然后一个枕头就从她手上飞了出去,打在琥珀脑袋上“你知道我遇到了麻烦,竟然还有时间偷红薯?” 琥珀没有躲避,乖乖挨了一枕头,心想,果然还是那个凶巴巴的大小姐,刚才竟然还觉得她有点可爱,幻觉,一定是幻觉! 他把红薯埋进了炭火的灰烬里,笑嘻嘻地说“你也不是没事儿嘛!我人也救了,宵夜也给你准备好了,一举两得嘛!” 绯烟仍旧气呼呼的“以后遇到了危险,第一件事儿,就是先保护本小姐,知道了吗?” 琥珀无语地看着这个霸道的大小姐,也不跟她争执,随口应了,手上拨弄着炭火,好让屋子里更暖和些。不多时,红薯也烤得软软糯糯,散出诱人的香甜气息。 绯烟不客气地抢了一个大的,热热地抱在手中,一边啃一边抱怨“我想吃肉……” 琥珀可怜兮兮地拿着一个小红薯,只觉得自己命运悲凉,没好气地回她“我还想喝酒呢!你在这驿站里大出风头,倒是威风凛凛,树大招风知道不?我怕有人随便给饭菜里加点料,你我就死在行走江湖的第一天,传出去还不被人笑掉大牙?有红薯吃就得谢天谢地了!从今以后,出门在外,一切都得听我的,钱也得我管,不能再大手大脚的,知道了吗?” 绯烟知道自己理亏,但是嘴上不肯认输,把小脸一扬,哼了一声“那也得看本小姐高不高兴!” 吃完了红薯,琥珀催促绯烟多少睡一会儿,他在旁边守着,今天已经露了财了,不知道驿站里还有没有别的人觊觎他们,这种地方,要钱不要命的人可不少。明日最好早点离开这里。 绯烟有些不好意思,拍着胸口豪气地说“要不咱俩轮流,你先睡,我守着!” 琥珀把她的脑袋按在枕头上,又拉了被子把她严严实实地盖住“算了吧!你守着我更睡不踏实!” 第二日,外面还是一片雾气蒙蒙的时候,琥珀就拉起了留着口水的绯烟,催促着出了驿站,再次踏上了旅途。 经过了一夜,大小姐似乎完忘记了昨天晚上还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一路上叽叽喳喳地在琥珀身边转圈。 “我听说有的南方人,竟然连雪都没有见过,是真的吗?真的是好可怜啊!” “古诗上说,‘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我还没有吃过荔枝呢!听起来好好吃的样子,你吃过吗?” “我还听说世界上有一种尾巴有七种颜色的鸟,是不是真的啊?” …… 琥珀无语地看着苍天,心里留下两行热泪,天啊!没想到这大小姐还是个话痨!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啊!谁来救救我…… 。 章节目录 番外1 伯明先生诊疗日记 三月初五 近日乘船游历,从海上抵达东景国都涪阳城,此地碧波蓝天,民风开朗,果然与南芳国不同。 路上偶遇一位旧相识,乃是大钱镖局的总镖头钱徳之,脸上又挂彩了,说是先前押镖,遇到了一群强盗拦路抢劫,虽然货物平安送达,但是额头上破了一个大洞。这家伙不知道是什么体质,一出门就招劫匪,就没有一次出门是完整回来的。 他又提到其他弟兄们也多有伤病,硬是拉我去他家中看诊,看在他特地送我的千年人参的份上,权且给他当一回家庭大夫吧! 三月初八 奇遇,今日真是奇遇。世间真有脏器镜像生长之人,原来古书中所言诚不我欺。这次到钱镖头家做客,竟能遇见这样一位病人。我得趁着诊疗的机会,一定要仔细研究一番。 只是那个飞龙城的城主,人长的倒是高大威猛,卫生习惯也忒差了。衣服上血渍都快干了,还傻坐着不知道换洗。 听说飞龙城终年寒冬,万物不生,幸得如此,疫病难以生存展,要不然,这位城主早该死个百八十回了! 三月十三 大钱镖局事情已了,久留无益。听说往北三百余里的村庄生了疫情,我得前去看看。 三月十九 虽然快马加鞭,但来得终究太晚。这村子已经荒芜,几乎看不见活人了。当地县令打算明日放火把村子烧掉,以免疫情蔓延别处。此法虽然粗暴,但到这一步,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以防万一还有别的幸存者,我还是在村子里搜寻了一番,果然就在一处偏僻柴房里,现了两个落单的小孩子。 那小姑娘瘦得皮包骨头,脸皮蜡黄,然而腹部肿胀,显然已经是得了疫病。还有一个小男孩,在旁边守着她,虽然也是瘦骨嶙峋,但是没有受到疫病传染。 我现他们的时候,那小男孩正在给女孩子烧热水喝,真是个懂事的孩子,晓得不能喝生水。真是比那个城主不晓得强多少倍! 我以为他俩是一对兄妹,男孩子却说,他们只是一个村子的,女孩子的父母见她得了病,便丢了她逃走了。而他自己仅有一个寡母,三天前也跟着其余的村民走了。 我检查了小姑娘的情况,症状倒还没有蔓延身,竟还有救,此地不宜久留,到了明日,就算不是病死,也得被烧死了!只得暂且带二人回自己的落脚之处。 四月初一 小姑娘的命暂且保住了,只是他们的村子被付之一炬,亲人也没了音讯,再也没有了安身之所。 那男孩子跪下来求我收留他俩,我原是不乐意的,自己一人云游天下,潇洒自在,为什么非要带上两个鼻涕虫? 不过这几日间,那男孩子的表现确实不错,手脚干净利落,头脑也灵活,是个当大夫的苗子,左右近来无事,就权且让他们留下吧! 只是这两人的名字实在是上不得台面,一个叫狗儿,一个叫阿花,我的徒弟怎么可以有这么粗鄙的名字?我从寻常药材中挑了几个,让他们各自挑选一个作为自己的新名字,男孩子选择了玉竹,女孩子选择了银朱,这才听起来有些大夫徒儿的样子! 五月二十一 今日收到了飞龙城城主的来信,告诉了我关于那日大钱镖局救治的女子的情况。 虽说大隐隐于市,没想到就在我的身边,就隐藏着这么一个不为世人所知的帮派组织。 虽然只得窥探他们做的一件事情,但是已经能够看出这个帮派的心狠手辣之处。 目前,在外人眼中,陈家庄惨遭灭门一事已成了悬案。如此再一细想,近几年江湖上似乎有好几桩事件,都是不得解释,最终不了了之,难道都与这个长清教有关?此事还得细细考虑。 五月三十 今日玉竹不知从哪处山崖捡了一只黑色雏鹰回来,说是摔断了翅膀,求我救治。 我开始后悔收留这两个小子了,不晓得我医圣的名号是什么意思吗?就算是皇亲国戚来求医,也先得看一看我有没有时间,乐不乐意。要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找我治疗,那不就跟街上的赤脚医生一样了吗? 算了算了,要是他能在明天天亮之前,把我的上百个药罐刷洗干净,我就勉强给他看看那只野鸟。 六月十二 没想到这只雏鹰倒还颇通人性,治好了伤之后就不肯离开了。我听说游牧民族会驯养鹞子,或者海东青一类,用以抓补猎物,我手中这一只看起来是一只游隼雏鸟,应该不会比那鹞子差。让我去研制一种丸药来,作为一种诱剂,从明日开始训练这只雏鹰。 八月十三 在回御灵山庄的路上,听到了一些不好的流言。 南芳国南疆深山里,隐居着不少神秘部族,我多多少少也听见过一些。近几日,连听好几个进山打柴的山户们说,一处绝壁峡谷里,凭空出现了一座他们从来就没见过的山寨,规模看起来不小,他们好奇进去一看,里面却是死人,而且是近日才刚刚被杀死的样子,仿佛是经历过一番惨斗。 不知为什么,这让我想起数月之前的陈家庄之事。我想亲自进山一探究竟,但不管付多少钱,竟然没有一人胆敢给我带路,他们都颤抖着说,那里一定是一个诅咒之地,去了不会有好下场。 诅咒之事我自然是不信的。我让银朱玉竹二人在山外侯着,独自一人去山里搜寻,那几个山民说得也不够详细,我在山里寻了七日,却终究没有找到他们说的那个山寨,只是在一处山道上,捡了一个花纹模样与外界迥异的荷包,上面的斑斑血迹还很新鲜,证明了山民之话不是虚言。只是继续搜寻已是无益,只得暂且作罢。 十月初十 听说我那蠢笨兄长升为太子太傅了,真是一路高升啊!希望他辅佐的那位太子殿下不要像他一样愚钝才是。 十一月十二 我把深山部族被杀的事情写信给了飞龙城城主,今日收到回信。 他收留的那个女子说,此事手段确实像长清教的做法,只是没有亲眼所见,不能确定。 不知这样的事情还会生多少次? …… 。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白驹过隙 禄泉州城,御灵山庄。 正是一年中春意最浓的时刻。几场绵绵细雨之后,漫山遍野柳絮飞扬,蜂飞蝶舞。而在山谷最为幽深的一处寒潭内,虽然只是几步之遥,却是一股寒气森森。 寒潭边上,李修穿着单衣,在一处青石上凝神打坐,按照近来刚刚学到的漱石经里的内容,让自己的真气从丹田出,沿着经脉在身体里流动。不多时,已有一股热气腾腾从头顶生出,单薄的衣衫也瞬间被汗水浸湿。果然如伯明先生所说,这套内功心法,容易急火攻心,需得平心静气才能够练到最深一层。这终年不见天日的寒潭,能让人保持神志清醒,心神不被内力带来的热浪动摇。 这几年间,李修在伯明先生的指点下,不仅仅剑术日渐精进,内功也是大有修为,在师兄弟几个中,现在连最早入门的玉竹都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回想起曾经不自量力的自己,李修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井底之蛙。 三年间,他不仅身高长了不少,身体也强健许多,原本就剑眉星目,英气逼人的面容更多了几分沉稳谦和的风度。 回想这段时光,李修只觉得不过是转眼一瞬之间。每一日都是忙碌不堪,但是也是他在母后过世之后,度过的最为平和的一段日子。 伯明先生善于因材施教,阿海入门最晚,但是体力最佳,跟着师父把外家功夫练得纯熟。小山年纪小,身子又娇弱,但是极其灵巧敏捷,把一双娥眉刺使得极好。而且,她的轻功也是三人中最得意的,若是力奔跑起来,就连李修也不一定是她的对手。而李修自己,因为底子还不错,加上他不服输的性子,也是三人中武功修为提高最大的一个,用伯明先生的话说,就是”一般的小混混是打得过了。” 从寒潭洞口照进的阳光渐渐短了,李修知道已经快到正午,便收了功,出了寒潭。一到外面,便不觉被灿烂的阳光迷了眼,身上更是汗津津的,便想着快些回山庄换身衣服。 正当他在房间内脱了上衣,光着上身从柜子里拿衣服的时候,只听身后紧闭的门“砰”地一声被打开,一个纤瘦的人影随即跳了进来。 “阿海哥哥太讨厌了,师父让他捣药,他推给了我!”小山气鼓鼓地在房间正中的方桌前坐下,从茶壶里倒了杯茶“咕嘟咕嘟”喝了下去,完没注意到裸着上半身,一脸尴尬的李修, 李修匆忙找了衣服换上,露出一脸苦笑,小山这几年也长高了些,头留长了,打扮也渐渐有了女孩子的模样,若是不开口说话,安静地坐着,倒是能假装一下大家闺秀,眉眼灵动,肤如凝脂,未施任何脂粉,却能够明人。但是一张口一抬手,就暴露出来了,银朱师姐也没能感染她一点点姑娘家的矜持来。 “那阿海去做什么了?”李修跟她搭着话。 “阿海哥哥肯定又是惦记着寨子里的大姑娘小妹妹了,去钻研什么珍珠玉容粉,芙蓉祛斑膏了。”小山依旧嘟着嘴,一脸气不过的样子。 李修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他们去后山的一个寨子看诊的日子。 这几年,他们不仅仅是跟着伯明先生学功夫,就连医术,伯明先生也是毫不吝惜地交给了他们。这山里的村民们比不得城里的人,医馆药房到处都有,又都知道这里住了位神医,时不时就有人来求医问药。 伯明先生顶着医圣的名号,孤傲得紧,自然不是什么寻常毛病都看的。而且他也时常云游在外,并不在山庄里。随着李修几人医术见长,外面也没了打探废太子消息的人,伯明先生便许他们几个每月到各处寨子帮人们看些寻常的伤病。一则算是锻炼,二则,也给他们几个出去放松的机会。 时间久了,山里各个寨子里的村民都认得了他们几个,把他们几个称作为“小神医”。 李修觉得好笑,便问她“那午饭后,你还要不要一起去寨子里啊?” “要去,当然要去!”小山蓦地站了起来,拉着李修的衣袖,撒娇道“我才不管阿海哥哥呢,咱们早些看完诊,然后去河里摸鱼好不好?” 李修笑着应了,推着她先去准备看诊的东西,摸了摸额头上的冷汗。 当日午后,师兄妹三人踏着山路,说笑着来到了一处只有百来人口的寨子。 村民们知道他们要来,早早就在寨子外面等着了。他们把三人接到了村长家的堂屋里,李修放下药箱,惯例询问起几个病人的情况。 “老阿伯,您上次伤的后背怎么样啦?” 老阿伯张开缺了牙的嘴巴,说话带着风“好多啦!你给的药我天天敷,晚上睡觉也不疼了!” “三婶,您上回割草伤的地方愈合了吗?”李修又问起另外一位。 三婶子笑得跟花一样“早好啦!小神医就是厉害。” 李修又询问了其他几人,不多时,又有一些其他的村民赶过来,李修一时忙得不可开交,连茶水也来不及喝一口。 阿海虽然也是一身治病的好本事,却偏偏不用在治病救人上面。每次他一进山寨大门,就会被一群姑娘们围个团团转,这里的每一个姑娘都盼着他带来的香粉药膏,据说涂了之后肌肤光滑,肤色胜雪。 阿海这些年跟着练习功夫,加上师父对饮食也极为苛刻,让他比以前瘦了不少,他的个子是三人中最高的一个,站起身来,十分英武。加上他本身就是浓眉大眼,笑容可掬,自然是吸引了不少少女的目光。 小山在一旁捣着药粉,看着阿海身边叽叽喳喳一群,忍不住撇了撇嘴,向他吐出了舌头。 这时,李修正好为一个阿婶看完了咳疾,阿婶的闺女,名叫杏儿,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微微红着脸,对李修说道“李哥哥,你每次来寨子里看病都不收钱,这让我们怎么过得去。我见你的衣衫磨得有些旧了,所以专门裁了两件,希望别嫌弃。” 说着,便把随身带的一个小包袱放在了李修面前。 李修急忙推辞“不必客气,师父说我出来看诊也是学习,况且草药都是山里面采的,又不需要什么钱。” 杏儿姑娘坚持要送“可是我是按照李哥哥的身材做的,你不要,也是浪费,别人又穿不了,那我就只好丢掉了。” 李修见她态度坚定,只得谢着收下了“以后可不必这么麻烦了!” 杏儿见他收下了自己的礼物,眉开眼笑,又掏出一个粽子状的香包来,外面五彩丝线缠绕,下面垂着金黄色的丝绦,轻轻一晃,便散出一股清香。 她把香包塞进李修掌中,羞涩地说“下个月就是端午了,寨子里时兴做香包,里面有艾草香茅,还有蚌粉,挂在床帐子上,可以驱虫凝神,李哥哥也挂一个吧!” 李修点头“这些药材确实不错,难为你想着,那我就收下了。” 旁边冷眼看着的小山内心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手中捣药的石杵重重一顿,出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然后小山“哎呦”一声,眼泪没忍住就掉了下来,原来没注意间,竟把自己的手指头砸到了。 李修急忙过来,拉起她的手仔细看“怎么这么不小心,咱们是来看诊的,不是来当病人的。” 小山咕哝着找着借口,对一旁的那个送东送西的杏儿怒目而视。 杏儿杏眼微挑,对她露出挑衅的笑容,掺着自己的母亲,扭着腰肢离开了。 。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送香囊小山半含酸(上) 夕阳斜照的时候,惯例的看诊结束了。三人收拾好工具,又在村民们的簇拥下出了寨子。 阿海来的时候,背着的竹篓里装满了药材,现在变成了村民们送的糯米糕,桂花糖,家酿的竹筒酒什么的。李修提着药箱,一边走一边活动着酸疼的脖颈,但是他俩都比不上小山的度,从山寨一出来,小山就像是着了火一般,头也不回地往御灵山庄的方向跑去,小辫子随着她的脚步晃动,让两人追赶地气喘吁吁。 “她那么着急,是要做什么啊?”阿海一边啃着一个糖饼,一般问李修。 李修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好在没过多久,就是一段蜿蜒起伏的坡路,小山想走快也走不了了,这才被李修二人追上,三个人并行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小山眼睛一瞟,便看见李修肩上背着那杏儿姑娘给他做的衣服,还有那香包流苏也露出来了一截。她小声“嘁”了一下,眼珠子一转,露出最天真烂漫的笑容,问李修哥哥“这个香包可不可以借我看看?” 李修今日难得见小山笑得这么明朗,也没多想,就把那个精巧的粽子形香包的给了她。 小山接过来假意端详了一番“真是好精致呢!一定是花了不少功夫来做的。” 她一边走路,一边把这个香包在手指上转呀转,五彩的丝线犹如一道彩虹一般绽放在她的指尖。 正巧,三人走上了一座不长的独木桥,下面溪水潺潺,小山手上稍一用劲儿,那五彩香包径直从她的指尖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然后便落入了溪水之中,溅起一片水花。 三人的眼光顺着那彩色的轨迹由上到下,最终落在了香包淹没的地方,李修也没多想,就随口说道“啊,怎么这么不小心?” 小山把脸别到一边“一个香包而已嘛!你要是舍不得,我去给你捡回来。” 李修急忙拉住她“算了吧,飞得那么远,不一定找得到呢!” 这时,他又想起上午的时候小山跟她说的话,便又问她“你不是想抓鱼吗?正好,这条溪流我们也来了很多次了,就在这里吧?” 小山却没有停下脚步,呕着一股气道“我不想抓了,弄湿弄脏了衣服,可没有人给我做新的!” 李修愣了愣,看着小山再次跑远的背影,问阿海“这孩子近来是怎么了?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阿海吃完了糖饼,擦擦嘴巴,无所谓地耸耸肩“谁知道呢!不过,师父不是说过嘛,十五六岁的年纪,是最容易闹别扭的时候,性情大变呀,容易生气呀,动不动就哭呀,都是正常的,过了这段时间就好啦!” 李修不置可否“可是你我十五六岁的年纪也没有这样啊!” 阿海白了他一眼“那个时候,你忙着被追杀,我快要饿死了,哪有力气闹别扭,还是小山幸福啊!” 李修还是觉得无法解释,但也想不出别的原因,摇摇头,拉着阿海快些回去,还是跟她问清楚才会放心。 小山脚下不停歇,最早回到了山庄,有些喘息地回头张望,阿海和李修还只是两个小小的影子。她摸了摸自己有些微热的脸颊,也觉得有些奇怪,今天是怎么了?别人给李修哥哥东西,我为什么要生气? 迎面,银朱正端着新摘的金银花拿去后院晾晒,小山急忙跑过去“师姐,我来帮忙。” 银朱抬头笑道“你们今天没在外面玩够了才回来?” 小山脸颊一抹微红的,也不回答,接过银朱手中的竹簸箕,就往后院小跑过去。 银朱回头看看山庄不远处气喘吁吁的两人,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们几个小孩子又闹别扭啦?”银朱一边整理着后院的药材,检查晒干的程度,一边问小山。虽然她跟李修阿海的年纪差不多,但是仗着自己入师门早,跟玉竹一样,总是叫他们小孩子。 “也不算闹别扭啦!”小山拨弄着晒得干巴巴的甘草,把今天生的事情跟银朱说了。 在小山不长的人生记忆里,她都是跟男孩子混在一起的,就连打扮,来山庄之前都是假小子模样。男孩子之间是可以打闹玩笑,但是却很少有说悄悄话的时候。所以,见到银朱师姐之后,终于有一个可以说小秘密的人了,所以常常把自己的心里话都跟她说。 银朱忍者笑听她说完,问到“这不就是吃醋嘛!” 小山立刻脸就烫了起来,急忙摆手“怎么可能!不是只有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吃醋吗?” “那你不喜欢他俩咯!”银朱顺着她的话往下问。 小山咬着手指头想了想“也不是啦!但是,是不一样的喜欢。” “有什么不一样?”银朱眼珠子一转,虽然旁边没人,但还是凑到小山耳边,小声问“那你今天是生阿海师弟的气多一点,还是李修师弟的气多一点?” 就算是不开窍的小姑娘,小山也知道师姐这个问题的用意,她红着脸拍了她一下“都说啦,不是那种情况了嘛!” “我才不信,”银朱又是一计,说道,“那我问你,你的两个哥哥都年纪不小了,他俩要是有了心上人,你会怎么办?” 小山一愣,她还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从小流离失所,也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分别,所以最怕身边的人离开她。在她的心里,自然是希望所有人永远待在一起。然而,银朱的话让她瞬间意识到,三个人是不可能永远这么待下去的,迟早会有人离开,只是不知道第一个会是谁? 小山脑海中开始冒出想象的画面,幻想着阿海哥哥娶亲的样子,他最喜欢跟在漂亮女孩子身后了,像一个跟屁虫一般。他要是娶亲,肯定会找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天天使唤他,用涂得鲜红的指甲戳他的脑袋,让他挑水做饭,忙前忙后,而阿海哥哥依旧是一脸谄媚的笑,摇着尾巴往人家身前蹭。 小山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师姐,两人都乐得前仰后合,银朱眼泪都笑出来了。 擦干眼泪,银朱又问她“那要是你的李修哥哥也娶亲了呢?” 。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送香囊小山半含酸(下) 听见李修哥哥的名字,小山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了。李修哥哥确实不像阿海哥哥那般,总是追着女孩子,但是女孩子总会追着他,跟蜜蜂一般,嗡嗡嗡的,赶都赶不走。 小山歪着脑袋,脑海中浮现出李修哥哥婚后的景象。杏儿姑娘扭动着腰肢,整日围在他身边,嘘寒问暖,给他做新衣服,还有好吃的饭菜。李修哥哥出门,就会给他准备干粮油伞,回家了,给他揉肩捶背,两个人卿卿我我,执手情意绵绵。然后,脑海中的杏儿姑娘转过脸来,露出胜利者的笑容,对傻站在一边的小山说“李哥哥是我的夫君,是我的,你不要缠着他。” 小山忍不住粉拳紧握,把手中整理的干枇杷叶捏了个粉碎,仿佛要把脑海中的杏儿姑娘捏碎似的。 银朱捂着嘴偷笑,说“你既然这么不愿意别人把你的李修哥哥抢走,我跟你说个好主意。” 小山眼睛一亮“好师姐,你有什么法子?” “你自己嫁给他不就好了!”银朱憋不住笑,看着小山的反应。 小山又瞬间红了脸,然后低下头“我就知道你拿我开玩笑!那么多女孩子,他为什么要,要娶我?我只是个小丫头罢了。” 小山说完,偷偷瞄着银朱的身材。这几年来,银朱也越长开了,面容姣好,身姿婀娜,连她看了也要脸红心跳。再看看自己,可能是幼年的时候天天饿肚子,这几年个子稍稍长了些,但是依旧一副竹竿身材。 银朱的不正经点子最多了,继续开玩笑“这也简单啊,你就直接跟他说,你们之前连一张床都睡过了,让他给你负责。我看他那认真的样子,说不定真的就答应了呢!” 小山这次彻底臊了,一跺脚转身就走“人家找你说心事呢,你没一句认真的。我回房间了!” “别生气啊!”银朱急忙拉住她,收起笑意,“好啦,我不开玩笑了,你还小,慢慢琢磨去吧,喜不喜欢,是你自己才知道的。就是别让自己的心情伤害了对方,是不是?” 小山默默点头,转念又想起,银朱师姐最近不也是心神不定的吗? “别光说我,你和月影哥哥怎么样了?”小山目光灼灼,开始换她攻击了。 银朱叹了口气“他是块千年寒冰,捂了这么久了还是凉的。再加上先生老是让他在外面奔波,一年中倒有大半年看不见人影,我能怎么办?” 小山偷笑“咱们这儿可有人火热着呢!上次月影哥哥回来,玉竹师兄想了各种法子捉弄他,把他坐的椅子四条腿都锯去了大半,等着他摔跤丢脸,结果月影哥哥硬是纹丝不动,毫无破绽。然后,师兄又在月影哥哥的茶杯里下了泻药,结果呢,月影哥哥悄无声息就跟他的茶杯调换了,那天晚上啊,师兄跑了一晚上茅厕,我今天见到师兄的时候,他的脸都还是绿的呢!笑死人了!” 两个人又嘻嘻笑了起来,突然觉得背后一凉,忍不住同时回头,之见玉竹黑着脸,正幽幽地看着他们。 小山打了个寒颤,丢下手里没整理好的药材,一溜烟就跑不见了踪影。银朱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装作没看见他,哼着歌,继续忙着手中的事儿。 当天夜里,李修回了自己的房间,来回踱步了好久,还是决定去问问小山的情况。这孩子最近确实有些不大对劲,该不是病了吧? 他来到小山的房间,里面已经点了灯,还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显然还没睡,他就轻轻敲了门。 屋里突然安静了下来,许久,门才打开一条缝,小山探出脑袋,狐疑地打量着他“有什么事吗?” 李修看着她一脸警觉的样子,只觉得好笑“不能让我进去吗?” 小山撅着嘴“男女授受不亲,你没学过吗?” 李修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天天跑我房间,怎么不说?好啦,我知道你不开心,所以专门过来看看情况。” 小山没吭声,但是打开了房门,让李修进来。 他们师兄妹几个房间陈设相同,十分简单朴素。李修在正中的桌前坐下,小山也跟了过去,安静地坐在他旁边。 的确有些奇怪,李修心想,怎么这家伙突然不闹腾,反倒安静起来?他不由分说,便抓着小山的胳膊。 小山先是一愣,结果现李修把手指搭在了她的腕脉之上,竟是把起脉来。 李修把完脉,又把右手贴向小山的额头,仔细感受了一下,低声沉吟“没有什么问题啊!” 小山推掉他的手,红着脸“我又没有生病。” “那最近是什么情况?该不会真的是阿海说的那样,到了闹别扭的年纪了?”李修试探着询问。 “别听阿海哥哥胡说。”小山越脸红了,便别过脸去,但是红通通的耳朵更明显地暴露了出来。 李修只觉得好笑“那你自己说说,是怎么了?” 小山在心里纠结了许久,终于打定主意,揪着自己的衣角,小声问“李修哥哥,你,你觉得杏儿姑娘怎么样?” 李修一愣,他没想到会突然听见这个名字,便开口答道“她很好啊,你也去了寨子这么多次了,也知道她性格和顺,是个好相处的人。” 小山听了心里一凉,忍不住转过脸来,脱口而出“那你喜欢她咯?” “这是从哪里说起的?”李修觉得越来越跟不上她的思路了。 小山突然就眼泪流下来了,一边不管不顾用袖子擦着脸,一边呜咽着说“阿海哥哥跟着别的女孩子跑了,李修哥哥也有喜欢的人,以后就是我一个人了!” 李修哑然失笑,原来是这个缘故,真的跟三年前要分别时的情形一模一样,果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他掏出袖子里的巾帕塞给她,看她擦干了眼泪,还在不停抽噎着。 “看来是师父留给你的功课不够多,让你整天胡思乱想,”李修拍拍她的脑袋,温柔地说,“我对杏儿姑娘没有别的想法,也不喜欢寨子里的其他女孩子,我觉得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而且,”李修顿了顿,“不管以后生了什么,我都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真的?”小山吸了吸鼻子,睁大着水汪汪的眼睛,言语中满是期待。 “这还用问,我们共同生活这么久了,你就是我的小妹妹,我怎么会丢下你不管呢?”李修认真说道。 小山的眼睛瞬间就暗了“只是妹妹吗?” 李修笑着问“这还不行吗?还要把你当做公主殿下捧着吗?” “没……”小山努力挤出一丝笑意,“我就是随便说说,我现在没事了,李修哥哥快回去休息吧!” 李修想着确实也晚了,就站起身来,又安慰了几句,这才往外走去,小山却突然叫住了他“对了,刚才说的话,可别告诉阿海哥哥,他一定会笑话我的。” “我知道,快些睡吧!”李修对她摆摆手,帮她带上了门,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女孩子真是麻烦啊!他边走边想着。 小山呆呆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内心五味杂陈,过了许久,才叹了口气,吹了灯,在黑暗中爬上了床榻。 她想起之前,自己怕黑,硬是要跟他们挤在一起睡的时候,还是小时候好啊,可以厚着脸皮,现在却是怎么也不能了。 。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信笺 转眼端午节已过,天气越炎热起来。最近这些日子,也不知道生了何事,伯明先生训养的一群信鸽白天黑夜地飞进飞出,几个徒弟们也忙不迭地取信,喂食。 “最近怎么这么多人找师父啊?”一大清早,小山就看见鸽舍里又来了好几只白底黑色羽尖的鸽子,站在架子上,不耐烦地催促着自己辛苦送信的酬劳。 小山赶忙给他们添了水,喂了谷粒,这些脾气跟主人一样大的鸽子才伸出腿让她把信筒取了下来,有一只还嫌她手脚慢,狠狠啄了一口。 一旁那只叫做金刚的黑色游隼幸灾乐祸地叫了几声,大口撕着专门给自己准备的兔子肉。最近伯明先生好像有重要的事情留给它,所以一直没放它去送信。 小山把几个信筒都取下来之后,赶忙着就给师父送了过去。 伯明先生最近被这些纷沓而至的信也烦得不可开交,一抬眼皮又是一堆,立刻脸就一沉,小山赶忙放下信就要溜。这几年,他们几个已经摸清楚了师父的脾性,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想尽办法挑他们的错,然后罚他们几个把山庄上上下下用清水冲洗干净。 前脚刚刚踏出门槛,伯明先生立刻叫住了她“回来。” 小山立刻低着头缩着脖子转身回来,心想为什么今天偏偏轮到我取信。 伯明先生挑剔的眼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却没有找到任何可以挑错的地方,鼻子哼了一声,说道“去把其他几个人都叫过来。” 小山松了口气,赶紧就去了。不多时,五个徒弟齐齐站在了伯明先生面前,心里都有些疑惑,不知道师父叫他们做什么。 伯明先生指着桌上的一堆小纸条,对他们说“你们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几个人互看了几眼,还是心直口快的阿海先开口道“肯定是求医问药的吧?师父您的医术高明人尽皆知,想找您看病的人都能排队到东海边上去!” 阿海这几年之所以能在师父面前吃得开,靠的就是这一张嘴皮子,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伯明先生撇撇嘴,继续问他“那你知道为什么最近求医问药的人特别多吗?” 阿海一呆,随口就答“是因为最近生病的人多呗!” 李修和小山对视一眼,满脸黑线,这种答案还需要说吗? 玉竹开口说道“想来,是因为武林大会的日子近了。” “武林大会?”三个师弟妹异口同声,他们几个很少跟外界接触,师父每次出门也让他们在山庄留守,都快忘记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接着小山跟阿海就兴奋起来了,露出向往的神色“我还没有见过呢,那一定很热闹吧!” 伯明先生板着脸,让他们安静“正是如此,中原武林大会每隔五年举行一次,各大门派皆会派人参加,共同商议武林中的事物。特别是今年,现在的武林盟主欧阳敬已经年逾七十,此前便昭告了天下,打算退位让贤,正好趁此次大会,要选出一个新盟主来。” 小山不解“那为什么要给师父写信呢?”说完,眼睛一亮,“难道他们请师父您去做那个盟主?” 伯明先生白了她一眼,不屑地说“那个位子我还嫌脏呢!不过正是因为这件事,各大帮派都写信前来求药,有的是要强身健体的补药,有的是要治病疗伤的金创药,迫不及待想在武林大会上出风头。” 原来如此,几个徒弟明白了师父最近心情不爽的原因了。 伯明先生继续说道“大部分的信我都是置之不理的,但是有一些还是不得不应付一下。我原本已经受邀去元柳国给一位老友看病,五日后就要出,身边必须带上帮手。现在又有几份丸药需要送出,山庄里也需要留人照料,你们几个,谁打算留下来?” 师父的话说完,房间里就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中。李修他们三个已经三年没有走出御灵山庄百里之外了,李修倒是无所谓留下还是出去,但是看见小山跟阿海希冀渴求的表情,知道他们俩留下哪一个都会不开心,但是让他们出去送药,自己留下来,肯定会放心不下。 玉竹和银朱向来是跟着伯明先生出去看诊的,更加熟悉师父的习惯,必然还是会跟着师父。 正在几人各怀心事的时候,银朱突然开口说道“那就让我留下来吧!” 玉竹脸上突然就一黑,但是因为在师父面前,就什么话也没说。 小山立刻就明白了,银朱师姐是想留在山庄里等月影哥哥。他经常奔波在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回来一次。算算日子,应该也快了。 伯明先生点头“那好,玉竹还是跟着我。你们三个就去跑一趟腿吧,我这里有三份新制的‘漱髓丹’,有清心洗髓之功效,对于练习内家心法多有裨益。你们三人出了禄泉州城,一路往北,不过七日路程,到那翠微山翠微山庄,把药交到山庄主人手中。之后沿海路去东景国,在鹂城凌云寺,送出第二份丹药。最后一份需要取道往元柳国去了,到苔州伏虎岭伏虎帮,丸药要交到主人何永舟手中。记住了吗?” 阿海跟小山两人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只听见了什么山啊城啊的,但是看见李修认真地回答说“记住了”,他俩也就跟着他厚脸皮说自己也记住了。 两人眉眼中隐藏不住满心的期待,没想到这次出门,不仅仅是能够出城,还能去其他几个国家看一看。 伯明先生无奈地看着两人,让他们别太激动得连怎么走路都忘记了,又嘱咐道“这三件事你们需得赶在八月底之前做完,九月初五与我在元柳国梦泽城梓桐书院见面,本届武林大会也会在此地九月初八举行。” 小山跟阿海更是喜出望外“我们也可以参加武林大会吗?” 伯明先生揉着太阳穴,说道“都到了元柳国了,我不让你们去,你们也会偷溜着去,还不如在我眼皮子底下好一些。” “多谢师父!”两人高兴地跪拜了伯明先生,“您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了!” 伯明先生不为所动“别光顾着拍马屁,快些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准备好后天出。出去丢人了,可别说是我的徒弟。” 两人开心地应了,伯明先生又嘱咐了李修几句,让他看着点两个出门不带脑子的,一路上不要张扬暴露身份,等等,李修都一一答应了,这才与其他几人一同退下。 。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争执 晚间,李修整理好了几日后出的行李,想着时间还早,便想去看看另外两个伙伴的情况。 阿海的房间里黑洞洞的,明显没有人。李修便又去找小山,果然两人聚在一处,正面对面着坐在窗前的桌边下围棋。小山一手托腮,另一手持一枚白子,眉头紧锁,犹豫了几次都不肯下手。阿海则是一脸洋洋得意,翘着二郎腿抱着手臂看着她垂死挣扎。 李修笑着走近,站在小山后面想帮她参谋一下,乍一看愣是没看出一丝条理来,随即就明白了,不禁有些想吐血,这两个家伙下的哪里是什么围棋,而是孩童玩的五子棋。 下个五子棋还要弄得这么严肃认真吗?李修扶额,顺手接了小山的白子,仅仅几个回合,硬是将死局开出几条明路来,阿海知道自己已无生路,丢了棋子不服气道“两个打一个,这回不算!” 小山拍手大笑“不管不管,反正明天的打扫鸽舍,整理药库的事情都归你啦!” 阿海不理她,对李修怒目而视“你就老帮着她,咱俩还算不算好兄弟了?” 李修整理好棋子,笑道“那咱俩来一局,你要是赢了,你俩的任务都交给我来做。” 阿海呵呵冷笑两声,并不上当“算了吧,知道我下不过你才故意这么说。不玩了不玩了!” 李修又问两人出行准备做得怎么样,两人都兴奋地说,早就收拾好了,巴不得明天一大早就走呢! 正说着,窗外一个人影很快闪过,紧接着又是一个人影追了上去,然后便传来银朱生气的声音“你别跟着我!” “你不把话说清楚,我自然要跟着你!”语气同样尖锐,是玉竹。 三人面面相觑,小山跟阿海立刻把耳朵凑到窗边仔细听情况,李修刚想劝他们别偷听师兄师姐说话,阿海对他挤眉弄眼,让他小点声,别暴露了。小山压低了声音说“他俩好像在吵架呢!就在门外的花架子下面,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李修刚想标明自己刚正不阿的立场,但是确实也有些好奇,立场又不能当饭吃,于是挤到他俩身边,也把耳朵贴在窗格子上听起来。 只听玉竹气势汹汹地问道“你说,你为什么主动要留在山庄里,不跟先生一起出去?” 银朱没好气地回答“山庄里大大小小多少事情,总得有人留下来不是?我留下,还是别人留下,有什么区别吗?” 玉竹冷笑一声“你留下来,可不仅仅是为了照顾山庄吧?怕是等着照顾某个人呢!” 外面突然安静了片刻,便又听见银朱提高了嗓子“对,我就是想留下来见月影,照顾他,跟他说话,不行吗?” “你!”玉竹被气得一时语塞,虽然几人看不见,但是想必他已经涨红了脸,“你这么说,是存心气我不是?我,我这么些年的感情,你难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又是一阵无言,好久,银朱才又开了口,语气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气势,李修三人的耳朵都快飞出去了,才勉强听清她低声说“那是你的感情,又不是我的。” 玉竹又是几声干笑“他到底有什么好?连你我多年的情份都敌不过。” 银朱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就是心里惦记着他。人的心情就是这么奇怪,你不也一样吗?我对你一点都不好,你,你为什么还要喜欢我?” 这次的沉默比前两次都要久,三人只觉得脖子都酸了,才听见玉竹斩金碎玉一般决绝的声音“既如此,我也明白了你的心意,以后我也不再记挂着你。你,希望你也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说完这句话,便传来了玉竹渐远的脚步,没有一刻停留,一丝犹豫。 银朱一人留在花架子下面,许久没有任何动静,阿海想活动一下脖子,被小山狠狠拍了一下,让他别动。 良久,一声微微叹息隔着窗户纸传来,银朱也缓步回了自己房间。 偷听三人组回到椅子上坐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阿海率先开口,表明他跟玉竹是同样的想法“我也觉得,月影有什么好嘛,跟个石头一样,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小山支着头“你怎么懂女孩子的心情,有的时候,感情就是一个眼神,一瞬间的事情。” “那你们女孩子就太傻了!”阿海的口不择言召开了小山一顿暴打。 李修拉开打闹的二人,对阿海道“你跟玉竹师兄关系不错,你找个时间看看他的情况。”又对小山说,让她去关心一下银朱师姐。 两人都满口答应了,他又催促着早些休息,明日还有很多事情准备。 次日,阿海眼睛红肿,一脸疲惫地来找李修了,说昨晚陪师兄喝了一晚上的酒,才把他安顿好。而小山则是一脸忧心忡忡,说银朱师姐一直趴在床上,不吃饭不睡觉,一句话也不肯说。 阿海道“你不是有些读心的本事嘛,你悄悄打探一下师姐在想什么,然后说些她爱听的话。” 李修忙道“师父不是说过,让小山不要随意再使用读心术,他说她的这个本事有些蹊跷,弄明白之前还是谨慎点好。” 在刚来山庄的时候,伯明先生对小山能读人心的本事十分感兴趣,把她带到静室做了好一番研究,出来的时候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他告诉三人,小山的读心之术是天赋的异能,只要目光相交,便能知那人内心所想,对于小山来说,只要她愿意,身边的人就像是一本打开的书,毫无半点隐瞒。只是,这种异能轻者虚耗精力,重者干扰心神,万一误入歧途,不知会产生什么严重后果。 阿海见李修说得严重,吐着舌头“我也就随口一说。” 因是临行前,他们手头上还有许多事情忙碌,也只得先放下师兄师姐不管了。 除了山庄里面的琐事,到了午后,他们还马不停蹄跑了几个寨子,送了些常用药材,又跟村民们暂时告别。村民们突然得知三个小神医要远行,都十分不舍,拼命往他们手里塞东西。 阿海更是心情沮丧,这一下午就属他最为忙碌,在不同的寨子里跟不同的姑娘们一一话别。 杏儿姑娘听说李修要出远门,慌张地从家里赶过来,拽着他的胳膊,泪眼汪汪说些一路顺风的话,小山在旁边捂着嘴偷笑。 忙碌了一日,终于一切妥帖。晚间,伯明先生把要送的漱髓丹分装在三个盒子里,又细细嘱咐了他们一遍,便让他们早些休息。 但是他们三个怎么睡得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李修爬到屋顶上看星星,现另外两个也心有灵犀,早就在上面了,三人相视一笑。 “还记得三年前,我们是如何一起踏上旅途的吗?”李修问道。 阿海笑着说“怎么会忘?那时候可真是狼狈啊!没有钱,也没有功夫,天天被人欺负,现在可不一样了!” 小山点头,拉着两人的手臂,开心地说“我还记得,我们说过要一起走遍天下呢!” 李修拍拍她的脑袋微笑“从明天就开始!” 。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英雄救美(上) 千步长虹跨碧流。两山浮影转螭头。 许久未出山的医徒小分队已经离开山庄三日了。那日与师父道别,玉竹银朱两人服侍在伯明先生身侧,神色都有些黯淡,玉竹板着一张脸,默默站在一旁,而银朱双眼微红,无声给三人带上了些路上的吃食。应该过些日子就会好起来吧,三人这么想着,有些不舍地离开了御灵山庄。 出了禄泉州城,前行的道路就不那么崎岖坎坷了。加上近日风暖日丽,三人如同郊游踏青一般,倒也不觉得辛苦。 这日午间,三人到了一处热闹的镇子上,正好是赶集的日子,十村八乡的乡民们都挑着扁担提着筐赶来了,沿街叫卖,好一派热闹景象。 三人正好饿了,阿海便拖着两人在路边的一个馄饨摊儿坐下。摆摊儿的是一对老夫妻,和一个手脚麻利的大姑娘。 很快三碗混沌面就端了上来,那馄饨是皮儿薄馅儿多,汤汁的味道也是极好,阿海向来嘴甜会说话,吃一个便赞一句,惹得那大姑娘“咯咯”直笑,那大婶也忍不住又给他加了几个馄饨。 “为什么就不给咱们加馄饨?”小山有些愤愤不平,李修则在旁边苦笑,把自己碗里的给她拨了两个。 正吃饭间,车水马龙的街道上传来了骚动。三人齐齐抬头观望,便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尖叫着拨开人群跑了过来,因为跑得太急,她的头都有些散乱了。紧跟其后,两个手持木棒,骂骂咧咧的少年追了上来。 那女子脚下慌不择路,乱窜着跑到李修他们不远的一个玉器摊子边,似乎被翘起的一块砖头拌了一下,一个不稳,“哎哟”一声便要摔倒,直直撞向了一位正在买东西的客人身上,那位客人顺手就扶了一把,急忙问“姑娘,你没事吧?” 那姑娘从慌乱中站起身子,来不及对那人道谢,身后追赶的少年已至。 “你往哪里跑?我们老爷花了钱买你做下人,是你八辈子的福气!”一个瘦得跟猴儿一般的少年挥舞着手中的大棒,恶狠狠地对她说。 另一个脸上长了痦子的少年阴狠着脸,一言不伸手就要来抓。那女子吓得花容失色,抓着那客人求救命。 那买玉器的客人本来就是顺手搭了一把,没想过要去招惹恶霸,急忙撒了手后退“我,我可管不了!”在摆脱了女子之后,忙不迭地就走远了。 少女没了依靠,直接就要被两个凶恶少年抓住了,他们身边围观的人倒是不少,但是没一个敢站出来说话的。看样子,是一家老爷买的丫鬟出逃,派了家奴来捉人。人家的家务事,自己还是不要插手的好。所以就冷眼看着那大姑娘衣袖捂脸,哭哭啼啼被两人拽走。 李修他们在边上看得清清楚楚,阿海摸着下巴对小山说道“你觉不觉得这情形有些眼熟啊?” 小山偷偷从阿海碗里又抢了一个馄饨到自己那里,点头说“咱俩也玩过这个!” 李修不解,问道“玩过什么?” 阿海挠挠头哂笑“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没必须要知道那么清楚啦!不过,既然都是同道中人,自然得会一会了!” 说话间,那少年恶霸已经拽着那女子路过了馄饨摊,阿海一伸脚就把其中一个绊了个狗啃泥。 “哪个小子不长眼睛?”那人爬了起来,看见了正一脸憨笑的阿海,愣了一下,跟另外一个一对眼,就挥着大棒打了过来。 阿海坐在板凳上都懒得起身,一手一个,轻松地握住了那木棒。任凭二人怎么用力,就是纹丝不动。就在那二人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后拽的时候,阿海双手一松,两人就像圆溜溜的西瓜一般滚出老远。 周围的人一阵大笑,二人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但是都不愿意上前再与阿海交手。阿海身材魁梧高大,不像他们细竹竿一般,若真是动起手来,肯定不是摔几个跟头的事情。 两人又相互使了个眼色,又狠狠瞪了那女子一眼,啐了一口,放出狠话“你给我等着!”便夹着尾巴逃走了。 小山对阿海拍着手“阿海哥哥好厉害!” 阿海掩饰不住得意的神色,先前在山庄里比武,他唯一能打得过的就只有小山了,现在出了门,可算是让他有了炫耀的机会。 然后他转身去看那差点被抓回去的姑娘,问到“你没事儿吧?” 姑娘伸手理了理头,用衣带擦着脸上的泪水,楚楚可怜地对阿海福了一福“小女子多谢侠士搭救。”再一起身,双眼含泪,怯怯地看了阿海一眼,然后在他旁边的李修和小山身上转了一下,又迅地低下头去。 “你叫什么名字,他们为什么要抓你?”阿海问她。 女子依旧低着头,低声回答说“我叫夏儿,爹娘去的早,是舅舅把我接过去养大的,只是舅母嫌我浪费家里的吃穿,就把我卖到一户财主家做奴婢,那家财主财大气粗,但是对下人最为卑劣,我不肯,就逃了出来。没想到还没跑多远,就被现了……” 阿海听了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李修,才又说道“那你跑出来之后,又打算怎么办呢?” 夏儿抬起头看着阿海,一下子就跪到了他身前,红着眼圈说道“小女子求侠士好事做到底,带我离开这个镇子,然后我以后做小工也罢,做织娘也罢,总之用自己的双手谋生,不会再劳烦你了。” 阿海挠了挠头,见两个伙伴不反对,就答应了下来“那正好,我们正好也要出,今天晚上在隔壁镇子过一夜,明天就能到百里之外了。” “小女子多谢侠士相救!”夏儿听了就要叩拜,急忙被阿海拉住了“随手之劳罢了,我也不是什么侠士,叫我阿海就好。旁边的是我的同伴,小山和李修。” 夏儿含泪笑了,对两人也福了一福,然后就要站起身来,没想到还没站稳又要跌倒,阿海眼疾手快就把她扶住了,拉了个板凳让她坐下。 夏儿露出痛苦的表情“我刚刚好像扭到了脚踝,不知道还能不能走路。” 三人面面相觑,小山指着阿海说道“治疗跌打损伤,阿海哥哥最厉害了,让阿海哥哥给你瞧一下吧!” 。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英雄救美(下) 阿海反倒是一愣“李修的医术是咱们仨里最好的,为什么不让他看呢?” 小山翘起下巴“你不是自称千金圣手吗?最擅长给女孩子看病。” 阿海被说得哑口无言,而夏儿急忙摆手“不用麻烦,我歇一歇就好了。” 小山却无比地热情“要的要的,扭伤可不能大意了,万一留下病根儿,以后要疼一辈子呢!”说着就推阿海给夏儿看伤,自己跟李修在一边看热闹。 夏儿见拒绝不了,只得红着脸,把右脚抬起,放在板凳上,慢慢褪去了鞋袜,把裙子稍稍拉起,露出白嫩的纤足和纤细的脚踝。阿海瞪了小山一眼,这才去给夏儿诊治,看了一番,说道“似乎没有伤及到筋骨,也没有红肿,我给你些红花油,你涂抹在上面按摩片刻,应该就不痛了。” 夏儿连忙谢过,看着阿海从包袱里翻找红花油。抹完之后,站起来走了两步,还是觉得有些疼。 李修看了看天“咱们也得继续赶路了。” “那她不能走路,怎么办?”小山指着夏儿问。 夏儿姑娘歉意中带着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们。 “只能先背着她走了。”阿海开口说道,“只是谁来背她呢?” 小山率先跳下板凳,完没有压力“你忍心让我背吗?我还没有她个子高呢!” 李修眼疾手快地把阿海的包袱跟他自己的一起背在身上,尴尬地笑了笑“我帮你拿东西。” 阿海真想以头抢地,却又无可赖何“我就知道!你俩总是联合起来欺负我一个!” 他怒视着毫无人性的同伴,在夏儿身前半蹲下去“我背你走吧!” 夏儿红着脸连声感谢,便伏在阿海的宽阔的背上,阿海毫不费力地站起身,白了身边伙伴一眼,大步向前走去。 小山捂着嘴偷笑,看着阿海背着夏儿的身影,对李修说“我怎么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呢?好像是哪个戏文里见过似的。哦,想起来了,是猪八戒背媳妇!哈哈哈!” 李修忍不住也掩了嘴笑“小心阿海听见了揍你,我可不管。”他略顿了顿,低声道,“不过,那猪八戒背的不是高小姐,而是孙猴子。阿海背上背的不知道是谁呢?” 因为中午耽搁了些时间,晚上到客栈的时候,天早已经黑了。 阿海让夏儿与小山在一个房间休息,他与李修住另外一间。因为一路上背人辛苦,他们也就没有过多聊天,早早进房间睡觉了。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也看不见一颗星星的夜晚。夜雾逐渐升腾起来,连蛐蛐儿也都懒得叫了。 夏儿在床上静静地躺着,却一直睁大着眼睛。她听见小山那边开始传来沉稳的呼吸声,知道她睡熟了,便悄然起身,穿了外衣就出去了。 她黑猫一般无声走到阿海的房间外,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阵儿,里面十分安静。她伸手入怀,掏出手指长的一节香,点燃了从门缝探了进去。心中默默数了一百下,接着用一把小刀拨开了门栓,大大咧咧地就走了进去。 房间里面昏暗不堪,隐隐绰绰能看见两张床上的人影,一动也不动。以防万一,她用羞怯地声音唤了两声“阿海?李修?”床上之人毫无反应。 夏儿这才完放了心,这五十文买的迷香果然没有令自己失望。她摸到房间的桌子,上面放着两人的行李包袱。她熟练地打开包袱,在里面翻找起来,过了一会儿,失望地丢开了“这几个人看起来挺体面,没想到这包袱里比脸皮子还要干净,竟然一点银子都没有!真是白费我一番功夫。” 不对,她想起刚刚阿海从钱袋子里拿出银子付房钱,又把钱袋子收回了怀里,钱财嘛,肯定是贴身带的。 反正两人已经迷晕了,她也就没了顾及,也不知道哪一个是阿海,她随便摸到了一个床榻边,听见了里面细微的呼吸声。她伸手就往那温热的身子探去,一路探至腰间,正神贯注寻找钱袋子,忽听耳朵边一个声音传来“没想到外面的姑娘比山里的还要奔放一些!” 夏儿被吓得一身冷汗,连连几步后退,撞在了身后的桌子上。黑暗中阿海盘腿坐起,笑嘻嘻地看着她。 然后身后一亮,李修在旁边点燃了烛台,走到阿海身边“你怎么这么久才起来,我还以为你真睡着了呢!” “肯定是那姑娘摸他,他舍不得起来!”小山看见屋里灯亮了,就推门进来说道。 阿海红着脸咳嗽了两声表达自己的不满,然后三人齐齐看向一脸惊讶和尴尬的夏儿。 夏儿红着脸,用柔弱的声音说道“你,你们不要误会,我是起夜走错了房间,才……” 小山双手叉着腰“你以为我们是傻子吗?” 夏儿见逃脱不过,也就不装了,冷笑一声,瞬间换了副嘴脸,脸上时常挂着的小女儿娇羞神态瞬时消失不见,她横着眼,扬起下巴,双手抱胸,挑衅地看着三人“你们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阿海少有地对女孩子皱了皱眉头,说道“从一开始,你在市集上东拉西撞,一连偷了好几个人的钱袋,最后偷的,是那个买玉的客人。你跟那两个小子是一伙的吧,做一出戏,被偷的人躲避还来不及呢,就注意不到自己被偷了。” 夏儿脸一沉“那你还伸手救我,是什么居心?是想抓我报官,还是看我的笑话?” 阿海无奈地摊了摊手“你别误会,我们也只是想帮你。” 夏儿狐疑地盯着他“帮我?为什么你要帮一个素昧平生,又偷又骗的一个人?” 阿海看了看小山,才又对她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一眼就能看明白你的意图吗?因为我们以前为了生存,也干过不少偷鸡摸狗的事情,要不是活不下去,谁愿意做这些事情呢?我们运气好,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活着了,所以看见你在市集上偷东西,也就想帮你一把。我们身上银子不多,但是可以分给你一些,你拿去做些小生意,或者投靠亲友,总比过这提心吊胆的日子好。” 夏儿姑娘娇笑起来,眼神里却是一副不屑“哟!原来我今天是遇见了老前辈了,失敬失敬!” 然后瞬间眼神一辣,“呸!别拿我跟你们比,以为自己脱离苦海了,就有多了不起。别假惺惺的了,我才不是因为缺钱才偷东西的,本姑娘就是为了开心。你能把我怎么样吧?” 三人无语地看着她,还是阿海说道“我们也没打算把你怎么样。” 夏儿听了,露出一个娇羞的微笑“那小女子就不陪你们玩儿了,再见吧!”说完,就大步往门外走去。 小山拉着阿海的衣服“不拦着她吗?” 阿海摆了摆手,躺回到床上“我们尽力了,她不乐意接受帮助,你我有什么拿法?算了吧!” 客栈外一处瓜田里,两个伏着的身影看见夏儿走了过来,急忙迎了上去“老大,得手了吗?” 夏儿看见了一路跟来的伙伴,叹了口气“被现了。” “那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瘦猴儿急忙问。 夏儿摇摇头,转身看着那个还亮着灯的房间,不知怎的有些五味杂陈,真是奇怪的几个人。 她招呼二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翠微山庄 数日后,李修三人如期到了翠微山脚下。比起他们居住的御灵山庄,动不动就是险山峻岭,出门就爬山,走两步就过河,翠微山明显平和了许多。 沿着平坦的山路盘旋而上,一路鸟语花香,直到层林深处,一汪碧蓝的湖泊出现在眼前,平静地犹如晶润的翡翠一般。就在湖边不远的地方,一处白墙琉璃瓦的宅院坐落在杏花深处。 李修上前敲了门环,不多时一个丫鬟过来应门,听说是伯明先生的徒弟,不敢怠慢,忙将他们迎进了一处四面雕窗的花厅,随即又奉上了香茗,请他们稍待片刻,主人马上就来。 李修规矩地在椅子上坐了,随手端起杯子喝茶。而小山和阿海跟本就坐不住,好奇地四处打量,这里跟御灵山庄比起来,宽敞倒还其次,一事一物皆是不一样的风度。 伯明先生最烦繁复冗杂,所以他们那里一应大小事务一切从简,器皿碗碟都是素烧的陶瓷,桌椅板凳都是用院子里的竹子做的,古朴自然,就连挂的帐幔糊的窗纸都是洁白一片,毫无修饰。平日里桌面上多留了一片纸简,都是要被先生骂的。 而这翠微山庄,处处都是花屏翠障,游廊蜿蜒,不时穿过一道圆门,又绕过一处影壁,短短一段距离,也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弯才到。 而在这精巧的花厅里,天花板上画着天女飞仙的纹样,紫檀木架上摆着成窑青花瓮,里面斜插着几株新鲜采摘的淡紫色鸢尾,还有其他各色装饰,林林总总不下二三十,就连盛着茶杯的小茶盘上,也漆上了远山芙蓉的图案。打眼一扫,每一件事物,都恨不能再多添一份修饰。 小山在这花厅里转了一圈,东摸摸西看看,突然有了新现,惊讶地说道“这窗格子里,好像有贝壳!” 李修探过身子看了一眼,点头道“你说的没错,这是明瓦窗。在海里,有一种叫做海月的贝壳,圆如满月,薄如蝉纱,手掌一般大小,云母一般质地,嵌在窗格子里,既能遮风挡雨,还能透进柔和的日光,正可谓是‘暗室借光,萤窗映雪’。” “果然是伯明先生的徒弟,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识。”一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三人急忙起身迎接。 迎面出现在三人面前的,是一位鹤童颜的老夫人,身着孔雀蓝的对襟褂子,手持一只沉重的龙头拐杖,被三四个丫鬟扶着,但是步态还算矫健,缓步走了进来。 老夫人请几位客人不必拘礼,各自在椅子上坐了,对他们说道“老身是这翠微山庄的主人,夫家姓舒,两个儿子如今都不在身边,只带着一个孙儿住在这里。” 说着,她又问身后的丫鬟“贵客到访,少爷怎么不出来?” 丫鬟低眉说道“少爷一早就去后山骑马了,说是午后才回来。” 舒老夫人听了这才罢了,嘱咐下人,等少爷一回来便来见客。 李修急忙客气道“老夫人不必麻烦。我们此次是奉师父之命,前来送药的。”说完,把一个精致的青瓷药盒双手奉上。 舒老夫人忙命丫鬟接了,感谢道“多亏了伯明先生惦记,我的孙儿打小身子就弱,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玻璃灯似的经不起半点磕碰,可惜偏偏出生在这武学世家,让他父亲颇为失落。有幸在数年前,请来了伯明先生替他治疗,平安长大了不说,如今习武也三四年了。时不时的,伯明先生还会送来强身健体的丸药,老身真不知该如何感谢。” 李修含笑应着老夫人的话,又客套了几句,便站起身道“晚辈还有其他师命在身,就不多打扰,就此告辞了!” 舒老夫人忙站起来道“你们大老远来了,连顿便饭也不曾用过,这么着急就走,让别人见了,还以为我们翠微山庄没有教养。” 李修仍要推辞“老夫人盛情,晚辈心领了。只是接下来还要去长川州搭船北上,路途遥远,再多耽搁,恐怕误了船期。” 舒老夫人听了,略一思索,用老人家不容拒绝的口气说道“你们出门办事自然重要,但是我们舒家的礼数也要尽到。这样子吧,你们三人且在这里好生休息两日,到时候我派最快的车马送你们去搭船,定然比你们走路还快。要是不留下来,就是嫌我们翠微山庄粗陋,无法招待客人。” 李修见老夫人言辞恳切,又是长辈,不好再三拒绝,只得应了。旁边小山很阿海自然十分开心,走了这几日,终于可以歇歇脚了。 老夫人派下人给他们准备了三间装饰华丽的客房,又让他们不必拘束,大可四处逛逛,随意游览。有什么要求也别不好意思,尽管提出来就是。 一间客房里,小山在铺得软绵绵的床上滚了几圈,幸福地抱着枕头道“我现在才知道,这才是人睡的地方嘛,果然有钱人的生活就是不一样,我以前睡的床硬邦邦的,一点都不舒服。” 阿海把她一把拉下了床“大白天的,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小山不理他,现一旁的桌子上还准备了香膏脂粉,好奇打开闻了闻,没想到被呛了鼻子,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乐得阿海捶胸顿足。 李修摇着头看他们俩打闹,真是没有一天是平静度过的。又觉得时间还早,既然已经打算留下来了,老待在房间里也不好,便对两人说道“我进来的时候,看见外面的那个湖极漂亮,不如一起去走走吧?” 那两人自然不会拒绝,拍着手答应了。于是三人一起出了山庄大门,沿着湖边散起步来。 这湖水极为清澈,不知为何在阳光下露出碧蓝的颜色,仿佛平静的大海一般。波光潋滟,倒映着岸边的垂柳。小山跳起来摘了几支嫩绿的柳条,随手开始编起花篮子来,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笑话,不知不觉便绕着湖水走了大半圈。 这时,他们远远地瞧见,在湖边一处青石上,一个穿着宽袍大袖的人正在垂钓。微风拂起他的长和衣角,他的手上却一动不动,静静地等待着鱼儿上钩。他的身旁,放着一个大水瓮,里面已经有好几尾青色的鱼欢快地游动着。 。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家塾先生 就在三人走近之时,原本静若雕塑的垂钓之人右手忽然一抬,一尾红色鲤鱼便跃水而出,连着银色丝线,在空中不住地翻腾着。 “好厉害!”小山远远地便拍手叫好。 那人这才注意到身边还有旁人,一面将红色鲤鱼从鱼钩上取下,同那些青色鲤鱼一起,轻轻放进水瓮里,一面回头对小山笑道“钓鱼而已,不算什么厉害本事。” 李修见那人不到三十岁的样子,头戴方巾,一副儒生样貌,脸型修长,生得一双丹凤眼,若是长在女子脸上,必然是妩媚至极,而在他脸上,不仅不觉得媚态,反倒是更增添了几分文人雅士的风流韵味。 这附近应该都是翠微山庄的土地,这人在此垂钓,必然与山庄有所关系。李修不敢失了礼数,便拉着小山二人上前与他见面“在下是今日到翠微山庄叨扰的客人,名字是李修。这两位是我的同门师弟妹,阿海和小山。” 那书生从青石上站起,整理了衣摆,微微颔笑道“原来是舒老夫人的客人。在下秋君清,老夫人不嫌弃,下了帖子给我,如今是这里的西宾。” “什么是西宾?”小山低声对阿海咬耳朵。 阿海不假思索,张口编道“西宾嘛,就是住在西边的宾客的意思。” 小山点点头,一副霍然开朗的样子“那咱们住在东边,就叫做东宾咯?” 李修在一边听着,忍不住扶额,对阿海道“师父让你多读书,你就是不听,西宾,就是家塾先生的意思。”然后又有些害臊地对秋君清道“真是让先生见笑了。” 秋君清大度地摆摆手,表示并不介意。 小山又好奇地看着地上的那个大水瓮,里面的鲤鱼不过手掌大小,活泼地在水中转圈“这么小的鱼,还不够吃呢!” 秋君清温柔地对她说“钓鱼本不是为了果腹,而是为了沉静心神,培养耐心。如今该钓的鱼也钓到了,是时候放它们回去了。”说完,就真的用手捧起这些鲤鱼,一尾一尾放回了湖中。 小山呆呆地看着,觉得眼前的这位先生跟师父一样,都是捉摸不透的那种人。 这时候,山庄里来了一个仆人,说老夫人备了酒席,专门宴请三位客人,也请秋先生一同作陪。于是几人便谦让着,缓步回了翠微山庄。 在宴席上,李修他们终于见到了舒老夫人的孙子,舒骏轩。今年刚刚十六岁,身子骨看起来确实有些孱弱,眼下总有一股难掩的青黑之色。李修跟着伯明先生学医数年,一眼便能看出舒老夫人所言非虚,这个孩子有些先天不足,但是经过多年精心调理,倒也算康健。 舒骏轩看见秋君清跟着一起来了,显露出不寻常的热情,忙邀请先生入座。舒老夫人也请李修几人上座,李修急忙推辞,说席中他们几个年纪最轻,理应坐在下。老夫人见劝不过,便请秋先生与她坐了上席,又让舒骏轩陪着三人坐了下。 翠微山庄准备的菜肴自然是精致无比的,席间觥筹交错,酒过三巡之后,众人也稍微熟络了起来,就不再拘谨,开始畅聊起自身之事。 秋君清说道“我原本是元柳国一个世家子弟,因为家孝在身,无法应考,便一路游山玩水到了南芳国。凭着几拿的出手的诗文,也算有些名气,得以被老夫人看中,而我又贪恋这湖光山色,便在这翠微山庄做了三个多月的家塾先生,每日陪同少爷看书写字,幸而没有误人子弟。” “先生太谦虚了!”舒骏轩带着充满崇敬的眼光,赶忙说道,“我这几个月学到的,比之前十几年学到的还要多。只可惜先生不会武功,否则必定能名扬天下,受万人所敬仰!” “少爷太过谬赞了!”秋君清急忙打住他,又换了话题,对李修道“我听老夫人说,几位少年才俊是医圣的徒弟。” 李修点头“承蒙师父不嫌弃,收留我们三个,只是我们才疏学浅,还没能学到师父的万一,‘才俊’二字是担当不起的。” 舒老夫人呵呵笑道“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太扭捏,别人夸赞自己,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承让我,我承让你,多累人,酸掉牙的场面话在我的席上可别再说了!” 几人赶忙笑着应了。又喝了几杯酒,秋君清又问到“李少侠接下来意欲何往?” 李修回答“我们奉了师命,接下来要到东景国凌云寺去。” 秋君清听了,流露出一片神往之情“是鹂城山上的凌云寺吗?听说这所寺庙乃是东景国之国寺,庙宇在山巅凌空而建,仅用几根木桩支撑,下面便是云海滚滚,是为‘凌云寺’。” 李修听他介绍,也不禁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看到。 又听秋君清继续说道“只可惜在下也只是听闻,不曾亲见啊!” 虽然短短片刻交流,李修便觉得这位家塾先生学识渊博,为人又谦逊有礼,便起了结交之心,忍不住开口邀请到“若先生神往,不如一同前去,正好一路做伴,也不会孤单。只是……”他说了一半,便知道自己没有考虑周,看着舒骏轩道,“只是少爷这边没了先生,可该如何是好?” 原本以为对先生充满敬意的少爷会不同意,没想到舒骏轩豁达地说“先生闲云野鹤的人品,我是知道的。先生想去游历,学生自然是不会阻拦。其实我自己也渴望着能够与先生一样,抛开一切琐事,浪迹天下才好!” “轩儿又要胡说了!”舒老夫人听了孙儿要离家的想法,忍不住开口,“你年纪尚小,又没有什么阅历,等你把你爹教你的鹤形拳练完了,再说要出门的话!” 舒骏轩悄悄吐了吐舌头,对先生说“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老是长不大!” 秋君清温柔地安慰他“老夫人也是为了你好。我这番游历回来,一定吧所见所闻细细告诉你,这样可好?” 舒骏轩听了,眼睛一亮,立刻就应了。 于是,秋君清便与李修三人约定,两日后一同上路,乘坐舒老夫人准备的马车,结伴前往凌云寺。 。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紫箫声动 车轮滚滚,铁蹄萧萧。一缕忧愁绵长的洞箫之音从掀起的车窗内传出,又随风散了。 在舒家专门为客人准备的双马马车内,秋君清斜倚着木几,微闭双眸,悠然地吹着一支紫竹长箫。他的身侧,小山双手支着头认真地听着,阿海在吃着果盘,李修则默默地看着车窗之外渐渐后退的山峦。曾几何时,他也是坐着这么一辆宽敞华贵的马车,一路前行,却没想到,竟是与过去的自己的绝别。 一曲终了,秋君清放下洞箫,看着身边几人都有些默默的,忍不住笑道“是在下不好,吹的曲子过于凄清了些。” 小山急忙摆手“秋先生吹得可好听了,我都听得入迷了!这曲子叫什么名字啊?” 秋君清对于向他求问的人,一向充满了耐心,他缓缓解释道“这曲子,叫做《鹧鸪飞》,旧诗有云,‘宫女如花满春殿,至今唯有鹧鸪飞’,描述的是人世间盛衰无常,前一日还是繁华盛景的模样,一转眼便是哗啦啦树倒猢狲散,零落凋敝。” 小山听得似懂非懂“我以前总觉得李修哥哥什么都知道,现在现秋先生比李修哥哥还要厉害!” 李修在一边笑着说“秋先生学识渊博,我怎么能与之相比。” 秋君清急忙承让道“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在下不过一介文弱书生,李少侠本来就资质过人,不在我之下,想必将来一定也是人中龙凤般的人物。” 阿海见这两人又要开始掉书袋子护捧了,忍不住打着哆嗦打断了他俩“我知道你们读的书多,说话好听,但是也得给我们这些粗人一条活路不是?你们再这样下去,我就跳车了!” 车里的人听得都忍不住笑起来,秋君清道“我就喜欢阿海这样豁达不拘小节的性格。刚刚的曲子太煞风景了,我再吹一曲不一样的吧!” “好哇好哇!”小山拍手捧场。于是,舒适的马车内,激旷人心的箫声再次响起。 沿着平坦的大道,结伴同游的四人终于在半个月之后来到了长川州地界,在这里别过了一路送行的马车夫。 长川州毗邻漓海,是南芳国最北的一座州城之一,沿海设有海防海港,方便船舶与他国往来。要去东景国,没有什么比坐船还要方便的了。 入了城门,四人便一同往海边走去,刚走上一座小丘,小山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大声招呼跟在身后的伙伴们“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大海,真的是一眼望不到边呢!比咱们之前见到的闽江还要宽还要大!” 她一路小跑着,一直跑到了海边,觉得脚下软绵绵的,踩起来十分舒服,便干脆脱了鞋子,挽起裤腿,踩起沙子来,在无瑕的沙滩上留下一串串脚印。一个海浪打了过来,溅得她一身是水,海浪卷得泥沙有些松散,她脚下一个不稳,便跌在了海水中。 阿海在后面幸灾乐祸,没注意也被小山一把拖下了水,瞬间两个落汤鸡便在海水里玩了起来。 李修跟秋君清站在海浪冲不到的地方,远远地看着,李修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对秋君清道“我的师弟妹向来性格不拘,先生不要见笑。” 秋君清看着阳光下互相泼水的两人,温暖地笑着“童趣纯真,才是人世间最难得的东西。” 小山阿海闹了一会儿,这才想起远处那两个假装正经的二人。秋君清毕竟比他俩大了不少,而且也是新近才认识的,他们自然不敢太过放肆,但是李修站在一边置身事外,就太过意不去了。两个人相互一咬耳朵,嘴角渐渐露出邪恶的笑容。 两个人原本玩得好好的,小山突然哎呦了一声,被一个大浪卷到了水里面,一下子竟半点影子也看不见了。李修吓了一跳,以为她不会水,这大海不比河川,不留神真的会淹死人。 他急忙几步便跑了过去,连鞋袜被浸湿了也顾不得,刚要去拉起小山的时候,身后一双有力的大掌一推,李修毫无防备,就这么被阿海推进了海水之中,瞬间浑身湿透。小山一下子就从水里窜了出来,跟阿海一起捂着肚子,笑得没心没肺。 李修冷着脸从水里站起身来,头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但是依旧难掩他有些愠怒的脸庞。 小山很少见到他这个样子,难道李修哥哥生气了?立刻收起了笑声,还顺便踢了一脚还在笑个不停的阿海,两个人怯怯地看着他,小山小声地说道“我们是开玩笑的,以后再也不敢了,李修哥哥不要生气嘛!” 李修黑着脸沉默不语,转身就要走,小山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拉着他的袖子“都是阿海哥哥的主意,要怪就怪他,别不理我啊!” “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河拆桥啊!”阿海看见小山把一切责任都推给了她,也不甘示弱,拉着李修道,“我是出的主意拉你下水,但是假装溺水可是小山提出来的!” 两个人都拽着李修,拼命想解释,没想到李修手上一用劲,直接就把两个笨蛋同时拽进了水中,看见两个人也是一副狼狈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山和阿海知道自己上了当,但是毕竟是他俩出手在先,也不生气,就坐在水里一起大笑,一起往李修身上泼水。 三人在海里浸得浑身都湿透了,相互搀扶着回到岸边,样貌十分狼狈。李修有些尴尬地看着秋君清,他一向是作为身边两人的表率的,结果自己如今也是一副邋遢模样。 秋君清只是和煦地笑着“就算是同门师兄弟,也难得有这般亲厚的感情。不过,你们现在这边模样,也不好再去船港那边,你们就先在此休息一下,我去问问出海的时间。” 李修三人急忙谢过了,一边拧着衣服上的水,一边等秋君清回来。所幸近日气候温暖,就算是湿透了也不觉得寒冷。只是海水粘腻,被海风吹干之后,浑身都觉得不舒服。 许久之后,秋君清回来了,对三人说“下一班船去东景国正好是明日早晨。我们先寻一处客栈,好好休息一晚上,明日便可继续前行了!” 三人也迫不及待想要好好冲个澡,赶忙着应了,就在滨海不远的地方,找了家干净的客栈住下。 。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捕珠人 次日,换洗一新的几人早早就来到了港口。因为是海港,所以船只比曾经在闽江见到的还要多,还要大。 阿海一见到船就有些腿软,他还没忘记上一次坐船的经历。李修安慰他说,因为船只都是沿着海岸前行,应该不会遇到太大的风浪。如果晕船了,还有师父研制的清心丸,吃一粒保证没有问题。 阿海将信将疑,但也没有别的办法,硬着头皮随着人群挤上了船。这一次坐船,他们终于不用跟一群人挤在客舱了,虽然地方有限,他们还是租到了一间独立的舱房,夜里把门一关,四人便能秉烛夜谈,倒也自由快活。 从北川州去东景国,路途遥远,一路上会在几个沿海城邦补充淡水和其他补给,但是要到鹂城去,少说也得一个月的时间。 在船夫的吆喝声中,大船缓缓离了港口,渐渐驶入了大海。待到周围的船只稀疏了,海岸上的楼宇也见不着了,心情激动的船客们也都纷纷回舱房休息,甲板上渐渐安静下来。 李修从房里搬了一张矮桌放在甲摆上,再摆上几个竹编的坐垫,四人围着桌子席地而坐,一边喝茶,一边眺望着无垠的碧海蓝天。 阿海吃了药,果然不再晕船了,只是神情依旧有些紧张,听见一丝风吹草动便要站起来看看是不是要起暴风雨。小山平日里总是被他嘲笑,现在总算是寻到了报复的机会。阿海被她说得害臊了,便赌气回房间睡觉去了。 这时候,眼尖的小山突然指着远处道“你们看,那边有好多小船呢!”然后拉着李修的手一起到船舷边看个仔细。 顺着她的指尖,果然在远处,数十艘小舟在碧波汪洋的海面上随波沉浮,跟他们乘坐的大船比起来,这些小舟犹如落入水中的树叶一般,显得是那么得不堪一击。小舟上有一些模糊的人影来来回回,但因为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李修奇道“这里离岸边已有些距离了,难道还会有渔船捕鱼吗?而且,也不见得这些船拖着渔网啊?” 秋君清缓步走到他二人身边,眯着眼睛看了片刻,说道“那不是捕鱼船,而是捕珠船。” “捕猪?海里哪里会有猪可以捉的?”小山好奇地问。 “捕珠,就是下海捕捞珍珠。虽说近海的海底,也生长着可以产珠的珠蚌,但是这些珠蚌往往品质不高,所产珍珠既不浑圆,也不润泽,卖不出个好价钱。于是便有捕珠人,驱船来到这深海之上,去寻找那百年千年的老蚌,往往便能寻到可与那日月争辉的珍珠来,有的时候,一颗珠圆玉润,晶莹夺目的珍珠便能抵过一车的丝绢。”这世间似乎没有秋先生不知道的,他娓娓地对小山解释着珠民取珠的事情。 小山还是有些不明白,继续问“可是这里是大海啊,水应该很深很深吧?他们是怎么游到那么深的海底寻找珍珠呢?” 秋君清这回并没有直接回答,右手轻轻朝远处一指,对她说道“你看!” 此时,他们的大船靠近了几只捕珠船,让他们能够看清楚船上珠民的动作。 只见每一艘小舟之上,都有四五个晒得黝黑,身子精瘦的珠民,穿着一身贴身的鱼鳞一般的衣服,秋君清说,这是用鲛皮或者鲨鱼皮做的衣服,即能防水,又能轻松拨开水流,让他们可以下潜地更快一些。 每个珠民腰上都套着麻绳,麻绳的另一端则紧紧绑在小舟之上,末端还系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铃铛。除此之外,每个人后腰还绑着一个带着盖子的小篓,挂着一柄小而锋利的弯刀,似乎是用来撬开海底的珠蚌的。 一个做好准备的珠民坐在船边,跟身后的同伴打了声招呼,手中握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纵身一跃,便跳下了水。他们只见到这个珠民腿脚波动几下,便消失在水中,唯有那一截粗麻绳露出水面。 秋君清说,那皮囊里面有新鲜的空气,是用来在水中换气的。这些珠民从小练习潜水,闭气时间本来就比一般人长些。但是海水幽深,再加上情况复杂,必须要带着这皮囊一起下去,才能多在海底待上片刻。 小山和李修紧张地盯着那人下潜的地方,连自己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手中冷汗直冒,直到自己都快要窒息了,却一直不见那彩珠人回来。时间就这么一丝一毫地过去了,当他们快要绝望地时候,忽然看见那截伸向深海的麻绳晃了一下,带动了上面的铃铛“叮当”一响,一直守在旁边的伙伴立刻双手交替,往上拉着那节绳子。终于在片刻之后,那个黑色的人影再次浮出水面,被伙伴拉上了小船。 那珠民脸涨的通红,连声咳嗽着,吐出好多海水,缓了好久,才把腰上的小篓递给伙伴。那伙伴急忙把小篓里的东西倒在船板上,几只龙眼大小的玉色珍珠掉落出来,滴溜溜地滚动着。 那人大喜,用力拍着伙伴的肩膀,说了些“能交差了”的话,模模糊糊传到李修他们的耳中。 李修见此情景,心内忽然有些郁郁,他想起曾经在宫中,每年都会收到进贡的珍珠,他对这些金银珠宝向来是没有兴趣的,最多瞥一眼就放下了。而公主嫔妃们从来只嫌这些珍珠没有往年的大,没有往年的有光泽,却没想到这些珍珠竟是如此来之不易。 他正蹙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忽然小山在旁边“啊”了一声,把他从回顾中拽了回来。他顺着她的眼光,看见在另一处捕珠船边,那只牵着珠民的麻绳附近,隐隐浮上来一丝血色,随着波浪蔓延着。这艘船上的伙伴看见了,开始大哭,一边哭一边拉绳子。小山瞪大了眼睛,却被李修的大手盖住了。 “在这无垠深海里,不仅盛产珍珠珊瑚,同时也有6地上没有的猛兽。一旦在水中被攻击,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秋君清淡淡地说着,表情平静地看着那支离破碎的身体被拉上了小船。 李修不语,只觉得内心烦闷,只是沉默着看那遇袭的珠民被盖上了一床竹席。而在他们的身边,更多的珠民还在不停地下水,带上来一篓一篓的珍珠。 “捕珠这么危险,他们为什么不寻找一些别的事情来做呢?”小山悄声问李修。 李修心中知道答案,却不知该怎么回答她。身后秋君清道“珠民捕珠,并非仅仅为了生计。一颗价值千金的珍珠,分到珠民手中的不过万一。他们每日劳作,朝不保夕,只是因为,要是他们不这么做,会有比海中鲨鱼更可怕的事情等着他们。” 。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扇城 接下来的数十日乏善可陈,海上漂泊的日子,可以走动的地方不过方寸。可以消磨时间的事情,也不过寥寥。 李修每日与秋君清谈古论今,聊的越多,越现此人饱览群书,且颇有一番见识,内心钦佩之意更盛。而且,他也终于遇到一个能够真正与他下棋博弈的对手,而不是与小山阿海下五子棋玩乐。所以数日下来,小山忍不住酸溜溜地跟阿海说,比起他俩,李修哥哥更喜欢跟秋先生待在一起呢! 一路上虽然也经历了几次海上暴雨,但都是船夫们见惯了的,看起来虽险,实则无碍。李修几个倒还好,就是阿海被吓得不轻,自打上了船,脸色一直都是青的,估计坐船的心理阴影是不会好了。 最终,一行四人平安踏上了东景国的土地,来到了名为扇城的滨海小城。扇城形如其名,犹如文人雅士手中折扇一般,最外是弧形的海岸,往内6慢慢缩紧。 四人刚从那颠簸的海上下来,都不禁觉得脚下如踩云端,每一脚都踩不实,仿佛还在船上随着海浪颠簸一般。 秋君清对三人说道“这里前去凌云寺,还有五六日左右的路程,这一路行船,大家也都疲累不堪,如果不赶时间的话,不如在此歇息几日,缓和精神。而且,难得来这东国海城,不好好游览一番,起不辜负了?” 李修笑道“我也正有此意,这一路过来,顺风顺水,倒比计划中还早了几日抵达,先生不比我们练武之人,想必更是需要好好休息一番。” 阿海扶着李修的肩膀,忍不住插嘴“这你就说错了,练武之人也有脆弱的,比如我,你再不找地方让我躺躺,我就真的要吐给你看了!真是奇怪,怎么下了船,还比在船上晕得更厉害了些?” 李修见他确实脸色难看,便扶了他,正要走,秋君清忽然眼角一抬,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街角阴影处闪了一下,突然开口说道“咱们一路同行,可能要先暂别几日。我忽然想起,有一位多年未见的故友,就住在这附近,我有意去拜访。因他性格孤僻,我不好带旁人唐突了他,不如三日后辰时一刻,你我在西城外相会,再同去凌云寺,如何?” 李修听了,稍觉有些遗憾,但身旁阿海催促,也未及多想,三人便同他告了辞。秋君清长袖飘飘,便随着人群走远了。 三人进了城,找了最近的一家客栈,安排了阿海休息。李修为他探了脉,倒没有大碍,便点了一支安息香在房间里,让他好好睡上一觉。 这时候太阳才刚过中天,李修便对小山说“你觉得累不累,要不我们出去逛逛?难得来一趟。” 小山自然是开心地拉着他便往外面走“我一点都不累,逛一天都没问题!” 出了客栈,两人也不分方向,漫无目的地在扇城大街上散步。这座海城倒是不大,但是人却不少,每一条大街上都是摩肩接踵,车水马龙。李修怕与小山走散了,便一路上握着她纤细的手腕,将她拉在自己身旁。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小山被挤的与李修紧紧挨在一起,手腕上传来他掌心温和的温度,不禁心脏砰砰跳动起来,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好久以来,她第一次与李修哥哥单独相处,还是在这样一个热闹喧嚣的异国他乡。 李修没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在她旁边絮絮地说着“东景国风情果然与咱们那里大不一样。你看这里的路人,多穿薄纱粗麻的衣服,颜色倒多是赭红,竹青,碧蓝这样鲜艳的颜色,这在南芳国可是穿不出来的。还有大家出门,都不是背着包袱,而是提着竹篮,或者头顶竹筐,倒也别致。周遭的风景也大不一样,这里沿路生长的,都是些芭蕉,槟榔,这些我曾经都只在画里见过……” 李修满眼所见,都是新奇的物事,所以忍不住打开话匣子,一件一件说给小山听。而小山早忘记了出门是要做什么了,一路上脸颊泛红,恍恍惚惚地听着,完没有注意到走过了多少条街,路过了多少风景,心里只希望时间过得慢一些,这样可以让李修哥哥多牵着自己的手一会儿。 忽然,一个红色的东西突然出现在她有些迷离的眼前,把她从自己的胡思乱想中惊醒。她定睛一看,是李修拿着一个没见过的果子给她。 “他们说这个叫莲雾,是这里独产的,因为很容易腐坏,在别的地方还吃不到呢!”李修说着塞了几个到她手里。 小山红着脸接过,跟李修一起边走边吃,只觉得入口清脆甘甜,十分解渴。 忽然又看见一个大婶在街边叫卖,引得一大群人围观。走近了一看,原来是一个饰摊子,上面摆满了彩色丝线编织的项链,手环等物事,上面串着各色的贝壳,虽不名贵,倒也别具一格。 小山是最喜欢这些精致小玩意儿的,忍不住连连回,但又不好意思说自己想要。 李修在一边看得真切,便拉着她径直走到那饰摊前面,温柔地说道“你想要哪一个?” “真的给我买吗?”小山喜出望外。 李修笑着点头“还能逗你不成?不过说好了,只能买一个,咱们要走的路还远,可不敢一下子就把钱花光了。” 小山开心地点头应了,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饰,一时不知道该选哪一个好。 这时候,摊主大婶儿笑眯眯地拿出一串儿红色的珠链说道“小妹妹皮肤真白,戴这个大红的珊瑚珠子最衬了!” “珊瑚?”小山不知道怎么,眼皮突然跳了一下,把那串珊瑚珠串接在了手上,只觉得有些沉甸甸的。 大婶儿见她似乎对这珠串有疑问,主动解释道“我们是小本生意,自然是拿不到那珍贵的红珊瑚了,这个是一般的白珊瑚染成的,但是一样好看。” “我不是那个意思。”小山急忙解释。 “那就戴上试试看!”大婶儿在一边怂恿着。 小山依言,把红色珊瑚串在手腕上缠了几圈,看了看李修,问道“好看吗?” 李修笑着说“很好看,确实很配你!” 小山听了,只觉得心里百万花朵同时绽放,满心欢喜,就红着脸低声说道“那我就要这个了。” 李修付了钱,两人继续往前逛去。小山一路上摸着手臂上的珠串,嘴角隐藏不住笑意。 不知不觉二人走到了扇城尽头,太阳也已偏西,李修便对小山说“咱们也该回去看看阿海怎么样了!” 小山有些意犹未尽“这么快就要回去吗?” 李修只道是她还没有玩够,便温柔地劝说“今天就逛到这里吧,明天叫上阿海,三人一起,不是更好?” 小山低头应了,心里却暗暗祈求阿海的晕船症不要好得那么快。 两人一路回到客栈,刚一进大门,便看见阿海坐在大堂里,用力啃着一只烤鸡,面色红润,精神炯炯,看见他俩回来,急忙招呼道“你们怎么才回来,我都快把你们的饭吃光了!” 。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鹂城山 就在李修三人游历扇城的同时,书生秋君清一路在蜿蜒幽僻的夹巷中穿行,脚下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十分熟悉此地一般,最终在一扇不起眼的黑色油门前停下。 “邦邦邦”,折扇在油门上击出两快一慢的节奏,然后木门便悄无声息地打开,露出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秋君清抬脚便入,如影子一般,融入到眼前的黑暗中。 这扇平平无奇的黑门后面,先是一道漫长的甬道,走到尽头,另一扇门随即打开,眼前便豁然一亮,出现了一间颇为考究的内室。 房间里灯火通明,脚下铺着大红毡子的地毯,踏步无声。秋君清踱步走到一张藤椅上坐下,翘起腿,用折扇支着下巴,眯着眼睛看着眼前沉默站立的一人,懒懒地说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那人身着一身蓝衣,相貌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子,他身子微微一震,低头弓背道“西边的事情已经了解,所以特来禀告。” 秋君清微微点头,手中扇子打开又折上,说道“元柳国的事情也该着手去做了!” 蓝衣男子立即回答“是!” 等了片刻,见秋君清一直沉默,似乎陷入了沉思,他便要无声退下,对方却突然出声,叫住了他“廉贞。” 男子立刻站定,俯听命。 秋君清又把扇子开合几次,才说道“你去派人把消息散播出去,就说我们要找的人出现了,我想会有人想知道的。” 名为廉贞的男子应了,见再无其他吩咐,这才无声退下。 秋君清用折扇轻轻拍着脸颊,微阖上双眼靠在藤椅上,嘴角上扬,勾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 三日后,睡好吃饱的李修三人在西城门外等候着秋君清。辰时一刻,他果然准时出现,对几人拱手笑道“我来晚了,让几位好等!” “不晚不晚,是我们来得早了!”李修急忙道。 人已经到齐,四人便在城墙脚下雇了一辆简便的马车,一路徐徐前行,聊一些新鲜的风土人情,不知不觉便到了鹂城山脚下。 秋君清抢着付了车资,几人跳下马车,不约而同地举头眺望。这鹂城山犹如一丛春后破土而出的青笋一般,笔直地从平地拔地而起。山上乔松巨桧参天蔽日,再往上看,便是一片雾霭森森,仿佛直通云霄一般。两处峻岭之间,开辟了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初起看起来还算缓和,但是越往上便越为陡峭,都快立起来了一般,似乎是上山的唯一道路。 阿海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似笑非哭的表情“该不会真的是要爬上去吧?” 秋君清轻抚着额头,苦笑“看来朝圣必须得心诚啊!都说书生百无一用,在下怕也是有心无力攀爬如此险峻的高峰。” 李修劝慰二人道“既然已经来了,不上去看看怎么行。我们且慢慢爬着,累了就地休息。” 小山也跟着帮腔说“你看,还有别人也在爬山呢,人还不少。” 如小山所说,漫长的山阶上,66续续已经有些上山进香的香客信众。凌云寺虽险,但是听说祈福祷告最为灵验,所以多年来,香火一直旺盛,很多香客甚至把这通天险道作为一种试炼,来表明他们对菩萨的虔诚。 “既然如此,各位请吧!”秋君清对三人做了个“请”的姿势,几人便相互扶持着,踏上了上山的石阶。 这石阶依峡谷而建,初行时到不觉得,越往上越觉得狭窄,到了最后,竟只留下了一人通行的缝隙,两边是布满花状斑痕的花岗岩,头顶蓝天仅留一条缝,是为“一线天”。 转了一个山坳之后,山阶突然一陡,竟然从山谷转到了山脊之上,脚下石阶仅有三尺之宽,两边空空,下面便是万丈悬崖,幽深看不见底。石阶边仅有一条铁索横着,供上下之人扶持,从峡谷吹来的劲风烈烈,纵然头顶上烈日炎炎,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若是脚下一个不稳,便会跌得个尸骨无存。 李修走在几人最前方,替大家探着路,他让小山紧紧跟在自己身后,仔细看着脚下。小山倒是一点都不怕,还扶着铁链往下看,被李修重重地训了几句,这才安生。阿海让秋君清走在他的前面,自己殿后,再怎么说,也是习武之人,怎么可以把一个读书人抛在后面呢? 这一段山脊过后,几个人都觉得有些腿软,正好到了一处云台,一个六角飞檐的亭子可供歇脚,他们便迫不及待地走了过去。 亭子里已经有些先到的香客们歇脚了,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坐在一起诉说着刚才那段惊心动魄的铁索险道。 李修几人也找了个角落坐下休息,坐在这云台眺望各处险峰。 在人群中,李修眼角一瞥,看见了对面,有一女子正俯身坐在那边,一手抚着心口,另有一个小丫头抱着一个水囊,轻拍着她的后背。 李修自打学医之后,便养成了习惯,看见这女子身形单薄,弱不胜衣,在这炎炎的午后身子还止不住微微颤抖,忍不住走过去问到“姑娘感觉可还好?” 女子听见声音,抬起头来,样貌温婉,却难掩病容,她对李修报以浅笑“多谢公子费心,我向来体弱,今天又多走了些山路,只觉得心口有些疼,刚刚已经服下了常吃的蒲心丹,休息一下就好了。” 李修听了,便放下心来,不再多问。 小山忍不住多看了这位姐姐几眼,心想,果然漂亮的女孩子就算是生了病,也还这么好看。 休息了一盏茶的时间,秋君清对三人说道“咱们也该继续往前了,你看那山门已经就在眼前,再有几柱香的时间,也就能到了。” 三人表示同意。李修临走前,又对那女子道“姑娘可还能继续爬山?这里风大,久坐了对身体不好。” 女子被丫头扶着站立起来,脸色已经好了许多,她看了看前路道“公子说的是,我也得继续前行了。” 刚刚坐着的时候,便觉得她弱不禁风的模样,如今站起来,更是柔弱杨柳枝一般,看样子她身边就只带了一个丫头,真不知道是如何一路到这里来的。 小山跑过去,搀住了女子的另一个胳膊,说道“那我们一起上山好不好,你扶着我,我走得可稳了!” 女子露出感激的笑,对她道“原本真不应该给旁人添麻烦,可我如今这般境地,只能厚颜接受了。我叫何盈盈,小妹妹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小山,大小的小,小山的山。”小山调皮地说道。 。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讲经 随着上山的香客,几人过了山门,踏进了凌云寺。与其他寻常寺庙不同,中轴线上天王殿,大雄宝殿等一字排开,鹂城山上陡峭,所以凌云寺各处大殿厢房零散分布于依山开凿的平台之上,甚至有些厢房,因为实在坐落不下,便一半悬空,底下用几根柱子支撑,远处看去,柱子被枝叶隐去,那建筑仿佛要跌落一般。各处之间用嵌于山壁的木阶栈道相连,绵延直到峰顶。 跨过门槛,便觉一股佛香扑面而来。一众香客信徒坐在院前草席之上,或双手合十置于胸前,或结手印放于膝上,面露虔诚之色,听着高台上传来的讲经之声。 几人抬眼看去,只见烟雾缭绕之外,一位年轻的僧人身披袈裟,跏趺坐于讲经台之上。他双目清澈见底,口齿清晰,向前来烧香拜佛的香客们传述着佛家心法。此时正是烈日当空,那僧人身如磐石岿然不动,额头上连一滴汗珠也不曾有过,足以见其定力。 几人远远地看着,秋君清道“此人年纪轻轻,却有如此大的修为。” 小山突然低声惊呼了一声“盈盈姐姐,你怎么了?” 众人的目光都被她引了过去,与他们一起上山的姑娘何盈盈脸色白,软塌塌地就要跪倒。虽然男女授受不亲,但是李修还是急忙扶了一把,让她坐在一边的栏杆上。 李修翻了她的眼皮看了看,又把了脉,对旁边焦急不堪的小丫头道“她是暑热侵体,加上体力不支,才晕厥过去,得在清净之地修养才行。” 那小丫头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一团孩气,没有一点主见,听见这话焦急地不该如何是好。 李修只得四处张望,正好看见另有两个僧人从后面过来了,便过去抱拳行礼,说了自己的来历,以及路遇一位女子,眼下身子有些不爽,需要借厢房休息片刻。 那两个僧人显然是知道伯明先生名号的,双手合十,也各自报上了法号,一个为释明,一个为释心。年纪稍大些的释明答道“这不算什么大事,凌云寺向来有男女香客前来静修,因此各辟有男女厢房十数间,让那位女施主到后面歇息便是。” 李修谢过,因是女子住所,其他几人都不便同去,便让小山同那小丫头一起,扶着刚刚醒转的何盈盈去了后室。 阿海看着几人离去,低声道“也不知那姑娘要求菩萨保佑她什么,非得大老远过来,身子不好就在家待着呗!” 李修又对两位僧人说起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释明道“正好,方丈刚刚下了午课,此刻应在禅房静修,我派人通传一声,应该立时就能见到。” 说着,便叫来一个小沙弥,说了几句,那小沙弥听了,施礼离去。 两位僧人便引着几人,从前殿一路往上,往位于山巅的方丈室走去。 凌云寺的方丈,李修从伯明先生那里听说过,法号玄悟。年轻时也曾横行过天下,后来不知为何,突然就放下屠刀出了家,一路辗转,最终挂单在这凌云寺,如今已是二十余年。 秋君清问起前殿讲经的僧人,释心说“那是我们的师叔,法号净真。” “师叔?”阿海噗嗤一声笑出来,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两位僧人,都是四十上下的年纪,竟然叫一个二十来岁的和尚师叔。 李修瞪了他一眼“大师面前,不得无理。” 释心却道“无妨,出家人不讲究年纪大小,而在乎对佛法领悟的高深。净真师叔年纪虽轻,但通晓佛法,洞澈佛理,就算是我与释明师兄,悟道多年,却仍旧一片混沌。” 不多时,几人来到了方丈禅房之外,小沙弥已经在等候了。 释明引几人入内,便见一位僧人手持念珠,盘膝而坐,便是玄悟了。 玄悟见客人进来,立刻起身,身材竟比李修想象地要高大许多。玄悟目光从几人身上一一扫过,然后在秋君清身上顿了一下,但立刻又转眼,说道“贫僧乃凌云寺方丈玄悟。” 李修急忙与阿海行礼,道“我们是伯明先生的徒弟,奉师父之命,前来送药。” 说完,取出早已经备好的青瓷药盒,双手奉上。这已经是他送出的第二份漱髓丹,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大半了。 玄悟接了,放在案上,又请几位入座,随即,小沙弥进来奉了茶。 “不知伯明先生进来可安好?”玄悟问道。 李修回答“师父一切如旧。” 释明颔笑道“人生在世,最为难得的便是这一切如旧。我上次与你师父见面,也是七八年前了。” 说完,他又看向秋君清,问道“这位施主,该如何称呼?” 秋君清起身一揖“晚生秋君清,受李公子之邀,才有幸来凌云寺游历。” 玄悟看了一眼李修,又问“秋施主出生何地?” 李修有些愕然,这位方丈似乎对秋君清十分感兴趣。 秋君清倒是落落大方“晚辈祖籍元柳国永州。” 永州李修是知道的,乃是元柳国国都。李修听秋君清提起,他出身世家,又来自都城,学识又好,说不定是豪门贵室出身。 玄悟听了,默默点头,对几人道“各位远道而来,贫僧冒昧挽留在此多住几日。凌云寺虽小,但周围景致还可入眼,几位不妨各处游览一番。” 秋君清道“晚辈正有此意,多谢方丈。” 李修看了看阿海,也觉得难得来一趟,便也谢了方丈,应了下来。 几人不敢过多打扰大师修行,所以很快便退了出来。远远便瞧见小山伸着脖子,到处找他们,便招手让她过来。 小山微微喘着气“这里好大啊,害得我差点迷路。” 李修问何小姐好些了吗,小山答道“好多了,我把你给我的药让她吃了。”然后,又像分享秘密一般对他们小声说,“我出来的时候,听她的丫鬟翠儿说,她们家小姐下个月就要嫁人了,所以才来上山拜佛。” 阿海笑着说“看来她的夫家一定很好了,值得让她一个弱女子爬这么高的山。” 这时,跟出来的释心道“几位若无他事,不如贫僧带各位各处看看?” “如此甚好。”秋君清回答。 。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同心锁 凌云寺坐落于群山之巅,李修原以为“凌云”二字,不过是修饰夸张,形容其险峻,没想到当释心带众人到了方丈室后的一处云台,真的就在脚下看见了滚滚云海,如那海浪一般波涛汹涌。极目眺望,仿佛置身于天宫仙境一般。 “给我一把剑,我感觉就能御剑飞行了呢!”阿海也被眼前之境震惊了,忍不住感叹。 从云台下来,释心又带众人参观了各处宝殿,经阁,钟楼鼓楼,无一不引得啧啧称赞。 几人路过一处苍天古树,依旧郁郁葱葱,足有十人合抱那么粗。古树外垂着一圈铁链,上面挂满了大大小小各式金锁。 “释心大师,为什么要挂金锁在那边?”小山问。 释心回答“这是因为此树已有千年岁数,历经风雨,以及数次山火,依旧岿然不倒,所以人们便觉得此树乃吉祥的象征,有为百日孩童挂长命锁的,有夫妻挂同心锁的,也有老人挂安康福寿锁的。” 小山听了,微红了脸问“那我也能挂吗?” 释心笑道“这是自然。” 阿海拉着她问“你小小年纪,要挂什么锁?” 小山别过脸“不告诉你!” 阿海哼了一声“那我也要挂,也不告诉你!” 小山捂着嘴笑着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想挂跟姑娘的同心锁,不过你喜欢的姑娘太多了,这棵大树可不够你挂!” 阿海羞红了脸,拽着她的脸蛋,学着李修的语气“佛门清净之地,不要乱说话!” 李修跟秋君清忍不住笑出声,连释心也跟着呵呵笑起来。 几人继续往前,在众僧侣间,只见一人鹤立于其中,正是他们先前见到的讲经人净真。 净真迎面走近,释心立刻站定行礼,向他介绍几位客人。 净真双手合十,对几人念了一句“无量寿佛”,抬起身来。走近了细看,此人凡脱俗的气度更加溢于言表。 李修几人也急忙抱拳行礼。 释心问道“师叔今日讲的是什么经典?” 净真回答“《楞伽经》之人无我及法无我。” 释心点头,又问“师叔意欲何往?” 净真回答“藏经阁。”说完,对几人施礼,便继续前行。 阿海叹道“修行之人果然不一般,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那人晚间,几人在寺内的斋堂一起吃晚饭。除了他们和众僧人之外,还有些其他善男善女也在此一起用餐。他们还看见何小姐的丫头翠儿过来,说给小姐端一碗白粥回去。 阿海吃了好几碗斋饭,连连赞美“我以前总以为斋饭会很寡淡,没想到这么好吃!这香菇菜心,配这清蒸芋头,真是绝品!” 小山撑着头道“我以前以为你胖,是因为爱吃肉,现在看来,就算是你出家当和尚,也绝对是个胖和尚!” 阿海不理他,又去盛了一碗糙米饭。 夜间休息,李修他们与小山各自安歇在两处厢房。小山一人在房间里转了会儿,估摸着外面没人了,便偷偷溜了出来。白天的时候,她从释心那里要了一个同心锁,想趁着夜色挂到那株千年古树之下。 此刻月亮高悬,外面十分安静。凭着白天的记忆,小山灵巧地在各处房舍之间穿行,忽然眼前人影一闪,倒吓了她一跳。 那人也听见了小山的声音,立定脚步,转过身来,却是净真大师。 小山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大师好!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净真道“在藏经阁阅书,忘了时间,现在正要回房。夜里风凉,施主也快回去吧!” 小山点点头笑道“我知道了,很快就回去!”说着就跳着继续往前走。 净真看着她跑远,微微叹息一声,也转身离去。 很快,小山便找到了那株祈福的古树,远远看过去,树底下似乎还立着一个人,背影消瘦,衣袂和带随着夜风不断飘荡。 小山走了过去,果然是何盈盈。她呆呆地看着古树,手指一个个抚过冰凉的金锁。 “何姐姐,你在做什么呢?”小山跳过去问道。 何盈盈似乎被吓了一跳,习惯性地捂住了胸口,见是小山,才缓过神来“我听说,这里有一株很有名的古树,祈福是最灵的。白天人太多,就夜里过来看看。” 小山晃了晃手中的同心锁,笑着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双手合十,把同心锁捧在手心,闭上眼默默地在心里念了几遍,然后找了个空隙把同心锁挂了上去。 何盈盈默默地看着她做完,低声道“让你挂同心锁的人,一定会很开心吧!” 小山完成了秘密任务,心里欢喜,对她说“姐夫要是知道了姐姐专门来这里祈福,也一定很开心。” “姐夫?”何盈盈愕然。 小山捂住了嘴巴,她想起翠儿是偷偷告诉她的,但此刻已经抵赖不了,便不好意思地说“是翠儿说的,说何姐姐马上就要成亲了,你不要怪她。” 何盈盈听了,眼帘低垂,又抬眼笑道“这原本是女子闺阁之事,我不愿在外人面前提起,小山不是外人,知道了也无妨。” 小山这才放了心,两人在树下又立了一阵,山间夜风甚凉,小山担心何盈盈的身子,便催促她一起回去休息。 次日天气晴好。 早晨用餐的时候,释心告诉他们,过一会儿净真师叔要在大雄宝殿与同门辩经,要是感兴趣,可以去旁听。 李修他们虽然不懂,但是也颇为好奇,便说一定会去。 到了大雄宝殿,从方丈到各处弟子,俱已到齐,正襟危坐,神态安详。只是居中的蒲团上还是无人,想来是留给净真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净真却一直没有出现。有些修为的僧人还能保持平静,但是一些小沙弥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似乎这是净真入师门以来,第一次迟到。 又等了片刻,玄悟让众人稍安勿躁,又派一个小沙弥去看看情况,小沙弥领命去了。 小沙弥回来的时候,脚步凌乱不成体统,他慌乱着跑到方丈身前,大声说道“净真师父,净真师父他死了!” 。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沉冤(上) 一句话惊得殿上所有人脑子里都是一炸。 “你说什么?”坐在离方丈不远地方的释明震惊地站了起来,“你可别看错了胡说!” 小沙弥吓得嗓子都有些哑了,道“我没有看错,我当时敲净真师父的房门,半天没有应答,门也没锁,便推开一看,净真师父端坐在房间正中的蒲团上,心窝里插了一柄匕,鲜血都流到了地上!” 大殿上窃窃私语渐响,有人已经想亲眼去查看一番,但是方丈玄悟并未话,所以不敢妄动。 玄悟还保持着冷静,他凛冽目光扫视一圈,殿内立刻就安静下来。然后,他才起身,让所有人都在此等候,又叫与净真同一辈的净慧和自己一同前去探查。 李修几人作为看客坐在大殿的后方,也面面相觑,不知对此该作何评价。 许久之后,玄悟与净慧才回来,神色肃然,道“净真确实遇害。” 殿上哗然声又起。释明问道“可是何时生的?凶手是谁,可有着落?” 玄悟双目微阖,叹然道“地上的血渍已经干涸,想来应是昨日夜间生的。至于凶手,凌云寺身为佛门清净地,但并无严苛戒律,凭各位自觉,夜里除了藏经阁等重要殿室会上钥,其余屋舍皆可来去自由。所以……” 玄悟说着,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净真师叔向来洁身自好,性格又谦和,谁会下如此狠手呢?”一个年轻的和尚大声问道。 他的话引起了其他僧众的共鸣,大家都纷纷念起他平日里的好处,忍不住扼腕叹息,甚至有些与之亲厚的,开始偷偷抹起眼泪。 一直沉默的秋君清忽然在众人身后幽幽说道“世间行凶,多离不开仇,财,情三字。” 众人的目光被他引去,大家都被这桩命案吸引了注意力,差点忘记了后面还坐着几位看客。 释明对他道“这就难说了,出家人纤尘不染,有何财物值得下死手?至于仇和情,那都是前尘往事罢了!” 阿海这时候插嘴“你们出家了,就成了前尘往事,可是凶手可没有出家啊?” 释明被问得哑然,只好道“师叔是六年前落为僧,至于之前之事,那就不得而知了。” 又一个小和尚叹了一声道“我昨日还在藏经阁见过净真师叔,他还同我讲了近日的研读心得,没想到却……” 玄悟听了,问他“你昨日是什么时辰见到净真的?” 小和尚回答“傍晚的时候,大约酉时三刻。” “还有其他谁昨日晚间见过净真吗?”玄悟又朗声问殿上众人。 有人道,在天黑了之后,还隔着窗子看见净真掌灯夜读,那时候已经过了巳时了,之后便再也无人有见过净真的印象。 正当殿上讨论地焦灼的时候,坐在李修身旁的小山有些心神不定,她想起昨日夜间碰到过净真,她专门等别人都差不多睡下了才出门,应该比巳时还晚些。只是,要是她说出来的话,自己偷偷挂同心锁的事情不就暴露了? 然而,不等她下定决心,已有人先她一步。一个小沙弥道“我昨天夜里起夜,走到外面的时候,好像看见从女厢房那边有人出来,趁着月色,有些偷偷摸摸的,好像是朝着净真师叔的房间方向去了。” 小山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就听好几个人追着问,“看清楚是谁了吗?” 小沙弥转过身来,指着小山道“就是她,因她穿着一身鹅黄的裙子,我看得真切。”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就集中在有些惊慌失措的小山身上,小山有些腿软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急忙说“跟我没关系!” 李修与阿海也同时站起,稍微往前走了一步,把小山护在身后,阿海指着那小沙弥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沙弥连连摆手“我只是说出我见到的,出家人不打诳语。” 阿海还要争辩,玄悟伸了右手让他不要焦躁“请施主不要动怒,几位是千里迢迢的客人,凌云寺不敢随意污蔑。只是我的徒儿说的是否属实,还请小山施主稍加解释。” 玄悟乃凌云寺方丈,年纪已逾六十,如此平心静气与几个后辈讲话,已极尽礼貌,所以李修就拉着小山说“别怕,你就给他们解释一下,不会有事的。” 小山有些紧张地看着众人,小声道“我昨天晚上有事情出去了一下,确实看见了净真大师,他说他刚从藏经阁出来,要回去休息,就说了两句话。” 玄悟略微思索,又道“贫僧再多问一句,不知小山施主,夜深露重,为何要出门呢?” 小山的脸色一下子由白变红,半天不肯开口,反倒让有些疑虑的人更加怀疑了。 阿海拽着她的胳膊问“你就说说,昨天晚上干嘛去了,要是他们敢欺负你,先得过我这一关。” 小山先看看阿海,又看了看李修,用蚊子大的声音说“我去那棵古树下面挂,挂金锁去了。” “大晚上的,你挂什么金锁?”阿海忍不住骂道。 小山红了眼睛,不敢答话。 “既如此,你我且去那古树下查看一下,是否有小山施主的金锁,虽不足以完证明于此事无干,但也有八分可信了。”玄悟道。 小山听了又羞又急“不可以!”她想起自己是在同心锁上刻了名字的,要是被大家看见,自己的心意不就完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但她没想到,越是如此,她在这场闹剧中陷的越深,已经开始有人对她指指点点,认为她是做贼心虚,似乎已经把她当成了杀人真凶。 面对满殿嘈杂,李修突然朗声说道“都说出家人戒嗔戒痴,不可妄言,目前一切都只是揣摩推测,怎么可以对我的小师妹如此无理指责?” 小山拉着他的胳膊,眼泪瞬间就涌上眼眶,低声唤道“李修哥哥。” 一个不服气的小沙弥喊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既然她是无辜的,为何不让我们看她的证据?怕是随口扯的谎罢了!” 阿海听了又要开始挽袖子撸胳膊,李修急忙拉住了他“别给师父惹祸!”又对小山婉言劝道“就让他们看看便是!” 小山见再也躲不过去,只得点头答应。 于是李修一行人,与玄悟带着几个和尚,径直走向那株挂满了金锁的古树。 小山扭捏着去那铁链上寻找她的同心锁,但是寻了一阵,开始起抖来,她昨天亲手挂的同心锁不见了! 。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沉冤(下) 刚开始的时候,小山还有些磨叽地在众多金锁里找自己的那个,但是越找身子越凉,手上也慌乱了,她明明记得她把自己的同心锁挂在最中间的位置,此刻却是一点踪迹也没有。 她有些僵硬地转回身,看着李修与阿海,带着哭腔“不见了!我的金锁不见了!” 阿海冲过来帮她一起找,一边找还一边骂她“你怎么搞的,是不是睡迷糊了,根本就没有挂什么金锁银锁?” 小山急得是面红耳赤,不停分辩道“我就是挂了!这种事情怎么会记错?” 又看到旁边面色凝重的李修,她心里一颤,抱着他的胳膊道“我没有撒谎,李修哥哥可不要怀疑我!” 李修伸手抚过她的头,坚定地对她说“别怕,无论生了什么,我一定是相信你的,” 看着他的眼睛,小山慌乱的心稍微镇定了下来,但仍旧不肯放开他的胳膊。 一个跟来的和尚冷笑道“现在你可有什么话说?锁子又不是一般之物,挂上去很难解下,难不成你又想说是被风吹下去了?” 小山无力地辩解“我没有。” 净慧在此刻突然插了一句嘴“刚刚我与方长同去查看的时候,在门外台阶上看见了一处带着血迹的鞋印,看大小确实是女子留下的。” 此话一出,仿佛是盖棺定论了一般,跟来的僧众立时对小山恨恨地盯着,有几个已经举起了伏虎杖,无声将小山围了起来。 李修和阿海同时将挡在了小山身前,阿海亮出了拳头,李修将自己的长剑半出鞘,但仍旧克制,对玄悟道“有没有金锁并不能直接证明小山与此事有关,带血的鞋印再容易伪造不过,方丈大师是明事理的,请不要贸然伤了两派的和气。” 他此刻把伯明先生都搬了出来,不知道师父听了会不会生气,但也顾不得许多了。 玄悟平静地看着他道“我们自然是讲求理法的,只是目前真相未明,小山施主又无法摆脱嫌疑,在真凶被抓住之前,还请在这凌云寺一处禅房静养为好。” 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要将小山拘禁起来了。 李修与阿海自然不会答应,正要开口,却又听一直站在人群之后的秋君清开口道“世上没有无缘由的孽债,大家怀疑小山姑娘杀了人,可是动机又是为何?”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问得一愣,小山感激地看着秋君清,稍稍有了些底气,对众人道“就是,我昨天才是第一次见过净真大师,为什么要害他?” 众人低声商量着,秋君清又问小山“你昨日夜里出来,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小山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的,我出了厢房,在石阶上碰见了净真大师,然后就来了这里,在这里碰见了何姐姐,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就一起回去了。” “你是说那个何盈盈?”阿海急忙问,“她当时也在外面?” 小山点点头,然后就挨了阿海一个爆栗“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不早说?” 小山捂着脑袋“你在怀疑何姐姐吗?可是,何姐姐身体那么虚弱,这种事情怎么做得出来?” 阿海瞪着她“你现在自身难保,还在替别人想理由。” 李修环顾了四周,道“说起来,今天还没有见到过何姑娘。” 话音未落,小丫头翠儿从人群中钻了出来,冷脸说道“我家小姐昨日夜间吹了凉风,有些热,今天一直在房间里休息。听见外面喧哗,才让我出来看看,你们想说什么?想污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吗?” 李修忙道“在下并非此意。” 从事一波三折,各家皆说自己有理,一时不知该如何定夺,秋君清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开口“既如此,不如到净真大师的房间里再勘察一番,说不定还有什么留下的线索,能够指认出凶手。” 释明道“刚刚方丈已经查看过了,净真师叔已经往生,何必再去叨扰他的亡灵?” 秋君清却道“都说当局者迷,方才方丈大人也许过于惊诧,漏掉了一些细节,也是有可能的。” 玄悟深深看着秋君清,点头道“秋施主说得不无道理,只是禅房狭小,不便所有人同去。既如此,就请秋施主与李少侠几位,同贫僧与净慧再去细查一番吧!” 于是,李修他们便在玄悟的带领下,过了古树,一路又上了几处台阶,在一排五间禅房外停下。玄悟指着最左边一间道“那边是净真的房间了。” 李修惊讶道“净真大师竟不是独住,那昨夜没有人听到任何声音吗?” 净慧回答“此处偏僻,所以并未住满,除了净真师弟以外,只有最右侧两间尚有人居住,最右是贫僧自己,次之是另外一位净字辈师弟,净通。只是我俩向来安歇地早,又隔着两处房间,除非是高声喧哗,很难注意到。而我,昨夜也确实没有听见任何响动。” 李修默默地记了,在进入房间之前,确实在台阶边沿看见了一处红色鞋印,似乎是慌乱逃走时不注意留下的。 净真的房间木门虚掩,净慧看了一眼方丈,上前轻轻推开,一个盘腿端坐的背影便出现在几人面前。 净慧解释说“我们刚刚只是检查了师弟的情况,其余一律未动。” 玄悟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几位既然想看,便进去看个明白吧!说不定能有些不同的见解。” 李修让小山在外面等着,小山不同意,硬是跟着走了进去。 虽然有些不忍,但是几人还是仔细查看了净真的尸。李修注意到,净真还是保持着盘腿打坐的姿势,只是双手已经垂落下来,双眼紧闭,但面容竟十分平静。一柄锋利的匕从他后背刺入,直没到柄部,受到如此强烈冲击,他竟然没有流露出半分痛苦。 鲜血顺着伤口汩汩留下,前襟后背都染红一片,血渍确实已经干涸。在方丈的许可下,李修解开了他的衣服,仔细查看一番,有些惊讶道“这一刀虽险,却不准,竟是擦着心脏而过,若是他当时呼救,应该还是能保住性命,但是他似乎没有这么做,最终死于失血过多。” “这又是为何呢?”净慧听了有些茫然,“我就住在不远的地方,师弟他只要大呼一声,我就能听见。” 玄悟只是哀叹一声,却听秋君清道“他为何不呼救暂且不明,但是可以知道,行凶之人要么不擅杀人,所以没能一击致命,要么就是心有不忍,才避开了要穴。” 。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得雪(上) 李修默默记住了几个疑点,又在房间里细看起来。 净真的房间并不大,踏进门便可一目了然。居中是一尊佛像,前面供着香烛。旁边是卧榻,竹枕薄被,摆放地整齐。靠窗放置着一张木桌,摆满了卷轴书籍,笔墨纸砚俱,算是房间里唯一稍显凌乱的地方。 李修上前翻看了几本书,大多是佛经之类,边上还用朱砂写上了批注和心得,字迹隽秀,只是没有看出任何不妥的地方。 再次环顾四周,李修注意到白墙上挂着几副水墨画,都是些山水云雀之类,下笔灵动,虽然仅用了黑白之色,却十分传神。 “这些画是净真大师画的吗?”李修问。 净慧点头“师弟颇有才情,也素喜笔墨丹青,这几幅都是他亲自画的。” 秋君清被吸引了目光,将那几副画卷细细观赏了一番,赞道“这几幅画里画的,都是真实存在的地方,若非亲眼见过,绝不会如此传神。” 小山跟阿海凑过来也看了一会儿,阿海点头道“说得没错,你看这一幅画的就是昨天见的云海嘛!只是别的几幅,我就不知道了。” 秋君清一一指着对他解释“除了刚刚那幅鹂山云海,旁边这幅是平沙落雁,是东景国平沙州的景致,右边是洞幽烛远,是一处钟乳岩名胜,最右的这幅,”他略微思索了一下,继续道,“应该是雁归湖的景致,这处倒不甚有名,是泽州郊区的一处小景,若不是湖边的两株合柳,我是断不会想起来的。” 阿海听了连连鼓掌“秋先生真是厉害,我之前还不觉得,现在真的要五体投地了。” 秋君清连连谦让“只是我性子散漫,不喜拘束,这些年漫无目的,多走了些路罢了!” 他又仔细看了最后这副画的落款“旁边的几幅都作于最近三四年内,唯有这一幅作于七年前,怪不得有些旧了。” 秋君清问玄悟“不知净真大师何时遁入佛门,出家之前,又是哪里人士?虽说出家人要摒弃前尘往事,但眼下人命关天,晚辈不得不赘言几句。” 玄悟抬眼看着他道“净真是五年前来凌云寺落为僧。那时候他刚满十七岁,却已经参加了当年的国试,名列探花郎,贫僧记得,他似乎就是平沙州人,离鹂城山倒不是很远。” 李修叹道,“年仅十七岁便能高中探花,当时想必是意气风吧!却又为何抛弃了一切出家为僧呢?” 玄悟道“这就不得而知了,净真初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只说往事如烟,他因心有所感而大彻大悟,请求凌云寺收留。” 李修又看了几眼阖眼长眠的净真,难道佛法真的能够让一个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也能如此坦然接受? 几人又在房间里查了一会儿,实在没有别的线索,便都默然退了出去,净慧再次带上房门。 “不知秋施主对刚才所见有何想法?”在回到大雄宝殿的路上,玄悟突然点名秋君清问道。 秋君清倒是坦然回答“晚辈确实有些念头,只是目前无法确定。把柄匕形制小巧,确实是女子所用。再加上刀刃纤薄锋利,想来就算是弱女子,也能用来杀人吧!” “秋先生,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正派人,你怎么帮着和尚污蔑小山?”阿海听了忍不住拦在他身前质问。 秋君清也不生气,和缓地对他说“可这寺院里不止小山一个女子啊,除了与你我同行的何小姐,昨天至少还见到了七八个女香客,应该也有人留宿在寺内吧?” 然后,他又看着小山,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而且,小山是习武之人,若是她想要动手,应该会做得更爽利些吧?” 小山吓了一跳“我才不会做那么可怕的事情!” “既如此,我就去把昨夜留宿寺内的所有女客都召集起来,一个个盘问,总会有些答案。”净慧听了秋君清的话,跟着说道。 秋君清却拦住了他“且慢,留住女客们是必要的,不过也无需大张旗鼓,我心里有个念头,想先确认一下。若是准确,也省了一番折腾。” “既如此,先生快说,是什么念头?”阿海听了眼睛一亮。 秋君清按住了他,笑道“你先别急。” 他环顾了四周无人,便低声对身边的人说了几句,大家听了都默默点头。 几人回到了大殿之内。玄悟命几位僧人去为净真收殓,总不能让他的身体一直那样枯坐着,然后说到,因为小山无法自证清白,要被单独拘禁在后院一处禅房,李修与阿海虽然面有怒容,但仍旧是无可奈何,只得眼睁睁看着小山被带走。最后,玄悟命所有人都散了,各自完成该做的事情,不要因为此事乱了自己的修为。 午后,天逐渐阴沉起来,似有一场大雨将至。凌云寺云台之上,何盈盈身披一件外衫,依栏而立,眺望着汹涌云海,山顶的大风吹得她衣衫翻飞,似乎都有些站立不稳。她的身旁,小丫头翠儿看着她,眉眼中满是担忧。 李修从她们身后走近,并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脚步声。何盈盈闻声回头,见是他独自一人,倒有些意外,但随即报以浅笑,算是打招呼。 李修走到跟前道“姑娘身子可还好些?” 何盈盈点头“多谢小山妹妹昨天给的丸药,吃下去好多了。” 提到小山,她的眉头蹙起,微叹一声“可怜小山妹妹现在……” 李修看着她的神色变化“你也听说了?” 何盈盈点头不语。 李修道“我的师妹是无辜的,这点不容置疑。我已经写信给家师,他定然会为徒弟洗清罪名。” 何盈盈听他言语犀利起来,急忙道“我自然是相信小山妹妹不会做那样的事。” 李修又道“姑娘可曾听说些别的事情?” “什么事?”何盈盈不解。 李修回答“寺里已经商议决定,三日后火化净真大师的遗体,让他早生极乐。” 何盈盈嘴唇微颤,转过脸去,看向远方,低声说“这么快吗?” 李修点头。 何盈盈又忍不住追问了一句“那他的遗骸呢?” 李修回答“玄悟大师说了,出家人无牵无挂,随风而来,也随风而去,所以骨灰便洒在这茫茫山林之中。” 何盈盈只觉得眼前眩晕又起,翠儿急忙扶住了她。 李修冷眼瞧着,又道“我虽与净真大师仅有一面之缘,但是他的修为令人佩服。我想准备一些薄礼,在他的灵前供奉,只是我是南芳国人,不知道这里的风土人情如何,恐怕失了礼数。” 何盈盈无力微笑,低声道“灵前供奉,应该是各国差不多的,只是在我们这里,如果死于他乡之人,尸无法返回故里,亲友们便会供奉些家乡的物事,以表落叶归根的心愿。” “原来如此,我刚来东景国不久,姑娘可有什么好的建议?”李修忖度着她的情绪,小心翼翼地问道。 何盈盈没有察觉到他的意图,低头认真思索了一番,道“家乡之物难得,李公子可去山下镇子里寻找看看,或许有卖一种黍麦做的糕点,叫泽饼的,倒也可聊表心意了。我虽与净真大师无缘,可是毕竟生在身边,也请李公子代我尽一分心意吧!” “泽饼?这是平沙州的特产吗?”李修问到。 何盈盈一愣,倒是翠儿先接了话“李公子在说什么呀,这可是我们泽州的特产。” 。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得雪(下) “原来如此,”李修恍然大悟,“姑娘虽未曾与净真大师见过面,却能知晓他的家乡是泽州,而不是平沙州。” 何盈盈身子颤了一下,强作镇定道“这也是我今日听别的和尚们说的。” “你胡说!”一个人影突然从阴影里跳了出来,,“凌云寺就没有人知道净真大师祖籍泽州,大家都以为他是平沙州人,要不是去查了记档,谁能知道?你能从谁那里听说?” 说话的,自然是有些迫不及待的阿海了。跟在他身后,又有几个人缓步走来,连小山也在。 面对突如其来的一群人,何盈盈险些又要晕倒,她被李修的一番话扰得心绪不宁,她原本就不是心机深沉之人,渐渐沉溺于自己的思绪之中,没做他想便随口应答,却不曾料到竟是被设下了圈套。 她强装着镇定,兀自微笑“原来各位都不知道净真大师的来历啊,我与他原是同乡,他多年前中了探花,荣归故里,他在马上,我在马下,远远是见过一眼的,昨日在讲经台上远远瞧见,便想起来了。” 阿海哼了一声“姑娘真是好记性,看一眼的人,过了几年都能一眼认出来!” 翠儿听出他的讽刺,回嘴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们不能与那个和尚同乡吗?” “自然是可以,”秋君清双手笼袖,不紧不慢地说,“只是我们经过查验,净真大师出家之后甚少与外人来往,寺内僧众也无与他有嫌隙之人,那么,对他下手的,只能是他出家之前的旧识了。他在出家前,曾定居平沙州,但是在他的房里,有一幅归雁湖的旧画,这里不比其他名胜古迹,除了当地人,很难有外人会专门前往,而他又如此珍重此画,想必对他意义非凡。我便请方丈大师去存档中查看,果然上面记得明白,净真大师祖籍泽州,昨日在凌云寺留宿的客人里,唯有何小姐与他为同乡,所以多问一句也是有必要的。” 何盈盈不言,翠儿翘起了眉毛“你是在怀疑我家小姐?小姐她身子怯弱,怎么敌得过一个大男人?” 秋君清看着低头不语的何盈盈,依旧是平和的语气“若是与男子打斗,自然是胜不过的。但是,如若那男子是自愿赴死,那就另说了。” 他的话音传到何盈盈耳中,她似乎再也无法承受住身体的重量,斜斜倚在身后的一处柱子上,用尽力气才开口道“公子何出此言?” 秋君清回答“因他所受之伤并非立即致命,但他没有选择呼救,而是默默忍受,直到血尽而亡。或许,他是想留给那人足够的时间离开吧!” 何盈盈背过脸去,一滴泪无声从脸颊滚落,坠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痕迹。 翠儿有些焦急,争辩道“那又怎样?你这些都是揣测,有本事拿出真凭实据来!” 秋君清此刻倒是住了口,看向离两位女子最近的李修。 李修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裹的东西,在何盈盈面前摊开,露出一柄沾血的匕,正是从净真身上取下来的。 何盈盈有些吃惊地看着这柄匕,又看着李修,说不出话来。 李修低声道“这柄匕形制小巧,乃女子所用,这不必多说。我在查看的时候,现上面沾满了净真大师的鲜血,只是有一点奇怪,就是刀柄部分竟然也有点点血渍,净真大师的伤在背面,自己无法碰触到,如此想来,凶手应该是不擅使用匕的人,在行凶过程中误伤了自己,才留下这些血渍。如果何小姐想自证清白,不妨让我们看看你的双手吧!” 翠儿急了,立刻双臂展开拦在何盈盈身前“不许你们动我家小姐,手上有伤怎么了?这是小姐昨天不小心被草叶子划伤的。” 而她身后的何盈盈却淡淡地开了口“算了,翠儿。” 翠儿吃惊地看着她慢慢扬起头,已是泪痕满脸“小姐……” 何盈盈走到众人面前,轻轻将右手从袖子中露出,纤细的手指上确实包扎着白布。 她虽双眼含泪,却又面露微笑,对众人说“我就知道是瞒不住的。我与文溪,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净真大师,从小指腹为婚。十多年来一直生活在泽州这个远离喧嚣的小地方,我们曾一同泛舟雁归湖上,他吟诗,我和曲,都认定了对方是今生的挚爱之人。” 她的目光飘向远处,嘴角的笑意却渐渐散了“后来,他家道中落,便随父母到平沙州投奔亲戚。临走之前,他握着我的手说,让我等他,等他考取了功名,定会回来娶我。我知道他聪明灵慧,定会有出人头地的一日,便一直苦苦等待着。后来,终于飞马来报,传来了他当上了探花郎的消息,我开心地夜不能寐,日日等着他回来。但是没想到,等来的不是他,而是一纸退婚的文书。” 何盈盈说到后面,都有些哽咽了,旁边的人都默默地听着,小山开始偷偷抹起眼泪。 她继续回忆着“又过了一个月,他骑着高头大马回老家,我爹娘因为失了颜面,不肯让我去见他。但是我还是偷偷溜了出来,挤在人群里,看着他穿着簇新的朝服,春风得意的模样,不知怎的,觉得自己再也配不上他,便掩面逃走了。他后来来了我家几次,都被我爹娘撵了出去,我也躲在房里不肯出来。之后,他就不来了,说是去都城赴任了,我与他从此便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那他又怎么出家了?你又怎么……”小山抽抽噎噎地问。 何盈盈看着她,露出一丝苦笑“我开始也是不知道的,过了几年,虽然我不肯,爹娘还是又给我寻了一门亲事,前来求亲的一位老嬷嬷跟我爹娘说话,说她前几日去凌云寺上香,现里面有个和尚,竟然是我们那里的探花郎。我在旁边偷听到了,开始还不信,又打听了几个人,才确信下来。我不愿意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嫁了人,定要寻他问个明白。便带了丫头,从家里逃了出来,一路迢迢来到了这里。” “昨日我在讲经台上见到他,现他虽然落了,但是仍旧是曾经的模样,忍不住心绪迭起,便支撑不住。到了夜里,便去了他的房间。他见到我的时候,十分吃惊,但是听说我要嫁人了,竟然还笑着祝福我,让我与别人白偕老,然后便背对着我,阖眼念起经来。我忍不住内心一股怒火涌起,就用一柄防身的匕向他的后背……我以为他会躲开的,但是他竟然不动,还说让我早点离开……” 何盈盈说到最后,已经开始觉得心口又痛了起来,这一次不同往常,竟是锥心一般,双膝一软便跌坐在地上。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纷飞 “你没事儿吧?”小山见她痛苦,忍不住上来扶她。 何盈盈抬眼看见满脸关切的小山,苦笑道“你不恨我吗?” 小山一愣“为什么要恨你?” 何盈盈道“我失去了所爱之人,再无法看到别人恩爱,昨日见你在那古树下挂同心锁,又想起自己的迹遇,忍不住妒火中烧,便回去取了剪子,硬生生将它剪断了扔下了山崖,原不是嫁祸之意,却没想到反令你蒙了冤。” 小山怔怔地看着她,扶着她的手不禁松了“原来是你……” 何盈盈自嘲地笑了“所以,我是一个内心奸邪之人,怪不得文溪他要退婚。” “其实并非如此。”一人在身后说道。 何盈盈瞬间抬头,看着突然开口的秋君清“你知道些什么吗?” 秋君清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信封颜色也早已泛黄,递给了她“这是在他的房间里找到的,看落款似乎是寄给你的,但是不知是没有寄出去,还是寄出去又被退了回来,请原谅我私自打开看了,信上解释说,退婚的事情,原是他父母见他飞黄腾达,便独断包办,想让他另取一位豪门千金,他一概不知。他回乡之后数次想与你见面,却都不得见,而你的爹娘又直接告诉他,说你已经许了别人了,不要再来纠缠。他回了都城述职半年之后,才无意听说父母退婚之事,一瞬间心念俱灰,才来这凌云寺出家。” 何盈盈双手颤抖,打开信封,摊开信纸,一字一句地读着,上面确实是她熟悉的字迹,隽秀又柔和,如同他的性格一般。读到后来,眼中已经什么也看不清了,滚滚泪水落于纸上,洇没了字迹。她曾数次收到过他的来信,但她从未打开过,原封不动就寄了回去。没想到,一时的误解终究酿成了一生的悔恨。 她默默地把信纸叠起,收好,扶着翠儿勉强站了起来,对秋君清报以浅笑,道“多谢公子让小女子明白。”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她直接奔向那云台的围栏,径直跳了下去。她的动作太过于突然,众人大惊,忙冲过去扶着围栏往下看,眼前却也只有白茫茫一片云海,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小姐!”翠儿哭着对山崖下大喊,声音远远传出,在山谷里回荡,却是没有了回应之人。 阿海怕她也跟着掉下去,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回来。 小山抹着眼泪,哽咽道“为什么相互喜欢的两个人,就是不能在一起呢?” 旁边的人只是沉默,只有秋君清凉凉地回答她“这世间哪有什么为爱而死,都是为了恨罢了!杀人是为了恨,跳崖也是一样。前者恨他人,后者恨自己。” 小山呆呆地看着他,忽然觉得秋君清面目冰凉地有些可怕。 一旁李修又说道“你又何必把那封信给她看?你我都知道,她看了那封信,必然活不了。” 秋君清冷笑道“事实既已澄清,她以后的日子定然不会好过。是在混沌中苟且,还是知道真相后赴死,如果是你,你选择哪一个?” 李修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玄悟在身后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三日后,净真的遗体被火化了,如玄悟所言,他的骨灰被从云台上洒下,也算圆了他与何盈盈的一段缘分。 小丫头翠儿哭了几天,但也知道小姐是回不来了,抱着她的几件遗物,哭哭啼啼下山回家了。 李修他们也觉得到了告辞的时候,便辞别了寺内众人,于第四日清晨同秋君清一起往山下走去。 这几日小山一直闷闷的,也不爱说话,阿海逗了她几次,她也不像以前那般同他打闹,只是叹一口气,又背过身去。 阿海只道是她因为亲见何盈盈跳悬崖赴死,内心有所触动,才这么郁郁寡欢,也就不再追问。 小山一路上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山谷,心中确实有一部分想着何姐姐的事情,但是更多的,是她那只被扔进山崖的同心锁。她不自觉地把玩着手腕上那串珊瑚珠串,总觉得心内不安。同心结被绞断,是不是预示着不幸呢?她看着走在前面的李修哥哥的背影,想说服自己这一切都只是以外。 到了鹂城山脚下,秋君清对三人说道“此次凌云寺一行,在下感受颇多,也多亏了几位同行,让这漫漫旅途不再寂寞。只是百日宴席也终有散场的时候,几位接下来也有要紧的事情要做,我也该回翠微山庄了,与其扭捏拖延,不如在此洒脱告别吧!” 李修三人听了,不禁生出些不舍之意,但也知他说的有理,便齐齐抱拳,李修道“我们也得感谢秋先生的一路照顾,时日虽短,但我们从先生身上所学良多。先生一人返程,路上请多保重!” 小山有些留恋地说“我们以后还会见到秋先生吗?” 秋君清笑道“能让小山姑娘记挂,真是我的荣幸,如果有缘,以后自会再会。” 阿海也跟着说了些一路顺风的话,秋君清便最后一揖,转身离去。 李修三人相互对望一眼,阿海笑道“又要开始赶路了!” 小山问李修“接下来该怎么走呢?” 李修指着另一个方向道“接下来就要去元柳国了,元柳国乃五国之,路途遥远,现在虽然还不到七月,但是路上怕有闪失,我们就尽早上路。咱们到下个镇子上买三匹马,骑马总比走路快一些!” 阿海听了立刻眼就亮了“咱们还可以骑马?” 李修笑道“那是自然,师父让我嘱咐你,别太激动了在马上闪了舌头。” 小山在这几日里第一次“噗嗤”一声笑出来“我想起阿海哥哥第一次学骑马,就是停不下嘴巴说话,把舌头给磕破了,流了满嘴的血,真是吓死人了!” 阿海“嘿嘿”笑了两声“就那一次,你还记得那么清楚!” 李修拉着二人快些走路“你们可以边走边聊,别误了时辰就好。”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议事 南芳国皇宫朝乾殿。 昭帝百里尧斜靠在龙椅之上,右手按着太阳穴,闭着眼睛听着桌案前十几位大臣的奏表,身后,两个宫女手持绢扇为他徐徐扇着风。 殿上的大臣已经絮絮叨叨说了一个时辰的光景,每一个议题都要争吵一番,让他不禁觉得乏力。 龙椅之旁,另设有一处案几,正襟危坐的,乃是当今太子殿下百里鸿渊。 近一年来,昭帝日益觉得精力不济,每每召集群臣到书房议事之时,便会让太子在一边旁听,有时还会询问他的看法,在众臣们看来,这是皇上有意对太子殿下进行栽培。 太子殿下也不负皇帝的期许,每次参与议事,只有早到的,从来不会有一刻疏漏。不仅态度谦和,进退得宜,而且每每接受皇帝问话,也都从容不迫,应答如流,颇有帝家风范。 这时,又有一位老臣拿着笏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禀报了一桩琐事“陛下,边关来报,说在与西边庆国接壤的地方,一队通商的车马竟劫掠了沿路的几处村庄,与当地百姓生了争斗,死伤约有二十人。” 昭帝眉毛挑了挑,睁开眼看着群臣“众位卿家可有何看法?” 一位年轻气盛的武将立时站起来说道“这明显是对我南芳国的蔑视,不能置之不理,请陛下派微臣带一队军马前去剿灭!” 这时,他身旁的一位谋臣捋着山羊胡子说道“不可,此事原本就是边疆居民的小摩擦,剿灭事小,但是万一闹大了,伤了两国和气,一旦开起战来,军费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不如陛下修书一封给庆国国主,让他们管好自家臣民便罢。” “哼,那岂不是让他们把南芳国看扁了,以为我们懦弱,更有可乘之机!”又一大臣站起来表示反驳。 一时间,书房之内,争吵之声再起,简直比屋外的蝉鸣还要聒噪。 昭帝听这无休止的争吵有些厌烦了,皱着眉头轻咳一声,众人立即安静下来,战战兢兢地低下头去。 昭帝转头问坐在一旁安静聆听的太子“渊儿,你有何看法?” 百里鸿渊立刻站起身来,正色道“孩儿认为,此事不可轻易姑息。” “为何?”昭帝追问。 百里鸿渊回答“虽说在边远村镇,抢劫夺财之事偶有生,但是毕竟是邻国对我国国民的侵害,一味忍让,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今天是一个商队,下一次,怕是邻国把军队都要带到我国国土之上了。” 一位老臣听了,哂笑道“太子殿下说得未免太严重了些,如今五国之间和平相处已久,百姓也都安居乐业,实在不宜善动兴兵的念头。” 百里鸿渊听了忍不住冷笑“和平已久?我虽然年轻,但是也是听过一些历史故事的,听说就在二三十年前,古羲大6上不是一片混战吗?那一场五国之争,我没亲眼见过,大人还能没亲眼见过?” 那位老臣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讪讪地低头不语了。 刚才主战的年轻武将立时热血沸腾,上前一步“所以,太子殿下是主张讨伐了?” 百里鸿渊伸手止住了他“也不然。商队进攻村庄,不好说是私自的行为,还是受命于西庆国,我们直接派兵,倒是让他们也有了兴兵的理由。” “既然太子殿下不主张和解,又不主张应战,那可如何是好?”又一位大臣问。 百里鸿渊看向父皇,昭帝点头对他说“但说无妨。” 百里鸿渊这才继续答道“与其派军队剿灭,不如派当地的官府以捉拿盗匪的理由把那商队的人尽数归案。于此同时,加派士兵驻守在边关城门,一方面对进出商队严加盘查,另外一面,就说是因最近山匪横行,每个进出商队必须上缴一定银两以充作剿匪粮饷,西庆国的事情,就用西庆国的银子解决吧。” “太子殿下果然高见!”百里鸿渊话音刚落,便有大臣立时奉承起来。 百里鸿渊只当做没听见,继续道“这还未完,虽然近年来各国关系缓和,但邻国觊觎之心不死,必须随时做好准备。不如再拨出一笔款项,用以扩充军队,冶炼兵器,驯养军马,虽然不一定立刻用得上,但总比出了事情再措手不及好一些。” 百里鸿渊说完,向父皇躬身“儿臣妄言几句,请父皇指摘。” 昭帝仔细审视了一番眼前渐渐长大成人的皇子,开口道“前面倒还好,让下面的人去做就是了。只是拨出军费一事,近几年赈灾修路,国库并不充盈,钱款从何而来?你且下去写一份筹划,三日之内交上来。” 百里鸿渊低头应了。 议事继续往下进行,从天未亮一直持续到了正午时分,皇帝与大臣们都是疲惫不堪。昭帝拦住了还想要上表的大臣,让他们明日再议,便挥手遣散了众人。 百里鸿渊也跟着踏出朝乾殿大门,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阳光眩目刺眼,他忍不住眯起眼睛。 守在大门外的夏公公立刻就端过一杯茶“太子殿下可辛苦了!这天儿是越来越热,事情啊也是越来越多。” 百里鸿渊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又递还给了他,笑道“多谢公公关心,父皇也得多靠公公照顾。” “奴才自当尽力。”夏公公急忙答应着。 百里鸿渊不再多言,身后跟随着一群小太监,为他支着伞,一路浩浩荡荡往自己的寝宫走去。 回了寝宫,百里鸿渊让太监们都各自散了,别再跟着他,别的宫女们也都知道太子的脾性,不敢上前烦扰,由他独自一人走到偏殿的一处阴凉的书房。 一进门,百里鸿渊便随手脱了繁复厚重的外袍,随手一扔,又摘下头上金冠,搁在书桌上,然后歪在圆窗下的一处长榻之上,隔着翡翠色的烟笼窗纱,传来几声婉转的鸟鸣,不禁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他半梦半醒之时,细微的脚步声踏进书房,在门口稍微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他的身前,往案几上轻轻放下了一个茶盘,接着半跪在榻边。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情思睡昏昏 百里鸿渊立刻睁开眼,反倒是把来人吓了一跳,娇声道“是我吵醒殿下了吗?” 说话的,是他的贴身侍女玉沁,三年前,叶皇后亲自指派她来照看太子起居,因为不能拂了母后的旨意,百里鸿渊便允许她出入自己的寝宫内室。 百里鸿渊半坐起身,仍旧有些懒懒的,道“我并没有睡着。” 玉沁从茶盘里端出一个精致的竹青色莲花小碗,递到他的身前“这几日暑热,殿下又在朝乾殿忙碌了一早上,直接用膳恐怕没胃口,不如先喝些桂花乌梅汤解暑。” 百里鸿渊顺手接了,喝了两口,玉沁自然地半坐在榻边,伸出一对纤细温凉的双手,放在太子殿下的太阳穴上,轻轻为他按摩起来。 百里鸿渊向来不喜宫人们与自己过多亲近,很自然地就想要伸手拂开她,忽闻得一股甜香从她的袖子里飘出,十分幽微,但在这夏日里反倒比浓香更让人舒服,便停下了已在半空的手,随口问了一句“你身上熏的是什么香?” 玉沁低声浅笑“这么热的天气,谁还会熏什么香,我清晨起来沐浴的时候,往水里撒了好些还带着露珠子的茉莉花,殿下可还觉得好闻?” 玉沁原本就生得袅罗可人,这几年越妩媚起来,声音又甜美至极,平常的话语让她说出来,总是带着一股娇嗔的风情。刚开始百里鸿渊不过是听从母后安排,才让她留在太子宫,但是她偏又体贴机灵,对太子照顾入微,却又不令人生厌,就连百里鸿渊也挑不出她的错处来。 玉沁拿捏着分寸,让手指上的力道即可解乏,却又不至于疼痛。旁听了一上午乏味议事的百里鸿渊不禁再次微微闭眼,享受着片刻的放松。 少顷之后,玉沁收了手,指尖又滑至太子修长的脖颈之后,百里鸿渊一愣,转身便将她的胳膊抓在手中。 玉沁知道太子不喜欢别人碰触他,自己能够近身服侍已是特例,但面上不动声色,仍是娇笑“我再为殿下捏捏肩膀好不好,殿下平日里太紧张了,在外人看来,殿下是一个英明果断之人,但是我知道,要面面俱到哪有那么容易,殿下的辛劳我都看在眼里。” 百里鸿渊不答,握住她的手臂也没有松开,两人此时贴地极近,沁人心脾的芬芳更是阵阵袭来。百里鸿渊有些感兴趣地打量着她容姿绝丽的脸庞,眼神又划过她天鹅一般的脖子,落在她玲珑身姿之上。因是暑热天气,宫人们都穿得单薄,玉沁又特地穿了一身胧烟霞的衣裳,轻薄的纱衣之下,冰肌玉骨若隐若现,把她的姣好身姿体现地淋漓尽致。 百里鸿渊如今已有十七,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在这深宫之中,早就懂得了男女之事。此时在这昏昏欲睡的午后,贴身坐着一位绝色女子,神思不禁有些迷离,神心荡漾起来。 看见太子目光落在自己的身子上,玉沁眼睫低垂,双颊微酡,也不禁一颗心脏小鹿一般乱撞,软软地唤了一声“殿下!” 百里鸿渊手上用力,将她推倒在榻上,俯身看着她,笑道“既如此,你我好好放松一番,如何?” 玉沁听了这话,更是娇羞万分,身子都跟着软了,她知道,皇后娘娘将自己派到太子殿下身边,原本就有此意。她每日精心妆扮,悉心服侍太子,也是为了这一日。 更何况,太子殿下或许不知道,在她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便对他着了迷。玉沁对自己的容貌颇为自负,但是当她在那华丽的宫舍里见到太子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做自惭形秽。这几年与殿下的朝夕相处,太子殿下举手投足间的风度更是令她沉醉。 玉沁只觉得心脏跳动地厉害,红着脸道“可是这里是书房……” 百里鸿渊伸手挑落了她上的一根玉簪,让她的长松散开来,指尖从头抚上她的脸颊,无所谓地说“那又如何,这里除了你,我何曾允许过旁人进来?” 玉沁不禁心头一甜,内心里的情意绵绵让她顾不得许多,便伸出柔软的手臂缠住太子殿下的脖子,媚眼如丝,定定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娇声道“那就随殿下喜欢……” 百里鸿渊低笑这说了句“真乖”,指尖由脸颊划至她殷桃一般的红唇,慢慢落向她天鹅一般的脖颈,一路徐徐往下。 窗外蝉鸣越响亮起来,隔着窗纱照进来的阳光迤逦朦胧,窗内长榻之上情意缱绻,温柔缠绵。 不知过了多久,蝉声渐歇,日光渐渐带了晚霞的颜色,玉沁斜倚着,一手支着头,入神地看着太子殿下的睡颜。她曾经多次站在他的寝榻之外,隔着纱幔看着他就算是睡梦中,也不曾展开的眉头。现在,他们之间没有了那层纱幔的阻隔,他离自己这么近,呼吸声很轻,很缓,眉头也舒展开来,原来,他的睡颜也可以如此的温柔。 许久之后,百里鸿渊抬起手放在额头上,仍旧闭着眼“现在什么时辰了?” 玉沁抬身看了一眼角落的水钟,柔声道“刚过申时初刻,殿下可以再多休息一会儿。” 百里鸿渊却立刻睁开了眼,随即坐了起来“我今日要去母后宫里用晚膳,还是早些去为好。” 玉沁听了,就要起身帮他穿衣,百里鸿渊拦住了她,自己捡起衣服穿上“你不用着急起来,就在这里休息吧!母后那边,你今日可以不必跟过去。” 玉沁红着脸应了,看着百里鸿渊穿上内外衣服,整理好头,又系上了冠,问道“可有什么破绽?” 玉沁带着微微嗔怪道“殿下怕皇后娘娘知道吗?” 百里鸿渊走到她身边坐下,又把玩着她披散下来的长,难得用温柔地语气对她说“你知道我母后的脾气,要是知道了定会小题大做,闹得人尽皆知不可。这件事就算是你我之间的秘密,先不要让旁人知道,可好?” 玉沁如何抵挡得住他的温言软语,立时就软了心,道“既然殿下吩咐了,我照做就是。” 百里鸿渊满意地轻捏了她的脸颊一下,站起身来“那我就先走了。” 玉沁看着太子殿下逐渐远离的背影,又伸手抚过他刚刚捏过的脸颊,内心的甜蜜不知怎的竟生出一丝惆怅。她枕着自己的手臂趴在榻上,回味着刚刚的温情时光,不禁有些痴痴的。许久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这份惆怅源自何处,她想起来,从始至终,太子殿下都没有吻过她。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诉衷肠 这一日,玉沁正在廊下给笼中的雀鸟喂食,见到太子殿下的一个贴身护卫,名叫天泽的,远远从宫门口走近,不禁心脏稍稍跳得快了些。这个天泽是专门跟随太子出宫的,一般没事儿不会随意出现。 天泽也看见了玉沁,便走上来行礼,问道“殿下可在宫中?” 玉沁点头,指着书房“殿下在看书呢,我去通传一声。” 放下手中的食盒,玉沁轻声走进书房,便看见百里鸿渊靠在长榻上,拿着一卷书,却并没有看进去,只是看着屏风上的远山图出神。 看见长榻,玉沁又想起那日情状,不自觉又红了脸。自那日后,殿下又恢复了往日的倦懒神态,两人也没有太多说话的机会。 玉沁低声禀报了天泽求见之事,百里鸿渊收起书,说道“让他进来。” 天泽得了召见,立刻大步走进。玉沁在退出房门的时候,稍稍瞅了一眼,看见天泽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小纸条,正恭敬地递给太子殿下。 天泽在书房大约待了一刻时光便退了出来,对玉沁点了个头便离去了。玉沁很好奇他又带给殿下什么消息,但是知道这些事情,殿下是不会跟她说明的,不禁又郁郁起来。 到了夜里,玉沁仍旧是笑靥如风,给殿下送上了就寝前的安神茶。 百里鸿渊喝了,把茶忠放回茶盘,仿佛是随口一提,对她道“过几日我可能要出宫一趟。” 正在整理床铺的玉沁手指微微一颤,但仍笑着转过身“殿下是要去哪里?” 百里鸿渊不答,随手脱了外袍,玉沁忙过来接了,整理好放在一边。 “你只需要准备好几件出行的衣服就可以了。”百里鸿渊淡淡地对她说。 玉沁只觉得心头有些酸涩,低头“嗯”了一声,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那陛下和娘娘那边可都允许吗?” 百里鸿渊看了她一眼,说道“自然是已经禀报过父王和母后了。” 玉沁听说,心意相通的两人之间,往往片刻都不忍分开,一日不见,便觉如隔三秋。而现在殿下即将远行,却没有看出他对自己有一分不舍,不禁素日的柔情蜜意瞬间消散,只觉得心内苦楚,不觉鼻子一酸,眼泪险些要掉下来。 她不敢让殿下看见自己失了礼数,急忙低着头要退出去,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痛哭一场,却不想自己因为有些慌乱,肩膀撞到了屏风,弄出很大的声音。 百里鸿渊闻声回头,正好看见玉沁用袖口擦拭眼泪,露出些狐疑的神色,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倒身前。 百里鸿渊问她“这是怎么了?” 玉沁此时已经红了眼眶,不敢抬头让他看见,只得低头不语。 百里鸿渊伸出右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的脸庞看着自己。 玉沁抬眼对上殿下深邃的目光,眼泪再也忍不住,珍珠一般滚落下来。她只觉得羞愧难当,急忙要取帕子去擦,百里鸿渊却用手替她抹掉了,低声问“我说错话了吗?为什么要哭?” 就算是夏天,他的指尖传来的还是冰凉的温度,玉沁感到自己的脸颊烫,反倒觉得这样的一丝凉意十分舒服。她忍不住伸手握住了殿下的手,他也由她握着,没有避开。 “我只是舍不得殿下。”玉沁涌上来的眼泪一时无法退去,又噙了泪花在眼中。 百里鸿渊仍旧细细替她擦掉,柔声道“这宫里,除了母后,就只有你还记挂着我。” 玉沁听了这话,心内五味翻涌,满心惆怅化作烟云散去,她扑进百里鸿渊的怀里,忍不住哽咽道“我喜欢殿下,从一开始就喜欢,我只希望能一直陪在殿下身边,只要殿下心里,能稍稍想着些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百里鸿渊被她紧紧抱着,却没有伸手抱住她,眼神中若有所思,等她说完了,才轻轻将她推开,低声道“可是我的心里已经有了别人了。” 此言犹如炸雷一般,玉沁瞬间呆住了,她在殿下身边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他对哪个女子上过心,她想过一万种可能性,但却没有料到这一种。 许久,她喃喃问道“是宫里的人吗?” 百里鸿渊道“不是。” “她长得很好看吗?”她又问。 百里鸿渊若有所思“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想来是不如你漂亮的。” “那一定是很温顺可人的吧?”玉沁越说越感到绝望。 百里鸿渊苦笑“并不是。” 玉沁痴痴地看着他的脸庞,又是一股热泪留下,这次她没有让殿下帮她拭去,而是自己拿了帕子掩住脸,自嘲道“不漂亮也不温柔的女子竟能让殿下痴恋至此,早知如此,我不如就生得丑陋些,这样就没有胆量倾慕殿下,也省得伤心了!” 百里鸿渊拿下她遮脸的帕子,看着她满面梨花带雨,竟比平日里巧笑倩兮更多了分惹人怜爱的姿态,忍不住心也软了些,替她理了理有些乱了的鬓,叹了口气对她说“想来你也是个有父母疼爱的大小姐,却一朝进了宫,见不着亲人,还得每日辛苦,今天又听我这么说,想必你也有些后悔了吧?” 玉沁听了这话,以为殿下是要送她回家,脸上瞬间变了颜色,哭道“我从来就没有后悔过来到殿下身边,要是我惹殿下生气了,殿下责罚我就是,不要把我撵出去……” 百里鸿渊见她误解了自己的话,犹如受了惊吓的鸟雀一般,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便将她揽入怀里。 玉沁感受到殿下双臂传来的力量,以及隔着单衣传来的温热体温。她怔怔地缩在他怀里,眼神中的灵光一暗,紧紧闭上了双眼,许久之后,再次睁开眼睛,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她扬起头,看着自己最倾慕的殿下,伸手抱住殿下的脖子,痴痴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知道殿下身为一国储君,身边定然不会只有一个女子,玉沁能独自侍奉殿下这么久,已经很难得了。只要殿下心里还有一点点我的位置,我便愿意一直服侍在殿下身边。” 说完,她轻轻闭上眼睛,踮起脚,把自己的唇送了上去。 百里鸿渊搂着她,先是一愣,但是没有将她推开,她柔软的唇还带着些许眼泪的味道,让他也不禁有些沉迷,他回应着她的情意,深深吻了下去。 两人贴身缠绵,恨不能再进一步。百里鸿渊便将她抱起,转身去了床榻。玉沁没有拒绝,主动褪去了衣衫,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凭着自己的心意,只想感受到更多的一份温存。 数日之后,百里鸿渊料理完手中琐事,带了几个贴身随从,一大早便出了宫。 玉沁送了他出了宫门,独自一人沿着宫墙走回了太子宫。偌大的宫院内一个人也没有,寂静一片,就连笼子里的鸟雀也懒得叫唤,耷拉着脑袋打瞌睡。 她在廊下栏杆上坐了,看着蔚蓝的天空,忍不住潸然泪下。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愿赌服输(上) 通往边关的马道上,三个少年郎策马前行。 跑得最快的那一个,个子矮小,虽然长得眉清目秀,但却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外衣明显太大了,下摆都快要垂到膝盖,袖子也挽了好几层,在纤瘦的胳膊上随风晃动着。 他人虽矮小,气势却不输旁人,手上扬着马鞭,迎着扑面的凉风,口中连连呼喝,让马儿跑得更快些。 他的身后,两个伙伴齐头并行,一边追一边相互喊话。 那个身影壮硕的对另一个喊道“她是着急上茅房吗,跑那么快?” 另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年大声回答“还不是因为你说错话惹她不高兴!” 对方耸肩回答“我说的都是实话。不过你还真把衣服借给她穿了。” “还不是因为你的衣服她更穿不了。”第二个人无奈摇头,挥动着马鞭。 策马的三人,正是一路前行的李修,阿海和小山。 自打离开鹂城山,三人买马一路往西,朝着元柳国的方向赶路。随着越来越接近两国边城,热闹的城镇也越来越少。熙熙攘攘的街市开始变成稀稀拉拉的村落,有几日他们还不得不露宿在荒郊野外的大树之下。 不仅如此,他们也感觉到身边开始不怎么太平了。小偷小摸还是寻常的,冷不丁还会冒出坑蒙拐骗的骗子,打家劫舍的盗匪山贼,更让他们感受到了世风不稳。 就在前一日,他们好不容易在天黑前寻了一处落脚之地,店主是一个刀疤遮了半张脸的矮个子男人,见他们进来,张口就道“五百钱一个人,没钱快滚!” “五百钱?”阿海长大了嘴巴,“我在城里住最好的客栈也才不过一百钱。” “爱住住,不住滚!”店家似乎是个暴脾气,听见抱怨就要赶客了。他倒也有蛮横的理由,这方圆百里,据说因为山匪流窜,别的客栈都开不长,就他这一家能开得起来。 “住住住,我们掏钱就是!”李修急忙掏出了碎银子放在店主手中。 店主掂了掂分量,这才骂骂咧咧地让他们进来了,说道“要吃饭就得另给钱。”又随手一指楼上,“你们想住哪儿就自己挑,反正就那几间屋子,没上锁儿的就进去睡,” 小山听了长大了嘴巴“那万一跑到别人房间怎么办?” 店主白了她一眼“那换一间不就成了?” 小山吐了吐舌头,对同伴说“看来今天得把门锁好了!” 李修阿海点头表示同意。 因为连着吃了几天干粮,实在是想换换口味,三人又花了三百文钱买了三碗素面,坐在大堂上吃着。他们倒是想吃点荤腥的,但是看这店家风格,生怕这儿的肉来历不明,还是算了吧! 这家客栈的客人不多,除了他们,还分散着坐着三四个客人,也都埋头吃饭,话语不多。 忽然大门“砰”地一声被一脚踹开,所有人都瞬间抬头,只见四五个膀大腰圆,手持长刀的男人踏了进来。店主坐在柜台后面的一张摇椅上,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就又闭上眼睛睡觉了。 那几个男人把大堂上的人扫了一眼,为的一个把目光定在两个年轻女子身上,猥琐一笑,带着众人坐在了她们旁边的桌子,随即,一个贼眉鼠眼的店小二送上了一坛酒和两碟牛肉。 几个人说笑着喝了几碗酒,为的那个瞪着一双三角眼,重重把酒碗往桌面一顿,粗声道“干喝没意思!” 他身边的几个人嘿嘿嘿地笑道“这还不简单!” 说完,他们走到身后那桌的两个女子身旁,开始动手动脚“过来陪爷几个喝酒!” 李修他们在不远处,把一切都看地清楚,阿海立时就要起身,被李修悄悄拦住了,指着那两个女子手边的短刀低声道“别急,先看看再说。” 那两个女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其中一个穿着紫衣的打开他们的手,喝问道“你干什么?” 一个男人回答“你们也在吃饭,我们也在吃饭,不如一起搭个伙,这才有意思!”一边说,一边又去摸那女子的胳膊。 紫衣女子立刻就要去拿自己的兵器“放尊重些!姑奶奶没心思陪你们玩!” “呦!性子还挺辣,看在你漂亮脸蛋儿的份上,这一次就不生你的气了!”那男人说着又去摸她的脸颊。 紫衣女子气得柳眉倒竖,正要作,她身旁的青衣女子却突然说了一句“慢着!” 她缓缓起身,伸手拦住紫衣女子,面对几个恶人,不仅不怕,反倒还抿嘴一笑,对那几个男人说道“光喝酒多没意思,不如玩些新鲜有趣的!就是不知道你们敢不敢?” 三角眼男人听了一乐“大姑娘打算怎么玩?你说出来,爷几个绝对奉陪。” 青衣女子妩媚一笑“那好,我们来打赌吧!要是你们赢了,我们姐妹俩就脱一件衣服。”说着,还故意让自己的手指从脖颈轻轻划过衣襟。 几个男人听了立时血脉喷张,眼睛都红了,下死眼盯着她曼妙的身姿“大姑娘果然豪爽之人!” 青衣女子轻蔑地看着她们,继续道“要是你们输了……” “我们也脱衣服!”一个男人大叫,惹得其他几个跟着淫笑起来。 “想的美!”青衣女子白了他一眼,“要是你们输了,就留下一只手在这里!”说话的瞬间,她从桌上拿起短刀抽出,“铿”地一声砍进了他们的桌子。 几个男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没有人接话。 青衣女子嘲笑道“就你们这胆量,还出来调戏女子,还是乖乖回家吃奶去吧!”说完,拔出短刀,收回刀鞘。 “慢着,”三角眼扒着她的肩膀,“爷们儿几个还怕你不成?赌就赌,你说,赌什么?” 青衣女子笑得更加动人“赌运气!” 说完,她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掌心“铜钱正面是招财进宝,背面是瑞云降龙。我来掷,你来猜,就这么简单。” 几人互相看了几眼,三角眼道“不行,这个法子是你提的,你定然会动什么手脚,你以为我们是那么好骗吗?” 青衣女子叹了口气“那你找别人掷也行啊!” 三角眼想了想,点头同意,又在大堂上把每个人都扫了一眼,最后指着李修道“小子,你过来!”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愿赌服输(下) 李修一愣,左右看了一下,确认他确实指的是自己,便站了起来。 小山急忙拉着他的袖子,李修安慰道“没事儿的。”然后朗声问对方“有什么事情吗?” 三角眼道“过来给爷帮个忙,做得好了,有你的好处!” 李修想拒绝,三角眼又恶狠狠地说“要是你不帮忙,就别想走出这客栈的大门。” 李修看了看身边两个同伴,心想若是拒绝了,定然又是一番风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点头同意了。 走到那几人身前,三角眼没接那女子的铜钱,而是从自己的怀里掏出另一枚,扔给李修“掷铜钱该会吧?” 李修接过,道“会。” “那便给爷掷。”三角眼道。 李修看了看那两个女子,紫衣女子依旧铁青遮脸,青衣女子对她莞尔一笑“麻烦公子了!” 既然双方都达成了赌约,李修也就没有什么顾虑了,铜板在手中握了握,然后抛向空中,快地转动着,他又伸手接住,握紧拳头,拳心向上,伸到几人面前。 几个男人有喊“正”的,有喊“反”的,青衣女子一踮脚,便坐在了桌子上,摇晃着脚,给自己斟了碗酒,不耐烦地道“真是婆婆妈妈!” 三角眼一挥手让大家安静,下定了决心道“反!” 李修摊开手掌,是瑞云降龙的图案,果然是反面。 几个男人击掌相和,出浪荡的笑声,看着那青衣女子,催促道“愿赌服输!快脱!” 青衣女子瞥了一眼李修手里的铜钱,仍旧是大大方方地坐着,伸手解了衣带,将外衣一扔,露出里面一件妃色短衫,因为比较贴身,隐隐露出女子饱满的身姿来,衣摆下方,纤腰微露,引得几个男人干嚎起来。 李修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女子,年纪似乎也不大,定然不过二十岁的年纪,面对几个豺狼虎豹般的男人,竟能随意放纵至此! 三角眼的眼睛粘在她的身上,口中催促着李修“继续扔!” 李修些微迟疑,将那枚铜钱再次扔向空中。 “这次我猜正!”三角眼喊道。 李修摊开手,却依旧是瑞云降龙的图案。 几个男人立即就安静了下来,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第一句话。 青衣女子眼神一凛“愿赌服输,可是你们说的!”话音未落,便是一道凉风闪过,紧接着,一个男人哀嚎一声,捂着自己的手臂倒在地上打起滚来,在不远的地方,一直断手孤零零地躺在地面上,手指还在兀自抖动。 “你不想活了!”几个男人先是一惊,缓过神来便抄起各自的家伙,齐齐冲着青衣女子。 青衣女子用手帕拭干短刀上的血,并不看他们,冷冷地道“我看不想活的是你们吧?刚刚青口白牙答应赌约的是谁来着?” 三角眼哼了一声“那又怎么样?爷几个就不玩了,还要替兄弟报——” 他的“仇”字还未出口,便觉得脖颈上一凉,伸手一摸,竟是一手鲜血,吓得差点尿裤子,但是再一感觉,只是皮肤有些疼,看来伤口不深。他呆呆地看着还在拭刀的青衣女子,刚才他完没有看见她出刀。 青衣女子道“刚才我再稍微用点力气,你的脑袋就可以当球踢了!” 三角眼知道这次是招惹了厉害家伙,立刻腿一软跪了下来,“我的姑奶奶,我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您,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放了我们吧!” 旁边几个也跟着下跪,连连磕头。 青衣女子又笑,拿着明晃晃的刀指着他们“你们这是干什么,继续玩儿呀!” “不敢了,不敢了!”三角眼急忙摆手,“我们几个给您提鞋都不够,哪配与您打赌呀!” 青衣女子跳下桌子,走到他面前,媚声道“几位大爷拉了小女子作陪,怎么自己倒先扫了兴?我还没玩够呢!” 几个大男人吓得面无血色,连连磕头求饶。 青衣女子不依不饶,咯咯娇笑着“怎么,你们不想看看我这件衣服里面是什么吗?这样吧,我吃点亏,先赠送你们一局。” 说着,竟然又主动解了短衣上的扣子,很顺手地便脱了,露出里面一件玲珑小巧,颜色绯红的胸衣,除了最关键的地方,曼妙身材完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女子还笑着说“终于凉快些了!” 一直坐在旁边观看的阿海一下子喷出了口中的茶水,溅了小山一脸。而小山竟没有与他理论,而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修,她现,李修哥哥竟然也死死盯着那个女子看,不由得气急败坏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李修确实在看那个女子,只是看的不是她的身子,而是对她胳膊上露出的一枚纹身有些好奇,那是两朵并蒂的红梅,有婴孩手掌般大小,栩栩如生。 青衣女子笑着对几个男人道“你们再赢一局,就可以部都看到咯!” 那几个人哪敢抬头看,只是一味求饶。 女子不耐烦起来,抬脚踹了其中一个人,道“快跟姑奶奶我赌,否则我一个活口不留!” 说完,又对李修道“快扔啊!” 李修依言,又扔了一次。 女子踢着那三角眼,命令他“快猜!” 三角眼哆嗦着,低声道“正,正面。” 李修摊开手,是反面。 又是一阵劲风,大堂上又多了一只断手和一个哀嚎的人。 “再扔!”女子继续命令李修。 李修有些犹豫,试探着问道“姑娘已经给了他们惩罚,何必……” 青衣女子瞪了他一眼“你在说什么啊?我没有在惩罚他们,只是做个游戏取乐而已。不扔的话,下一个断手的就是你!” 李修刚刚几番见到那女子出手,现她不仅刀锋凌厉,度也极快,自己虽不至于落于下风,但顾念到小山和阿海,还是不要轻易树敌为好,于是便又扔了一次。 这一次,三角眼继续猜错,他的最后一个伙伴也失去了右手。 他看着身旁血淋淋的弟兄,下意识把双手抱在胸前。 青衣女子还在催促李修扔铜板,李修还没出手,那三角眼就抛弃了同伴往门口跑去。只是还没跑几步,一直小腿就飞了出去,他重重跌落在地上,捂着断腿哭声震天。 女子收起短刀,抬手伸了个懒腰,然后披起外衣,对李修报以一笑“多谢公子帮忙,那枚铜钱就当是酬劳吧!” 说完,叫上了紫衣女子,两人一同起身,往楼上去了。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入城 “你这样子小心被长老知道了……”往楼上走的时候,紫衣女子低声责怪说。 “怕什么,现在长老忙着呢,哪有时间顾及你我。”青衣女子轻飘飘地回答。 两人很快消失在二楼,剩下大堂里的客人面面相觑,以及几个缺手断腿的男人哭哭啼啼。 店主这时候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嘴里依旧是骂骂咧咧的,叫了几个伙计把这几个人赶紧拖出去,还说弄脏了他的地儿,硬是把几个人搜刮了一遍,把他们光溜溜地丢出去了。 李修回到小山阿海身边坐下,有些无语地看着手上那枚长了铜锈的铜板。 阿海“呦”了一声道“厉害啊,都学会赚外快了!” 李修白了他一眼,正色道“没想到两国交界之地竟不太平至此,想想这几日哪一天是安稳度过的?而且每一次纷争都还非得见血不可,我们还是小心些为好。” 阿海吐舌头说了声是。 李修又对小山道“今晚你还是跟我们在一个房间休息吧,一个人怕不安。” 小山自然是开心地答应了。 吃完素面,三人没有多逗留,也去了二楼,不敢随意进门,于是一个个敲,里面有的传出呵斥之声,有的更是恶毒的咒骂。最后才在最角落寻到了一个没人的房间,进去之后,先上了门栓,又拿一个长条凳抵着门,这才放心下来。 阿海扫视了一眼房间,连连咋舌“这就是一千五百枚铜钱的客房啊!将近二两银子啊!真是大气上档次,我都不配睡了!” 只见一个空荡荡的破屋子,边上两个硬板床,上面丢着破席子,就算是床褥,连个薄被也没有。地上的灰尘也不知道积累了多少年了,一踏脚便纷纷扬起来。中间还有一个瘸了一条腿的桌子,上面放着一个脏兮兮的茶壶,和两个缺了口的茶杯。房间也没有窗,只在墙头上开了一个脑袋大小的洞,用来透气。 李修道“眼前情况特殊,也就凑合着睡一晚上,总比露宿在外面好一些。到了元柳国境,应该不会再这样了吧。” 他把床板上的破席子丢到一边,对二人道“还好最近夜里也不冷,你们和衣睡床上吧!” “那你呢?”小山问,房间很小,只有两张床。 李修挪了一个长条凳靠墙,又放了一个用来搭腿,笑道“我睡这个,也算是练功了!” “这怎么可以,白天赶路就已经够辛苦了……”小山有些心疼。 阿海搭着李修的肩膀露出一个坏笑,翘着兰花指歪着眼说道“我不介意跟你睡一张床啊!” 小山在旁边暗搓搓地心想,我也不介意。 李修打掉阿海的胳膊,很夸张地抖了抖“谢了,我可不想睡得好好的被你一脚踹飞。” 说完,他催促两人,说没关系,反正就一晚上,要是再遇到这种情况,大家轮流就好,两人这才爬上床休息。 次日清晨起来,阿海抱怨这一觉睡得他有酸背痛,说还不如露宿在外面呢,至少省了钱可以去买吃的。 李修活动着肩膀,拉住小山道“昨天那件事,虽然与我们无关,倒让我想起,不如让小山换男装,可以避免不少麻烦。” “男装?”小山愣了一下。 阿海打着哈欠对李修道“你想得太多了,她一个丫头片子,啥都没有,你看昨天那几个男人都对她没兴趣。” 小山立时气红了脸“你这话什么意思嘛?” 李修拉开又要每天一架的二人,说“还是谨慎些好。现在手上没有现成的,小山你先将就穿我和阿海的衣服,等到了下一个镇子,再给你买一件合身的。” 小山对阿海瘪嘴说“我才不穿阿海的衣服,肯定一股汗臭味。” 阿海回敬她“我还不想借给你呢!肯定很快就弄得一身泥巴。”然后又对李修道,“再说了,你觉得我的衣服她穿得了吗?不拖在地上才怪了!” 李修叹了口气,只得从包袱里拿出一件自己的外衣,递给小山“你在这里换好了出来,我们在外面等你。” 小山接过衣服,看着两人出去,关上房门,忍不住把脸埋在李修哥哥的衣服里,感受着若有若无的气味,开心地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这才急急忙忙换上。然后,还把辫解开,梳了个简单的马尾,这才走出房间。 李修上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笑道“真是活脱脱一个少年,就是衣服有些长了,等换上合身的衣服,一定更加俊俏些,我想起咱们刚见面的时候,你也是男孩子的打扮。” 小山有些红了脸,问“不会很奇怪吗?会不会被认出来?” 阿海笑道“你放一百个心,就凭你的身材,火柴棍一样的,而且一点女人味儿都没有,谁会想到你是女孩子?” 这话终于让小山火帽三丈,她狠狠踢了阿海一脚,背着包袱就跑下楼去。 阿海知道自己说得过分了,急忙跟在后面,喊道“我说错了行吗?前面这位姑娘,好有女人味啊,温柔贤惠,魅力无边……” 但小山哪里理他,径直朝马厩跑去。 李修扶额,每天都是这样。 在马厩那里,他们又遇见了一青一紫两个女子,已经牵着马准备上路了。她们扫了一眼吵闹的三人,微微点头便擦身而过,在客栈外面翻身上马,看她们的方向,似乎也是奔着元柳国去的。 小山气鼓鼓地牵出了自己的栗色骏马,鼻孔朝天便开始飞奔起来,让李修阿海在后面追得够呛。 三日之后,几人来到了两国边界,一处久经风沙侵蚀的城门高高耸起,城墙上站着一排持着刀枪的守兵,城墙下几处城门,却只开了最小的一扇。从各地赶来的旅人们排着队,一个一个接受着守兵的盘查。 李修他们牵着马,跟着人群慢慢往前挪动,到了城门口,他们掏出了伯明先生为他们准备的通行令牌,守兵虽然凶悍,倒也没有为难他们,见了令牌便放行了。 走过幽深的一段城门洞,几人眼前霍然一亮,李修对伙伴说“咱们现在是踏入了元柳国的土地了。”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湘城 自从进入元柳国境,李修他们觉治安果然好了许多。虽然边境还多是些零散村落,但是每一处有人居住的地方,都是屋舍俨然,秩序井然。而且,他们路过的好几处村庄,都以养蚕缫丝,捕鱼种田为业,屋前沃土田田,屋后池塘桑树围绕,然一副男耕女织,安居乐业的世景。 这一日,他们借宿在一户农家。这户人家三世同堂,从最上面的一位年过古稀的老人到下面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孩,足有十几口人。 他们见到三个俊俏的少年前来求宿,二话不说便拉着他们围着大桌子吃饭。饭桌让热闹极了,村人们不停给客人加菜,添饭,又询问他们从哪里来,听说是从南芳国来的,立刻都凑了过来,让他们讲些他们那里的故事。 饭毕之后,几个年轻的媳妇坐在纺车前纺线,做针线活,互相说着家常话,笑声不断。男人们整理着农具,老人坐在屋檐下抽着旱烟,不时指点他们一两下。几个小孩子围着院子追逐,或是玩一种叫做空竹的玩具。 李修他们在村子里随意散步,不时能遇见几个晚归的村民,都乐呵呵地跟他们打招呼。此时已是盛夏,村子里四处可见的池塘里开满了粉嫩的莲花,微风一过,幽香阵阵。 李修对身边同伴道“常常在书里读到,文人雅士们都希望能够归田园居,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我以前不懂,今天见了倒是有些明白了,这才是真正的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阿海不以为然“我觉得这里跟御灵山庄差不多嘛,好是好,就是无聊了些,要是让我选的话,我想去热闹的地方,过有钱人的生活。” 小山嘲笑他“你脑袋里就只有吃喝玩乐,你去享受你的荣华富贵吧,我要一直陪李修哥哥过田园生活!”话刚出口,突然觉得有些不对,便不自觉脸颊烫起来。 李修没有注意到她话里的言外之意,倒是阿海把小山不自然的表情看在眼里。从凌云寺小山偷偷摸摸挂金锁的时候开始,他就有些疑心了,现在更是有了五分确定。 他暗自坏笑,心想,这小丫头还真是长大了,不过看你这层窗户纸什么时候捅破吧,我才不管呢! 次日清晨,李修被刺眼的阳光照醒,刚刚睁开迷离的眼睛,忽然看见挨着自己的鼻子,一只肉乎乎的虫子扭动着身子,摇晃着脑袋,跟他大眼瞪小眼。李修惊得冷汗瞬时冒出,差一点就叫出来了,人也立刻清醒过来,才现小山站在床前捂着肚子笑得没心没肺。 她把手上的虫子收了回去,擦着眼泪说“这是蚕宝宝,我借来玩的!” 李修捂着兀自狂跳的心口,无奈地擦掉额头上的冷汗,道“你怎么不去吓唬阿海?” “我已经吓过啦,”小山一脸得意,“他说他差点都吓尿了,现在在茅房里不肯出来!” 然后,她又给李修看了一些小玩意儿,小荷包什么的,说是这家的姐姐们自己做的,要送给她。 “这些姐姐可真厉害,我就不会做这些。”小山把这些礼物仔细收好,放进包袱里。 李修心想,想必小山也是羡慕这些女孩子吧,生活无忧无虑,可以做些裁裁剪剪之类的事情。 正胡思乱想间,阿海气冲冲地回来了,都不正眼瞧小山一眼,吵着说赶紧上路。于是,又轮到小山跟在他的后面,连声道歉赔礼。 李修只觉得有些头疼,心想,要是什么时候他们不吵架了,估计天上就要下红雨了。 随着他们渐渐深入元柳国境,城邦开始渐渐繁盛起来,而且,他们的身边,随身携带刀剑兵器的武林人士也多了起来,想必是跟今秋的武林大会有关。 七月中旬的时候,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一连七八日,竟没有要停歇的意思。三人穿着蓑衣带着斗笠走了几日,觉得实在是泥泞难行,而且连马儿也有些吃不消了,便决定暂且休息两日。 于是,三人便在潇州一处名为湘城的地方落了脚。小山因为淋了雨受了凉,有些烧,李修便给她熬了汗的药,让她好生休息。 小山睡了两日,觉得身体好了些,只是还有些犯困,李修便让她不要着急,反正他们一路不停,时间还很充裕,多休息两日也无妨。 正好这一日雨暂时地停了,天色还是有些青灰,他们在客栈的房间里,听见外面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似是十分热闹。 阿海想出去瞧瞧是什么事儿,李修对他说“小山还有些不舒服,我这儿还要去厨房熬些药,你自己去逛逛吧!” 阿海大剌剌地把大手按在小山额头上说“已经不烧了啊,越躺越没精神了,不如出去稍微走走,说不定好得更快些。” 李修便问小山要不要出去,小山向来是喜欢凑热闹的,就点头应了,于是三人便出了房间。 刚一出大门,三人便闻见空气里一股浓烈的焚烧味道,还弥漫着一股青烟,三人都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长长的一队人马正好从客栈门口走过,抬着各种纸糊的塑像,透过烟气,似乎都是些青面獠牙,赤黑面的恶鬼,边走还边敲着铜锣,一路呼喝着听不懂的话。 “这是在做什么?”正好客栈的另一位客人也走了出来,也站在他们身边看着,阿海便随口询问道。 这位客人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穿着一身赭色衣服,袖子上印着些奇怪的花纹,似乎是某种猛兽的纹样,他打量了一眼三个人,回答道“今天是七月十五,听说是这里的鬼节,一方面要摆放供品,祭祀祖先,另外,因为今日会鬼魅横行,也会烧些符纸纸钱,驱逐邪祟。前面听说就在做一场法事呢,你们可以去看看。不过这种日子,最容易邪体入侵,所以不要在街上游荡地太晚了。” “鬼节?”阿海打了个寒战,又忍不住有些兴奋,对两人道,“咱们去看看吧!” 小山闻到这烟味,只觉得头晕脑胀,心里有些隐隐的恐惧之感,但是看见阿海那么兴奋,李修哥哥似乎也很有兴趣,便把回去的话咽进了肚子。 正好这一队鸣锣打鼓的人走过了客栈门口,阿海一手拉着一个,要跟在后面去看,李修一晃眼,现在街对面,有一紫一青两个女子也在围观,很快便逆着人流走了,消失在人群之中。 这么巧?李修心里觉得有些蹊跷,但被阿海拉着,也来不及细想,便跟着他往前去了。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祭祀 游街的队伍很快到了一处开阔的空地,他们把纸糊的那些妖魔鬼怪都摆在一处,又在四周围了好些稻草扎成的草垛子,一个道士模样的人手持一柄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同时舞动着木剑,似乎在跳一种看不懂的舞蹈。八面大鼓放在不远的地方,几个高大威猛的汉子光着膀子,“咚咚咚”有节奏地敲着。 后来鼓点之声越来越快,仿佛由如织细雨变成了倾盆大雨,震得围观之人也忍不住心跳加快,激动起来,那道士也是越舞越急,宽大的道袍舞成了一朵花一般。忽然,鼓声同时停止,那道士也跟着一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朱砂画过的符纸,往半空中一扔,他口中不停,手上木剑一指,那符纸就自己燃烧起来,落入到一个稻草垛子之上,那稻草原都是晒干的,极易点燃,草垛子一路燃烧蔓延,很快便点燃了中间纸糊的塑像,一时之间,火光冲天,出噼啪声响,同时浓烟滚滚,把本就阴暗的天色更加深了一层。 围观的百姓们欢呼起来,把随身带来的纸钱,符纸什么的一起丢进那火堆之中,让大火烧得更加旺盛。 阿海为了看得更清楚,故意挤在人群面前,此时被烟熏的直淌眼泪,便退了出来,道“这大夏天的,弄这么大火,也不怕中了暑气。” 小山与李修也跟着退了出来,小山不小心吸了一口烟气,连连咳嗽,脸都涨红了。 李修对他俩道“咱们还是去别处逛逛吧!” 在大街小巷里,到处都在贩卖着香烛,灯笼,纸钱等祭祀之物,也有一些商贩卖些凤凰木,犀牛骨之类的祈福驱邪的小玩意儿,吆喝声此起彼伏,倒也十分热闹。 三人在人群中游走着,饶有兴趣地感受着当地的风俗,不妨被一个沿街叫卖的小贩拦住了去路。他似乎二十来岁的年纪,头戴瓜皮小帽,穿一身油腻腻的衣服,笑嘻嘻地把一个竹编的圆簸箕递到三人面前“几位哥儿要不要买几个祈福的小玩意儿?保准灵验!” 他们低头看了看这个小贩手中的东西,不过是些木头刻的佛像,貔恘等物事,十分粗陋,就连上面的毛刺都还没打磨干净,还好意思拿出来卖,就摆摆手说不需要。 那小贩儿似乎还不死心,拦着三人不让走,说道“一看几位哥儿都是有眼光的,这些看不上,我还有别的啊!” 李修急忙说不需要看了,他们不买东西,但是那小贩儿不屈不挠,不由分说就在身后背的竹筐里一顿搜寻,最终,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东西,拿出来在三人眼前晃荡。 “这个玩意儿您看喜欢不?”小贩儿信心十足地问对方。 三人无奈,只得又瞅了一眼,现是一个精致的八角铃铛,金光闪闪,只有拇指大小,仔细看去,每一个角上还坠着一只差不多黄豆大小的小铃铛,每一个铃铛上都仔细雕刻着火焰纹样,细如毛,铃铛上面系着红色丝绦,可以悬挂在窗前。 确实是做工精巧的玩意儿,李修心想,只怕这小贩会漫天要价,便不搭话。旁边小山对这金灿灿的铃铛也很感兴趣,拿在手里晃了晃,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个铃铛坏了!”她把东西还给小贩。 小贩没有接,说道“这铃铛本来就是不响的,又不是风铃为了听声儿,只是用来象征吉祥的,要是整天叮叮当当还不吵死人了。” 小山还是要把铃铛还回去,出门之前,师兄玉竹把三人的路费都给了李修,先前他已经给她买了珊瑚珠串了,她不敢再奢求别的东西。 小贩见他们不要东西,似乎有点着急,说道“几位哥儿就照顾一下我的生意吧!我今天出来了这么久,还没开张呢,回去了定会被骂,连饭都没得吃。”说着,还露出可怜兮兮的一副表情看着三人。 阿海道“别在我们面前装可怜,我们可是这招的祖宗。” 小贩见卖惨不成,又换了副嘴脸,仍是满脸谄媚笑,看准了对这个铃铛唯一感兴趣的小山,拉着她说道“好东西要配好人,这个哥儿人长的俊,我就不赚你的钱了,一百文卖给你。” 小山心里有些痒痒,偷偷瞟了一眼李修和阿海,两人都叹了口气,李修刚要开口说喜欢就买了吧,阿海赶在他前头,伸出一个手指在小贩眼前一晃“十文,不卖就算了!” 小贩做出一个痛苦的表情,仿佛做出了巨大的牺牲,道“十五,不能再低了!” “成交!”阿海痛快地说。 李修愕然,原来还可以这么还价啊!他掏了钱,小山眉开眼笑拿着小铃铛在手里把玩,阿海揪着她的马尾说“玩物丧志啊玩物丧志!” 小山做了个鬼脸不理他。 那小贩做成了一单生意,把十几枚铜板随意塞进衣服,看着三人消失在人群中,冷笑一声,也不再做别人的生意了,径直朝一处偏僻的巷子走去。 在巷子深处,那日与李修三人有过一面之缘的紫衣女子和青衣女子正抱胸等着,见了那个奸滑的小贩过来,紫衣女子立即问道“成了?” 小贩唇角翘起“由我出马,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他顿了一下,又认真看着两位女子道“紫露,凝香二位姑娘,你们保准此计可成?” 那个名唤凝香的青衣女子笑道“那魑魅金铃可不是件寻常宝贝,你等着瞧就是了!” 小贩仍有些不放心“你们没有禀明长老便私自动手,不怕长老怪罪嘛?” 凝香有些不耐烦起来“就是因为你一直婆婆妈妈,才连个堂主都混不上!主人放出话来,就是为了让我们各尽所能,他们几个被我碰着了,就是我的猎物。” 她伸出手在他的脸上抚过,媚声道“等我把那家伙送到主人面前,说不定主人一开心,便会封我为长老,那几个老家伙也该挪个地儿了。钧天,你好好跟着我,定然不会失望。” 紫露和凝香二人转身便去了,留下钧天一人低头沉默不语。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魑魅金铃 李修三个人在街市上转了一圈,天上又开始掉雨滴了,便急匆匆地返回了客栈,但是依旧免不了衣衫尽湿的命运。 李修担心小山又起热来,便催促她赶紧换衣裳,自己又去厨房借了锅,熬了一大壶红糖姜茶端回了房间,先给小山倒了一碗,递到她手上,然后又叫来阿海也喝一点,自己这才去隔壁房间换下湿透的衣裳。 小山端着热热的姜茶,看着李修离去的方向,不禁有些痴痴的。 阿海把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在想什么呢?” 小山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对阿海说“你还记得咱们俩小时候有一个很好的伙伴吗?好像比你还大些,叫小雀的。” 阿海皱着眉头想了想“总是叽叽喳喳的那个?她怎么了?” 小山放下碗,支着头“小雀姐姐爹娘是卖芋头的,她对你我都很好,常常把家里的芋头拿给咱们吃。” 阿海点头“我想起来了,她家的芋头又大又面,还很甜。我有一次吃顶了,连打了三天的嗝。” 小山忍不住笑了,但是很快笑意又消失“后来小雀姐姐就嫁人了,虽然她嫁的还是同个镇子上的人,虽然她说以后还会找咱们玩,但是自打那之后,她就很少出现了。我记得我还伤心了好久……” 阿海也跟着缅怀了一会儿,又不解道“你怎么突然想起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 小山看着桌上的姜茶,低声说“我身边的人,除了阿海哥哥你之外,就只有李修哥哥陪我最久了。李修哥哥对我这么好,我怕他什么时候也离开了……” 阿海无语地敲了她脑袋一下“你整天都胡思乱想些什么?咱们都拜了同一个师父了,还怕他会跑了不成?” 阿海说完,又酸溜溜地道“而且,你就光担心他不担心我?” 小山立刻拽着他的胳膊谄媚地笑“也担心啦!阿海哥哥在我心里也是很重要的!” “但是不是同一种重要吧?”阿海盯着她问。 小山立刻脸红耳热起来,但装作一副天真模样“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阿海哼了一声,又戳了她的脑门儿一下“听不懂算啦,快吧姜茶喝了吧,小心凉了辜负你李修哥哥的一番好意!” 且说李修在隔壁房间换了身衣服,出门迎面碰见了早晨遇到的赭衣客人,这几日他也一直住在客栈里,打过几次照面,便停下来打了声招呼。 赭衣客人见了他,又打量了他一番,似乎这是他的习惯。他问道“今日外面可还热闹?” 李修笑答“果然民风不同。”然后又忍不住追问,“这位大叔应该也不是本地人吧?听口音似乎也是来自南芳国的。” 赭衣客人点头“确实如此,你的两个同伴也是一样吧?算是他乡遇故知了!有时间一起出来喝一盅。” 李修回答“一定!”两人便各自告辞。 当天夜里,李修把要跟小山玩骰子的阿海赶回了房间,说要让她早点休息才是。自打到了元柳国,他觉得还是与小山分房休息为好,因此这几日小山都是独宿一间客房。 小山打水洗了脸之后,脱下外衣,看见白天买的那个八角铃铛,又忍不住拿在手里玩了一番,才顺手挂在床头,吹了灯休息。 夜雨涔涔下着,拍打着紧闭的窗户,仿佛是催眠曲一般,小山很快就睡着了。 就在夜色最深沉的时候,一个人影悄然出现在了客栈一处廊柱之后,手中另持着一只闪着金光的铜铃,轻轻一晃,却是半点声音都没有出。但是那人并不介意,仍旧是不停地晃动着那只铜铃,耐心地等待着。 于此同时,平静无风的房间里,被小山挂在床头的那枚铜铃微微晃动了一下,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睡梦中的小山稍稍翻了个身,她正在做一个与阿海哥哥和李修哥哥偷跑出御灵山庄玩耍的梦。 八角铜铃又晃动了几声,小山开始皱起眉头,她梦里的场景开始变化,她站立的那片草地似乎不再是御灵山庄附近了,而是一个更为幽深狭长的山谷,长满了悬挂着长长气根的大榕树,她似乎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却觉得异常熟悉,不自觉生出亲切之感。 铜铃继续出空灵的声音,小山眼前开始出现很多人的影子,有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孩子,也有面带慈笑的大人,她不由自主走了过去,朝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喊了一声“阿娘?” 那妇人笑着搂她入怀,她立刻闻见了阿娘身上独有的一股香味,然后她又看向旁边,朝一个年轻的男人喊了声“爹爹”。 那男人把粗糙宽大的手掌放在她的脑袋上,温和地对她笑。 一个鬼灵精的男孩子从阿娘身后冒出个脑袋,朝她做鬼脸,小山忍不住咯咯笑起来,甜甜地喊了声“哥哥”! 她又看向后面,是她亲切而熟悉的人,有一起编花篮的伙伴,有偷偷给她吃糖的婶娘。他们都默默地笑着,看着她,却一句话也不说。 铜铃开始剧烈晃动,出刺耳的声音来。 小山开始有些困惑起来,她从阿娘怀里钻出来,想好好跟他们说几句话。瞬间眼前景象又是一转,她不是站在树林里,而是在自己的家中,那个简朴而又祥和的家中。 一个陌生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朝他们走来,她的爹娘都没有注意到他的靠近。那个男人举起一柄利剑,从后面偷袭了阿爹,瞬间隔断了他的喉咙。 鲜血像水一样喷涌出来,小山吓呆了,只觉得身体仿佛被冻住了一般,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理解生了什么。阿娘无声地尖叫着,抱着她就往外跑,但是后面有好多人在追,阿娘连连趔趄,根本就逃不脱他们的掌心。 阿娘连连回头,心一狠,转向了一处山坡,她的嘴巴不停地张阖着,小山听不见一丝声音,却知道她在一直对她说“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山坡的尽头,是一处悬崖,下面是一条湍急的河流。阿娘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她抱到了悬崖边。小山惶恐地看着阿娘,不知道她要干什么。阿娘对她温柔一笑,然后伸出双手按在了她的两处太阳穴上。 小山的眼睛开始涣散,她浑浑噩噩地看着眼前狼狈的妇人,流着眼泪一把将她推下了山崖,坠落的那一瞬间,她看见她转身,独自面对迎面冲来的十几个人。 一声惊叫响彻了整个客栈,犹如一块粗布被无情撕开一般,划破了深夜的沉寂。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缠斗 听见隔壁传来惊叫,早已经安歇的李修瞬间睁开了眼睛,他立刻翻身出门,跑向隔壁房间。旁边阿海迷迷糊糊地醒来,瞪大着眼睛看着大开的房门。 李修冲进小山房间,只见她缩在床边角落里,抱着脑袋不停地尖叫,似乎都要把嗓子喊破了。他立刻就想起三年刚到御灵山庄的情形,简直跟现在的情况一样。 他急忙坐到小山身旁,柔声安慰她“别怕,我在这儿呢!没事儿的!” 可是小山完听不进去,仍旧是惊声尖叫不止。 身后阿海也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吓得脸色白“生了什么事情?” 不等李修回答,又有两个人影闯进了房间,堵住了所有的出口。阿海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才看清楚,来的两人,一个是之前见过的青衣女子,另一个,是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不对,他再一仔细辨认,是白天遇到的那个纠缠他们的小贩! 那小贩钧天冷眼看着惊叫不止的小山,对凝香道“你说的果然没错,真的就是她!” 他手持一只金铃,仍旧在无声晃动着,阿海立刻就明白了,对李修喊道“那个铃铛有问题!” 李修会意,立时就把小山床头兀自响个不停的铃铛取了下来,但是怎么都不能停止它的声音,情急之下便手掌用力,直接将它捏瘪了,一股绿色的液体从铃铛里流了出来,伴随着浓烈的酸臭味道开始在空气中弥散,这铃铛里面似乎藏着一只虫子。于此同时,铃铛的声音也停止了,小山的尖叫戛然而止,但仍旧抱着头缩在角落,身体抖不止。 凝香忍不住可惜道“多好的一只魅心蛊,就这么被你捏死了。” 阿海与李修守在小山床前,李修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凝香指着他们身后的小山,道“那个孩子是我们的,我今天要把她带走。” “休想!”阿海立刻双拳紧握,直接朝那女子挥去。他的力气极大,平日里打闹都是尽力克制,生怕伤了人,此时他愤怒至极,也就毫不保留,直接朝她的面门攻去。 钧天挡在了凝香身前,抵挡着阿海的进攻,他的身体犹如鲶鱼一般滑腻,让他的每一拳都无法打到实处。 李修紧紧护着小山,警惕地看着笑靥如花的凝香,她早在第一次见到小山的时候便起了疑心,心想这孩子说不定就是主人要找的那个有特殊力量的姑娘,但又不敢确认,便找来了钧天,用这魅心蛊来一试究竟,没想到真被她猜着了。 她瞅了瞅外面,似乎在等什么人,但是又有些不耐烦,便对李修笑道“我性子急躁你是知道的,所以还是乖乖把她交出来吧!否则我不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李修长剑早已脱鞘,摆出了架势,冷然道“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吗?” “那就试试吧,看看谁更厉害些!”凝香话音未落,短刀就已经逼近他的眉毛,李修抬手一档,轻松把她的短刀推开,但双脚仍旧站在小山身前没有移动。 “呦,看来是个尽职尽责的护花使者呢!”凝香笑意更浓,但是出手更加狠烈,丝毫没有踟蹰,刀刀都砍向致命的地方。 李修把长剑挥舞到了极致,银白的剑光犹如一道铁幕一般护地滴水不漏。他先前已经见识过这女子的招式,已经有所准备,沉着应战。只是为了保护小山,他无法主动出击,肯定不是一个长久之计。 正当房间里的打斗进入到胶着的时候,又一个人影窜了进来,李修心中一凛,是那个紫衣女子,敌人又多了一个。 凝香露出得意的笑声“来得正好,这个难缠的小子交给我,你快带那丫头先走!” 紫露低声应了,凝香又出一波电掣一般的攻势,李修不得不力应对,却不想她的袖子伸到面前,竟然从中冒出一股黑烟。 他来不及躲避,只得屏住呼吸,手上稍一停顿,就被对方现了破绽,紫衣女子从侧面夹击,往他肩头就是一掌。 李修一个趔趄退出半步,再一转身,小山已经被那紫衣女子钳住了喉咙,拖下了床榻。 小山也是有些功夫傍身的,但此刻她就像是一直待宰的羊羔,毫无反抗之力,就这么被那女子拖着往外走。 李修不顾凝香朝自己后背砍来的短刀,就要去把小山抢回来,紫衣女子也不是吃素的,一只软鞭从腰间抽出,直接朝他面门挥来。 李修一躲,那长鞭瞬间又收了回去,下一次挥出,却不是朝着他的方向,而是挥向门外,紧紧缠住了一根房梁,只要她轻轻一荡,便可带着小山离开客栈。出了客栈,逃跑就更容易了。 李修只恨自己不能多生两只手两条腿,他无力同时应付两人,眼看着小山就要被带走,大喝一声,长剑便挥了出去,直接就把那软鞭截成了两段。 在战斗中扔掉自己的兵器无疑是自杀的行为,凝香出放纵的笑声,直接劈了上去。李修连退几步,却已经到了墙边,再也没有地方可退,心一横,眼一红,伸出左臂去格挡,同时右手运力,做好了准备,他是打算用一只胳膊的代价获得反抗的机会。 就在这千钧一的时刻,一只茶盘凌空飞出,直接打在凝香的短刀之上,生生让她的刀刃贴着李修的皮肤划了过去,留下一道血印子。 凝香一愣,没想到自己会失手。那一招她太自信了,而且短刀本身就是贴身战斗的兵器,她此刻离李修不过一臂之远。 李修瞬间伸出右手,上前一步,直接扼住了她的喉咙,他丝毫没有犹豫,手中力气已经送出,捏断了他的喉管。 凝香瞪大着眼珠子跌落在地上,李修来不及看她,朝小山方向奔去。 紫露看见凝香竟然中招死了,也是满脸惊骇之色,但是她手中没有放松,仍旧是趁乱往外跑去。却不想迎面一人出现,朝她面门伸出了手掌。 李修没有看清楚那人是怎么出手的,等他跑出来的时候,紫露也已经化作一团尸体躺在地上。小山被带着摔倒在地,仍旧趴着抖。 阿海那边,与之缠斗的钧天看见两个姑娘瞬间都死于非命,知道自己一人不是他们的对手,虚晃一招,逼得阿海后退两步,然后瞬间踩着桌子腾空,直接撞破屋顶跑掉了。 李修这才看清楚,刚才出手救人的,是那位赭衣客人。他满脸凝重,在小山身旁蹲下,伸出手掌要去扶她的肩膀,小山身子一缩,仿佛被烫着了一般,又出一声尖叫,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又用极大的力气推开李修和阿海,脚下狂奔,竟是奔着客栈外面去了!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珊瑚 李修刚刚有些缓和下来的精神立刻又紧绷起来,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箭一般追了上去,接着是阿海,从地上翻身起来,推开闻声出来查看情况的客人,也追了上去。 赭衣客人看着三人跑出客栈,消失在雨幕中,出些微叹息。 小山似乎是疯了一般,不顾身后两人的呼唤,也不辨方向,哪里有路便朝哪里狂奔。她只穿着单薄的衣衫,没有穿鞋,赤着足踩在泥泞的泥浆里,一些瓦片沙砾划破了她的脚,但她似乎完感觉不到疼痛,仍是不减度往前奔跑。 小山身姿轻盈,她的轻功原本就是三人中最为得意的,再加上此刻心中狂乱,脑袋中仿佛要炸裂一般,唯有疯狂地奔跑才能卸掉这些让她欲裂的疼痛。李修提力追赶,竟一时也追她不上,只能拼尽力不让自己跟丢了。 此时夜雨稍歇,冷风从衣领袖口灌进,李修却是满身满脸汗水。他原本以为,小山狂奔走,但是现在城门已闭,她定不会跑出太远。但万万没想到,今日因是鬼节,当地人有入夜后去城外放灯祭祖的习俗,因此仅有这一日城门彻夜不闭。 守城的几个守卫打着哈欠,看着进进出出的来人,忽然眼前两道白影闪过,带动了帽上红缨也跟着飞了起来,一个守卫揉着眼“刚刚过去的是什么?” 旁边人来不及答话,又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从城里往外跑,急忙持刀拦在城门口“什么人?” 来人来不及解释,随手两拳便将他们都撂倒,又急匆匆地往前跑去,正是紧跟其后的阿海。但就这么一耽搁,与他身前的李修又远了十数丈距离。他原本就不擅长轻功,天上阴沉沉的连个月亮也没有,在城外又追了片刻之后,现眼前已经没有了李修的背影,更别提小山了,他跟丢了。 而李修体力稍好一些,他一路紧追不舍,先前身边还会碰上一些惊愕的路人,后来小山越跑越荒凉起来,先是穿过了一片树林,后来沿着一个光秃秃的小山坡就往上跑,然后径直就朝一处山崖奔了过去。 李修大骇,若再不停下来,须臾之后,她便会跌落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提步上前,蹬在一处柔软的柳树之上,接力往前一跃,在悬崖边堪堪拉住了小山的一只胳膊。 小山仍要挣扎,他不假思索便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希望她能从癫狂中清醒过来。 小山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剧烈地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李修便把她抱得更近了,仍是低声在她耳边安慰着“别怕,一切都过去了!我在这里陪你呢!” 小山混沌的脑海中,李修的声音远远飘来,却听不真切,她无声地号哭着,颤抖着,想在黑暗中拼命抓到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自己冰冷的身体开始被渐渐捂热,脑海中炽热的疼痛却稍稍有些褪去,身体渐渐停止了颤抖,狂躁不安的心脏也慢慢平静了下来,她的耳中,开始能听见另一个人有力而平稳的心跳之声。 李修感觉到小山从疯狂之中恢复了神志,心下稍安,但仍旧轻抚着她的后背,任由她小小的身子在自己的怀中寻找着慰藉。 小山逐渐清醒过来,双耳中仍是一阵轰鸣,但是眼中却已不是一片茫然。她从李修的怀里挣脱出来,无声地看着他。 李修感受到小山把自己推开,想起自己刚才情急,是有些越了界限,觉得有些尴尬,急忙想开口解释,但是在和小山目光接触的一瞬间,他说不出话来了。眼前的小山,面容寂然,看不出一丝情绪,她睁大着眼睛,就算在这昏暗的夜色下,他也现到,小山原本漆黑如墨的眼眸变成了暗红的颜色。 过了好久,李修才想起开口,他低声道“小山,你……” “我不是小山,我是珊瑚。”眼前的少女不等他说完,便开口说道。她的声音嘶哑而又平淡,没有了先前的灵动娇俏的味道。 “珊瑚?”李修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但又觉得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又问她,“你现在感觉还好吗?” 小山,也就是珊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思索,又仿佛大脑在放空,许久之后,她才微微摇了摇头。 这时,几个人影无声地从阴暗中走出,到了两人身前三丈之外的距离便停住了。 李修下意识地把她护在身后,然后才看清楚,站在最前面的,仍是那个赭衣客人。 “你到底是谁?”李修冷声问道。 赭衣客人不答,只是看着他身后默然不作声的少女,低声道“你可还记得我?” 珊瑚从李修身后走出,点了点头“你是石伯伯。” 6三石听了立刻抬袖去擦拭眼角“上次见你的时候,你的个子才到我腰间,如今都这么大了!” 珊瑚又看着他身旁的一人,一个一个努力辨认着“你是阿水叔叔,还有田伯伯,丰伯伯,最后是阿泰哥哥。” 那几个人一一点头,都是一副戚戚然的神色。 6三石又道“我和你阿泰哥哥那日出去打猎,其他几人正好也都进了山不在家,躲过了那一场祸事,回来之后又救了尚存性命的四五个人,剩下的,大多都死了,还有些不见了。后来,我们都离开了千嶂岭,十来个人从此漂泊不定。前几日,我在城里老远瞧见,心道,该不会是你吧,刚想上前询问,现另有他人暗中注意着你们,便暂且不与你相认。如今,终于把你寻回来了!” 珊瑚默默听着,原已干涸的眼眶再次溢出泪水。她走到6三石身前,轻轻握住了他粗糙的大手,其他几人也都围了上来,轻轻抚着她的脑袋。 李修在他们身后默默地看着,心内五味杂陈。 6三石又说“虽然我们只有十多个人,但是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魇族就不会灭。你爹是我们的族长,如今他已经不在了,你便是我们新一任的族长!” 珊瑚身子一震,抬头看着他。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分道扬镳 李修听了他的言语,暗暗觉得事态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展,他对6三石道“你们有何打算?” 6三石这才抬头看他,又看看珊瑚,平静地对他说“我们与珊瑚是同族,也是血亲。我族乃是偏邦小族,原本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但是不幸遭人暗害,珊瑚也因此颠沛流离这么些年,如今既然已经寻到了她,自然是要带她回去的。” 李修大惊“她是我的小师妹,你们怎么可以说带走就带走?” 6三石回答他“这些年,珊瑚也多亏了你们照顾,我们不是不懂得感激的人,日后定当登门拜访,跪谢你们的恩德。” 李修听他言外之意,是决意带她离开,几步走到珊瑚身边,拉着她问道“小山,你也想跟着他们走吗?”他知道她的真名是珊瑚,但是仍旧叫她小山。 珊瑚直直地看着李修,平复着内心的煎熬,此刻她的内心有万般思绪同时涌上心头,却无法与他言说。她努力露出些许笑意,对他说道“李修哥哥,之前的事情我想起来了,他们是我的家人,我现在要回家了!” 李修只觉得五雷轰顶一般,呆呆地看着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少女,不敢相信她轻易地就说出分离的话来。 他拉住她的手仍是不肯放松,又冷眼看着身旁的几个人,仍旧是问她“是不是他们做了什么手脚,你不要被他们骗了!” 那个被珊瑚称作阿泰哥哥的年轻男子忍不住开口道“我们可是珊瑚的亲人,你竟敢如此揣测我们?” 珊瑚把手放在李修的手上,温和地对他说“李修哥哥,你不用担心我。我找到了家人,应该是要请你和阿海哥哥一起庆祝一下的,但是我现在还有好多事情要做,等我安顿下来,就会来找你们。” 说着,她轻轻推开了拉着自己的李修的手。 李修默然地看着她对自己露出最后一个恬淡的笑容,转身与那几个人一同离开了。 李修站在山崖之上,任冷风把他吹得冰冷僵硬,仍是看向珊瑚离去的方向。 这时候,阿海才喘着粗气地跑了过来,看见他之后又一阵张望,问道“小山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李修迟钝地回过神,萧然道“小山走了。” “走了?走到哪里去了?”阿海不明白他的意思。 李修低声把刚刚生的事情跟他讲述了一遍,阿海愕然道“那她就这么走了?你也不拦着她?” 李修无奈地笑“那边是她的家人,我有什么理由拦着她?” 阿海张开嘴巴想说什么,但是最终没有说出口。 李修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客栈,这一夜他们闹得厉害,还死了两个人,想来客栈里一定是闹翻天了,没想到回去之后,现所有人都安静地待在房间里,客栈内寂静一片。他们推开小山的房间门,里面一片狼藉,屋顶的破洞也证明着早些时候生的那场激斗不是幻觉。只是两个女子的尸却不翼而飞,李修无心去管,想来应该是那个赭衣人做的。 阿海看着这空落落的房间,心里也不是滋味,小山竟然也不跟自己打声招呼,说走就走,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他从桌上拿起一个茶杯就摔在了地上,裂成一地碎渣,怒道“她总是害怕别人离开她,但是现在她却主动抛弃了别人!” 李修听了只是不语。 两人枯坐了一阵子,李修稍微缓和了精神,恢复了理智,他回了他们自己的房间,取了行李,对阿海道“今天闹了一场,这地方不能留了,还是早点离开比较好。” 阿海有些犹豫,问他“你说小山会不会回来?我们就这么走了,她就找不到我们了!”他生气归生气,但心里还是惦记着那个从小相依为命,又天天跟他吵闹的家伙。 李修回想起小山决绝的面容,心内又是一凉,对阿海说“她若是想找我们,是知道去哪里找的。” 阿海过了会儿才又问道“那咱们现在是要往哪里去?” 李修一边换下满身血污和泥水的衣服,一边对他说“师父交给我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呢!我们仍是一路往伏虎山去,至少先把这件事情完成了。” 阿海无声地也换了衣服,算是同意了李修的安排。 两人趁着天色未明,去马厩牵了马。小山那匹栗色的小马孤零零地被留在了那里,两人互看一眼,但仍旧是狠心离开了。 而珊瑚被6三石等人带到了一处偏僻却又精巧的宅邸,不禁有些奇怪,问道“这是石叔叔的家吗?” 6三石答道“自然不是了,我们暂且借住在此,也是有些缘故,你进去了就明白了。” 珊瑚点头不再言语。 一时几人进了一间内室厅堂,珊瑚身上披着一件他们给的外衣,仍是打着赤脚,跟这整齐华贵的房间有些不相称。房间里也已经坐了几个人,大部分她都不认得,但有几个人,珊瑚还是认出来了,跟6三石一样,都是隐居在千嶂岭的族人,每人的脸上,都有着无法掩盖的风霜。 族人相见,自然又是忍不住低头抹泪一番。6三石又指着其他几个人说道“其实他们也是我们同族。” 珊瑚有些讶异,仔细瞧了,仍是没有印象。 6三石解释说“你没见过他们,但是应该还知道,我们中的有一支,很多年前便出了山,移居别处了。” 珊瑚恍然,她听爹娘说过,千嶂岭隐居的族人中,原本是两大家族,她们这一支皆姓6,而另一支姓叶。在她出生前好多年,姓叶的这一支被头领带着,离开了隐居之地。至于为什么,不管她怎么问,爹娘都不肯说。 但珊瑚又有些疑惑“石叔叔是怎么遇见他们的?” 6三石道“那时我们十几个人出山之后,仍旧遭到莫名追杀,一时间连保命也不能了。所幸遇到了他们,把我们给护了下来,我们十来个人才得以残喘至今,还能寻到珊瑚你。” 珊瑚听了,对他们笑了笑。其中一个年轻的男子说道“珊瑚姑娘想必今日也累了,只是我们的头领仍是想与你一见。” “头领?那是谁啊?”珊瑚迷惑地问。 那男子不答,却看向后方。珊瑚跟着转头,看见一个玄衣少年从后室走了出来,对她微笑。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盛装 珊瑚看见进来的人,只觉得浑身一震,她颤抖着嘴唇说道“我记得你。” 玄衣少年温柔地笑着“真的吗?我记得我们上一次见面,你还说不记得我呢!真是太好了,给你留下了印象。” 珊瑚摇头“不是在猫儿山的那次,是更早的时候,我还记得,你是叫百里,百里鸿渊。” 这位少年正是连夜赶至元柳国的南芳国太子殿下。 他眼神亮了亮,走到珊瑚面前,伸手帮她理了理淋湿的头。 珊瑚别过脸避开了,低声道“所以,你是他的弟弟。” 百里鸿渊见她拒绝,便收了手点头“谁能想到你竟然会遇见皇兄。” 想起李修,珊瑚只觉得胸口阵阵的疼,她这么无情地转身离开,他一定很生气吧?他会不会为了自己伤心呢? 百里鸿渊见她有些郁郁,而且连夜一番风波,此刻又狼狈不堪,便道“什么都可以明天再说,你的身体最为要紧。那两个女子着实可恶,竟用那野蛮的方法打开了你禁锢的记忆,我让大夫帮你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要紧,今天先好好歇歇吧!明日再叙旧也不迟。” 珊瑚早已经精疲力竭到了极点,只是勉力强撑着,她只想缩在一个地方睡过去,似乎只要睡着了,今天生的一切都可以消失不见。 她顺服地被一个丫鬟带到了一间卧房,顾不得那丫鬟惊讶的眼神,倒在床上便沉沉昏睡过去。 她连着昏睡了两日,睡着的时候,只觉得内心安稳,而一醒来,那可怖的记忆又随之浮了上来。虽然丫鬟忍不住进来看了好几次,她只当是没注意到,翻个身缩在被窝里继续睡去。 直到第三日清晨,百里鸿渊命了两个丫鬟硬是把她唤了起来。睡得浑浑噩噩的珊瑚被她们服侍着,从上到下洗了个干净。又被带到梳妆台前坐下,这两个丫鬟手极灵巧,一个替她挽着繁复的髻,又从饰盒里挑了几个最为光彩夺目的簪环给她戴上,另一个则手持脂粉替她上妆,灵活的手指在她眉上,唇上,脸颊一一抹过。 一时梳妆完毕,丫鬟又拿出了一件胭脂色暗绣着海棠花纹的衣裳给她看,说是殿下特意从南芳国带来的,想必她穿他国的服饰不习惯。 珊瑚任由她们替她换上衣服,在腰上束了豆绿色的腰带,系上了金线织就的垂绦。 一切收拾妥帖,丫鬟把她领到穿衣镜前,浅笑道“珊瑚姑娘真是天生丽质,稍稍一打扮就这么光彩照人。” 珊瑚看着铜镜之中,一个纤瘦的美人茕茕孑立,指如柔荑,肤若凝脂,螓蛾眉,美目盼兮,只是那眼神,犹如朦胧的月色一般疏远而冷清,让她觉得陌生。她把手指放在自己涂地殷红的唇上,心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要是能让李修哥哥看见就好了。 丫鬟见她入神,忍不住偷笑,另一个丫鬟转身去收拾床铺,摸到了一串红色的珊瑚珠串,拎起来一看,道“这好像是街边卖的廉价小玩意儿,怎么配得上珊瑚姑娘,我把它扔了吧!” 珊瑚听了,急忙抢了过来,牢牢握在手中“这是我的宝贝,谁都不能扔了它!” 那丫鬟吓了一跳,急忙低认错。 这时,又有人过来,请珊瑚去前厅用饭。珊瑚几日水米未进,但仍不觉得有饥饿之感,但还是随来人去了。 去了前厅,中间摆了一张圆桌,上面几碟精致粥菜,碗箸齐备,却只有一人在厅内等她,正是百里鸿渊。 百里鸿渊拉她在桌边坐了,一面给她盛了碗温热的碧梗粥,一面对她道“我们多年未见了,自然要好好说些话,别人在旁边,反倒是拘束了你我。” 珊瑚见着碗里晶莹的米粥,又看这满桌的饭菜,知道肯定不是寻常菜肴,搁在以前定然会不顾形象大快朵颐,然而现在,就算是天上神仙的珍馐,她仍旧是淡淡的提不起食欲。 百里鸿渊见了便道“我早晨起来,也还没用过早饭,你若是不多少吃一点,我就不好意思动筷子了。” 珊瑚听了,这才拿起勺子,舀起粥来喝。 百里鸿渊只是看着,不时给她夹一点菜放在她前面的瓷碟里,珊瑚没有拒绝,都默默地吃干净了。 等她吃完,百里鸿渊说道“这可让我稍稍放了心。” 珊瑚看着他问道“你不吃吗?” 百里鸿渊笑道“都说秀色可餐,你吃好了,我也就不饿了。” 珊瑚听了只是沉默不语,低头看着眼前的杯碟。 百里鸿渊收起笑意,深深地看着她毫无生气的面容,眯起了眼睛,开口说道“你是在恨我吗?因为是我暴露了你们的踪迹,最终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他并不绕弯子,看门见山把最令人痛心的回忆说了出来。他看见她放在桌上的双手瞬间握紧了,知道她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但是他没有停止,继续低声却又无比清晰地说道“还是你在恨自己,恨自己破了族里的规矩,把我带了回去,才又有了后面的一切?” 珊瑚瞬间抬起头,已是满眼惊骇,她内心最大的恐惧就这么被轻易地说了出来,是她害死了阿娘,爹爹,还有族的人,这一切都是她的责任。 伪装出来的平静瞬间又被打破,她几欲疯狂,想把眼前的桌子掀翻,把这屋里一切都推到,砸烂,她内心的悔恨伴随着愤怒就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一旦翻涌出来,便一不可收拾。 她赤红着双眼,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刚一抬脚,竟膝盖一软就要跌倒。 百里鸿渊立刻上前扶住了,他不顾珊瑚的挣脱,双手用力握住她瘦削的肩膀,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用不容置疑的态度对她说“但是,这不是你的责任。没有你我,他们总会有别的法子找到你们。与其憎恶自己,不如打起精神,去寻找真正该为此负责的人,杀了他们,为族人报仇雪恨!” 珊瑚震惊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慢慢消化着他的话语,许久,一股清泪还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把脸别开,看向一边“我能做到吗?为大家报仇。” 百里鸿渊道“有我在,我会协助你,自然能办的到!” 接着,他又温柔地宽慰她“我从未后悔能与你相遇,也希望你在看见我的时候,能想起来的,不是满心的愧疚,而是那些快乐的事情。” 他说着,轻轻抚掉了她的眼泪。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梦魇(上) 七年前,南芳国皇宫一隅梓玉宫。 睁开眼是血红一片,嗅在鼻子里的也满是血腥与污秽的味道。浑身因为过度的癫狂而疼痛不已,但是脑海中却仍是清明。 年仅十岁的百里鸿渊无力地趴在满地狼藉的地砖上,仿佛梦魇一般,他感觉自己的魂魄似乎被这僵硬的躯壳死死禁锢,想要挪动一下手指都是不能。他好想让自己晕过去,或许这样还能好受一些。然而,每到此时,他的身体绝对会保持着最敏锐的状态,似乎要把这窒息的痛苦深深刻在骨头里一般。 “吱呀”一声,紧闭的房门在他身后打开,透进来一束刺眼的光线,而他却无力回头去看。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有些急迫地跑到他身边,将无法动弹的百里鸿渊抱紧了怀里。 还没有当上皇后,只是一个小小宫嫔的叶之澜满脸泪水,但仍克制着不让自己的孩儿听到她的脆弱,她在他耳边低喃着“都是我的错,让你小小年纪,便受着这样的痛苦。” 这样的话她已经说了好多遍,仿佛明白了缘由,他便能好受一些似的,百里鸿渊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接下来的话语。 他的母亲会告诉他,他们原本是拥有特殊神力的一族,但是却因此被世人所误解,所忌惮。很多族人便舍弃了广阔的天地,藏匿起自己的行迹。她不想跟这些族人一样,缩在不见天日的深山里头苟且偷生,所以才想尽办法入了宫,从一个端茶侍水的宫娥做起,终于一朝获得了皇帝的青睐。 凭借她的容貌和性情,她轻松地得到了皇帝的宠爱,开始成为这偌大宫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是没曾料到,觊觎宠妃之位的,不仅仅只是她一个。 在她怀着第一个孩儿的时候,她疲于应付无处不在的陷害和谗言。今天是一碗添了红花的参汤,次日又是一个藏了针的枕头,稍有一个不留神,多行了一步路,多说了一句话,便有人掩袖在皇帝耳边嘀嘀咕咕。 再这样下去,我的皇儿可就无法诞生在这个世上了!叶之澜心里如明镜一般,与其任人宰割,不如主动反击,而她又不是没有力量和手段。 短短数月之间,几个曾经陷害她的妃嫔都莫名奇妙出了差错。一个最善歌舞的,在孔雀台跳舞的时候跌断了腿。一个最喜音律弹筝的,竟在国宴之上奏了前朝旧曲,惹得龙颜震怒。还有一个爱施谗言的,走路的时候不留意脚下,被一块翘起的青砖绊倒,跌下去的时候咬了舌头,因而一命呜呼。 渐渐的,开始有人在身后对叶之澜指指点点,莫名觉得她可怖,得罪她的人竟然没有一个有好下场。别的宫嫔们见了她都躲着走,宫女们服侍的时候亦是战战兢兢。 她对此毫不介意,她只要她的孩儿能够一日日健康长大,平安坠地。然而,天却不随人愿。她凭着自己勾魂摄魄的本事产除了异己,但是却忘记了这样的能力也不是无穷尽使用的,反倒会耗人血气精神。若是平日里倒便罢,多补养休息即可,然而她却怀着身孕,数次之后便已动了胎气,终于在错误的时辰诞下了皇儿。 新出生的皇儿粉嫩一团,又活泼可爱,就连皇帝也忍不住连日过来逗玩,顺带着对叶之澜的宠爱又多了一分。产后体虚的叶之澜靠在软枕上,看着父子二人亲昵的景象,不禁觉得自己终于熬出了头,她没料想,自己是高兴的太早了。 转眼将近一个月过去,那是一个朔月的夜晚。叶之澜卸了妆,正欲就寝,忽听得婴儿室内一阵啼哭,却不似平日里那般因为肚饿哭泣的声音,而是一种嘶嚎,仿佛夜猫一般,听得让人遍体生寒。随即,照看皇子的一个嬷嬷连滚带爬到了她身边,说殿下不好了,惊得她顾不得换上衣服,赤着足就跑到皇儿的摇篮边,一眼下去,身子便凉了半截。 襁褓之内的小小婴孩赤红一片,连带着双眼都红了,犹如鬼魅一般。他双脚乱蹬,双手乱抓,用与他年纪不相称的力气挣脱了襁褓的束缚,眼泪和口水流了他满脸满身,还没长牙的嘴巴张大着,似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一般,拼命地想要呼吸。 跟来的嬷嬷在一旁焦急地说“殿下不知道是得了什么病,还是快点传太医吧!”说着就要往外跑去。 这也是叶之澜的第一个念头,但是那嬷嬷刚跑了两步,她突然一个念头,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别去!” 嬷嬷愕然回身看她“娘娘是打算怎么办?” 叶之澜只是抱起兀自啼哭的皇儿痛哭不已,让站在一边的嬷嬷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想起族里的一个传说,说是他们名为魇族,是因为能够掌控人心,然而却有一些生辰八字不祥的孩子,反倒会被梦魇所控,一旦病,便会失去神志人心,癫狂不知所以,丑陋不似人类。难道自己的皇儿便是如此? 她不敢再想下去,那她的皇儿会怎么办?能够活下去吗?还有,她打着冷颤,万一被皇帝陛下知道了,会把他们母子怎么样?是配冷宫,还是直接赐死? 嬷嬷在一旁念叨着还是快些求医为好,叶之澜从哭泣中惊醒,一下子喝住了她,又把其他几个在旁边照看的宫人们都叫到了近前。 宫人们吓得瑟瑟抖,齐齐跪下,额头贴着地面,不知道是自己哪里没有照看好,让小皇子得了病。 叶之澜让她们抬头,她们还不敢,直到她大声呵斥,才哆嗦着抬起头看向凌乱憔悴的帝嫔,于此同时,叶之澜催动心力,几个人眼神瞬间失去了焦距,木然地站起身来,远远都到宫门外面侍立,没有一个人记得那天晚上生的事情。 华丽而又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了她与皇子。皇子兀自啼哭翻闹不止,她紧紧搂着他在怀中,哼唱着每日都唱给他听的故乡歌谣。也不知唱了多久,嗓子哑了,眼泪流干了,窗外天光渐渐亮了,怀中的婴孩终于停止了苦恼,咬着手沉沉地睡去。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梦魇(下) 第二日,哭嚎一夜的皇子竟恢复了先前的活泼模样,叶之澜仍不放心,一连数日寸步不离他的身边,都没有看见有何异样。 数日后昭帝又来她这边,抱着皇儿玩了一阵,说道“又重了些,只是最近脸蛋有些瘦了,想来是嬷嬷们没有好生照看。” 叶之澜在一旁胆战心惊地看着,自打那夜之后,每每昭帝过来,她都怕皇儿突然病,惊吓到他。她努力地笑道“这几日天气热,皇儿老是不肯吃奶,才会瘦了些。” 昭帝听了,便命夏公公每日往这里送些冰块过来,夏公公俯应了。 叶之澜趁着向昭帝求情,说想请她的哥哥进宫见一面,对她来说,长兄如父,如今自己的皇儿满月了,他都不得一见,昭帝心情正好,便点头应允了。 那时她的兄长叶之秋还只是在国子监做一个闲职,凭他的身份自然是无法随意进宫的。有了昭帝的允许,叶之澜便托人给哥哥递话,说些思念兄长之类的闲话,末了说请兄长同自己的乳娘叶桂香一起入宫,想询问些照顾幼儿的事情。 叶之秋得了口信,心中已知不好。这叶桂香哪里是她的乳娘,而是他们的一个同族婶娘,同时又擅长占卜吉凶之事,曾是他们族里的一位祭司。 数日后两人便入了宫,叶之澜遣散了宫人,悄悄把皇子的事情说了。 叶之秋听了脸色瞬间变化,露出惊骇的神色。叶桂香也是满面凝重,她把皇子抱在怀里检查了一番,详细问了出生时辰,接着又要了一碗清水,往里面撒了些白色粉末,在水面飘动,形成一个个特殊的符号。 看了一阵,叶桂香道“不吉。” 叶之澜听了心内轰然一声,低声问“我的孩儿会怎样?” 叶桂香道“他这是邪力侵体,平日里有阳气护着,倒还不妨,唯有朔月之日乃阴气最盛,才会诱癫狂之症。” 叶之澜又忙问“可有解决之法?” 叶桂香摇头道“我的力量有限,若是回到千嶂岭,凭族长之力,或许还有一解。” 叶之澜听了心灰意冷“我们数年前离开,闹了多大的纷争,如今怎么有脸回去?就算是我为了皇儿,不顾颜面回去了,他们也定不会愿意帮我的。” 叶桂香听了道“既然已经如此,那从今以后,每到朔月,你便得把皇子藏匿起来,不得让外人见到。这事万一传扬出去了,死的可不仅仅是你一个,还有同你们一起出走的近百位族人,也将受到灭顶之灾。” 叶之澜只觉得心内绝望,这她能做得到吗? 叶之秋这时候插话进来“也不能光在朔月之日不让他见人,时间久了,必然会有人疑心。不如就对外宣称,说殿下体弱,要多静养,不宜随意出门。” 叶氏仍旧觉得不妥“那陛下万一来了怎么办?我总不能把他拦在门外吧?” 叶之秋听了皱眉不言语,叶桂香却道“你确实不能阻止皇帝过来,但是你却能够让皇帝不想过来。” 叶之澜吃惊地看着她,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原本是个心高气傲的,既然入了宫,便一定要成为宫里最拔尖儿的那一个。但是此刻,为了皇儿的性命,她索性连争宠的心也都灰了。 接下来的日子,叶之澜开始不休边幅,加上本身就是新近产子,憔悴之色日渐明显。有的时候昭帝过来,或是言语木讷,或是精神萎靡,大家都只以为她是产后体弱,倒也没有疑心。 只是这般几次之后,昭帝渐渐来得少了,到了后来,更是数月不得一见。 叶之澜所居住的梓玉宫开始冷清下来,除了几个宫人,再也没了人过来走动。所得月银也渐渐少了,赏赐也几乎没有,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到最后,连宫人都跑了大半,只留下了一两个没人要的还守在她身边。 叶之澜也不管这些,她每日亲自照顾皇儿,给他做新衣裳,随着他渐渐长大,教他说话,认字。除了每月一次的病之外,她甚至都觉得这样的日子最为恬静幸福了。 只是一到病的日子,她便把他锁在最深的一间宫室之内,里面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到了次日总是化为齑粉残渣。 甚至有一次,一个过来替皇后娘娘送东西的宫女,因为找不着叶之澜,在宫室内乱走,竟闯进了关着皇子的房间,看见满身血污,头凌乱的殿下吓得胆都破了,跌落在地,连逃跑的力量都没有。而狂的皇子一下子扑过来,狠狠掐住她的喉管,险些让她窒息而死,所幸被及时敢来的叶之澜救下,随即消除了记忆,才一脸平静地回去了。只是叶之澜仍旧不放心,过了数日,仍是寻了个法子,让那宫女坠井而死,才算了解。 这样的日子转眼便是十年,皇子的病仍旧不见有好转的趋势,仍是每月一次的折磨。 叶之澜抱着皇儿,讲完长长的故事,又轻轻哼起那催眠曲,看着天色渐渐明亮,他又熬过了一个夜晚。 又过了几日,百里鸿渊在院子里玩着一柄轻薄的长剑,这是他舅舅偷偷带给他的,一有机会叶之秋还会进宫来,指导他两招,但是大部分的时候,他只能自己比划着玩。 母亲告诫他,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了他身体康健的事情,所以除了重大节庆他不得不出席,他很少走出母亲的宫室,就算是出去了,也得装作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他正武着一套剑谱上的招式,忽听见大门外一阵喧闹之声,忍不住跑到门口去看。 只见在一群太监宫女簇拥下,他的三皇兄,当时的太子殿下百里云修远远走了过来,他身上穿着骑装,身后背着一弯金弓,右手更是持着一只黑鹰给身边众人看。看来,他今天又去骑射打猎了,那只黑鹰就是他的猎物。 百里鸿渊忍不住撇撇嘴,要是让我去打猎,我定能猎到更厉害的。他也偷偷练习过箭术,自认为不比别的皇兄差,只是母后从不让他在人前显露出来。 他正准备转身回去,却被百里云修瞧见了。百里云修叫住他,严肃地问道“今天父皇叫所有的皇子去骑射,连三岁的六皇弟都去了,你怎么没去?” 百里鸿渊抬眼看着意气风的皇兄,他不过就比他大一岁,就拿着太子殿下的做派来质问他。他没好气地回答“我今天身体不舒服,就告了假。” 百里云修道“就是因为你整日待在宫里不出门,才一日比一日虚弱了!” 百里鸿渊知道不能与他争辩,便低头不语。 百里云修见他仍是这般没什么精神气,便摇了摇头唤着众人离开了。 百里鸿渊冷眼瞧着他的背影往皇后的宫殿方向走去,低声道“总有一日,定会让你在我面前低下头来!”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出走 叶之澜从殿内走出来,看见孑然立在梓玉宫门口的百里鸿渊,微微叹息,过去将他拉进了宫苑“外头风大,还是进来吧!” 百里鸿渊并没有反抗,回到房间里,看见靠窗的几上摆着砧板擀面杖等物事,上面已有了十来个捏得精巧的素包子。一个有些昏聩的老嬷嬷正打算端了去后院儿里蒸了,就算是这一宫中人的晚饭。 最近这一两年,梓玉宫愈破败了下去,负责内务的公公们知道这宫的娘娘早已失了宠,虽有个皇子也是个病秧子,不中用,所以明的不敢,暗里却克扣怠慢,后来甚至连热饭热菜都不送了,净是些冰冷的馒头咸菜。叶之澜便干脆让御膳房每日别送了,用自己不多的月银与每季领到的几匹缎子换了简单的米面和青菜豆腐,每日里只在后院搭火做饭。特别是皇儿的饮食,她都是自己动手,尽量做得精致些,以免委屈了他。 百里鸿渊看着母亲衣襟上还沾了些面粉,一双纤纤素手早已粗糙,以前留的指甲也剪了,不禁心酸,低声问道“母亲可曾后悔生了我?” 叶之澜微笑着拉他一同坐在榻上,温和地道“生了你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一件事。” 百里鸿渊想起,在自己还尚且懵懂无知的时候,有次完病,哭着问母亲“我生病了,为什么不让父皇来看我?” 叶之澜一边为他擦着眼泪一边自己泪流不止,她对他说道“人们都害怕这些他们觉得奇怪的事情,你的病若是让你父皇瞧见了,定然会吓到他,以后就不愿意再见到你了!你还记得小宫女翠环吗?” 他自然记得。翠环是一个温柔和顺的女孩子,虽然这宫里缺衣少食,但却从来没有抱怨过,反倒是尽心尽责服侍,幼小的百里鸿渊很依赖她。 然而,一次她看见了殿下病,吓得花容失色,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打死不愿意与他单独相处。后来不过两年,便一病死了。 自此,除了他母亲,百里鸿渊不再随意亲近任何一个人。 百里鸿渊轻轻替母亲褝掉沾在秀上的白色粉末,郑重地道“母亲且再稍稍等待一段时间,孩儿定会想办法让您脱离这苦海。” 叶之澜见他命途多舛,却又懂事体贴,忍不住一把将他搂紧怀里,笑道“那我就指望渊儿你了!” 叶之澜只道这是皇儿的意气之语,并未往心里去,一时,老嬷嬷端来了蒸好的素包子,和三碗小米粥,也不拘什么礼数,三人围着桌子吃饭,叶之澜把几个最大的包子放在百里鸿渊面前,让他多吃一点。 百里鸿渊面上没有什么不妥,吃了饭,又陪着母亲说了会儿话,便回房中歇息,又熬过清冷一日的叶之澜也熄了灯,早早睡下。 合衣躺在床上的百里鸿渊却丝毫没有睡意,他睁大着眼睛,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静静地等待着。没有人知道,他一直在暗暗盘算一件事情。 他这几年,从母亲与舅舅私底下交谈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除了他们这些族人外,在南疆深山里还有另外一批族人,而他们的族长,有解救他狂之症的手段。 母亲不愿让他去找那些人,但是百里鸿渊知道,只要他这症状一日不除,他便一日无法立于太阳底下,让别人知道他的才能,她的母亲也只得藏巧守拙,永受这冷宫之苦。 他开始偷听母后与舅舅的谈话,又故意有的没的引出一些细枝末节,渐渐有了那群族人隐身之地的大概方位。但他也知道,为了防止外人入侵,他们还在那片山林里施了些障眼的法术,并不是那么轻易便会被找到。 一日日长大的百里鸿渊顾不得这么多了,他偷偷攒了点银钱,又包了两件衣服,就这么静待着时机。 三日前,他刚刚过病,所以算起来他有二十多日的时间去寻找那个地方。他估算了一下,若是骑马日夜兼程,倒也堪堪够了。 外间开始传来守夜的老嬷嬷的鼾声,丑时的梆子声远远传了过来,百里鸿渊知道是时候了,再有一刻便是夜间守卫交班的时辰,是他出宫的唯一机会。 他无声起身,把一封写好的书信放在卧房的书桌上,踮起脚出了房门。 外面一片静谧,他很轻松便出了梓玉宫。接着,他一直走在宫墙的阴影中,因为今天月亮不甚明亮,他又穿着一身黑衣,一路顺遂便到了甫阳门。这个宫门是供每日送菜送粮的农夫们进出的,为了让皇帝与各宫娘娘吃上最新鲜的菜果,每日寅时便开了宫门,这时候还是漆黑一片。 百里鸿渊在一处凹墙内躲了一阵,果然见到紧闭的宫门缓缓开启,开始有拉车赶牛的人进进出出。 百里鸿渊寻了一个落单的,上前迷了他的心智,躲在他车上的一处藤筐中,随着牛车缓缓朝宫门走去。 皇宫的守卫十分尽责,一个个进出的人都要检查盘问。可是此时进出口车马颇多,仅有一个守卫到了百里鸿渊所躲的牛车旁边,掀开一个个空荡荡的藤筐查看,直到最后一个藤筐,他一掀起盖子,就看见一个人同他四目相对,愣了一下,便要叫嚷,百里鸿渊哪里会给他机会,瞬间就让他迷糊了,他放下盖子对农夫喝道“快走快走!” 就这么,百里鸿渊被牛车一路带着,远远离开了他从未踏出的皇宫。 一路摇晃,百里鸿渊蜷缩着腿在这藤筐里打起瞌睡来,突然牛车一震,停了下来。他立刻醒来,从藤筐里爬出。赶车的农夫还是浑浑噩噩的,冲他傻笑。百里鸿渊并不管他,只是看着周围。 不知不觉天已蒙蒙亮,此时他已经身在一处农庄之外,眼前是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水田,水稻才刚刚抽出嫩芽,蜿蜒的田埂上已有农人扛着锄头行走了。更远的地方,是朦胧的群山,在雾霭之中透出些靛蓝的颜色,他知道,那里就是他前进的方向。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迷失 接下来的日子在百里鸿渊的记忆里犹如云烟一般缥缈。 他从农庄里偷了一匹马,朝着一个方向就开始飞奔。他来不及细看身边新奇的风景,只是掐着日子赶路。他不知道母亲在宫里会焦虑成什么样子,他只能尽快完成自己的计划,早早回到她身边。 他完没有过独立生活的经验,饿了,有人的时候便拿银子换点吃的,没人的时候就饿着肚子,后来钱花光了,就靠蒙骗获得些饭食。困了,就在马身边眯上一会儿,醒来就继续上路。此时的他才不过十岁,一路上遇到不少好心的,恶意的盘问,他没有时间理会,只顾骑马硬闯。 二十日后,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叫做千嶂岭的地方。他把马送给了当地一个猎人,同时询问他在这深山里是否见过有人居住的痕迹。 猎人只是摇头“这山里面瘴气密布,怎么会有人居住。” 百里鸿渊倒也没有因此气馁,他早料到魇族的村落不是这么好寻到的。 他带了些猎人给的肉干和水,不顾那人的劝说,硬是第二日便进了山。 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茂密的森林,最外沿还有些猎人们踩出来的土路,越往里,土路就渐渐消失了。脚底下虬根密布,一不留神便会卡在盘根错节的洞里,而且越走空气越潮湿,他只觉得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劲好大的力气。 身边一直围绕着硕大的蚊虫,脚底烂泥里不时游过几条水蛭,他的衣服早就被长满了棘刺的藤蔓挂烂了,碎布条一般挂在身上。 一日之内下了三四场雨,空气中的土腥味更加浓重了,他只觉得头晕脑胀,不知道是不是就是中了猎人所说的瘴气。 头顶上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他一腔热血扎进了山里,却现完无法辨别方向,甚至连白天黑夜也分辨不清楚。他知道自己迷路了,但是现在就算是要回头,他也想不起来哪里才是回头的方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在这山里走了几日时光,带来的那点肉干早就吃完了,猎人告诉他,山里的东西大多有毒,他不敢随便去吃,只得忍饥挨饿地走着。 然而,此时的他早已经没有了继续前进的力气,手指脚底早已经磨破,浑身都是伤口,再加上饥饿和湿热的天气,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脚下如踩棉花一般,接着,腿一软,就跌倒了一摊烂泥坑里,想起身却现双手无力,根本爬不起来。 如果就这么死了,我这算是饿死的还是累死的?百里鸿渊内心苦笑,还好,至少不是狂症死掉的。 他木然地趴在泥水里,看着水坑里各种可怖的水虫舞动着数不清的细足,就在他眼前游来游去,然后一个个爬上他的脸颊,钻进他的衣领,噬咬着他的皮肤。但是他实在是太累了,连动动手指都不能够,哪里还有力气挥走它们。 接着,黑洞洞的树林里走出几只骨瘦如柴的野狗,吐着舌头呲着牙,看着眼前束手就擒的猎物。百里鸿渊心想着,真是便宜了你们,然后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后一刻的降临。 一只野狗带头,其它几只随后,缓步来到了百里鸿渊身边,它们一时不敢下口,怕这又是狡猾猎人的陷阱。但是等了一会儿,这人还是没有反应,领头的那只俯嗅了嗅,张开一口獠牙就要咬下去。 就在此时,百里鸿渊的心脏猛然抽出了一下,一阵熟悉的感觉电光火石般布满了身,原来不知不觉又到了一个朔月之日。 不知情由的野狗刚刚凑近,忽然僵死的百里鸿渊便是一只手迅猛伸出,直接擒了它的兽口,另一只手抓了它的一只前足,用力一扯便将那只野狗撕成了两半,腥臭的热血瞬间淋了他满身满脸。 百里鸿渊从地上爬起来,已是满眼充血,不似人形。他将那鲜血淋漓的一只狗腿直接放进口中,生啖其肉,热饮其血。 其他几只野狗哪里见过这等阵势,早就吓得屁滚尿流,夹着尾巴呜咽着逃走了。 百里鸿渊也不理会,将那野狗的尸体一扔,也不辨方向,挂着满身血腥直往树林更深的地方走去。 他不记得那天夜里他还做了些什么,只是行尸走肉一般,见了生的活的便杀,疯狂地在这山林里泄他的疯狂。 等他稍微有了些神志的时候,他现自己躺在一个小山坡上,身子下面是湿漉漉油汪汪的野草,头顶上终于开阔了,可以看见早晨的天空。 一夜又过去了了吗?他虽然已经醒转,但是仍旧无法动弹,只能躺在那里感受着每一寸身体传来的疼痛。 忽然,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十分的轻盈,然后似乎是注意到了他一般,在短暂的停留之后,径直朝他的方向跑来。 百里鸿渊心想,我这个样子,定然会把他吓死吧!他等待着那人出一声惊叫,划破这早晨的宁静。 那细碎的脚步声来到他身前,似乎有些踌躇,但还是走了过来,无法移动脑袋的百里鸿渊终于看见了来人是样貌,他看见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扎着小辫子,正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百里鸿渊把充血的双眼定在她的身上,小姑娘抖了一下,但是没有逃走,她犹豫了一下,最终伸出一只小手就要去碰他的额头。 “别,别碰我!”百里鸿渊硬是挤出几个字来。虽然四处都是水,但是他只觉得双唇干渴,一张口就裂了好几道口子,疼痛难忍。 小姑娘被他吓了一跳,想逃跑但是又忍住了,她看见地上的这个人满身血污,衣裳也烂的差不多了,更是睁着一双赤眼让人害怕,但是于此同时,她感受到了他内心的煎熬,他不是不让她碰他,他是怕自己的样貌可怖,吓着了她。 小姑娘清脆的声音响起,她对他说“我不怕你的!你哪里不舒服吗?要喝点水吗?” 百里鸿渊震惊地看着她,这是除了他母亲之外,第一个见到他狂的样子却不躲开的人。 小姑娘也不等他回答,说了声“你等一下哦!”就跑掉了。 百里鸿渊努力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姑娘赤着足跑在碧青的草地上,她的脚踝上系了小小的铃铛,随着奔跑叮当作响。不多时,她回来了,用一枚叶子接了些清水送到他嘴边“喝了就会舒服一点噢!” 百里鸿渊低头喝下了,这一捧泉水湿润了他干渴的嘴巴,只觉得清冽的泉水顺着喉咙,让炽热的身体都清凉起来。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跟随 小姑娘看着他喝完了泉水,脸色也缓和了些,又从自己随身带的荷包里掏出几枚梅子干,问他要不要吃。 百里鸿渊眯着眼看着她,只见她瞪大着一双带着些微红色的眸子,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身边也没有见到别的人,心想,这孩子到底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深山里? 他艰难地伸出右手,接了梅子干,放了一颗到口中,立刻口中充满了酸甜的味道。小姑娘在他旁边跪坐下来,也吃起梅子干来。 随着周围渐渐被太阳晒得暖和起来,百里鸿渊感觉到自己被桎梏的身体也稍微能活动了,眼中的血色褪了下去,恢复了平日里的琥珀色。 他用仍旧有些沙哑的声音问她“你叫什么名字?这里是什么地方?” 小姑娘正在舔手指头上沾到的糖粉,听见他问话,抬起头用清亮的声音说“我叫珊瑚,这里是我家呀!” “你家?”百里鸿渊四处看了一番,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哪里有人烟的样子。他试探着问道,“我进山是为了找一个隐居的部落,名字叫魇族,你有听过吗?” 珊瑚听了一个激灵,但是立刻回答说“没听过!”话虽如此,但是耳根立刻就红了,一看就是不擅长撒谎。 百里鸿渊知道遇到了对的人,立即坐起身来,抓住她的胳膊,有些急切地说道“我叫百里鸿渊,我的母亲姓叶,叫叶之澜,你听过吗?我跟这里的隐居的人是同族的,我有急事想求这里的族长,如果见不着他,我想我会死的!” 珊瑚有些被他吓到,呆呆地说“你为什么会死?” 百里鸿渊道“我得了一种怪病,你也见到了,刚刚就是我病的样子,昨天夜里比这还要痛苦,只有族长才能救我,你若是知道如何能找到他,请你告诉我!” 珊瑚听说他得了病,又有些心疼,拿小手轻轻碰了碰他脸上的伤痕,低声问“很疼吗?” 百里鸿渊点头,又摇头“这都不算什么了,我病的时候,更加痛苦。” 珊瑚犹豫了一下,终于下定了决心说“好吧,那我就带你去吧!我爹爹就是你要找的族长,他不允许外人进去,也不允许里面的人出来,我今天是偷偷溜出来玩的,虽然被他知道了,会罚我写字,但是你生病了,那就没有办法了!” 百里鸿渊心里充满了感激,又激动起来,还是让他寻到了!他想从地上站起来,但是双腿还有一些僵硬,使不上力气,珊瑚还帮了一把,把他扶了起来。然后,她就在前面带路,朝着太阳的方向走去,百里鸿渊蹒跚着跟在她的身后。 就在两人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树荫中的时候,在两人相遇的地方,不远处,一颗榕树的树叶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一身翠色的男人从树上跳了下来,扫着衣服上的枝叶,嘴角浮出一丝笑意“找了这么多天,终于让我现了一点蛛丝马迹!” 他没有耽搁太久,远远地跟在百里鸿渊和珊瑚的身后,保持着不被他们现的距离。 而前面的两人,完没有意识到自己被跟踪了。珊瑚一路蹦跳着,带着百里鸿渊穿过无数的灌木丛,又钻了一处隐蔽的山洞,最后越过一帘瀑布,终于,一间茅屋的屋角出现在树梢之上。 两人又走了片刻,绕过这一大片树林,终于看见了一大片竹屋,分布地错落有致。 几个老人在屋前门廊下坐着吸水烟,看见珊瑚跑了过来,刚想笑呵呵打招呼,紧跟着就看见了跟在珊瑚身后的百里鸿渊,问候的话卡在喉咙里,被水烟呛得咳嗽不止。 “珊瑚,他是谁?”一个老人三步并作两步把两人拦在外面,神情严肃。 珊瑚有些心虚,先喊了声“四爷爷”,才低声道“他说他跟咱们是一族的,要找爹爹帮忙……” 被她称为四爷爷的老人哼了一声,怒道“我们的族规你忘了吗?你擅自带外人进来,知道是多大的罪责吗?” 珊瑚红了眼眶,揉着衣服上的穗子,嗫嚅地道“可是,他好像生病了,我只想帮帮他……” 四爷爷把珊瑚拽到一旁,恶狠狠地看着百里鸿渊“你小子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还有什么人跟你一起来?” 百里鸿渊没想到他们对他有如此大的敌意,抬了头不卑不亢地说“就只有我一个人。” 四爷爷有些狐疑地打量着他“谁告诉你到这里来找我们的?” 百里鸿渊道“我母亲和叔叔也曾经在这里住过,我自然知道这里。” “你母亲?她是谁?”四爷爷追问。 “她姓叶,叫叶之澜。”百里鸿渊不知道母亲离开族人的具体缘由,便老老实实地回答。 四爷爷,连着其他几个老人,听了脸色都是一变。 另一个老人冷笑到“当年嫌弃这里,赶着跑出去,现在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回来,还说要我们帮忙,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其他几人也附和着,连连说着“快滚出去!滚出去!” 百里鸿渊不想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地方,却被人厌恶而赶出去。但他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一时气红了脸,也不顾以后将会如何,跺了脚转身就要走。 珊瑚急忙拦住他,又对其他人道“他对这里又不熟悉,一个人在山林里,肯定会死的!” 四爷爷冷笑“他来的时候都没死,为什么回去的时候就会死?我们不惩罚他,单单把他赶走,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百里鸿渊回身也冷笑一声“原来这里的人都是见死不救无情之人,我算是知道了为什么母亲舅舅他们要离开了!” “你!”几个老人被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两三个脾气大的一下子就把他抓了回来“小子,你以为你说了这话,我们还会让你轻易就离开吗?” 百里鸿渊自然不会束手就擒,面对几个垂垂老人,他虽然受了伤,但是仍旧轻松地挣脱开来,那几人又再次伸手去抓,一时闹将起来。 珊瑚在旁边哭闹着,让他们放过百里鸿渊,四爷爷慌乱中对她道“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小心你爹爹怎么罚你!” 宁静的村庄立刻喧闹声起,忽然几人身后传来一声“族长来了!”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受罚 听到“族长来了”,几个老人蓦地停了手,转身回望,百里鸿渊喘着气,红着脸也把目光探寻了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赭色扎染衣服的壮年男子,带着四五个更年轻些的族人,沉默地看着众人。 珊瑚看见爹爹来了,又是一个激灵,躲在了四爷爷的身后。 族长先是对几位老人温和地道“几位叔伯,这么大年纪了,也得顾念下自己的身体。” 四爷爷代替几位红了脸的老人道“我们也不想跟小孩子家家一般见识,可是你看他……”说着,指向一脸不服气的百里鸿渊。 族长这才正眼去看百里鸿渊,只见他身形消瘦,连颧骨都突出来了,而且满身满脸的伤痕,知道必然是受了不少苦楚。他平静地问百里鸿渊“你是叶之澜的儿子?” 百里鸿渊点头不语。 族长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百里鸿渊。”他老实地回答。 族长微微一哂“她果然是进了皇家宫苑,成为天子家人。既如此,你若是有什么病痛,为何不找太医诊治?非得让你一个小孩子跑到这里来?” 百里鸿渊见他态度和善,并不似那几个老人那般拿着白眼看他,也口气软了下来,低声道“我的病,似乎是魇族人才会得的一种邪症,太医也束手无策。我到这里来,我母亲并不知情,我只是不想再拖累她……” 族长上前一步,把一只大手直接按在他的头顶,每一根手指按向一处大穴,百里鸿渊只觉得脑袋一重,头皮一麻,不自觉就睁大了眼睛,瞪直了看着他,现他如红玉一般的眸子像针一般,直接从眼睛刺穿到脑海中。他只觉得太阳穴处的血管跳动地厉害,耳朵中甚至都能听见头盖骨出摩擦的声音。 许久之后,族长才放开了他,叹道“你得的,是燮阴之症。你的母亲对我族的神力毫无节制地使用,过度虚耗精神之力,导致阴厉之气在你身上累积,最终致你带病诞生。” 百里鸿渊立刻问道“那还可治吗?” 族长道“虽可治,却不易。” 百里鸿渊满脸恳切,立刻回答“我愿意做一切事情,只要能治愈我的病症!还请族长大人伸出援手。” 族长大人叹了口气“或许你能找到这里,也是注定了要在这里了结这场病痛。” 百里鸿渊听出他的意思,没想到他竟然轻易就这么答应替自己治疗,不免喜出望外,眼神都亮了起来,一旁的珊瑚也露出喜悦神色,仍缩在四爷爷身后对他眨眼睛。 几个老人,连带着跟着他来的族人都吃了一惊,四爷爷道“族长,怎么可以就这么随意给这小子治病?” 族长仍是温和的语气“我知道几位不甘心叶家抛弃你我出了山,但毕竟流的都是一样的血,怎么可以对族人见死不救?”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低头不语。 族长对百里鸿渊道“跟我来吧!” 然后又把目光转到珊瑚身上,加重了语气对她说“你还不快跟着回家?看我等下怎么罚你!” 珊瑚吐着舌头跑到爹爹身边,抱住他的腰就要撒娇,若是以前,爹爹也就是说两句狠话就罢了,这次似乎没有打算轻饶了她,把她一把拉开,没有一丝怜爱之色。珊瑚只得收了撒娇的态度,低着头跟在后面。 百里鸿渊跟着族长到了他的家中,他的家跟旁边的几间竹屋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朴实无华的模样,一个年轻的妇人领了一个跟珊瑚差不多大,长得又极像的男孩子迎了出来。 那妇人见丈夫领了一个满身血淋淋的孩子回来了,吓了一跳,族长几句话解释了缘由,她这才明白过来,仍是带着些许担忧神色“你可有把握治得好他?” 族长道“世上哪里有什么百分百确定之事,只能尽人力罢了!” 站在妇人身后的少年听了爹娘对话,忍不住抱怨道“珊瑚就知道给咱们添麻烦!” 珊瑚原本就因为爹爹冷落她而伤心,现在又听见双胞胎哥哥也跟着数落她,忍不住就要哭。 阿娘一把把她抱在怀里,又对少年道“琥珀,怎么可以这样说你妹妹?” 琥珀哼了一声,仍是充满敌意瞧着百里鸿渊。 百里鸿渊这一日不知遭到了多少白眼,也只当是没看见。 族长告诉他,若要与他治病,必须催动神力,实施远古之法术,他现在体虚,不宜立即施行。于是,珊瑚的阿娘便让琥珀带他先去清洗一番,又找了件干净衣裳给他换上,还说等下送些药膏子过去,先治好外伤再说。 琥珀虽然不乐意,但是还是听话地带他去了。 待收拾干净了出来,百里鸿渊看见珊瑚双手高举着一只戒尺,跪在院前青石板上,口中蚊子大的声音在背着他没听过的书文。此刻虽已过了正午时候,但太阳仍旧有些毒辣,她的一双小脸早就晒得了红。 琥珀抱着手在百里鸿渊身旁道“她受罚还不是因为你……” 百里鸿渊不等他说完,几步跑到覆手监视珊瑚受罚的族长身前,急切地道“她是为了救我才犯了错,就算是要罚,也该是罚我!” 族长并不理会,冷言道“我又不是因为你而罚她,救死扶伤是我们一族的规矩。” “那你为什么让她跪在地上?”百里鸿渊诧异。 族长道“因为她私自跑出我们隐居的边界,没有族长同意,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这点她可是大小就记住的。你不必管她,且去里间休息吧!” 百里鸿渊听他如此说,一时不知如何替珊瑚求情了,若不是为了把他带回来,珊瑚私自跑出去的事情定然不会泄露,她受罚就是他的过错,只是这话拿来劝说族长,肯定是行不通的。 他干脆来到珊瑚身旁,利索地便跪在了她的旁边。珊瑚吓了一跳,低声问“你这是干什么?” 百里鸿渊接过她伸直了手臂举起的戒尺,对她说“你的胳膊应该举累了吧!我替你举着。我不能阻止你受罚,但至少能陪着你,总比一个人孤零零的要好。” 珊瑚见自己的戒尺被夺了过去,慌忙去看爹爹的表情,只见他虽然不满,但没有阻止,便壮着胆子放下早已僵硬的胳膊,又低声对百里鸿渊道“我可是被罚跪到晚饭的时候呢!” 百里鸿渊温柔笑道“没关系。” 于是,两人一同在日头地下跪着,珊瑚仍旧是背着书文,百里鸿渊举着戒尺,静静地听着。 屋内,珊瑚的阿娘心疼女儿,但又不敢直接劝说,便拿那句“跪倒晚饭时候”做文章,竟是不到酉时就把晚饭做好了,急忙出来招呼他们去吃饭,那时候太阳还高高挂在头顶上呢。族长无奈,只当是没看出孩子娘的心思。珊瑚灵敏地从地上爬起来,对百里鸿渊眨巴着眼睛“我就知道,阿娘一定会想法子就我。” 一面说着,又拉起百里鸿渊,让他一同进去吃饭。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伏魔(上) 因为魇族的体质特殊,一般外伤可以很快自愈,百里鸿渊经过几日休养便已恢复了体力。 这几天,他不敢随意出门,只因这里的每个人都拿利刀一般的眼神看着他。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族长家,也只能跟珊瑚说说话,其他几人,对他倒是客客气气的,但也不会主动找他。 有几次,珊瑚见他也怪闷的,就偷偷带他去一些清净的地方玩,或是去山坳里采莓果子吃,或是去小溪边踩水,百里鸿渊自打出生就只待在皇宫深院里,哪见过这些乡野趣味事物,也不禁童心大,跟珊瑚玩得不亦乐乎。 一日晚间安睡前,族长把百里鸿渊叫过来道“我估摸着你的身体也养好了,事不宜迟,明日我便为你施法,早些为你除了这邪症,你也可早日回家。” 百里鸿渊听了,激动中混合着紧张,又听那族长继续说道“只是,在这过程中,你必将受到非人的痛苦,不一定比你每月所遭受的好过,你可得想清楚了。” 百里鸿渊握紧了拳头,坚定地说道“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族长点头,便不再多说,只让他好生歇息,次日卯时初刻便要出。 百里鸿渊几乎一夜不曾睡着,他躺在竹床之上,就这么看着窗外夜色,听着晚风飒飒,静静地等待着改变命运的时刻的到来。 卯时刚过,天还是最深沉的黑色,百里鸿渊便已经起床走了出来,族长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他了,他的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族人,都是一脸肃穆地看着他。 百里鸿渊不解,族长道“他们是过来帮忙的。此番施法,必定会产生极大的动静,所以得去一处僻静的地方。” 百里鸿渊默默应了,跟在几人身后。他看见珊瑚的阿娘立在门边,身上披着一件单衣,无声地送他们离开。他原本想跟珊瑚打一声招呼再走,但是看样子族长似乎没打算给他时间,想来珊瑚也还在睡着便算了,等回来再聊也不迟。 借着最后的几点星光,一行四人径直走出了还沉寂在酣眠中的村子,往一处光秃秃的山上走去。不知道这里的山石有什么古怪,竟然连寸草也不生,跟旁边郁郁葱葱的山林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这山上的石头也坚利异常,纵然穿着厚底的布靴,百里鸿渊感觉每一步都似行走于刀尖之上,不注意伸手扶了一把,立刻是一道血口子。 其他三人到像是走惯了一般,脚下生风,一路沿着山道盘旋,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几人来到了接近山顶的地方,这才停下脚步。族长指着一个黑洞洞的洞穴对他道“就是这里了。” 说着,跟来的年轻男子点了火把递给了族长,仍是族长带头,率先进了山洞。 山洞倒是有两人并行的宽度,并不狭窄,刚开始洞顶压着头顶,压抑地厉害,越往后就越宽敞高大起来。在火把的微光映照下,石壁上反射出点点晶莹之色,百里鸿渊估摸着里面可能有云母或者燧石之类的东西。 沿着山洞走了约莫一柱香的时光,忽然眼前火光一散,空间霍然开朗,乃是天然形成的一处石室,长宽皆在二十丈开外,能轻易容下数千人。 石室里面,居中一处高台,比十人合坐的圆桌要大上数倍,四周亦有四处小一号的圆台,上面雕刻着似鹿又似马的纹路,不知是何意思。四周墙壁上亦嵌着佛龛类似的架子,只是里面供奉的神佛早已经空了。再一仔细看,晶莹闪烁的洞壁上还雕刻了数不清的圆形图案,小的犹如指甲盖大小,大的比人脸还大,因为洞内光线昏暗看不清楚,百里鸿渊忍不住凑近了一瞧,现竟是一只只瞪圆了的瞳孔,密密麻麻,重重叠叠,每一只眼睛都着赤红色的光,没有画眼眶,显得凶狠异常。 族长把火把放置在墙边一处铜座上,一个小小火把,怎么能照亮这么大的空间?但他并没有命人多添几个,借着昏暗的火光,对百里鸿渊道“这里曾经是百年前的一处祭坛,后来又建了新的,这里便渐渐荒废了,今日正好一用。” 他又接着道“接下来,要进行的,是一组清心镇魔咒。先将你心内邪魔设法引出,再用咒语将其消灭。只是此咒甚险,你必须有足够的心力让自己从头至尾保持神志,一旦放松精神,邪魔反噬,轻者从此处于癫狂之中,重者丧命。我无法保证你能身而退,一切都在于你自己的掌握,我最后再问一次,你可要做下去?” 在这诡异的祭坛之内,百里鸿渊只觉得手脚冰冷,刚刚又被那洞壁上的眼睛吓了一跳,先前不假思索的回答到了此时,却缩在口边说不来。 随即,他又回想起自己每月的疯魔模样,以及母亲憔悴的面容,心想,若是这一关都过不了,干脆死了干净罢了!于是定下心来,仍是坚定地答道“我一定会坚持到最后!” 族长点头,他让百里鸿渊脱去外衣,仅留一件底裤,几乎是着身,然后又命他上了中间那处高台。 百里鸿渊不解其意,但是依言做了。然后两个帮手便跟他上了高台,一人抓住他的一只胳膊,动作十分麻利,竟是用镣铐和铁链将他束缚在高台上原本就有的底座之上。此时,他的双手被铁链束缚,再怎么挣脱,也无法走出高台之外。 百里鸿渊惊道“这是要做什么?” 族长面容平静地道“这是为了你好,等下你必将会狂,恐你伤及自己和别人,先将你拘束起来。从现在开始,记得随时收敛心神,保持镇静。” 百里鸿渊内心仍有犹疑,但是也不再挣扎,盘腿坐在高台中央。 族长从怀里掏出几个黑色的瓷瓶,分给那两个年轻人,三人分头把瓷瓶里的白色粉末倒进了靠着洞壁的五处大鼎之内,然后丢一个火折子进去,瞬间大鼎内便燃烧起蓝色的火光来。 这火光犹如寒冰把石室映照地犹如冰窖一般,而且,百里鸿渊迅便感觉到,这火光不仅没有带来热气,反倒是把石室内仅有的些许温度也尽数吸纳,他的身体迅起了鸡皮疙瘩,打起冷颤来,渐渐地,牙齿忍不住咯咯作响,到后来,手指和脚趾也失去了知觉,真的是冷到了极点。 族长又道“此乃冰魄之炎,能够助你保持冷静。” 百里鸿渊心道,我现在冻得大脑都僵住了,不冷静还能怎么样?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伏魔(下) 紧接着,族长对两个年轻人示意,那个男子便掏出一个葫芦状的乐器,放在嘴边吹奏起来,有点像埙却音调更加空灵婉转,一时百转回肠,乐声击打着石壁,在这空荡荡的石室内不停回响。 而那女子同时也拿出一只长柄深腔的金铃来,腔外铸着多个金舌,似是毫无章法地挥动着,却又无一不与那埙音合拍。金舌碰触出细碎的叮当金属之声,和着那埙声,只听得百里鸿渊脑海中胀起来,不知不觉之中意识便被引了去,昏昏沉沉似要睡着。 百里鸿渊知道这乐声带着催眠之意,不能被它引了去,但是每每集中片刻心神,紧跟着就是片刻恍惚。一时心力不足,就沉溺在这幽幽咏叹声中,再睁眼的时候,便现自己孤立在梓玉宫门前。 似梦非梦之中,他并不觉得自己身在皇宫有何不妥,反倒是看见了熟悉的宫门,内心不禁眷恋之情涌起,至少这个宫门里的人,是真心爱他的,还在等着他回来。 他脚下并不迟疑,几步上前,用力推开了宫门。一阵凛冽冷风伴随着些许不祥的味道从里面飘了出来,他忍不住用衣袖遮挡。等这阵风过去,他放下衣袖,眼看见正对着梓玉宫大门,一人双手双脚被束缚在刑架之上,凌乱的长遮挡着面容,破烂的衣服挂在瘦削的身躯之上,露出里面白惨惨的骨头以及残存的一丝皮肉,血点子飞溅地到处都是,从那刑架处直溅到一丈之外,仿佛是开了一地最殷红的罂粟花,一看便明白,这是用带了钩子的皮鞭无情抽打的结果。 百里鸿渊如五雷轰顶一般,痴地看着眼前景象,他不敢去想他看见的这副骨架到底是谁。 他没有注意到,还有一人覆手立于刑架之前,直到他开口,百里鸿渊才意识到了他的存在。那人身着金色蟒袍,头戴垂旒1金冕,他冷漠地看着刑架上的人,似乎是感觉到了百里鸿渊走近,便转身对他冷声道“这就是你们母子欺骗朕的下场!” 百里鸿渊只觉得一股腥甜味道涌上了喉咙,他很少有机会见到他的父皇,每次见他,也大多都是在隆重的庆典或者宴席之上,他的父皇总是坐在华丽的宝座之上,有着不怒自威的气度。父皇很少单独对自己流露出慈爱的神色,百里鸿渊也从不奢望从父皇身上享受到天伦之情,但是,父皇高大魁梧的身躯一直是他仰望的方向,他一直以为,他可以依靠他。 眼前的一幕让他知道他错了,一旦他的父皇知道他们母子乃是异族,他又天生邪病缠身,身为一国之主的父皇是不会容忍他们的存在,让他们玷污了皇室的血统。 他的父皇用看虫蚁一般的眼神看着他,又用对待草芥一般的手段惩罚他的母亲,原来,这便是天子,这便是一国之君。 百里鸿渊艰难地迈着步子,走到那刑架之前,颤巍巍地伸出手,拂开那占满了血肉的乱,一张灰白的面容出现在他的眼前,那么熟悉,却又让他难以相认。 百里鸿渊一直觉得自己的母亲有着美撼凡尘的容貌,哪怕是在窘迫之时,仍是有着难弃的花容月貌,然而眼前的这幅面容,虽然眉眼与他几乎一模一样,但是双目紧紧闭着,僵硬灰白的皮肤紧紧贴着骨头,犹如一副骷髅一般。 百里鸿渊从心底出一声嘶吼,内心唯一的一根石柱轰然崩塌,他只觉得脑海中如煮沸了一般灼热翻涌,烧红的双目眦裂,两股热血从眼角流出,他呲着牙用喉头出“喝喝”声响,十指成爪,磨尖的指甲便朝他父皇挥舞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见得眼前血肉横飞,伴随着自己放肆的大笑大叫,只想把眼前的一切都化为灰烬。 石室之内,吹奏的二人看见陷入昏睡中的百里鸿渊突然一震,接着便起疯魔来,口中嘶喊有声,跟着便要挣脱那铁索镣铐,朝他二人露出森森獠牙。铁链互相撞击,出刺耳的声音,一时二人慌了手脚,便把那吹奏音韵打乱了。 族长心中暗道,来了!一面命两人镇定,继续吹奏,一面算着时间,手中也攒着力。 一时二人换了曲调,男子口中之韵急迫起来,如拍案之浪击打着心弦,又如乌云滚滚之雷,震撼着精神,那女子也把手中金铃舞得更加疾如闪电,一时嗡鸣之声不绝于耳。 沉溺在癫狂中的百里鸿渊只是木然地踏步走在幽长的宫街上,无数宫女太监已经倒在他的身后,他们流出的鲜血渐渐汇集,逐渐漫起,把那宫街变成了一条血河。他的眼前,无数衣着鲜亮的男女撕去了素日里的矜持和高贵,只是用撕裂喉咙般的尖叫来泄内心的恐惧。 百里鸿渊只被这些声音吵得心烦,每一次出手便让一人噤了声,只是偌大的皇宫,那么多人,他只恨自己仅生了两只手,无法一时就把他们部都消灭干净。 石室之内,冷寂的冰魄之炎忽然腾空,竟是由冰蓝变成了橙红的颜色,灼灼燃烧起来,宏大的石室瞬间被照得通明,石室内的寒冷气息瞬间消失,变得燥热,不多时,竟如火山岩洞一般炙烤难忍。 吹奏二人已经汗如雨下,衣衫尽湿,仍是不敢放松。高台之上的百里鸿渊更是身通红一片,汗水从他身上滴落,溅在灼热的地面上,嗤地一声化为一股水汽消失。 唯有族长一人仍旧保持着平静,想来已把百里鸿渊的燮阴之气逼到最盛,遂几步上了高台,就立在兀自狂躁的百里鸿渊身前,双手拇指按住他的头维穴之上,食指放在耳前听宫穴,将自身醒神清智之力汩汩灌输进去。 初始百里鸿渊仍要挣扎,张大了嘴便要撕咬,伸长了手臂就要抓挠,族长对此毫不在意,仍旧沉心用心力压制他内心的邪念。 百里鸿渊此时立在空旷的正殿广场之上,身边已经无人前来烦扰他,天地孤寂,仅余他一人。他只觉得头脑如浸在水中一般,看什么听什么都隔着一层白纱。 忽然头顶一裂闪电伴随着一声惊雷,将他从浑噩中惊醒,从乌云深处,传来阵阵梵音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 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幽篁不坐,长啸鸣琴。 禅寂入定,毒龙遁形。 我义凛然,鬼魅皆惊。 ……” 于此同时,冰凉一阵清雨从天上洒下,洗去他一身燥热狂躁,连同那一地血污,也冲刷地干干净净。 1旒就是皇帝头上带的冠冕前面的须须(划掉),那个珠帘,显得自己美美哒的那个。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归程(上) 百里鸿渊醒来的时候,现自己躺在冰凉的高台之上,手上的镣铐已经除去,身上冷汗涔涔,酸痛地厉害,但是脑海中却是前所未有的一种清明之感。 他努力坐了起来,目光适应了仅有一支火把的微弱光线,看见族长靠着石壁坐在角落,那男子持着他的手腕似是在把脉,另一个女子拿了装了清水的竹筒立在旁边。 只见那男子放下族长的手腕说道“族长您竟然不知道保守,如此大耗神力,没有个三五月光景,是无法恢复元气了。” 族长微咳了几声,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若不尽力,他的燮阴之症怎么能痊愈?若是本身无法替他治疗便也罢了,既然有这本事,自然是要替他周的。” 那男子方才不言语了。而那女子一眼瞅见百里鸿渊坐起来,便告诉了族长。 在男子的搀扶之下,族长勉力起来,走到他的身前,问道“你现在怎么样?” 直到他走近了,百里鸿渊才看清楚族长的面容,不到一日时光,竟似憔悴了三五岁一般,鬓角都能看到些许白了。 百里鸿渊心内感激,低声道“身上到处酸疼,但是似乎一直以来的束缚感倒是部消失了。” 族长点头“如此看来便是成了。”他让女子把竹筒递给百里鸿渊,让他稍稍喝点水。 百里鸿渊接过了,但是心中仍有一缕不安,犹豫了片刻,问道“我刚才狂,做了一个噩梦,应该不是真的吧?” 族长回答“那是你埋在心里最深处的恐惧,让那燮阴之气无限扩大,与你看见栩栩如生的幻象,引得你走向歧途。如今虽然邪病已除,你仍要注意修身养性才是。” 百里鸿渊急忙应了。 又休息了片刻,百里鸿渊觉得疼痛稍褪,便把放在一边的衣服穿戴整齐。 族长也能起身行走了,便让几人走出山洞。 洞穴之外,阳光明艳,鸟语花香,百里鸿渊感到从未有过的自由舒畅之感,忍不住伸了个懒腰,痛快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 四人很快便下了那石头山,族长却止了脚步,并不继续朝村子走去,而是转身对百里鸿渊道“既然邪祟已除,你来这里的目的也完成了,你的身份不宜在这里久待,我让他二人就此送你出去吧!干粮清水早已经准备妥当,你出去之后,便再也不要来这里了。” 百里鸿渊大吃一惊,他知道迟早是要离开的,但是没想到族长竟然一刻也不愿意让他多待,结结巴巴道“那,那至少让我同珊瑚道个别,要是没有她……” 族长并没有让他说完,只是说道“不必道别了,你们原本就不应该相遇,以后断然也不会有机会再见,不如就这么走吧,就当作不认识彼此也就罢了。” 听他所言,百里鸿渊感到一阵酸楚冒上心头,珊瑚天真烂漫的小脸浮现在眼前,才短短数日,他竟对她如此不舍。他不禁心道,有的人相处十数年,仍是形同陌路,但是有的人,哪怕是短短片刻时光,便已是至亲挚友。 但是族长神态坚定,百里鸿渊知道已经没有回转余地,便低声道“我知道族长大人是心地善良的人,还请替我向珊瑚转达我的谢意,请她不要责怪我的不辞而别。” 族长只是不语。 百里鸿渊又深吸了一口气,便在族长身前跪下,深深拜了一拜,道“族长替我治疗,犹如赐我新生一般,这份恩德,我百里鸿渊至死不忘!” 族长也并不搀扶他,只是道“时间不早了,你且去吧!” 百里鸿渊站起身来,那一男一女两人便带着他,朝着与村子相反方向的深山里走去。族长背着手,看着三人走远,这才独自回了村子。 百里鸿渊跟着两人在山林里走着,他俩对这里十分熟稔,每每都能在蔓草连天的地方寻到突破的路径。 百里鸿渊虽然有些疲惫,但是内心不肯认输,咬着牙紧跟在他们身后,不让他们停下脚步等他。 直走了两三个时辰,三人在一处干净的树底下吃了干粮,百里鸿渊也感激二人的相助,这才有时间询问二人的姓名。 那男子道“这些你知道了也无用。” 百里鸿渊道“或许如此,但也请让我每次感念的时候,也有个寄托的对象吧!” 那男子才道“罢了,我叫6三石,她是我妹妹,叫6四凤。我与你舅舅曾经还算有些交情,才肯接受族长的邀请,替你布阵。” 百里鸿渊认真记下了。 三人吃完干粮,又走了一阵,直到天黑实在不能再走了,便在树上捆了吊床休息。次日仍是这般赶路,直到三日之后,身边的树木才稀疏了些。 6三石止了脚步,指着一处羊肠小道对百里鸿渊道“你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再有半天功夫便能看见人烟了。我们不能再往前走,便在此分别吧!” 百里鸿渊对二人连连感谢,二人答应着,只是催促他快走。百里鸿渊这才独自一人,踏上归程,6三石与6四凤自是回村不提。 出了千嶂岭,百里鸿渊仍是找到了进山前住过的猎户家,想先歇息片刻,正思量着如何再寻匹马来回都城,却听那猎户对他说,不远的村子里来了一群人,只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十来岁的少年。 百里鸿渊一惊,忙问那些人是什么样貌。 猎户说自己也没有亲眼见过,只是听说是都城里来的。 百里鸿渊听了,哪还有心思休息,求着猎户告诉他村子的方位,忙忙赶了过去。还没进村,便看见一个熟悉的人正要牵马出来,不是他舅舅叶之秋是谁? 叶之秋从妹妹那里听说了百里鸿渊出走之事,见她哭得死去活来,而她又不是个自由身,只得自己马不停蹄追到这千嶂岭来。 他倒是知道如何进山,但是想到叶6两家过去的龃龉,一时也不敢直接冲进去找人。在这山边等了几日,仍旧是放不下心,便打定主意进山,没想到一出门便看见了百里鸿渊,又惊又喜,立刻丢下马缰,迎了上来。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归程(下) 百里鸿渊见到舅舅,心内也是百感交集,急忙几步跑到了他面前。 叶之秋只拉着百里鸿渊骂道“你小子也太不知轻重了!不晓得私自出宫的后果吗?也不想想你母亲,一个人在宫里有多焦心!” 听见声音,又有几个人从屋舍里出来,都是叶之秋带来帮忙的叶家人。大家见到皇子殿下平安,也都松了口气。 百里鸿渊把这几日的事情挑着紧要的告诉了舅舅,叶之秋听罢叹息不已。他们叶家与6家,同枝同族,也是共同生活了数百年的时光,到了他这一代,却因为对处世想法产生了分歧,才一朝离村而去。如今百里鸿渊既然已经自己出了山,他也没有了回去的道理。 叶之秋原本是打算立时带百里鸿渊回宫,因为他平日里不怎么出来见人,一时半刻倒还隐瞒地过去,只是时日久了,难保不出现什么差池。但见到百里鸿渊神情有些倦怠,想来他一个十岁的少年多日颠簸,又经历了这许多事情,已经是不易了,便按耐住焦急的心,让他好生歇息了一晚。 次日清晨,一行十来个人前后护着百里鸿渊,都骑着马火朝着都城方向飞奔而去。 这一日,众人已到了都城近郊,算算日子,又是一个朔月之期。叶之秋忖度着,要悄无声息地把百里鸿渊送回宫,也得寻个方便的时间,不能一头硬闯了进去。再者,虽然听百里鸿渊说,族长已经帮他治好了那邪魔症状,但具体情况怎样,谁也不清楚。谨慎起见,索性就在城郊一处破败的小庙里歇了脚,先过了这一夜再说。 百里鸿渊盘腿坐在一个破旧的蒲团上,心里也是十分紧张。他从破了洞的屋顶看向外面天空,先是湛蓝,很快就一片漆黑了,紧跟着就亮起几颗星子。他惴惴不安地等待着,怕那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旁边几人也都围着他,彻夜不敢阖眼。也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连咳嗽都要忍者,整个破庙里,静谧地好似无人一般。 朔月之夜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外面起了晨雾,空气渐渐湿润起来,清晨的光线从屋顶的破洞洒了进来,百里鸿渊这才放松了紧紧攥着的双手,压抑着内心的喜悦之情,完放下心来。他真的摆脱了那燮阴之症,他现在真的是一个康健之人了! 叶之秋也是满面喜色,连连拍着他的肩膀笑道“现在可好了,你母亲也该放心了!” 想到独自在皇宫为他周旋的母亲,百里鸿渊又焦躁起来。叶之秋早让他换上了不起眼的衣服,几个人换了马车,自往都城里去了。 等至次日凌晨,他们把百里鸿渊仍是送至甫阳门外,提前已经有人安排了一辆运山芋的牛车,把百里鸿渊藏了进去。又故意在宫城门口惹了点纷争,引去了大部分的守卫,百里鸿渊便再次悄无声息地进了宫。 他无声从牛车上跳下,沿着熟悉的宫墙,朝着梓玉宫的方向快步走去。不时一队守卫踏步走过,他便躲在树后或者墙角的阴影里,等他们过去了再出来。 他的内心焦躁,心道今天晚上怎么接连遇到这么多的守卫。眼看着就要梓玉宫了,心中一喜,但是又蓦地想起那日在山洞里所见的幻象,一时倒踌躇起来。 他安慰自己,那些都不过是虚幻,这宫里一片祥和景象,母亲一定在等着他呢!于是,他便再次加快脚步,走至紧闭的宫门前,伸手一推,现那宫门并没有上钥,只是虚掩着,他便闪身进入了梓玉宫。 他因为太过于急切想看见母亲,竟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的宫墙拐角处,正好有一人走来,远远瞧见了他半夜从外面回到梓玉宫。那人,正是太子殿下百里云修。 这几日,太子殿下的母后身体不好,连日咳嗽,百里云修便天天在母后床前侍奉汤药。母后睡了,他才回宫休息,母后还未醒来,他也早早过去准备清热润肺的汤药。这一日也如此,虽然天未亮,百里云修便命一个宫人手执一盏宫灯,随他前去母后宫中。他不想惊动太多的人,才只带了这么一个宫人,因此竟没有被百里鸿渊瞧见。 百里云修也没想到,竟在这三更半夜看见了四皇弟,不禁心里觉得奇怪,心想,这几日他不是说身体不好不出门吗?连前几日二皇兄的生辰也没有前去庆贺,今天怎么大半夜的跑出来?而且,看他身上所穿的衣服,似乎也不是宫中皇子能穿的服饰。但是百里云修心中惦记着母后,怕去晚了她已经醒来,便把这事丢了开去,也没有多想便走远了。 百里鸿渊进了梓玉宫,只觉得静悄悄一片,漆黑中仅有母亲卧房那边亮着一盏明灯。他忍不住鼻子一酸,脚下又加快了几步。 走至门前,手刚伸出,便听见屋内传来一声叹息。他急忙推开门,叶之澜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转身一看,不是她的皇儿是谁? 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叶之澜又是欢喜又是生气,几步走到他的面前,高高举起了手要打他,又瞧见他瘦削的脸庞,想来也是受了不少苦,这一巴掌怎么也打不下去了,只是一把拉他入怀,呜咽起来。 百里鸿渊帮母亲擦拭着眼泪,低声道“我回来了,让母后担心了这么久……” 叶之澜哽咽着道“你这么大人了,也不知道好歹,若是你不在了,我也就活不下去了……” 百里鸿渊轻轻搂着母亲,低声安慰着“这是我最后一次淘气了,以后一定不再让母亲为我担心哭泣。” 叶之澜听了,越哭得伤心。母子二人久别重逢,自是有许多话要说,这梓玉宫的一盏小小油灯,便是彻夜不灭,陪着二人诉说相思之苦一直到天明。 经历过这番风波,百里鸿渊心想,我的劫难也终于到了尽头了,此后也该过着安稳的日子了。对他来说,确实是如此,然而,对于别人,却并非这样。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噩耗 转眼又是两三个月过去。 这一日,百里鸿渊正在御花园内替母后摘些凤仙花染指甲,梓玉宫的老嬷嬷摇摇晃晃地跑过来说,娘娘找他回去呢!百里鸿渊见她来得急切,嘴里却又说不清缘故,也不等那老嬷嬷,急匆匆就回去了。 只见叶之澜坐在内室里,右手支着额头,舅舅叶之秋竟然也在,垂手而立,旁边还有一个人,百里鸿渊倒也认得,是族里的一人,名叫叶桂香,按辈分,他得叫她一声祖姑。两人也都是阴云一般的神色,不知道突然进宫,所谓何事。 百里鸿渊急忙进去见过母亲和舅舅祖姑。 叶之澜招手让他贴身坐下,叹道“你年纪还小,这件事我们原本也不打算让你知道,但是因为此事对我们一族太过于重大了,还是早些让你知道的好。” 百里鸿渊急忙问“到底是什么事情,母亲快告诉我。” 叶之澜不答,让叶之秋跟他说。 叶之秋也叹了口气,说道“两月前桂香姑姑拜月占卜,现千嶂岭方向似有不祥之相,而且是血光之灾,我不敢轻易进宫打扰你们,便亲自带人又回了那里,进了村子一看,”他缓了口气,才又继续道,“村子里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百里鸿渊惊地从座上跳了起来“什么意思?他们都搬走了?” 叶之秋摇头“都死了,部都被残忍杀害了!” “什么?”百里鸿渊不禁天旋地转起来,险些没有站稳,“是谁干的?又是为了什么?” 叶之秋摇头“我们查看了一番,找不着任何线索,便将他们一一安葬了,昨日才赶回来。” 百里鸿渊一时无法相信,三个月前,他还去过那里,看见那个朴实无华却又生机勃勃的村子,这才不到百日,这村里的人竟都成了冰凉的死尸。 他忽然想起珊瑚,那个充满活力,总是笑吟吟的小姑娘,她难道也?他急忙问叶之秋“你们可曾见过一个女孩子,七八岁年纪,梳着小辫子……” 叶之秋思索道“那村子里,确实也有三四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也一起遭了罪。” 百里鸿渊立时血气上涌,就要出宫去那千嶂岭,他不能相信,那么心地善良的女孩子竟就这么死掉了! 叶之澜紧紧抱住了他,哭道“你现在去也已经晚了,何必又再次让我担心?” 叶之秋道“那村子常年隐逸在深山之中,也不知他们是如何进去的?” 百里鸿渊听这话心内又是一震,难道是因为他? 他呆立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里的小姑娘珊瑚为了救他,破戒把他带回了村子。那里的族长又不计前嫌,替他治好了病痛。然而,却因此被奸人现了踪迹,最终被灭了村子。这便是好人的代价吗?这些难道都是他的过错吗? 百里鸿渊当时没能出宫去亲自查看,直到又过了两年,他稍微年长了些,有了些力量,才再次得了机会,仍是踏着旧路去了千嶂岭。 小小的村落早已经破败不堪,屋舍内都是一片狼藉。他在那座石头山脚下,看见了一片坟冢,上面也已经荒草蔓延。坟冢前并没有墓碑,所有的族人不分彼此,都长眠在一起。 百里鸿渊将带来的清酒洒在坟前,点了数支香,一个一个拜了过去。接着他又回到了族长所住的竹屋,回想着珊瑚在这里开怀大笑的样子,忽然,在一个角落现了一个布偶娃娃,他把它拾起,仔细地褝掉上面的灰尘,小心地收了起来。 在回程的路上,他的耳中一直浮现着叶之秋说过的话。他说“我们族人就是因为一味退避忍让,才会像今日这般被人放在砧板上宰割。我和你母亲之所以离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魇族睥睨天下,傲立于世间。” 百里鸿渊从深沉的回忆中回过神来,这时候,一个丫鬟走了过来,有些担忧地对他报告说“珊瑚姑娘这几天还是不怎么吃东西,也不说话,只是枯坐在窗户底下。” 百里鸿渊听了,立即起身,往珊瑚的房间走去。 推开她的房门,百里鸿渊看见,虽然外面天光明亮,然而珊瑚却紧紧关着窗户,趴在窗边的小桌边,把自己藏在房间的阴影里,仿佛一只受伤的幼兽一般把脸蜷缩在臂弯之中。 他轻轻来到她的身边,伸手推开了窗户,珊瑚听见声响,慢慢坐起身来,被这突然射进来的光线刺地有些睁不开眼睛。 百里鸿渊道“你这么折磨自己,一日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看来还是在恨我了。” 珊瑚把脸背过去,低声道“我没有……” 百里鸿渊见她才短短几日,脸颊都瘦了下去,眼神里的灵气也消失殆尽,不禁有些心疼,低声说道“我的愧疚之心不比你少,一切起因,都是从我私自跑到千嶂岭开始。要是恨我能让你稍微宽心一点的话,那你尽管恨我吧!打我骂我,哪怕是杀掉我,我都愿意,只要你不要再这么憔悴下去了。” 珊瑚惊讶地看着他,说道“我并没有这么想过,我不想伤害你……” 百里鸿渊怜惜地微笑“珊瑚还是跟以前一样,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个锦帕包裹的东西,放在珊瑚面前的小桌上。 珊瑚奇怪地打开锦帕,看见里面是一个手缝的布娃娃,先是一愣,紧接着泪如雨下,轻轻地把那个布娃娃捧在手心“这是阿娘给我做的……” 百里鸿渊点头,伸手帮她擦泪,现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断滚落,擦也擦不完,心里也跟着酸楚起来,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珊瑚吓了一跳,想挣扎出来,却听见百里鸿渊柔声对她说道“从今往后,让我做你的家人吧!我会照顾你,呵护你,加倍把你失去的还给你,不再让你孤单一人……” 珊瑚怔怔地听着,任由自己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服。不知为什么,听到这番话,她反而更加酸楚了,她想起另外一个人,如果是他来安慰自己,把自己抱在怀里,该是有多好。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络子 就在李修他们往元柳国赶路的同时,也有另外两个人从北边一路骑马飞奔而来,正是来自飞龙城的琥珀和绯烟。 二人自打出了飞龙城,一路上打闹拌嘴,倒也没有一日无聊的。琥珀原本是想先回千嶂岭一趟再说,那一次他走得太匆忙,一方面了却自己的思乡之情,另一方面也想看一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让他寻到仇人。然而在路上,十个人中倒有八个都在谈论今秋的武林大会之事,便想着那时候各处武林人士汇集一处,说不定能听见看见什么消息,便顺路就往元柳国来。 至于秦绯烟,她是无所谓去哪里的,只要一路上有好吃的好玩的,她都是一副劲头十足的模样。这次她踏出家门,才现外面的世界是那么广阔,是那么地不一样。她与琥珀从那雪原上一路往南,先是踏过茫茫草原,路过了数不清的羊群牛群,和当地的牧民吃着烤羊肉喝着马奶茶,接着又进了元柳国北境城市,看着当地人穿红着绿,街上耍猴的,卖艺的数不胜数,更别提那山清水秀,杏雨梨云的大好风光,恨不能多生两只眼睛,把这些新奇事物部装进脑中。 经过了这些日子,琥珀也摸清了这个大小姐的性子,你若是硬着来,她只会比你更倔,若是哄着她,她便乖乖地跟着走了。为了赶路,琥珀便天天在她耳朵边念叨“这有什么好玩的,我跟你说啊,在下一个地方,有一个训狮子的人,能让狮子跟小猫一样听话。”又或者说“这个不好吃,等咱们再走上个三天,有家闻名古羲大6的酒楼,他家的菜好吃得能让你把舌头都吞进去!” 绯烟听了,眼神大亮,便催促着琥珀赶紧上路,别磨磨蹭蹭的,琥珀便一脸好笑,带着她往自己想去的地方走。 但是事情也并不总是这么容易。 时间已经到了七月,天气炎热起来,每日午后的太阳直晒得人晕。刚开始的时候,绯烟看见这明媚的阳光,欢喜地跟什么样子似的。早早就脱了北境才穿的厚重袄子,换上了轻薄的纱衣,学着元柳国姑娘的样式,在自己的头上簪了新开的花朵,还忍不住在琥珀面前转圈问“本小姐好不好看?” 琥珀扯着嘴角,憋出几句奉承话来“好看,真好看……”他知道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没个三五天,这大小姐是不会消停的。 渐渐地,天天大太阳的日子开始让绯烟腻烦起来,每天午后,她便抱怨太阳太大,晒得她头晕,不肯走路。琥珀好说歹说,她也不听,只在清晨凉快的时候,和太阳下山后,天黑之前愿意赶路,憋得琥珀一肚子气,但又不能作。 这一日又到了午间,两人到了一处茶楼喝茶歇脚,茶楼里坐满了客人,喝茶吃点心,茶官儿们提着个细长嘴儿的铜壶在各桌之间穿梭添水,当中一个四十来岁的说书人,扇着把纸扇子,在讲一出二郎神救母的故事。 绯烟从未听过这些故事,见那说书的人讲得精彩,忍不住连连打赏,引来一片赞喝之声,那说书人也是喜笑颜开,讲得更加眉飞色舞起来,唾沫星子都溅出老远。 琥珀忍不住肉疼,又瞧绯烟这一身的打扮,光鲜的衣裙就不说了,头上带的金钗,腕上的翡翠镯,还有手指上的鸡血石戒指,哪一个都在暴露着她土豪大小姐的本质。这一路上,绯烟见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也不管自己用不用得上,便一连声叫琥珀买下来。要不是琥珀说,再买下去,就要把她的枣红小马累死了,她还不知道要买多少东西才罢。 这时候,又有一个十多岁的小丫头进来,挨桌卖些细线编的络子,瞧见前面一桌有个大小姐出手大方,便径直来到她旁边,用奉承的语气说“这位大小姐要不要买几根络子?可以用来穿玉石,扇坠儿,还有小荷包什么的……” 绯烟立刻就被她手中托盘上的二十来个络子吸引了过去,确实编地十分精巧,忍不住问“这都是什么花样的?” 小姑娘见她感兴趣,知道有门儿了,便细细解释说“这是攢心梅,这是同心结,这是柳叶的,还有这几个,是马蹄的,颜色也好,大小姐要是有什么玉石穿上,挂在腰带上肯定很好看!” 绯烟听了,想起自己各种饰都买了,就还差一个玉佩挂在腰间,但是挑来挑去,拿了这个,又舍不得那个,便对那小丫头道“我都要了!” 旁边的琥珀冷眼瞧着她挑络子,暗暗摇头,又听她一口气部都买下来,一口茶水没忍住喷了出来“大小姐,你买这么多络子能吃吗?” 绯烟白了他一眼“我天天换着戴不行吗?”然后又挑了一个葱绿色的方形络子对琥珀说“我好像看见你脖子上也戴着个黑色石头,送你一个穿了,当做玉佩戴在腰上不是更好看?” 琥珀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在买东西的时候还能想到自己,一时还不好劝了。 紧接着就听绯烟说“快点掏钱啊,人家小妹妹还等着呢!” 琥珀苦着脸,他才想起来,两人的盘缠都是他管着呢,只每天给她些散碎银子由她花去,就算如此,还是不够她半天玩的。琥珀掏出钱来给了那小姑娘,小姑娘千恩万谢地走了。 绯烟开心地把玩着那些络子,又伸出手到琥珀面前。 “干嘛?”琥珀有些警惕地问她。 绯烟瞪了他一眼“把你的坠子给我,我替你穿上。” 琥珀愣了一下,下意识便拒绝道“不用了吧?我又不喜欢那些累赘的东西,戴在脖子上挺好的。” 绯烟立刻瘪起嘴“我不管,我就要给你穿!” 琥珀无奈,只得从脖子上取下自己从小戴的墨玉石坠子,绯烟开心地笑着接过了,当时就从绳子上取下墨玉石,仔细地穿在了络子上,然后还给他说道“这可是本小姐亲自穿的,你可要心存感激噢!” 琥珀接过,心里还是有些喜欢的,但是嘴上仍旧说道“又不是你亲自做的络子……” 绯烟“哼”了一声“不要就还给我!” 琥珀急忙收了起来,笑道“谁说我不要了?” 两人说笑着,绯烟又催促他把墨玉石挂在腰间,一时倒忘了听书。 在茶馆的一个角落,有几个吃茶的人相互对着绯烟努嘴。 其中一个笑道“看来真的是一只肥羊呢,不下手不行啊!”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鸽子血 在茶馆里听了一会儿书,绯烟又听见外面有吆喝卖冰粉儿的,闹着要出去吃,琥珀只得掏了茶钱,陪她一同出来。 两人买了两碗冰粉儿就在树荫底下吃了,琥珀见太阳最毒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便哄着绯烟上路,绯烟今天心情不错,便答应了。 二人来到拴着马的地方,正在解缰绳呢,忽然听见两个人靠着墙角互相嚷嚷着什么,声音老大了,生怕旁人听不见似的。 一个人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另一个道“那还有假?我亲眼见得真真儿的。那个石呆子在赌场里赌红了眼,老婆本儿都没了,便把一匣子祖传的鸽子血宝石拿了出来,说要翻本儿。那鸽子血可是稀世珍宝,但凡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也能吃喝一辈子了,那小子也不知积的什么福,竟有一匣子,大的足有鸽子蛋那么大呢!” 第一个咋舌道“哎呦喂,那可了不得,庄家与他换了多少银子?” 第二个道“哪有,那赌坊嫌那鸽子血不好出手,硬是不收,非要他拿现银子来才让他再上赌桌,他现在正在兴头上呢,怎么等的住?如今啊正站在大赌坊门口贱卖那鸽子血呐!” 第一个仍是不信,说道“既如此,你怎么不买去,还等着告诉我?” 第二个嗨了一声“说是贱卖,也是不便宜,我哪有那闲钱买那个去?而且那石呆子还不肯零卖,你要是有千儿百八的,可以去看看。” 第一个道“我家河东狮你还不晓得,有银子也轮不到我使唤。不过我听说,去年一个番邦进贡了一顶宝冠给咱们皇上,上面就嵌了一颗鸽子血,皇上还欢喜地不得了,现在谁要是把那石呆子的买来,不是比皇帝还要威风嘛!”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飘到了琥珀那边。琥珀听了只觉得好笑,也不往心里去,牵着马就走,走了几步,才现绯烟不见了,一回头,这丫头竟然跑到了那两人的身前,正在一脸兴奋地问“你们刚才说的那个鸽子血在哪里卖?” 琥珀只想撞墙,便见那两个路人十分热心地指给她看“瞧着那个蓝幌子了没,对对对,就是那个大赌坊,你看见一个瘦高个子就知道了!” 琥珀急忙过来拉住她“咱们要上路了,你刚刚可是答应了我的。” 绯烟拉着他的袖子,眨巴着大眼睛可怜巴巴地说“就让我去看看嘛!” 琥珀不依,严肃地道“你没事儿买那些乱七八糟的石头做什么?又不能吃……” 绯烟见他板起脸不通融,立刻丢开他的袖子柳眉倒竖“你的脑子里就只有吃!一点追求都没有,本小姐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说得不到的!” 说着,也不理琥珀,自己牵了马往那赌坊走去。 琥珀冲着她的背影在空气里挥舞着拳头,心想,我可不可以休了她,从此一刀两断?但也只能想想,又不能真的丢下她不管,咬着牙追上,继续哄着她“那些玉石什么的水很深,你可小心被骗了!” 绯烟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本小姐是没见过世面的?你就等着瞧吧!” 说着,二人已经到了一个热闹的赌坊门口,进进出出的赌客们络绎不绝,有喜笑颜开的,有垂头丧气的,旁边还有一个以头撞墙的,这景象,琥珀在飞龙城见得多了,也不怎么关心。 就在离赌坊门口十几步的地方,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站在那里,好些人围在他身前指指点点。绯烟推开人群挤了进去,果然看见他抱着一个精致的匣子,里面黄色衬布上七八个晶莹夺目的红宝石。 石呆子看见一个姑娘挤了进来,眉毛一翘,口中喊道“传家宝鸽子血,便宜卖了!” 绯烟急忙道“让我看看。”说着,也不等那人开口答应,从匣子里拿出一块来对着太阳仔细看,阳光透过清澈如水的宝石,在她的脸上留下瑰色的影子。 石呆子不等她细看,一把夺了回来“你买不买,不买就别乱动!” 绯烟道“谁说我不买了,看不起本小姐是吧?开价吧,多少钱?” 石呆子脖子一扬“一千两!” 围观的人都是一口冷气,心道这价钱他也喊地出来。 石呆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绯烟“没钱就别打扰我做生意!” 绯烟见他瞧不起自己,忍不住叉起腰道轻蔑地道“一千两算什么,一万两本小姐也拿得出来!” 身后的琥珀一把把她往外拉,语气都变成了哀求了“我的大小姐,姑奶奶,小祖宗,别玩儿啦!” 绯烟甩开他,低声喝道“别给我丢脸了,你听我的就是了!” 然后就又转向那石呆子,冷笑道“但是我看你那宝石成色也忒差了点,一百两,本小姐就收了!” 石呆子不依,开口道“五百两,不能再低了!” “一百两,不卖我就走了!”说着转身就走,心中开始默默数数。 果然,还没有数到五,就听那石呆子叫她“小姑娘回来!” 绯烟心中窃笑,面上仍是平静“怎么了,肯卖了吗?” 却听那石呆子道“一百两,你买块上好的玉都不止,更何况我这是稀有的鸽子血。” 绯烟皱眉道“那你要怎么样?” 石呆子回答“我要不是急着要钱,五千两都不卖的。这样子吧,你我前去赌一局,你要是赢了,这鸽子血我分文不收就给你。你要是输了,一百两银子留下。” 围观众人都说这石呆子真的是赌钱赌疯魔了,又有人说人家一个小姑娘家,怎么会赌钱,石呆子怕是要诓骗她,一时喧闹起来。 琥珀可是在那赌场街坊长大的孩子,虽然二叔不准他去赌钱,里面的水深还是知道的,便在绯烟耳边低声嘀咕“这赌场上各种使诈出千,你防不胜防的,别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绯烟对他一笑“我自有道理!”然后就一口答应下来“赌就赌,一言为定!” 于是,在一众看客的簇拥下,绯烟和石呆子便来到了旁边的那家大赌坊,琥珀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三局两胜(上) 瞬时人声鼎沸的赌场里又多了十几号人。 赌坊老板是个矮胖子,像一只肥大的苍蝇一般搓着手从后面出来。石呆子一面大声叫嚷着给单独开个桌子,一面与那老板使眼色。这石呆子原本与老板是一伙儿的,哪里是没钱了卖祖传宝石?他们专挑那些有钱却又不懂世故的傻大哈下手,看人下菜,或是甜言蜜语奉承,或是用宝石作为诱饵,又或是使用激将之法,把人骗到这赌坊之内,双方一串通,对方哪有不输地精光的?等那冤大头走了,石呆子再与赌坊老板二八分成,拿了钱花天酒地去。 今日正好,有眼线过来说有个外地来的小姑娘,出手阔绰,身边就一个傻小子,也不怕他们闹事,便急忙使了个法子钓了过来,石呆子打眼瞧着,这小姑娘简直比那白糖还要傻甜,不禁心内暗喜。 绯烟一路进来,好奇地四处张望,赌坊内烟雾缭绕,人人都斗地脸红脖子粗,她丝毫不在意,东边桌子凑一下,西边桌子边又看一下,那石呆子连连咳嗽,她才回过神来,笑道“这还是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呢!我以前只在家里看过爹爹跟别人玩过。” 老板收拾了一张赌桌出来,问道“你们赌什么?骰子,牌九,麻将,还是打马吊,四色牌?” 石呆子做出大方的态度“让小妹妹来选吧!”他心想,管你选哪个,老板都与我做好了准备。 绯烟想了想“别的我也不会,我又不喜欢摇骰盅哗啦哗啦响,就玩牌九吧!牌一翻,大小一比就完了!” 石呆子笑道“姑娘人小,却十分爽快!” 一时,老板已经拿了一副三十二枚骨牌上来,乃是黑色木制的长方块,其中一面上下各有几枚点数,两人扔骰子各摸两张,按照上面的点数比大小。这两张手牌,若是成对子,则有至尊宝,双天,双地等大小次序,若不成对子,则把两张点数相加,单取末位一数为点数,从零至九,相互对比大小,这也是牌九名称的由来。 绯烟问道“是一局定胜负还是?” 石呆子瞥了一眼老板,装作思索了一番,笑道“还是三局两胜吧!既然要赌,自然要有些悬念才好玩!” 绯烟点头说有道理。 石呆子说她是客,让她先掷骰子。绯烟便接果两枚骰子,手中握了握,便往一个小茶盘里一扔,骰子滚了几下停下来,乃是三和六。 老板便亲自取了两枚骨牌,扣着放在绯烟面前。 石呆子也跟着扔了骰子,是个二三,老板也自是取了相应骨牌给他。 此时二人都有了手牌,石呆子先翻开了自己的,一张是上一点下四点的杂五,另一张是上三下四的杂七,因不是对子,所以按照规矩,需将两张相加,共得了十二点,只取尾数,因此只能算两点。 绯烟跟着翻了牌,却是一张十点梅花与一张上二下六的杂八,仍是相加取尾数,得了八点,自然是比石呆子的大。 绯烟高兴地直拍手,石呆子在一旁捶胸跺脚,心里却并不着急,只是窃笑,原来他与老板商议好了,第一局定是要对方赢的,引她以为自己牌运不错,放了心好更加放开了豪赌。 一时双方又各自扔了骰子,老板又了牌,再次摊开。这一次,绯烟是一张杂八和一张两点的地牌,又不是对子,加起来正好是十点,却因只取末尾,因此只能算作零点。 而石呆子这次是一张四点,叫做板凳的,另一张杂五,合起来九点,自然赢了这一波。 至此,双方各有一局胜负,就看这第三局到底鹿死谁手了。 绯烟因为输了一局,脸色有些不好看,那老板怕她不玩了,便笑道“一般来说,新手的手气是最好的!我看小姑娘今日气色甚好,面露红光,想来必有财运。” 绯烟信以为真,立刻面色转喜笑道“就借你吉言了!” 说着拿起骰子,在手心里晃着,嘴里念念有词,什么天王菩萨保佑之类的。然后骰子扔出,老板与她分了牌,她也不等那石呆子掷骰子,立刻就翻开来看,竟是两张一样的红色两点,点虽不大,但因为是对牌,叫做双地,乃是第三大的好牌。 她激动地跳了好几下,催促着那石呆子快扔。 石呆子依言扔了骰子,得了两张牌,先翻开一张,是十二点的天牌。若他翻开的是别的牌都好,只要不是一样的对子,也大不过绯烟去,但要是再来一张天牌,她可就输了。绯烟有些紧张,但想来那么多张牌,怎么可能偏偏就是另一张天牌,便稍稍放下心来。 那石呆子不等翻开第二张牌,笑意就已经浮现在了脸上。翻开一看,就是那剩下的一张天牌十二点,两张凑成了一对儿双天,刚好比绯烟的牌大了一级。 石呆子得意洋洋,对着满脸愤愤不平的绯烟伸出手来“小姑娘,愿赌服输,一百两银子掏出来吧!” 绯烟闹着道“你作弊,我的是对子,你的刚好也就是一副对子?” 赌坊老板听了厉声道“这小姑娘什么意思?是说我们大赌坊出老千诓你不成?有本事拿出证据来,否则别怪我告你诬赖!” 绯烟气红了小脸,琥珀原本一直在后面默默地看着,也不插嘴。他早料到绯烟会上当受骗,但是这大小姐倔强得很,不让她吃一回亏她是不会长记性的,索性心一横,就让她输个百两银子得个教训吧! 他上前丢了一包银子在那赌桌上,拉住了绯烟的胳膊,低声道“算了算了,知道自己不会赌钱了吧?以后别乱听别人撺掇,快些走吧!” 那石呆子乐不可支地收了银子,在那里清点,还露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对绯烟道“小女娃子,还是回家玩儿去吧!就凭你,还想赢你石大爷爷!” 正在被琥珀劝说的绯烟立刻火冒三丈,从小被宠大的她哪里受过这样的嘲讽?她推开了琥珀,上前一步,揪着石呆子的衣领。 石呆子瞪着她大声喊“怎么,输了就想打人不成?老板,有人砸场子了!” 赌徒闹事,赌坊的老板见得多了,拍拍手便有四五个打手扛着板子进来了。 琥珀急忙挡住绯烟,大声劝道“别闹事啦,咱们走吧!” 绯烟却松手丢了石呆子,哼了一声道“你以为本小姐是一百两银子都输不起的人吗?本小姐只是不乐意输在你这样的人手里,有本事,咱们再来一局!”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三局两胜(中) 此话一出,琥珀先是惊了,张大了嘴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娶了个脑袋不灵光的老婆,但是也没想到这么不灵光,赶着给人送钱去,他觉得自己的未来越来越惨淡黑暗一片。 那石呆子和赌坊老板听了真是喜出望外,没想到一日之内天上掉了两次馅饼,看来还得让他们挣一波钱。他们偷偷递了个眼色,石呆子道“可以呀,这次你要赌多大的?” 绯烟冷笑道“既然要赌,就得赌大的,要不还让人瞧不起了!只是怕你没钱跟我赌。” 石呆子听她口气挺大,心中更是乐开了花,斜睨着她道“你有多少钱拿出来让我先看看,如果我的鸽子血还不够,大不了再与老板赊些来,定然不会少你的!” 那老板也跟着道“别看我这小小一间赌坊,一天里头几千两银子进出也是有的。” 绯烟听了,转身对琥珀道“把钱都拿出来!” 琥珀双手抱臂,不肯拿钱。 绯烟急得直跺脚,她知道琥珀把她的金元宝都收在了怀里,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上来就把一双手往琥珀怀里伸,乱摸起来。 琥珀反倒是有些红了脸,隔着一层衣服感受到她的小手在自己胸前乱摸,一时还不知道该不该挣扎反抗了。他虽然与绯烟成了亲,但是至今都是规规矩矩的,除了绯烟对他拳打脚踢,连手都没敢碰一下。 绯烟摸到了金元宝,掏了出来,琥珀下意识想去拦,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此时两人挨得极近,绯烟对他偷偷眨了眨右眼,又在他手上轻轻捏了一下。琥珀只觉得她的手温软滑腻,心里突突直跳,便松开了手,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在给自己暗号。但是,这暗号是什么意思啊,他不记得他们有约过什么暗号啊? 绯烟得了手,哗啦啦丢了五个大元宝到那赌桌上,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那石呆子更是眼都直了,瞪着黄灿灿的金元宝流口水。 绯烟傲慢地说道“这几个元宝,都是二十两一锭的,总共一百两,算个两千两银子肯定是有了。你的那破石头,还不够跟我赌呢!” 那石呆子心里只想着,有了这金元宝,哪怕只分得两成,也有二十两,够他胡吃海喝,斗鸡走狗一阵子了!便与那老板商量,先借他一千两银子,完了按利息还给他就是! 却听绯烟在旁边道“你那鸽子血,可不值一千两,你要与我赌,至少得拿出一千五百两才行!” 那石呆子便又央求那老板借他一千五百两。那老板心道,这小姑娘一口气能掏出百两黄金,怕是来路不简单。但是又一想,在我的地盘,怕什么。哪怕是后来她家人来闹,我就说买定离手,离了赌桌,概不负责的就是。便允诺了那石呆子,按照十分的利息借给他一千五百两。 那石呆子只顾得赢钱,哪里还管什么利息不利息,便满口答应下来。 那老板便命伙计去银库里取钱来,一时,两个伙计抬了一个小箱子进来,也放在赌桌上,打开一看,里面一锭一锭的银锭子垒地整整齐齐。 双方的赌资也都齐了,第二轮的赌局也就开始了。旁边的好多赌客看见了这阵势,一下子也丢下了手中的骰子签筹,里三层外三层把他们围了起来,绯烟忍不住皱眉道“你们赌钱就赌钱,怎么也不知道洗澡,真是臭死了!离我远点!” 石呆子又问她“这次打算怎么赌?” 绯烟想也不想“跟刚才一样,还是牌九,还是三局两胜。” 石呆子心里笑道,这丫头打算在一棵树上吊死两次呢!便答应了下来。 一时老板又摆好了骨牌,仍是让绯烟先掷骰子,石呆子后掷,双方各得了两张牌。 绯烟开牌,是一张杂八和杂九的单牌,相加取尾数得了七点。而石呆子是一个上一下四,一个上二下三两个杂五,算作一对儿,第一局便赢了绯烟。 围观之人都连声叹息,说可惜了!琥珀早已经双眼失去了神色,脑子开始放空了,他决定不管了,让她闹去,以后没钱了让她沿街要饭去! 绯烟黑着脸,也不闹,把牌一推叫着快洗牌! 老板笑嘻嘻地洗了牌,他心道,第二局还是让她先赢一局,这样不至于过假。按照次序码了牌,两人继续扔骰子,老板这边手中暗暗翻花,给两人分了牌。 这一次,石呆子得了一张红头八点,一张板凳四点,又是两个单张,算下来是两点。绯烟则是一个斧头十一点,一个高脚七点,得了八点,明明白白赢了第二局。 围观众人又是一阵议论纷纷。绯烟让他们别吵吵嚷嚷地,坏了她手气,众人见她蛮横,也都闭了嘴不言语了。 转眼到了最后一局。那老板心里盘算着,这一局定要让那石呆子赢个大的,洗牌的时候早已经暗暗记下了位置,打算给他一个至尊宝的对子。话说这牌九之中,最大的一对牌便是这至尊宝了,由一个上一下二的三点,和一个上四下二的六点组成,加起来便是九点,单牌点数很小,但凑成对子却是最大。俗语说,丁三配二四——绝配,便是由此而来。 一时两人各自了牌,为了吊起围观群众的好奇心,石呆子与绯烟便一人先各翻一张。 石呆子先翻,是一个十二点的天牌,他倒是没觉得奇怪,以为老板又给他安排了一副双天,面上忍耐不住地得意洋洋。而那老板却是一愣,不对呀,自己明明给他的不是这一张,难道自己记错了? 对面绯烟面上不动声色,跟着翻了一张,清清楚楚一张丁三的三点。 这时候老板意识到不对了,他怎么也不可能给她这张牌的。但是又不能说出来,只得暗暗着急。 那石呆子却还没反应过来呢,仍是一脸猖狂模样,把第二张牌翻了过来,又是一张十二点的天牌,凑成了一对儿双天大牌。 他急不可耐地催促着绯烟“快点翻牌,爷爷等着钱花呢!” 绯烟瞪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慢慢翻开了自己的第二张牌,众人的眼睛都聚在了一处,一时整个赌坊内鸦雀无声。 之见那张牌面上,上面四个红点,下面两个黑点,与刚才的那张丁三,正好凑成了一对至尊宝!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三局两胜(下) “这不可能!”最先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是赌坊的老板。他在这赌场上浸淫多年,练就了一手无影翻花手,能在人眼皮子底下把任意的一张牌换成他想要的。他明明是把至尊宝给了石呆子,怎么又会跑到这小姑娘那边去?肯定是她也出了千,因为她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年纪又小,自己竟然就掉以轻心了! 绯烟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冷笑道“怎么不可能?这牌可是你们赌坊的不是?牌的是你不是?要是有问题,也是老板你有问题!” 赌坊老板一时哑了口,几十双老赌客的眼睛可看着他呢,他可不敢说出他的大赌坊有出老千,以后谁敢来他这里赌钱? 而那石呆子真真正正地变成了一个石头呆子,盯着桌上的四张牌面一动不动,此刻连魂儿都没有了。 绯烟懒得理他,对琥珀道“还愣着干什么,收钱呀!” 琥珀也跟众人一样,对这瞬间的大起大落一时没反应过来,听见绯烟叫他,急忙应了一声,先把他们自己的金元宝揣了回去,又要去抱那装着一千五百两银子的箱子。 那老板立刻一只肥手按在了箱子上面,喝道“小子,这大赌坊的钱,你以为就是这么容易让你带走的?” 绯烟怒道“这是我赢的,为什么不能带走?” 老板见她俏丽的小脸都气红了,不怒反笑,用粘糊糊地眼神打量着她道“小姑娘本事可以嘛,在太岁手底下耍手段,送你一句忠告,强龙不压地头蛇。今儿就算是你不拿这钱,我也不会放你走了,你这脸又俊,身材又好,让我调教两年,一定会出息的!”说着,还伸出手朝绯烟的脸蛋摸去。 绯烟见他言语轻薄,气地面红耳赤,伸手就要拔剑,但是琥珀度比她还快,早就挡在她身前,一把揪起老板的领子笑道“老板,这本来只是钱的事儿,你非得上升到强抢民女就是你的不对了。这大小姐虽然脾气差长得丑,但也容不得你来动手动脚的!” 绯烟在他身后踢他“你说谁脾气差长得丑?” 琥珀不得不回头瞪她“看看场合,现在是踢我的时候吗?” 那老板恼羞成怒,想拽掉琥珀的手,却不想这小子力气极大,竟然把他这个胖子提地离地三寸有余,还不费力气,便大声叫道“还不快来人,把这两个砸场子的兔崽子给我打死!” 这赌坊原本就养了十几个拔山扛鼎的打手,一时间部都跑了进来,手持棍棒,满脸横肉,赌客和看客们见要闹起来了,立刻抱着头都窜了出去。 琥珀笑道“人跑了倒好,免得我缩手缩脚打不痛快!” 说罢用力一扔,那老板就像一个球一般飞了出去,落下来砸碎了好几张桌子,瘫成一团肉泥动弹不得了。 绯烟早就拔出了剑,挽起袖子做好了打架的准备,琥珀心想,这里人多手杂,恐怕她受伤,便把她拦在了一处墙角,笑道“跟他们打,你也不怕失了你大小姐的风度,就都交给我吧,你小心些飞来的桌子板凳什么的就是了!” 绯烟心里也明白他的意思,偏偏他又说得好听,便听话地在一张靠墙的桌子上坐着,晃着双腿对琥珀道“那我给你加油哦!” 两人说话间十几个打手就冲了上来,这次老板看来伤得挺重,若是谁帮他出了气,肯定是大大有赏的,他们也没把这小子放在眼里,一个个争先恐后操着家伙就往琥珀身上招呼。 他们怎么知道,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可是生生撕过雪原狼的人,身形迅敏如风,手上力道如摆锤一般,也不用剑,单用两只拳头便把十几人揍地是人仰马翻。一时间,赌坊里大汉纷飞,把赌桌搁架砸得是稀碎,骨牌麻将散落一地。 绯烟坐在那里连连拍手叫好,笑地是前仰后合,一回头,看见一个人四脚着地,挨着墙角往外蹭,原来是那个反应过来的石呆子。 绯烟哼了一声,还能让你逃了不成?说着几步跳了过去,连打带踹,几下子就把他揍成了猪头模样。 那边琥珀也结束了战斗,从满屋子七倒八歪的打手身上踩了过去,对绯烟道“玩儿够了就走吧!” 绯烟点头,指着钱箱子对琥珀道“别忘了我光明正大赚来的钱!” 琥珀心想,赌博算什么光明正大的挣钱法子?但是有钱不要是傻子,便从一片狼藉中翻出了钱箱子,一提还死沉死沉的。 然后,他又在钱箱子旁边现了装着鸽子血的木匣子,捡起来递给绯烟“这个你还要不要?” 绯烟笑着接过,却又走到那石呆子身前。那石呆子早就被她打怕了,见她过来,便连连求饶。 绯烟又踹了他一脚,把木匣子打开,哗啦啦把那大大小小的鸽子血朝他脑袋倒了上去,冷笑道“拿几个玻璃珠子就想骗我说是鸽子血,本小姐可是在宝石堆里长大的,什么没见过?不过是将计就计,陪你玩玩罢了!” 琥珀在旁边听着,却是没料到这一点,难道她从一开始就是装出来的?这大小姐真的有这么深的心机吗? 他又催促绯烟快走吧,绯烟对他嫣然一笑“还有最后一件事情,等我一下!” 说着,她走到那赌坊老板跟前,拿脚踢了踢他“死了没?没死就吱一声。” 老板便哼唧了一声,意思自己还有口气。 绯烟对他笑道“本小姐也给你个忠告,常在河边走,怎能不湿鞋,老板也该长个记性了!顺便提醒一句,那一千五百两银子,可是那石呆子借你的,你可别忘了连本带利要回来哦!顺便呀,把这砸烂的东西一并都算在他头上,老板不就没损失了吗?” 一旁听着的石呆子原本被打得五颜六色的脸上霎时没了颜色。 绯烟满意地看着自己今天引出的这一场乱子,招呼着琥珀“快点走吧,耽误了赶路可要怪你哦!” 真真是个不讲理的人,琥珀心想,到底是谁整天找事耽搁赶路啊? 他拖着沉甸甸的钱箱子,跟在趾高气昂的绯烟身后,走出了大赌坊的大门。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雌雄双煞 琥珀与绯烟骑马走在乡间小道上,夜幕渐近,一弯月亮出现在了天边。 琥珀忍不住问她“你今天怎么做的手脚,我都没看出来!” 绯烟高傲地扬起脖子“你也不看看本小姐家里是做什么的?飞龙城上百家赌坊,都是我爹爹手里的,那些玩意儿,我早就玩腻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那石呆子和那胖子老板在做戏啊?我觉得好玩,就陪他们做戏咯!” “那你到底是怎么变的那副至尊宝?”琥珀追问。 绯烟笑道“我进赌坊的时候,不是四处看了看吗?早就偷了几张牌在手心里。这个赌坊里的骨牌,背面都是有暗纹的,别人看不见,那老板一摸就知道是什么牌,他的手上度又快,自然是想要什么牌,就有什么牌了!我前面几把故意装傻不知道,就是为了让他轻心,好将计就计引他拿银子出来。等到最后一局,他前手给了那石呆子至尊宝,我后手就偷换了过来,我不会用筷子的时候就开始玩牌了,手比他还快呢!顺便把自己藏的两张牌换给了石呆子,就这么简单。” 琥珀听了连连咋舌,看来二叔不让自己去赌坊里混是有道理的,真是一个比一个黑。 而绯烟说到了兴头上,对他说道“我家仆人上上下下一百多个,你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赎身离开吗?” 琥珀一愣,心道,你爹那么恐怖的一人,他不放人谁还敢走?但是又不能说给她听,便顺着她的话问道“为什么啊?” 绯烟就等着他问呢,于是得意洋洋地回答说“我家原本有个规矩,凡是要赎身离开的,都要与我赌一场,赌赢的呢,连赎身银子都不要便放他走人,还会再赏。赌输的呢,就得再给我家多干五年。从来没有一个能赢得了我的,我真是独孤求败啊!我记得我家有一个喂马的,老是不服气,找我赌了好多回,现在要在我家打扫三百年的马棚呢!” 琥珀只觉得背后冷汗都出来了,心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我被他爹不也骗了一辈子吗?真是恐怖的一家人。 他又想起那一箱子银子,现在正驮在马身上,便问道“你打算把这些银子怎么办啊?沉甸甸的,你不怕贼惦记,我还怕把我的马累死了呢!” 绯烟想想说的有理,便问“下面是要去哪里呀?” 琥珀说“下面也是个大城,叫做洒金城的。原本天黑前就能赶到,都怪你现在还在路上。” 绯烟对他吐舌头,又道“爹爹不是说过嘛,大城里面都有我家的静安堂,里面的伙计都是自己人,咱们把银子放在他们那里,让他们开个收据,要是没钱了,走到哪里,就到哪里的静安堂取银子,不是很方便?” 琥珀连连点头,笑道“大小姐今天脑袋瓜这么灵光,我以前怎么没现?” 绯烟伸脚要踢他“本小姐一向聪明绝顶好不好!是你太笨没看出来。” 两人说笑着,赶在城门关门前最后一刻到了洒金城。琥珀问了人,果然在这里就有一家名为静安堂的药铺。他倒是想立刻就去,无奈绯烟闹着乏了要睡觉,只得先找好了住处让她休息。 次日醒来,两人问了几个路人,不多时便找到了这家静安堂,一个伙计正在取门板下来,看样子是刚刚开门,琥珀急忙走了过去。 一进门儿,便看见一个柜台后面,一位老先生正拿着个小秤称药,他的身后,是一排直到屋顶的药柜,一个个小抽屉整齐排列着,上面用笔写着里面所装的药材名称。 听见有人进来,那老先生也不抬头,只是问“要买什么药?” 琥珀忙把秦世龙交给他的暗号说了“我要买八钱乌桕,八钱龙齿,以去邪祟除心火。” 那老先生一听,这才放下手中的活计,仔细审视了柜台外面的两个年轻人,说道“这两味药,得要后面去取,二位请与我一起来吧!”一面,又命伙计把二人的马从后院儿牵进来。 琥珀与绯烟跟着老先生到了药铺的内室,略坐了一会儿,另一个身材高大,目光炯炯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立刻就把目光放在了绯烟身上,笑道“没想到是大小姐来了,不曾远迎,失礼了!” 绯烟反倒是一愣,没认出来“你是……” 中年男人道“我是黑龙帮义之堂的堂主,叫做韩墨生,我前两年去飞龙城为城主大人贺寿的时候,与大小姐有过一面之缘。帮中那么多人,光我们这些在各地开药铺的,就有‘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十堂,每堂底下的药铺子少说也有个,大小姐不记得我也正常。” 绯烟听了,这才隐隐有些印象。 然后他又打量了一番琥珀,笑道“这位少侠仪表堂堂,想来就是大小姐的夫君了!” 绯烟立刻红了脸“我爹爹连这个都昭告天下了吗?” 韩墨生回答“这是自然了,城主大人可是开心地不得了,写了信通知了各个堂口的。只可惜你们的婚事太过仓促,我们来不及准备贺礼,今日正好来了,可得好好让我招待一番!” 琥珀听了,忙要推辞,绯烟却比他还快就给答应了下来。 琥珀无奈,只好先提了这次来找他的缘故,要把那箱银子先存放在此处。 韩墨生听了先是一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让琥珀绯烟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韩墨生说“原来,昨个洗劫大赌坊的两个年轻人,就是你们两个!” “哪里是洗劫,是光明正大好不好!”绯烟急忙抗议。 “是的是的!”韩墨生急忙改口,“大小姐赢得是堂堂正正。” 琥珀问他“这消息传得这么快,连你这里也知道了?” 韩墨生笑着回答“我们这些做眼线的,度比什么都重要。那个大赌坊的老板,我也是知道的,仗着自己是县太爷的大表哥,就霸道横行,你们教训他一番,也算是替天行道了。昨天那件事闹得也算是沸沸扬扬,还给你们俩起了个名号呢!” “我在江湖上也终于有名号了?”绯烟立刻眼睛亮,“他们叫我什么?” 韩墨生忍着笑说“不是单给大小姐你一个人,是给你们两人的,就叫做‘雌雄双煞’!”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香玉 “雌,雌雄双煞?”绯烟气得火冒三丈,“那些人有没有眼睛啊!不会给人家起些好听的名号,像什么雪上飞呀水上漂啊,你告诉我,是谁起的,我找他评理去!” 琥珀急忙拉住她劝道“你还没闹够啊!那些都是乱说的,别往心里去就行了。” 绯烟嘴里仍是骂骂咧咧的,但是被琥珀拦着,也就罢了。 这边韩墨生要张罗着给两位接风洗尘,琥珀急忙说不用了,他刚才听韩墨生说,他们眼线多,心念便一动,何不问问他有没有长清教的线索。 他离开飞龙城也有一段日子了,虽然一路上留心着,但是一来他毕竟江湖阅历有限,没什么人脉,二来,那长清教确实隐秘,鲜有人知道,所以至今没有任何线索。 韩墨生听他询问,思索了一阵回答说“你说的这个长清教,我倒还真没听说过。” 琥珀虽然有些失望,但也不觉得奇怪,要是一问就有了答案,城主大人也不会苦苦调查这么些年了。 但他仍没有灰心,又追问了一句,可否见过胳膊上又梅花纹身的人。 韩墨生道“像我们这些黑白两道上混的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是有些纹身的,至于你说的梅花模样的……”他原本想说没见过,忽然灵光一现,便答道,“我还真想起来一个人。” 琥珀喜出望外,急忙问“是谁?” 韩墨生看着他,有些迟疑,但耐不住他催问,便回答说“她不太好惹,琥珀小兄弟,你最好还是离她远些。” “哎呀,到底是谁嘛,你快说!要不要惹她也得让我们来决定!”在一旁听着的绯烟倒是先不耐烦了。 韩墨生只好说道“她是我们洒金城最大一家青楼的掌柜的。” “青楼?”琥珀与绯烟异口同声说了出来。 韩墨生点头,给他们解释说“这家青楼名唤镜花馆,掌柜的却是一个女子,花号香玉,年纪也不过三十岁,真的是倾国倾城的容貌。她平日里是不怎么出来露面的,一般人也见不着她。大概小半年前,因是她芳诞,这城里稍微有些头脸的都去给她送贺礼,我这边再怎么说也是个堂主,就给她送了一盒金枝芙蓉膏,和一枝天山雪莲,也去凑了回热闹,在席间,因为她穿得单薄,我无意中瞥见了在她胳膊上有若隐若现两枝并蒂梅花,也不知道是你说的不是。” 绯烟觉得奇怪,问他“一个青楼老板,过个生日这么大排场?” 韩墨生笑道“大小姐可能对我们这里的情况不太了解,虽说这洒金城里也是有官家衙门来管的,但是这下九流的营生,衙门里可是管不住的。前几年多得是擦枪走火的打斗,后来这个香玉姑娘出来坐阵,竟是把各种纷争械斗都压了下去,现在算是这城里各大帮派中头一号人物,连衙门里都要给她几分面子。” 绯烟听了啧啧称奇,琥珀心里想的却是,一个弱质女子竟能让那些三教九流的人顺服,肯定有其背后势力,顺着这个方向寻找,定然不会错。于是他便问韩墨生“如何才能见到这位掌柜的?” 韩墨生摇头道“她是个深入简出的人,有的人为了一睹她的芳容,一郑千金她都是看不上眼的。你想见她,还得另想法子才成。” 琥珀听了低头不语。 那韩墨生见他没有别的问题,便下去张罗,花了好大一番力气来招待城主千金,又是山珍海味的宴席,又是眼花缭乱的百戏杂耍,又送了绯烟不少当地精致的特产,把绯烟哄地眉开眼笑。而琥珀只在一旁呆坐着作陪,并没有心思吃喝玩乐。 到了晚间,街上华灯初上,绯烟闹了一天,刚有些乏了,说不玩了要回房间休息,却见琥珀一拍桌子站起来,对她说道“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去哪里?”绯烟拦住他问。 琥珀回答说“去青楼!” 绯烟一时没反应过来,然后想起早晨韩墨生说的话,便对他说“韩叔叔不是说了嘛,你去了也见不着那个掌柜的。” 琥珀道“先过去探探情况也是好的,总不能干坐着什么都不干吧?” 绯烟听他说得也有道理,一时困意无,对他说“那你等我一下,我去换衣服!” 此时轮到琥珀愣了一下“你换衣服干什么?” 绯烟拧了他一下,嗔道“我一个女孩子家,去青楼不方便,等我换身男装去!” 琥珀急忙对她说“那种地方,你就别去了吧,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绯烟怎么可能答应,她嘟起嘴拦在门口不让琥珀出去,说道“我为什么去不得?我偏要去,我家虽然有十几家青楼在飞龙城,爹爹从没让我进去过。” 琥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那种地方能让你去就怪了! 韩墨生在后面笑着说“大小姐怕是担心相公被青楼的姑娘们迷住了,所以要跟着监视去。” 绯烟瞪了他一眼道“我才不管他呢,我只是想去玩玩罢了!” 琥珀跟着对韩墨生道“你不劝劝她就算了,还说些什么奇怪的话!” 绯烟仍是闹着要去,琥珀心想,今晚只是打探情况,应该不会有危险,便点头答应了。 绯烟立刻喜笑颜开,迅地在琥珀身上抱了一下,又催促韩墨生给她找一身帅气的男装,便急匆匆走了。在家里,她经常是这么抱爹爹跟他撒娇的,所以也没多想,留下一脸呆滞的琥珀在房间里,刚刚绯烟轻轻一抱,他只感到了她温温软软的身体,和一股女孩子的香气,一直萦绕在他的脑子里。 不多时,换上了男子装束的绯烟故意迈着方步,摇着一柄纸扇回来了。 琥珀只见她穿着一身绛蓝色长衫,腰中佩玉环,头拢了起来高高束起,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只是依旧有些女相,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绯烟以为自己哪里穿得不对,在自己身上到处检查,琥珀上前摘了她耳上的一对猫眼石耳坠,递到她眼前“真是顾尾不顾头。” 绯烟吐着舌头把耳坠收了起来。 跟来的韩墨生又在他们身后插嘴道“一个是翩翩佳人,一个是英姿飒爽的少年,一文一武,真是绝配啊!” 两人同时都红了脸“胡说!谁跟他配了?”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镜花馆 琥珀与男装的绯烟出了静安堂后门,韩墨生跟在后面说再找两人照看着他们,绯烟只说不用了,嫌人多碍手碍脚,便拽着琥珀赶紧走。 韩墨生提前跟两人大概说了方位,两人便一同往城东走去。过了城东牌坊,两人现这里果然与静安堂所在的城西不同。那边是寻常人家街坊,到了这个时辰,便渐渐熄灯安睡了,而这边则是沿街一溜的大红灯笼高挂,两旁食肆酒楼林立,寻欢作乐的路人们络绎不绝,竟是比白天还要热闹。 一直走到尽头,远远便看见一扇红漆的大门和两只翠色的柱子,大门上面“镜花馆”三个金字熠熠光,他俩便知道来对了地方。 要说飞龙城最不缺的,便是这青楼妓院了,琥珀从小在那花柳巷中长大,自然是知道里面的规矩。然而走近却现,这家镜花馆似乎与他见过的不太一样。 两人踏进镜花馆大门,并没有穿红着绿的老鸨甩着手帕子迎上来,而是一个二十来岁穿戴整齐的小厮垂手侍立,见了二人进来,不卑不亢地问道“两位爷可定了哪位女官儿了不曾?” 琥珀一愣,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便回答说“没有。” 那小厮便道“那两位爷可能去不了内室雅间儿了,只能在花厅里坐坐。” 琥珀原本就不是来寻花问柳的,坐在外面更方便他查看情势,更加符合他心意,便点头道“花厅就花厅吧!” 那小厮便引他二人入内。没想到这镜花馆门面高大,里面更是宽敞,进门之后游廊连着各处楼宇水榭,间或有些假山瀑布,倒是一个极为精巧的园林,虽然夜深,但是各处灯火通明。 一时两人路过一处湖中小岛,远远看见岛心一间敞开的水亭,一个容貌清丽的女子素手弹着一只古筝,身旁四五个文人雅士围坐倾听,另有好几个小丫鬟服侍倒茶。 又走了几步,看见蓼花荫底下设着石桌石凳,一男一女对坐,借着石灯笼的光亮下围棋。一个小僮端着茶盘,另一个小僮挥扇,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 小厮带着二人进入了院内正楼,一楼虽是敞厅,却用精雕细琢的屏风隔出了十来个席位。有的里面已经有人落座了,推杯换盏间,又有打扮素雅的女子与客人或行酒令,或作诗词歌赋,在一众男宾客间行走得体,却并无寻常妓馆里面的淫词浪曲。 绯烟虽是富家千金,却也从来没见过这等场面,一路进来不禁看花了眼,忍不住对那小厮说道“我知道了,这里的姑娘都是卖艺不卖身的那种!” 那小厮将他二人引入坐,笑道“这倒也不是,我们镜花馆的姑娘能满足客官的任何要求,您若是喜欢,在这里过夜也未尝不可。只不过,得先看看是否能入的了我们姑娘的眼才行。那些只为寻求鱼水之欢的草莽匹夫,并不适合来我家,不如另寻别家吧!” 绯烟听得似懂非懂,琥珀打赏了银子,那小厮便下去了。绯烟小声对他说“看来到这里来还得有点墨水才行,我最讨厌写字了,你怎么样?” 琥珀一时也尴尬起来,低声回答“我就念了两年书,会写几个字罢了,你觉得飞龙城是看书学习的好地方吗?” 不多时,几个十来岁的丫头上来给二人斟了茶,摆上几碟果菜,转身又下去了。跟着才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拿着花名册过来,问两位爷要找哪一位姑娘作陪。 绯烟抢在琥珀前面说道“我跟我兄弟是第一次过来,不知你家哪位姑娘好,你先介绍一下。” 女子笑道“原来如此,我们家有善舞蹈的姑娘十二人,善乐器的姑娘十二人,善诗书的姑娘十二人,以及善对棋的姑娘十二人,另有一些各有所长的,零零总总八百十位呢!” 琥珀在桌子底下踢绯烟,给她使眼色别又玩得太过,招了一大群人过来。绯烟会意,她也怕暴露了自己没文化的事实,连这些青楼女子也比不过,便轻咳了一声道“那就叫两个会乐器的姑娘吧!” 那女子领命下去了。 随即,两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走了过来,一个穿着碧纱裙,抱着一个琵琶,自称子衿。另一个身着鹅黄襦裙,持着一只细长的夜箫,自称雪衣。两人柔柔一个万福,笑问两位爷想听什么曲子。 绯烟与琥珀又是一脸茫然,琥珀还是踢绯烟,让她接茬,绯烟狠狠踩了他一脚,才装出一副阔绰模样说道“不拘什么曲子,就捡你们最拿手的演奏就是了,爷听得高兴了,自然重重有赏。”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嘴角一撇,明显是在说,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两个没见识的小子。但是也没说什么,一个弹着琵琶,一个和着夜箫,乐声如清泉从山涧里跌落,拍打着石苔一般悦耳沁人。 绯烟和琥珀两人干坐着吃菜听曲,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为了避免尴尬,绯烟不时地拍掌说一句“好!”,反倒引来另一些客人侧目,摇头道“两个不懂欣赏的俗人,真是糟蹋了这么好的音乐,不如我去请了那两位姑娘过来,方不辱没了人家的才华。” 两三只曲子过去,琥珀对绯烟咬耳朵道“你在这里坐着,我去后面探一探情况。” 绯烟立刻抓住他不让他走“你走了,我一个人更尴尬了!” 琥珀掰开她的手,哄她道“没事儿,你就听一曲赏她们一些银子,她们也不会说你什么。”说着,不顾绯烟对他瞪眼,假借着去方便便离了席。 从茅房出来,外面夜色更浓了,但是这镜花馆中各处羌笛管弦之声不绝,夜越深越喧嚣。琥珀进来的时候便一路观察,他注意到在正楼后面,另有一堵院墙,上面一扇小门并未打开,似乎通往另一处院落,小门那头,也是一栋三层高的小楼,仅有最上面一层亮着灯,下面却是黑黢黢的一片。 他进来的时候假装随口问了一句“这个楼倒也别致,也是你们家的吗?” 那小厮回答“是的,只是不作为待客使用,所以锁了门怕客人们走错了。” 琥珀暗暗记下了。此刻他身边没有别人,便躲在院墙的阴影之下,一路潜行,到了一个僻静之处,轻身一纵,便到了院墙那边。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潜入 他站在空落落的院子里等了一会儿,半天也没有一个人路过,便放了心。伸手去推那楼门,却是纹丝不动,原来从里面上了栓。他又环着小楼走了一圈,几处窗户都是紧闭的,幸运的是有一处窗格子有些松动,让他伸进去一只手,无声息地便打开了。 从窗户跳进了小楼,借着月色,隐隐约约能看清楚些轮廓,都是些大柱子什么的,又在墙边看见了一个楼梯,通往楼上,他便抬脚过去,没想到这楼梯是木头做的,一踏上去咯吱作响。 还没走两步呢,自己先倒出了一身汗。他想了一想,干脆从那楼梯上下来,攀着那柱子猴一般上了二楼。 二楼沿着长长的走廊,是一排房间,也是一点灯光也没有。他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间,里面桌椅陈设,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便关了门退了出来。 从外面看,只有顶楼是有灯光的,说明有人在那里。琥珀更加蹑手蹑脚,仍是踩着栏杆,攀着通往三楼的柱子,再次无声落地。 三楼居中,是两扇的一个木门,旁边有两处格窗,透过烟纱一般的窗户纸,传出里面暖黄的烛光。 琥珀屏住呼吸,蹭到一扇窗户底下,听见从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只是隔着窗户,听不真切。他便舔湿了手指,在窗户纸上戳了一个洞,把眼睛凑上去往里瞧。 这扇窗户里面,正好是一间卧房。他一眼便看见,一个女人背对着他坐着,身上只穿了贴身的小衣,露出姣好的身姿,她披散着长,正对着镜奁梳头。 她的身旁,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披着一件外衣,想凑到那女子耳边说话,被她一把推开了。 那男子笑着说道“你还是这般无情无义,多一下都不让我碰的。” 那女子哼了一声道“难道你就是一个有情义的?要不是有事情,你还能想得起我来?” 那男子听她所言,忽然换了语气正色道“你既然提起,我就再嘱咐你一句,我给你的东西,你可要保存好了!我的身份特别,不方便带,等到了时候,它可是有大用处!” 那女子伸出一根手指来戳他,嗔道“我还需要你嘱咐?你以为我是谁?” 那男子听她言语娇嗔,又忍不住要来搂她笑道“我知道,你是我最贴心的人儿,我真想立刻就带了你走……” 琥珀在外面听两个人,不禁有些尴尬,不知道里面的人是不是韩墨生说的那个香玉,正在犹豫是走是留,突然一只手在他背后拍了一下,唬地他头皮一炸,一身冷汗就出来了。 他捂着嘴没让自己叫出来,回头一看,现是绯烟笑眯眯地看着他。琥珀气得牙痒痒,心想这大小姐也真会给自己添乱的,但是不敢作声,指了指稍远的一处地方,绯烟会意,两个人便踮着脚走了过去。 离那窗户远了些,估摸着对方听不见,琥珀才压着嗓子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绯烟也学他的样子低声道“弹曲的姑娘笑话我没素养,我一生气打她们走了,然后过来找你了!” 琥珀只想揪她的耳朵好好教训她,下次再也不带她出来了,他心想,她在这里,自己也不好勘察的,先把她带出去再说。 刚要起身,一回头便看见一个黑影出现在眼前,不等他出手便一掌挥了下来,琥珀只觉得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绯烟吓了一跳,刚想要叫,那人用同样的手法击在她的后颈处,她便也软绵绵地跌在了琥珀身上。 一个容貌绝丽的女子从那人身后走出,看着地上失去意识的两个人,笑道“竟然钻进来两只小老鼠,看起来面生。不知道是冲着你来的,还是冲着我来的?” 那男子笑道“管他们是谁,快点解决了才是!” 那女子摇头,仔细打量了一番二人的面容,摸过绯烟耳垂上的耳洞,微微一笑,说道“还是先探明了情况再说。” 不知过了多久,琥珀从昏沉中醒来,只觉得后颈处疼得厉害,一睁眼,先看见的是头顶上桃花色的帐幔丝般垂下,意识到自己是睡在一张绵软的床上。 “这是什么地方?”琥珀揉着眼睛,一转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庞跟自己紧挨着,紧闭着双眼,不是绯烟是谁?他立刻跳了起来,简直比看见了妖魔鬼怪还要惊吓百倍,他立刻回想起昏迷前生的事情,他不是被袭击了吗? 他把手指放在绯烟鼻子下面,还好她呼吸沉稳,脸色也还不错,应该没有大碍。 琥珀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口,走下床,现自己身处一间卧房之内,四处垂着红霞帐幔,一处珠帘垂落的隔门外,是待客的房间,香炉里不知焚的什么香,只冒出一股紫烟出来,怪不得他一醒来,便闻到一股甜腻腻的香气。墙边一处贵妃榻上,挂着一副男女欢好的画轴,看得琥珀脸红心热起来。 难道自己是在青楼的一个房间里?琥珀立刻去推那门,现从外面上了锁。又去找窗户,也是关死了的,他便心想,实在不行,就破窗跳出去再说。 琥珀在屋里乱转,又闻那甜香只觉得头晕,身上不知道怎么地又燥又热起来,内心里不停地抓挠,他隐隐意识到不好,还是赶紧叫起绯烟,两人先离了此地再说。 琥珀急忙回到里间,推了推扔在酣睡的绯烟,绯烟揉着眼睛,有些疑惑地看着他,问道“你来我房间做什么?” “你仔细看清楚,这哪里是你的房间,快起来吧!”琥珀又去拉她。 绯烟仍是迷迷糊糊的,被琥珀拽了起来,四处打量了一番,笑着说“这个屋子好漂亮,又好香啊!”说着,还用力嗅了嗅。 琥珀急道“这香怕是有问题,你还使劲闻!” 绯烟咯咯笑道“没有啊!我挺好的啊,就是怎么这么热呢?”说着,就用小手去扇风。 琥珀再看她时,只见她双颊酡红,双眼迷离,脚下晃晃悠悠的,仿佛喝醉了酒一般,只在那里傻笑,便知道大事不好。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帐中香 琥珀一面拉了绯烟在椅子上坐下,一面跑到外间,想找点水把那香炉给浇灭了,但是这房间里哪里有水?情急之下,将那香炉子一掀,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在地上,用脚去踩,哪里想到这样一来,反倒让那烟灰都飞散开来,小小的房间里弥漫的香气更浓重了一分,自己一不留神,又吸了一鼻子灰进去,胸口立刻一烫。 在他急得面红耳赤之时,里间又传来东西被撞到的声音。 琥珀慌忙过去看时,只见绯烟刚刚撞歪了一扇屏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一面嚷着好热,一面已经伸手解了外衣。她为了穿男装,原本是用布束了胸口的,穿上衣服看不出来,但是此刻外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早已经将她青春饱满的身姿暴露殆尽。 虽然琥珀不想承认,他的目光立刻就被吸引了过去,忍不住看直了眼,就想将她揽在怀里,但是残存的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让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努力将眼睛别到一边,伸手把绯烟的衣领拉好,口里劝道“大小姐,再热你也得先忍一忍,等我带你出去了再说!” 绯烟却顺势伸出胳膊揽住了他的脖子,直接把整个人贴了上去,在他的耳边低声嗔道“我最讨厌你了!” 琥珀只觉得身上一沉,隔着衣服感觉到她柔软的胸部贴在自己心口,胸口上一股暖意就涌了上来,早已经脸红到了脖子,轻轻去推开她“既然讨厌我,还不快放开?” 绯烟却把他抱得更紧了,仍是娇嗔的语气说着“你总是管着我,总是骂我,不让我花钱,还说我丑,我都记得呢!” 琥珀只觉得她说话的时候,吹得自己耳朵痒痒的,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越推开她,她就抱得越紧,鼻子里闻到她用桂花油擦过尾的香气,自己也有些恋恋不舍起来,就任由她抱着了。 又听绯烟继续说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越看你越不讨厌了,是不是看习惯了啊?” 琥珀听了,心里一动,心道,我好像也是这样,虽然大小姐还是那么蛮横不讲理,但是最近哪一日她不吵不闹了,自己还不习惯了。 忽然绯烟从他肩上抬起头,仍是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与他面对着面,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撅起嘴问道“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很丑?” 琥珀与她四目相对,呼吸相闻,眼中看见绯烟今日虽然未施脂粉,也没有任何环钗修饰,然而脸颊如桃花之色,眼波流转,红唇娇艳欲滴,她原本就生得一副娇俏模样,自己说她丑只是为了打趣她,此刻绯烟情思缱绻,却比以往更加娇媚异常,心脏早就忘记了跳动,眼睛盯着她一动不动,痴痴地说道“没有,你一直很漂亮。” 绯烟咯咯笑着,又趴上了他的肩头,言语中带着俏皮得意“我就知道,从来没有人觉得我不漂亮的!偷偷跟你说哦,你在打架的时候也很帅!” 琥珀只觉得心内澎湃如波涛汹涌,心潮一阵一阵涌起,他知道是那香炉里面的香气让绯烟这般失去理智,也让自己心热起来,但是怀中的少女温软缠绵,他恨不能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又听见耳边绯烟呢喃之声,更是心痒难耐,又想到不论怎么说,他们也是成了亲拜了堂的,自己再怎么做也不算坏了规矩。一时心里绷得那根弦一松,也顾不得自己目前的处境,只想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便将绯烟一下子抱起,轻轻放在了床上。 绯烟嘤咛了一声,并没有反抗,仍是媚眼如丝,长长的睫毛忽闪着笑看着琥珀,似乎是在召唤他一般。 琥珀双手撑在她肩膀两侧,俯视着她,从未觉得她竟然如此令人神往,心中突突地跳着,慢慢凑近了自己的唇。 就在两人鼻尖相碰的时候,绯烟忽然伸出右手,抚上琥珀的脸颊,娇声问他“琥珀,你会不会让我伤心?” 言语虽轻,琥珀却只觉得内心一震,就僵在了那里,定定地看着与自己仅有一寸之遥的绯烟。她仍是两颊红晕,微微娇喘着,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琥珀心里却突然就明镜一般澄澈起来,他知道若是绯烟在清醒的状态下,肯定不愿意自己这么做。自己一时放纵,等她反应过来,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 他压住了心里的那股邪火,自嘲地笑了一声,起身坐了起来,也伸手抚过绯烟烫的脸颊,低声道“我答应过要保护你的,自然是要做到。” 说完,他伸手到绯烟的昏睡穴上,绯烟先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紧接着就歪过头睡了过去。 琥珀收起自己眷恋的眼神,仍是觉得心里烧得厉害,二话不说便咬破了自己舌尖,瞬间口内的疼痛传遍了身,让那股燥热之气暂时退了下去。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站起身来,在屋里环顾了一圈,看见了一个乌木的灯笼圆凳,大小正是他想要的,提起掂了掂分量,足够沉,便提着来到外间,想用它来砸破窗户。 就在他举起凳子准备运力去砸的时候,紧闭的房门却突然吱呀一声打开,琥珀双手高举着凳子,僵硬地转过身去。 只见从门外走进来的,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女子,说是年纪大吧,娇嫩的肌肤如婴儿一般吹弹可破,但若说她年纪轻,眼神中却是历经了多年风霜才有的深邃。她头上凤钗摇曳,身上穿着齐胸的一件妃色长裙,故意露出傲人的半个胸部,上身只披着一件薄纱,隐藏不住的婀娜身姿。 琥珀下意识就觉得这个女子就是自己先前偷听说话的那个人,举着个凳子不知道该不该放下,那女子媚眼一抛,浅笑一声“小公子果然好力气,举那么久也不觉得累!难道怕我把你吃了不成?” 琥珀这才讪讪地把凳子放下,仍是身戒备,暗暗握拳问道“你是谁?” 女子幽幽地看着他道“我是这镜花馆的掌柜的,别人都叫我香玉。”一边说着,一边扶起了被琥珀掀倒的香炉,“真是可惜了我这上好的荼蘼帐中香。”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不打不相识 琥珀听她所言,便知道刚才自己与绯烟情不自禁,都是因她所害,便喝问道“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香玉把香炉重新放回桌上,自己也歪着身子在桌边坐下,翘起一只脚从裙底露出,不住地晃着。她眯着眼看着琥珀说道“既然来了我们镜花馆,自然是要客官们玩得痛快才是!”话未说完,眼神一厉,口中也换了语气道,“而且,是你先来招惹我的不是,说吧,你溜到我房间外面偷听做什么?” 琥珀被她问得哑然,他这番过来,原本是为了验明她是否与长清教有关,此刻与她同处一室,便忍不住拿眼睛往她两只胳膊上瞧,看有没有梅花样的纹身。她上身的纱衣虽然轻薄,但仍旧看不真切。 香玉被他看得反倒又笑了起来,软语道“小公子的爱好真是特别,别的地方都不看,盯着人家的胳膊做什么?”一边说一边已经扭动着身子走至琥珀面前,不等琥珀反应过来,一只细长的手掌伸出,瞬间便卡住了他的喉咙,“姐姐我可不是白看的哟!” 她虽然看起来柔弱,手中力道却不轻,眼见着尖利的指甲就要戳进琥珀的皮肉,琥珀也不是吃素的,一面打开她的手一面往后退。 香玉原本想查查他的来历,才留他性命至此,此番看来不过是个偷鸡摸狗的小混混罢了,也懒得再次盘问,便痛下杀手,十根指尖犹如十柄利剑一般,伴着指甲上新涂的鲜红甲油,霞光一般朝琥珀双眼,喉咙,心口等各处要害刺来。 琥珀急忙招架,却现这女子出手狠辣,而且如狐狸一般狡猾,眼神看着左边,伸手却是右边,眼看着是要被自己绊倒,却不想身子如蒲柳一般柔软,以及大的弧度从出其不意的角度再次攻来。琥珀虽有一身好力气,毕竟阅历有限,十来招下来,竟是抵挡不过,脸上身上多了十几道指尖划过的血印子,一路撞飞了屋里大大小小的陈设,渐渐败下阵来。 香玉蔑笑一声,一掌将他打翻在地,伸出一只脚踩在他的胸口道“今儿死在我的手里,你也算是三生有幸了!” 琥珀只觉得她的一只脚犹如千斤顶一般压得自己喘不过气,竟是一口热血吐了出来,心道,怕是内脏被她踩坏了!但是他已经没时间顾及这些,只见香玉两指伸出,直接朝他的眼眶伸了过来。 琥珀来不及细想,脱口而出道“我还有话说!” 香玉愣了一下,伸出的手指停在了半空“有什么话快说!” 琥珀只装作喘不过气,张大了嘴巴却是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香玉有些不耐烦,踩着他的脚稍微松了些,俯下身道“你以为拖延时间就有用吗?” 一言未了,却现琥珀瞪着红色的眼珠子直直地看着她,自己瞧着他的眼睛也似乎被粘住了一般,脑子开始有些混沌,心道不妙,但她毕竟久经考验,一时脚下一用力,硬生生又踩出琥珀一口鲜血出来,这才解了琥珀想要迷了她心智的法力,两步退了开去。 琥珀捂着胸口,翻身起来,又要挥拳过去,却见香玉双手张开拦住他道“6展凌是你什么人?” 琥珀没想到竟能在此处听到父亲的名字,手中挥出去的拳头硬生生卡在了半空,喘着气道“他是我爹,怎么了?” 香玉听了,眼中竟是露出惊喜之色,急忙道“既然是自己人,就别打了!” “谁跟你是自己人?”琥珀瞪着眼睛没好气地说道。 香玉却已经收起了双手,表示自己不再有恶意,对他说“我与你爹爹是旧相识,他曾经对我有救命之恩,信不信由你。” 琥珀愕然“既然你与我爹认识,为什么还要加入那长清教迫害我们族人?” “长清教?”这次轮到香玉一脸不解,笑问道,“你在说什么?” 琥珀道“别装了,你胳膊上的梅花纹身就是证明!” 香玉一愣,脑海中却已经转了几回,明白了缘故,竟直接将自己轻纱上衣脱了,露出粉嫩鲜藕一般的臂膀,上面白玉无瑕,哪里有什么梅花纹身? 琥珀也是懵住了,心想,难道是韩墨生那家伙看走了眼?这下子可害苦了我。 香玉也不再穿那上衣,随手丢开,笑道“现在你可放心了?” 琥珀见她直接把自己大好身材露在自己眼前,忍不住红了脸转过头不敢直视。 香玉掩口笑道“你跟你爹爹一样,没头没脑,却又死正经。” 一面说着,扶起一张凳子,随身坐下了,又问道“你就是因为那梅花纹身才来找的我?” 琥珀点头“确实是有人见过,在你过生日的那一天。” 香玉食指点着脸颊想了想,笑道“原来如此,是有这么一回事。我最怜惜自己的身子了,才舍不得往上面乱纹什么东西,只是心情好的时候,找画匠现画的,也不拘什么花鸟纹样,可巧那日画了枝梅花的,就让人看见了告诉了你。” 琥珀这才知道自己找错了人,觉得有些羞愧,又忍不住有些失望。这边线索断了,下一次还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 却听香玉接着道“你们族里的事情,我也是有所耳闻,没想到6大哥年纪轻轻就去了,我只恨没有机会到坟前跟他上柱香。你刚刚提到长清教,难道与此时有关吗?” 琥珀听她似乎话中有话,不答反问道“你知道长清教?” 香玉点点头。 琥珀刚刚灰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急忙问“你快吧知道的告诉我!” 香玉刚要答话,却听门外吵嚷起来,随即跑进来一个小厮,也不看琥珀,只在香玉耳边道“下面来了几十号人,只说是捉拿钦犯,带头的好像是官家,您赶紧下去看看!” 香玉听了秀眉微蹙,点了点头,对琥珀说“你且在此略坐一坐,我把手上的事情料理完了再来与你说话。”说着便起身,与那小厮一同出去了。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权斗 琥珀哪里坐得住,香玉前脚出了门,他后脚就跟上。他这才知道,自己身在之前吃酒听曲的那栋正楼的三楼之上。伏着栏杆往下看,果然在一楼花厅上黑压压站了一群人,身上穿的都是一样的官兵服饰。 在花厅之上,还有些吃酒行乐的客人,面对这些突然闯进来的官兵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有些胆子小的已经要起身离席了,那些陪客的姑娘们倒是见惯了一般,几句温言软语便把客人们都安抚了下来。 琥珀身旁,也有几个客人听见声响从厢房里出来,跟他一样往下查看情况,所以他站在那里也不显得突兀。 只见香玉莲步轻摇,不紧不慢地下了楼,站在最后几级台阶上停住脚步,居高临下地对为的一人娇笑道“这是哪位官家大哥,面生地紧,第一次来我们镜花馆吗?让我亲自挑几位姑娘招待可好?” 为的那人,身着黑色官服,香玉一眼便认出是从三品的服制,原本应该是都中的官员却偏偏跑到这外城来,定然是有目的的。 那三品大员瞥了一眼香玉,昂喝道“我奉了君命,前来捉拿意图谋反的明德郡王。” 香玉心道,来得真快,但是面上仍是笑着,睁大了一双无辜的眼睛道“什么明德郡王明理亲王的,小女子可没有听说过。” 那官员自然是不信她所言,干巴巴地说“有没有我们一查便知。”说着,便一挥手,就让随行而来的官兵去四处搜查。 香玉立刻娥眉倒竖,娇喝道“慢着!你以为我会让你们在此大吵大闹,惊扰了我们镜花馆的客人吗?也忒小看我了!” 那官员不屑道“你个小小娼妓,还想反了天不成?等我先捉了钦犯,再慢慢寻你的不是。”说着,仍命属下快些搜查。 那些官兵得了令,立刻分散开来,就要往四处跑去。香玉哼了一声,双手叉腰唤道“小子们,姐姐我养你们一场,今日该看你们的本事了!” 话音未落,不知从哪里就跑出来二十几个身手矫健的青年男子,皆是短衣绑腿打扮,手脚麻利,一番龙腾虎跃,以一敌三,轻轻松松便撂倒了所有官兵,整个过程不过喘息之间,而且他们把握着手上的力度,没有出一点刺耳的声音,打翻一张桌子,吓坏到一位客人。 料理完虾兵蟹将,香玉挥一挥手,这群男子又悄无声息离开,只剩下那个三品大员长大了嘴巴立在堂上,指着香玉道“你竟然,竟然敢对官兵动手?怕也是叛党一份子,我这就回去上奏,拆了你这妓院,将你斩示众!” 香玉娇笑道“那也得你活着回去才行。”说着,脚下金莲一步一停,往他身前走来。 那官员第一次现,一个弱女子竟能笑得如此阴险恐怖,他身边已经没有了臂膀,吓得双腿乱颤,一面后退一面仍是喝道“你敢动我?我可是三品都督,你敢动我一根……”话没说完,便被身下一个官兵绊了一跤,跌坐在地,官帽都歪了,还是手脚并用往后爬去,惹得围观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香玉见他狼狈模样,也笑得花枝乱颤,仍是装模作样要取他命来。这时候,琥珀身旁的房间里,走出一个身材高大,胡子花白的男人,身穿一件驼色长袍,咳了一声,看着下面花厅上的骚乱对香玉道“香玉姑娘暂且收手吧!” 香玉抬头,与那人对上了眼色,果真就立住不动,换了一副乖巧的模样等那老者下来。 那吓得半死的三品大官看见了走下来的人,魂儿又丢了另一半,结结巴巴地说道“宰辅大人,您,您怎么在这里?” 原来这位老者,乃是元柳国当朝宰辅,名为杜永松,如今年逾七十,仍是身强体健,精神矍铄。他俯视着那官员道“原来是杨大人,我奉君命来各地走访查看民情,正好到了这洒金城中,白日里干完了公事,夜里出来喝几杯,不可以吗?” 元柳国有一种风俗,上至君臣,下至文人骚客,寻花问柳乃是寻常之事,算不得什么,反倒是争相以博得名妓花魁青眼为人生幸事,所以杜宰辅才会大大方方走出房门,一探究竟。 那三品大员立刻变成了三品小官儿,哪里还有压人的气势?他立刻跪下叩道“自然是可以的!小的不知道宰辅大人在此,扰了您的雅兴。不过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前来捉拿欺君罔上的明德郡王,有线报说他一路逃到这洒金城,又与这镜花馆的掌柜的有私,所以小的不得不查。” 杜宰辅听了冷哼一声,看向香玉道“明德郡王可曾来过不曾?” 香玉几步挪到杜宰辅身边,一脸幽怨道“那个坏人早就把奴家忘记了,我还想请宰辅大人帮我找找那个负心汉呢!” 杜宰辅狐疑地看着她,但没有再问,仍是转头对杨大人道“你说你是奉命前来,我怎么没有接到相关文书?” 一句话问得杨大人支吾起来,半天也说不明白。 杜宰辅心里明镜一般,冷声道“看来皇上嫌老臣不中用了,这么大的事情都不需要告知我,唉,是时候给皇上递辞呈告老还乡了!” 杨大人急忙摆手道“不是的,不是皇上的命令!”话一出口,便已知不妙。 杜宰辅抓住他的话头紧问“不是皇上,谁敢下捉拿郡王的命令?” 杨大人只顾磕头,嘴里嗫嚅不肯说。 香玉插嘴劝道“你现在不说,还等着宰辅大人给你沏杯茶再说吗?”言外之意,大人忙着呢,没功夫与你打太极。 杨大人这才说道“是太子殿下的命令。” 杜宰辅眉毛挑了挑,正色道“我不记得皇上给了殿下监国之权,殿下也忒胡闹了!你且回去,告诉殿下,就说是我说的,让他恪守本分,我可以替他瞒着此事,要不然,这事传到皇上耳朵里,后果会怎样让他自己掂量吧!” 杨大人知道这次出来碰上了个硬钉子,不好惹,赶忙磕头就走。香玉在他身后叫道“把你的人也带走啊!” 那地上横七竖八几十号人,他怎么带的走?只得陪笑着说暂借她的地方用用,等他们醒了自然就走,明儿找人给她洗地板,这才被香玉放了离开。 等人都散去了,杜宰辅瞅着香玉道“你若是藏了人,让他尽早出来见我,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我吗?” 香玉收了以往妩媚不恭的神态对杜宰辅道“明德郡王他现在确实已经不在这里了,小女子不敢欺骗大人。” 杜宰辅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冷笑道“现在不在,说明他来过,不是吗?” 香玉低头不语。 杜宰辅也不追问,转身上楼去了。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抽丝剥茧(上) 过了一会儿,香玉仍回到琥珀房间来,刚进门的时候眉头还皱着,见了琥珀立刻又是惯常的一脸媚色,笑道“让你瞧了一出好戏。” 琥珀见她也不避讳,便顺嘴问道“刚才那是什么情况?” 香玉在凳子上坐了,也让琥珀坐下,叹道“别看我们元柳国乃古羲大6第一国,国泰民安的样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乱起来了!” 她告诉琥珀,元柳国当今皇帝煦帝登基已经六十余年,年纪也快八十了,虽然如此,依旧精神炯炯,看样子再当个十来年的皇帝也不是问题。皇帝长寿,国家长治久安,原本乃是一件幸事,但不是所有人都如此想法。第一个,便是当朝太子殿下。 皇帝年长,这位太子殿下如今也是奔五十岁的人了,却一直枯守一个太子之位,心中难免抑郁难平,手底下少不得做些结党营私,拉帮结派之事。 而且,随着皇帝年岁见长,对太子殿下也渐渐忌惮起来,生怕哪一日太子等不及,来个弑父夺位,便干脆罢了他的所有权力,只让他担个虚名儿。如此一来,反倒更是刺激到了太子的神经,再加上近些年,皇家宗族里青年才俊辈出,越显得这位太子难堪重任,开始有些流言出来,说皇帝要另选一名年轻有为的子孙来继承大统。 太子越觉得自己的位置不保,便明里暗里陷害可能与他争夺皇位之人,刚刚那场纷争的源头,明德郡王便是其中之一。 这位明德郡王乃是煦帝之孙,年纪轻轻便屡立战功,盛名远播,加上性格又开朗大方,颇受民众爱戴,只是母家地位不高,才在近几年封了个郡王。如此一来,成为了太子眼中容不下的沙子,也不知找了个什么借口,竟以谋反之罪前来捉拿,所幸明德郡王提前得了消息才逃了出来。 琥珀听她讲述,脑袋里已经灵活地转了一圈,问道“那个跟你在后面楼上说话的男人,难道就是你说的那个郡王?” 香玉眉毛一挑,揪着他的耳朵到自己身前低声道“你小子鬼灵精的,你是不相干的人,我不怕你知道,只是别说出去!” 琥珀揉着被拽红的耳朵,点头答应了,然后说“我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只是你先前说知道长清教的线索,快点告诉我吧!” 香玉知道他早已经等得急了,也不绕弯子,便跟他说道“这也是我这些年与各路人士打交道,慢慢看出些由头的。最早,是四年前,我在一处跟姑娘们聊天,一个姑娘说,她前些日子有位客人,生得一副虎背熊腰的模样,却在胳膊上有两只梅花纹身,显得不伦不类。她原本是当做玩笑说出来的,我也没当真,另一个姑娘听了却跟着道,好巧,原来她也曾遇见过胳膊上有梅花纹身的客人,两人把那样式一画,竟是一模一样,只是一个是两朵的,一个是一朵的。” 琥珀忙问“他们是什么人?” 香玉道“那个两朵的客人,说来也是个人物,是我们元柳国伏虎帮的帮主何永舟,至于另一个,却与何永舟毫无关系,好像是个什么盐商,顺路来我们这里消遣的。” 琥珀连忙把这些事情都记在脑子里,心想,终于有了前进的方向了,又追问她还知道些什么。 香玉拿指头戳着他的脑门道“你就是这么猴急,不等我说完又着急催我。” 她又接着道,当时那件事给她留了印象,却也没有深究,毕竟纹身又不是什么稀罕之物,你能纹我也能纹,便丢开了去。直到又过了一年,洒金城里出了一件大事。 那一年,府衙刚刚运来了一批官银,足有十万两之多,原是皇帝下命筑堤之用,官府便将这批银子锁在了银库之内。不想银子放了没有三天,一朝开库现,十万两雪花银竟然不翼而飞。那知府大人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命人检查库房,从上到下没有现一丝破绽,也不知道那么多的银子是如何一夜之间就消失地无影无踪。 知府大人素与香玉亲厚,知道她在黑道上颇有门路,便把这事偷偷告诉了她,让她从暗处替他找找线索。 香玉听了也是大吃一惊,没想到在这洒金城,竟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作妖,便细问知府大人,到底有多少人知道这批官银之事。 知府大人告诉她,这批银钱太过惹眼,虽然他们也做了各种障眼之法,就只怕有人一路留心,知道的人恐怕不少。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派了重兵把守银库,却不想银子还是被偷了。 香玉正在为此事烦心,忽然又有人来报,说镜花馆的一个姑娘与客人私奔了。香玉正在气头上,刚要怒,忽然心念一动,未免太巧,便问是哪个姑娘。 下人回说,是一个叫做素琴的。香玉倒是一愣,这个女孩子跟了她也有四五年了,最是老到的一个人,什么样的男人没有见过,偏生这个时候出逃? 又问是哪个客人拐了她去,下人只说不清楚。香玉便命查看近日素琴招待宾客的记录,现不过三人,一个是府衙里的一位师爷,一个是外地来的书生,自称秋君清,香玉也有印象,他生得风流倜傥,才学又极好,与镜花馆的姑娘连词作对,吹箫奏琴,一连逗留了数日。第三个人,叫做吕梁,香玉不认得,便叫来了几个与素琴关系好的姑娘来问,一个姑娘听了道“这个人,我曾经也招待过,是一个盐商,就是胳膊上有梅花刺青的那个,最喜欢问东问西的一个人!” 香玉听了,又问这个吕梁现在还在镜花馆吗? 管事的仆人道“两日前便走了。” 又问姓秋的那位客人可还在,仆人道“他倒还在,连住了十几日,现在正在湖边与姑娘们钓鱼取乐,还说要等到月底才走呢!” 香玉听闻,也不让人去查看,自己闲庭信步踱到了湖边,果然看见一位年轻书生正与几位姑娘说笑,见她来了,抬起一双凤眼笑道“都说香玉姑娘秀色掩今古,荷花掩玉颜,如今亲见,果然名不虚传。” 香玉掩口笑道“公子连夸人的话都这么工整对仗,香玉承受不起。”又问道,“公子这些日子在镜花馆可还舒心?” 秋君清笑道“若是不舒心的地方,我也就不至于如此流连忘返。只是今日不见素琴姑娘,我正少了一人与我琴箫合奏。” 香玉仔细查看他脸色,没有特别奇怪的地方,便赔笑道“素琴今日身子不太舒服,怕扰了公子兴致,等她大好了再让她作陪不迟。”说罢,也找了个借口转身走开。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抽丝剥茧(中) 香玉回到房中,又命人去府衙请师爷过来。那师爷还不知道是为了何事,听说香玉来请,立刻屁颠屁颠就来了。 香玉懒得与他打太极,直接问他可与哪位姑娘说过这笔官银之事。师爷立刻脸色一变,颤抖着道“该不会是从我这里走漏了风声吧?” 原来,他在酒酣之时,为了向素琴炫耀,问她知不知道十万两白银摞在一起有多大,素琴笑着说不知道,他便说,如果按照一箱子千两来算,足足有一百口大箱子,听起来多,但也只码了小半个仓库而已。 香玉听了他的话,跟心中的料想差不多,素琴知道了官银之事,有意或者无意告诉给了别人,眼下看来,那个盐商吕梁最为可疑。 香玉便唤来几个心腹,让他们去寻查吕梁的下落。一个心腹问道“素琴姑娘是不是也要去找一下?” 香玉道“我这边自有打算,你们不必管这些。” 那几人听了便去了。 等到入夜,香玉自己换了一身夜行打扮,悄悄出了镜花馆后门。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巧的琉璃盒子,在夜幕下打开,里面却是一只通体金色的蜜蜂,香玉把蜜蜂放了出来,只见那蜜蜂先在她的头顶绕了几圈,接着便毫不迟疑往一个方向去了。香玉紧盯着那金色的一点,脚下无声跟了过去。 原来这只蜜蜂,是一种极为稀有的金蝉蜂,只对一种名为莲华的香花感兴趣,香玉偶然得了一只蜂后,便在自己的小院中驯养。同时,她在给姑娘们专门调制的脂粉中,掺入了莲华的花蜜,也是为了避免有人想逃走,没想到真的数次派上了用场。 香玉一直跟着金蝉蜂走了十余里地,都不见那金蜂停下来,已经到了一处荒山野岭,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心里也没底儿起来。 忽然,那只金蜂在空中顿了一下,直接朝着一处一人高的杂草丛飞去,一下子就失去了踪影。 香玉一惊,顾不得许多,急忙也钻进了那遮天蔽日的荒草丛里,除了一股草腥气之外,嗅觉及其敏锐的她闻到了另一股血腥气,而且是及其难闻的那种混合着脓疮的气味,一时心里也惴惴不安起来,该不会跟着金蜂一路乱走,碰到个要死的叫花子不成? 她心中虽疑,脚下却没有停留,一面用手帕包了脸面,生怕那锋利的草叶子割伤了自己的脸颊。也不知在这昏天黑地里走了多久,她突然脚下一空,竟是一处陷坑隐藏在乱草之下,她情急之下抓了一把草叶子才没有跌落下去,但是手掌已经被划得鲜血淋漓。 香玉来不及喊疼,便听见陷坑之内似乎有呻吟之声,方才那浓腥之味更盛,便知道下面有人。她犹豫了片刻,便跳了下去,轻巧地落在了一人身边,等她看清楚眼前情况,纵然是身经百战的她也忍不住出声叫了出来。 只见一个人影倒在杂草之上,在幽暗的夜色下,只能大概看清楚个轮廓,那人个子不高,身形也不像是个男人,但是头散乱,衣衫破烂不堪,似乎有脓血流出,黏得到处都是。 些微镇定了心神,香玉点了一个火折子,那人的样貌立刻展露在她的眼前,香玉再次忍不住惊叫出声“素琴?” 地上的人原本已经奄奄一息,听见有人唤她名字,挣扎着咳出一口黑血,气若游丝地说道“香,香玉姐姐?” 香玉立刻跪下坐到素琴身边,眼前之人,哪里还像镜花馆里那个与人谈笑风生,蜻蜓一般灵巧的女孩子?她浑身肌肤都变成了黑紫色,嘴角也有一股黑血流出,香玉握住了她的手,现她素来珍视的一双巧手如今肿胀不堪,哪里还能再弹起她最爱的古琴? 香玉知道她这是中了某种奇毒,而且毒已入心,怕是不能救了。饶是如此,她仍从怀里掏出自己贴身带的一颗救命丹药寒参丹,喂到了素琴嘴巴里。 素琴吞了丹药,低泣道“我终于,等来了姐姐。” 香玉忍住泪,低声问“生了什么事?” 素琴吃了丹药,觉得身上的烧灼之感稍稍凉了一些,喘着气道“我只是想帮姐姐的忙。前日,那个叫吕梁的客人,见我与师爷说了好久的话,故意来,来找我,东拉西扯,就是想引我说出县衙里面有一大笔银子的事情,我就一直装傻,没有露出一点风声。” 香玉惊讶道“他不是从你这里知道的消息?” 素琴咳了一声,道“我不敢背叛姐姐。” 香玉心中暗叹,果然是我手底下的人,又继续问她“那然后呢?” 素琴道“那日晚间,他原本是要留宿在镜花馆中,却突然说有急事出去一下。我知道他在惦记那银子的事情,想偷偷跟了他去,看他在做什么,回来告诉姐姐。” 香玉忍不住道“真是傻孩子,你又何必亲自去?” 素琴接着道“我跟着他一路到了个僻静的地方,看见他与另一个男人说话,说银子的数目和地方都已经清楚了,人也打点好了,就等着夜深人静好动手。又说什么主人有了这笔银子,可以招兵买马,招募人手,定然会给他们在什么长清教里一个好位置。” 素琴缓了缓,接着道“我心里奇怪,想着姐姐说不定知道,却被他们现了我在偷听。那个吕梁便把我捉了,逼问我听到了多少,我不肯说,另一个人就说,管她听了多少,人死了就行了,硬是骑马把我带到了荒郊野外,给我塞了一颗毒药就推了下来,我只觉得心里火烧一般,跌跌撞撞就倒在了这里。” 素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眼泪混着血水留了下来,只觉得浑身的疼痛感又再次涌上来,忍不住又开始呻吟起来。 香玉急忙又在怀里寻找丸药,但是救命药丸哪有那么多,素琴拉住她的衣角泣道“姐姐,我好疼,我是不是要死了?” 香玉急忙安慰她“傻孩子,别胡说,我会想办法救你,我的本事你还不知道?你再忍耐一下。” 素琴听她语气,早已经知道连她也救不了自己了,仍旧哭道“姐姐,我太笨了,什么都做不到。我以后怕是再也不能弹琴了……” 香玉抱着她流泪不语,素琴只觉得浑身像有千万只银针在戳一般,却连大声叫出来的力气也没有,她只想快些结束这难忍的痛苦,便挣扎着对香玉道“姐姐,你了解了我吧!只是,别让别的姐妹们看见我的样子。” 香玉怔在了那里,眼泪再也忍不住滚滚流了下来,跌在素琴滚烫的脸颊上。她低声问“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事吗?” 素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请姐姐经常找人弹一弹我的那把琴,别让它寂寞了。” 香玉温柔地应了“我会经常替你弹奏,你若想念它,就经常回来看看。” 素琴在她怀里默默点了头。 香玉轻抚她的秀,仿佛在抚慰一个快要睡着的孩子,再一伸手,右手中已经多了一柄利刺,她吻了吻素琴的额头,同时用利刺贯穿她的心脏,瞬间了解了她的痛苦。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抽丝剥茧(下) 香玉擦去了素琴脸上的血污,又帮她理好了头,抱着她纵身跃出那陷坑。她寻到了一处开满蓝色小花的林地,在一株大树下,把随身带的一柄短剑当做铲子,也不在乎是否会伤了剑刃,泄一般地掘着土。 直到月亮已上中天,透过树荫把山林间照得雪白一片,才挖好了一个小小的土坑。 香玉把素琴的身子放进了土坑之中,看着她安然合上的双眼,低声道“希望这个地方你能喜欢。”说完,一捧一捧盖了土在她身上。 香玉回到镜花馆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奔波了一夜,却毫无睡意。如今转了一圈,虽是知道了是谁偷走了银子,只是他是如何偷走的,现在又把银子运到了何处,却毫无头绪。 回到房间,现派出去寻找吕梁下落的人已经回来了,香玉阴着脸问可有下落。 一个人答道“那吕梁原本是个盐商,自己本来就有一个车队,运了几十车海盐说是要一路去都城,昨日天未亮便出了城,城门守卫当时还不知道官银被盗,随便打开看了看,里面装的都是白花花的细盐,也就直接放行了。” 香玉思索道“想来他们是把银子藏在了盐里,偷运出城。只是那么大一个车队,总还是有踪迹可寻的。” 属下却道“他们出了城,也不知道路过了什么地方,知府大人得了您的建议,带了人马追了出去,昨日夜间倒也追上了,只是此刻再开箱查看,里面却只有细盐,没有官银。只是细盐的数量极少,远没有出城的时候一半多。” 香玉冷笑“过了一天了,不知道他们把银子藏到了荒山野岭什么地方。也不能拿货物突然数量短缺来作为证据拘拿他,想必知府大人也无可奈何吧!” 属下点头“因为证据不足,已经放了他们离开。” “那银子到底是怎么丢的,弄明白了吗?”香玉问。 属下道“我们获得知府大人许可,前去银库里又查看了一番,在一处被箱子掩盖的角落,现了一处砖墙有松动的痕迹,虽然只有拳头大小的一个洞,但若是里外接应,倒也是能在一夜之内化整为零,把官银偷运出去。知府大人便下令彻查守夜当班的人,当真抓了一个平日里爱赌钱的,说是那天晚上放了一个人进了银库,第二日天不亮又趁乱让那人溜了,自己得了二百两银子的好处,目前已经关押在大牢里。” 香玉心想,原来如此简单,偏偏又害了素琴一条性命。她让属下下去,自己合衣在榻上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耳中只盘旋着素琴跟她说的话,长清教,招兵买马,这几个字让她无法安心。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洒金城里并不好过。那笔官银最终没有了下落,皇帝震怒,查办了一大群官员,而且再也不提为修河堤拨款之事,新上任的知府大人不得不克扣当地百姓,才马马虎虎修了河堤了事。 琥珀正听得入神,现她住了口,知道她的故事讲完了,追问道“那你后来没有找到那个吕梁为素琴报仇?” 香玉摇头“那人犹如石沉大海一般,再没了踪迹。我想,他的名字,他的身份或许都不是真的,人一旦走了,到哪里寻去?” 琥珀又想起来一个细节,问她“不是还有一个人,你知道身份的,也有那梅花纹身,对了,是伏虎帮的那个人!” 香玉点头“我也想过其中关联,只是那伏虎帮帮主是个正派人物,我的身份反倒不好直接去质问,但是私底下也派人查过,他却隐藏地极好,看不出什么破绽,这么久了收获却不大。” 琥珀听了这么长一段故事,又想起城主大人所说的陈家庄之事,林林总总好几件,都似乎在暗指什么惊天阴谋。 他对香玉道“我接下来就要去伏虎岭勘察一番,若得了什么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香玉愣了一下,忍不住道“你这个莽撞的孩子,再不细心一点,遇到的可不是我这么好性儿的人了!” 琥珀吓得哆嗦了一下道“好性儿?你刚才差点踩死我,你忘记了吗?” 香玉掩嘴偷笑“不打不相识嘛!” 琥珀又想起她先前所说,问她“你是怎么跟我爹爹认识的?” 香玉露出怀念之色,说道“那还是我十几岁的时候,我学了点功夫就开始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得罪了人差点被打死,正好遇到你爹爹,他那时候也还年轻,说是奉族长之命,出山历练,顺手救下了我。我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又见他样貌伟岸,便生了以身相许的念头……” “什么?”琥珀吓得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你你你,你跟我爹……” 香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安慰道“放心啦,没生什么事情。我倒是一心往他身上扑,他却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已经在老家定了亲,虽然还没有成亲,但也算是有妇之夫,一点情面都不留,硬生生把我拒绝了,就这样。” 琥珀拍着砰砰乱跳的心,小声道“还好还好,吓死我了!” 两人说话间,内室卧房里传来绯烟呢喃的声音,似乎是被琥珀刚才那一声惊叫吵醒的。 香玉歪着身子瞅了一眼,对琥珀道“你的小相好好像醒来了哟!” 琥珀红着脸道“她不是我的相好!” 香玉狐疑地看着他“那她是你的什么人?” 琥珀脸更红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俩的关系,只得说道“她,她是我的……妻子。” 香玉第一次露出了蒙圈儿的表情,好久才说道“你,你的老婆?那你中了荼蘼帐中香,还挣扎着不同她……” “我们又不是自愿成亲的!”琥珀急忙解释,“我只需要保护她就行了!” 香玉哑然失笑,看着面前这个涨红了脸拼命解释的少年,让她想起多年前他的父亲也是这般,一脸正经,说是要守护家里的未婚妻,忍不住一把把琥珀抱紧怀里,爱怜地说道“你真是跟你爹爹一个样!”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干娘 琥珀完没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招,只觉得眼前突然一黑,脸上触感又温又软,耳朵烫得都快熟了,拼命挣扎,却不想香玉把他搂得特别紧,连气都喘不上来。 另外一边,绯烟睡眼惺忪地走出来,一抬眼便看见琥珀埋在一个妖艳的女人胸前,先是愣了一下,紧跟着羞红了脸,捂着眼睛跺着脚大叫道“琥珀!你在做什么?” 香玉立刻松开了琥珀,笑道“你老婆吃醋了!” 琥珀慌张地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绯烟已经掩面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大叫“男人都是大色狼!大骗子!” 琥珀急忙追上去大叫“不是你想的那样!”一转头,现不少客人已经被绯烟的大呼小叫吸引了目光,对他指指点点,在他们看来,琥珀就是一个寻花问柳的男人在青楼被老婆当场捉奸。 琥珀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好说歹说且把绯烟拉回了房间,掩上房门,看见一脸幸灾乐祸的香玉道“都是你害的,你还笑!” 绯烟叉着腰指着香玉问琥珀“这个妖艳的女人是谁?说,你们是什么关系?” 琥珀忙不迭地解释“她就是我要找的香玉,她是我爹爹的朋友,刚才在说话呢,她就把我抱住了!” 绯烟仍是一脸不信,恶狠狠地盯着香玉看,香玉倒是一脸坦然,上上下下把绯烟也看了个透彻,笑道“真是个俊俏的姑娘,配得上我家琥珀了!”一面说着,一面妖娆地走到绯烟面前,捧起她的小脸,“特别是生气的表情,真是可爱!”说着,在她的脸颊上轻轻一吻,留下一个大红的唇印。 绯烟没想到她会吻自己,一时忘记了是该哭还是该闹,呆呆地看着这个充满成熟风韵的女子,结结巴巴道“我,我可是女孩子!” 香玉见她又羞又怒的样子实在惹人怜爱,忍不住把她也拥进怀里,绯烟刚要喊琥珀救命,却听见她在耳边低声对自己说“琥珀是个好孩子,你可得把他抓紧了!” 绯烟被她说得一怔,嗫嚅道“我才不要呢!” 香玉笑着放开了她,绯烟立刻就躲在了琥珀身后,低声道“真是个恐怖的女人!” 香玉看着水葱一般的两个年轻人,感叹着年华似水,连6展凌的儿子都娶了亲,微微一叹,但是立刻又兴致高昂起来,用不容拒绝的语气对琥珀道“你既然是6展凌的儿子,也就算是我的儿子,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干娘!”她又指着绯烟道“你,就是我的儿媳妇!” 琥珀跟绯烟两人面面相觑,怎么平白无故就多了一位干娘来?想拒绝又不敢,特别是琥珀,吃尽了苦头,知道香玉的厉害,再一想多一个干娘也不是坏事,便扭扭捏捏答应了。 香玉此时心情大好,推着两人出去,说要找镜花馆最好的姑娘招待他们,整整又闹了一夜才罢休。 接着,香玉又挽留两人在镜花馆住了好几日,那些姑娘小厮们听说是掌柜的干儿子和儿媳,哪个不展示出十八般技艺招待他们? 琥珀倒还罢了,绯烟很快跟这里的姑娘们打成了一片,跟她们学习元柳国最时新的打扮,一起交流如何搭配不同的衣服饰,玩得不亦乐乎。 那韩墨生见两人去了一夜不曾回来,心里放心不下,在镜花馆门口窥探,被香玉的人现,领了进来,一眼便看见大小姐在一群姑娘堆里学习跳舞,那些姑娘们腰肢轻柔,犹如仙鹤起舞,大小姐左脚踩右脚,跟水塘边的鸭子差不多,旁边是一脸想死表情的琥珀,一时放了心,又忍不住好笑。 在镜花馆玩了十余日,琥珀着急着要上路,香玉虽然不舍,但是知道也拦不住,便同赶来送行的韩墨生一起,把二人送至城外。 韩墨生给两人带了一大包外敷内用的丸药,又单独给绯烟准备了一大盒精致的点心,恋恋不舍地道“大小姐什么时候见到了城主大人,记得要替我美言几句,也该提拔提拔我了!” 绯烟毫不客气地接过点心道“我就知道,你送东西给我,没安好心!”又见到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觉得好笑,心一软便道“好啦,我会跟爹爹说的。” 香玉从怀里掏出一个细长的盒子,递给琥珀,琥珀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手钏,和一只护腕,上面刻着一只尾相连的蟠螭纹样,散着黑色金属光泽,看起来平平无奇,不禁一愣,问道“这是什么?” 香玉幽怨地看着两人“你们俩也不告诉我一声就成了亲,干娘只能现在送你们一份迟来的贺礼了。” 琥珀哭笑不得,心想,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你在哪里呢! 香玉从盒子里先取出那只手钏,亲手替绯烟带上,绯烟仔细瞧了瞧,笑道“好看是好看,就是我更喜欢金的。” 香玉戳了她的脑门一下“这是黑金锻造,可比黄金要贵重多了,而且,这不是给你戴着玩的,你们俩在外行走,我放不下心,便命人做了这个。” 说着,她指了手钏上螭的地方,让绯烟伸出胳膊,朝无人的地方一按,瞬间一根黑色细针一闪,便消失不见了。 “好厉害!”绯烟大喜。 香玉嘱咐她不要乱玩,上面淬的是酥骨蛇毒,虽不致死,但能令中毒者立刻浑身酸软,三日内无法行走。 绯烟乖巧地答应了。 香玉对琥珀道“你的护腕上面也是一样的机关,先保护好自己,才能护得别人周。” 琥珀也点头说是。 香玉一时又伤感起来,又把二人抱在怀里流泪,两人忙劝着,说还会回来,香玉这才放开两人,看着他们骑马离开。 琥珀骑着马走了一阵,现绯烟今日沉默地有些反常,忍不住问道“你哑巴了吗,怎么不说话?” 绯烟抬起红红的双眼,怒道“你才是哑巴!我只是舍不得干娘,和其他姐姐们。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家里有没有别人陪我说话,青袖姑姑又管的紧,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干娘,你又着急要走……” 琥珀听了皱眉道“我之前不是问过你吗,要是你喜欢那里,就干脆在镜花馆住一阵,韩墨生也会尽心保护你,我办完事自然会回来找你,你却偏不听。” 绯烟看着琥珀的眼神忽然一暗,垂下头问道“你不想让我陪着你吗?” 琥珀一怔,忙道“也不是啦!” 绯烟仍是低着头,摸着自己的辫子,纠结了好一阵,才开口说道“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琥珀随口接道。 绯烟又扭捏了一阵,才再次开口“那天咱们第一次去镜花馆,我被打晕了之后,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琥珀差点从马上掉下去,他装作挥舞蚊虫,掩盖了自己的尴尬,若无其事地回答说“没有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啊,怎么了?” 这下轮到了绯烟红了脸,她把脸别过去,低声道“我就是随便问问,我那天好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琥珀窥探她的表情,忍不住坏笑追问“有多奇怪?是好梦还是噩梦?” 绯烟一回头便看见他不正经的样子,啐了一口道“噩梦!最恐怖的噩梦!”说着便挥舞马鞭跑到前面去了,留下一脸尴尬的琥珀。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错认 转眼已经八月中旬。 自打小山离开之后,李修与阿海都闷闷地提不起精神。好几次阿海看见了好笑的事情,想指给小山看,转过头才想起来她已经不在了。李修虽然脸上看不出来沮丧,每每见到了当地小吃,或者精致的特产,都忍不住心想,这些东西,小山一定喜欢。 两人没有了游玩的心情,便埋头赶路,比计划中提前了近十日抵达了苔州,再有一日便能到伏虎岭,完成师父交给他们的最后一项任务。 两人随便找了家客栈歇脚,到了晚上,房间里又闷又热,蚊虫一直冲着阿海叮咬,阿海便对李修道“实在是睡不着,出去转转吧,到后半夜再回来睡也不迟。” 李修虽然没有什么兴致,还是同他一起出了客栈。 一出门两人便现,外面张灯结彩,沿街的树枝上都挂着各式花灯和彩绸,大街上男男女女都是锦衣绣裙,携手游玩,谈笑风生,热闹景象不可尽说,一抬头,便看见一盏皎洁的白月挂在天上。 阿海呸了一声,道“竟然忘了今天是八月十五!出来看别人这么热闹,我闹心!”说着便要回房间,宁愿忍受蚊虫叮咬之苦。 李修知道他是想念小山,便拉住他的胳膊道“既然都出来了,还是去逛逛吧!” 阿海道“两个大男人看什么花灯,走走走,喝酒去!”说着,便朝白天他就瞅到的一家酒肆走去。 李修没有办法,只得跟着他走。 这家酒肆沿着河,便在河岸边摆了几张桌椅,让客人们可以吹着河风,喝酒纳凉。 李修怕阿海喝多,便叫了一坛度数不高的清酒,两人沿河坐着对饮。河边也有不少年轻姑娘们在放河灯,看着亲手做的河灯漂远,都双手合十许起愿来。 搁在以前,阿海肯定是要与那些姑娘们搭讪取乐,现在却像是没有看见她们一般,只是一味长吁短叹。 李修听得有些心烦,便不理他,端了一碗酒看着河对岸品着。 对岸街上比他们这边还要热闹,有放烟花的,猜灯谜的,斗鸡耍猴的,喧嚣之声隔着河远远传来。李修心道,要是小山看见了,一定会挤进人堆里不肯出来吧? 他正兀自出神,放空的眼中忽然看见对岸一人的脸庞,立刻站立起来,待要仔细看,那人却又被别的路人挡住了。 “怎么了这是?”阿海一个人已经快吧一坛子酒喝完了,有些大舌头地问他。 李修指着对岸对他说“我刚才好像看见了小山。” 阿海一怔,也站了起来,眯起眼睛仔细看“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该不是你太想她了,所以把谁都看成了小山的模样?” 李修也有点不太自信,又在人群中搜寻一番,突然便拉着阿海道“你快看,那株柳树底下!” 阿海急忙顺着他指的方向,只是一瞬,确实好像是小山一闪而过,再次消失在人群里。 “这丫头怎么跑到这里来,也不跟咱们说一声?”阿海立刻就往前面桥上跑去,李修紧跟其后,结果那酒肆的老板以为两人逃账,大骂着追了出来。李修这才想起自己太激动,连酒钱都忘记付,急忙掏出一锭银子给老板,也不等找钱便追着阿海去了。 两人过了桥,到了河对岸,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四处寻找,但是今夜出来玩的游人实在是太多,他们从街头寻到巷尾,仍是没有找到小山。 “该不会是咱们错过了吧?”阿海气喘吁吁地说。 李修道“那就往回走,再找一次。” 阿海一面答应着,一面忍不住抱怨道“为什么要这么辛苦找她,她就不能来找咱们?” 两人这次走得慢了些,把每一个路人都仔细打量过,阿海都要放弃了希望,李修却突然指着前面隔着五六个人的地方道“就在前面,我看见了!”说完又有些奇怪,“小山怎么还穿着男装?” 他也顾不得许多,一边给路人道歉,一边往前面挤。 在李修身前数丈的地方,琥珀刚刚给绯烟买了一只糖人,又帮她提着花灯,忍不住摸着脖子说道“我怎么觉得有人往这边看,后背老是痒。” 绯烟玩着手里的糖人,大言不惭“本小姐风华绝代,气质出众,肯定会吸引万千目光咯!” 琥珀懒得理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说“不对,好像是看着我的。” 绯烟立刻也回头往人群里瞧“我看看是哪家姑娘这么没眼光,会看上你?” 她踮着脚在人群中看了几次,有些意外地说道“好像真的有人在盯着你看呢,不过是个男人,长得好像还不错!” 说着,她眼珠子转了转,拉着琥珀笑道“该不会是传说中的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琥珀拍了她脑门一下“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把绯烟拉到一处卖字画的摊子后面藏起来,说“等他们过来,看清楚了再说。” 绯烟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乖乖地藏在他身边。 李修从人群中挤出来,忍不住皱眉对身后的阿海道“刚刚明明看见了,怎么又没影了?” 阿海道“她该不会在跟咱们捉迷藏吧?就等着不防备的时候跳出来……”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声音果然从他俩身后出现,问道“你们跟着我做什么?”却是一个少年的声音。 李修与阿海同时回头,只见一个俊秀的少年和一个俏皮的姑娘从一排字画后面走出,有些敌意地看着他们。 那个姑娘和小山一点也不像,但是这个少年,竟然整个脸颊轮廓与小山十分相似,但又确确实实是一个男孩子。 李修张大着嘴巴,这才意识到,刚才一直以为的小山是这位不认识的少年,心道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两个人,急忙拱手道“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找错人了!” 琥珀一脸无语,绯烟看见眼前之人温文尔雅,而且样貌英俊,不禁有些好奇,便问他“你有认识的人跟他长得很像吗?” 李修赔笑道“确实是有些相像。” 阿海在旁边道“哪里是相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嘛!他简直跟我们的小师妹一模一样!”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巧合 “小师妹?”绯烟耳朵尖,听见了阿海的嘀咕,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琥珀的肩膀说,“原来你被当成了女孩子!我瞧着吧,确实有点像!” 李修急忙瞪了一眼阿海,低声道“说话前先过一过脑子。”然后对琥珀道歉,“我们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确实眉眼有点相似,加之刚才人多拥挤,看不清楚才会误认,还请这位小兄弟见谅!” 说完,李修抱拳行礼,便要同阿海离开。他俩刚刚都十分确定看见了小山,一路寻找,然而却是看错了人,此刻又是尴尬,又忍不住失落。 琥珀没有理会绯烟的嬉笑,听见二人把自己错认成一个女孩子,心内一个念头就冒了出来,立刻心就砰砰跳了起来,心道,难道是她?她还活着? 见到二人转身就走,琥珀急忙出声喊道“等一下!” 李修与阿海双双回头,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琥珀握紧了拳头,紧张地问“那个跟我长得很像的女孩子,名字是什么?” 阿海有些意外,但还是回答了他“她叫做小山。” 琥珀听了,叹息一声,放松了双手,果然是我想多了。 却听李修接着道“不对,她的真名是珊瑚。” 珊瑚二字一出口,琥珀立刻眼珠子瞪圆了,上前两步拽住李修的衣领,厉声道“你说的是真的?你们见过珊瑚?她现在在哪里?” 李修与阿海面面相觑,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绯烟也从来没见过琥珀如此暴躁的模样,吓了一跳,拉住他的胳膊问“琥珀,你疯了吗?拽着人家的衣服做什么?” 琥珀不理她,只是狠狠瞪着李修的脸。 李修见他如此激动,而他又与小山面容相似,心里已经猜到了分,低声问“你是小山,珊瑚的……” 琥珀点头,仍旧死死拽住他,似乎是怕自己一松手,李修就凭空消失了一般,他一字一句地对他说“珊瑚是我的双胞胎妹妹。”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还是阿海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上前放下琥珀的双手,道“你是小山的哥哥,我们是小山的师兄,大家都是同伴,别这么剑拔弩张的。” 琥珀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冲动了,放开李修问道“珊瑚现在在哪里?” 李修与阿海又互望了一眼,李修低声道“我们不清楚。” 琥珀听了又要爆起,阿海急忙拦住他,笑道“这个说来话长了,咱们找个地方慢慢聊。” 于是四人回到了刚才喝酒的酒肆,那老板看见李修他们回来,有些讶异,但没有多说什么。 李修便把自己如何与小山相遇,如何一路前行,一起拜师,最终又如何在湘城分别的事情细细说给了琥珀。 琥珀一直沉着脸听着,当他听说珊瑚被魑魅金铃唤醒了记忆,致使她癫狂作,忍不住再次攥紧了拳头。 “所以说,珊瑚是跟着石伯伯走了吗?”听完李修的讲述,琥珀问道。 李修点头“我当时想留下她,但是小山她……” “既然跟石伯伯在一起,珊瑚暂时应该不会有事。”琥珀拦住了他的话头。 阿海插嘴道“我们的事情都告诉你了,你也该告诉我们吧,你们兄妹俩为什么失散了,小山到底想起来了什么事情?” 琥珀看了看阿海,又看了看李修,道“既然不是外人,这些事情我便告诉你们吧!” 于是,他便把千嶂岭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最终说道“我那一天正好跟伙伴们在村外玩,听见动静便往回跑,刚进村便被我二叔拦住了藏在了一处地窖里,才躲过这一劫。二叔告诉我,那些人已经进了我家,我以为珊瑚也跟着爹娘一起死掉了,没想到她竟然还活着。” 李修他们是第一次听说小山的过去,没想到她小小年纪竟然经历了这么多的坎坷,不禁唏嘘不已。 绯烟也是第一次听琥珀提起他过去的事情,忍不住也伤感起来,对琥珀说道“没想到你这些年过得这么不容易,我以后再也不欺负你啦!” 原本酒桌上的气氛有些悲戚,听她一说,都忍俊不禁笑起来。 琥珀捏着她的脸蛋道“那我就谢天谢地了!” 阿海指着绯烟问琥珀“我还不知道,这位姑娘该如何称呼?” 琥珀喝得有些醉了,张口便道“她是我的——” 突然脚面上一疼,低头一看,绯烟狠狠地踩在他脚上,不让他说完,自己接话道“我叫绯烟,琥珀是我的——”她眼珠子转了转,接着道,“是我的保镖。” 琥珀刚想开口反驳,被绯烟恶狠狠的目光把话吓了回去,心道,刚刚还说不欺负我了。 李修与阿海见二人表情蹊跷,但是知趣地没有追问。 琥珀叉开话题问李修“你刚刚说,你们的师父是医圣伯明先生?” 李修点头,问怎么了。 琥珀想起城主跟他说的故事,伯明先生也间接参与了其中,要是能跟他当面聊一下就好了,便道“我想见一见伯明先生。” 李修道“师父现在虽然也在元柳国,但具体在哪里我们不清楚。不过师父命我们在九月初五与他在梦泽州见面,算算日子,也不到二十日了。” 琥珀盘算了一下,又问他二人接下来要去何处,不知是否顺路。 阿海回答“我们明天要去伏虎岭一趟,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 琥珀立即跳了起来,急忙问“该,该不会是找那个何永舟吧?” 阿海回答说“是啊,你怎么知道?” “这可真是太巧了,我有些事情想调查一下他。我正在愁怎么潜进去呢,你们能带我一起进去吗?”琥珀赶忙问。 阿海看向李修,李修问“你为什么想调查他?” 琥珀怕再遇到镜花馆那样乌龙的事情,便先不说与他们两个,只是道“这个说来话长,我慢慢跟你们说,反正很重要就是了。” 李修只得点头应了。于是四人商定,明日一起去伏虎岭见何永舟。 几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加了几回酒,夜渐渐深了,出来看花灯的人们也渐渐散了,李修抢着付了酒钱,四人约定了次日见面的时间,各自回去安歇。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漱髓丹 次日清晨,琥珀早早就拉着绯烟到了见面的地方,李修与阿海也准时过来,四人骑马并行,朝着伏虎岭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绯烟总是有意无意找李修搭话,问他是哪里人呀,跟师父练的什么功夫,游历过什么地方之类的。李修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并没有告诉琥珀他们自己的来历,只说是遭受仇人追杀才离家避难,被绯烟追问得有些措手不及。 琥珀气鼓鼓地看着绯烟跟李修套近乎,心道,怪不得昨天你不让我说咱们的关系。眼见他俩说说笑笑,一时气不过策马挤到二人中间,将绯烟与李修远远隔开。 李修知趣地快走几步,与阿海说话去了。绯烟斜眼瞪着琥珀,问道“干嘛一脸踩了狗屎的表情啊?” 琥珀回了一个白眼给她“你交朋友的度挺快嘛,一早上的功夫就跟他无话不谈了。” “不可以吗?李哥哥知书达礼,风度翩翩,人还长得帅,”绯烟故意拿话戳琥珀,抿嘴问道,“你是不是吃醋了?” 琥珀立刻眉毛一竖“我为什么要吃你这个蛮横不讲理的大小姐的醋?你爱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我才不管呢!”琥珀说完,心里又气不过,加了一句,“不过啊,人家愿不愿意跟你说话可不一定咯!谁会没事儿找事儿摊上一个自恋丑八怪!” 绯烟气得脑袋上青烟都冒起来了,挥着马鞭就要动手,琥珀心里暗爽,故意大声喊道“谋杀亲夫啦!”引来李修与阿海双双诧异和好奇的目光。 绯烟又羞又气,追着琥珀大喊“谁是亲夫?我才不承认!” 琥珀仍旧大声嚷嚷“咱们堂也拜了,洞房也入了,你还想抵赖不成?” 绯烟羞红了脸,一眼看见李修与阿海凑着耳朵说话,眼神都朝她瞟过来,气得直踢马肚子,一个人远远跑开。 琥珀幸灾乐祸,加紧几步追了上去,在经过李修二人身边的时候,笑着说道“真是抱歉,我老婆脾气大,请二位多多担待。” 阿海啧啧对李修道“你看看人家,小小年纪连老婆都有了!” 李修笑道“想嫁给你的姑娘也不少啊,就是你总是惦记着还有更好的,结果现在什么都还没捞着。” 阿海嗨了一声,红着耳朵道“我哪有你说的那么花心。” 四人一路追赶,不到半日便来到了伏虎岭。 伏虎岭中最大的门派伏虎帮坐落于一处山岭之上,四方院墙占据了大半个山头,颇为壮观。 李修带着几人走到大门之前,只见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迎来送往的家丁小厮都是恭敬有理的模样。 李修上前对一位看门的家丁道“我们是奉了家师伯明先生之命,前来拜见何帮主。” 那家丁听了伯明先生的名字,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色,问道“你们确实是伯明先生的弟子?” 李修有些纳闷,这还有假的不成?便回答道“是的。” 那家丁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四个人,说道“请在此地稍等片刻。”说完转身就进去了。 李修他们只得牵着马在大门外等着,阿海忍不住擦着满头的汗说“这家帮主未免太大谱了,咱们大老远跑过来,也不先让咱们进去喝杯茶。” 绯烟刚刚才被琥珀劝好,站在一旁表示同意,附和道“就是,一看就不是豪门大户的作风,哪像我们家,只要客人来,都好酒好肉地招待着,漂亮姑娘伺候着……” 琥珀越听越觉得汗颜,急忙止住了她的话“你们家是好酒好肉招待客人,就是一旦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绯烟心想确实是这样,便笑嘻嘻地冲他吐舌头。 四人等了颇久,先前那家丁才一路小跑出来了,对他们笑道“不好意思,各位久等了,我们帮主有请各位去风虎堂一会。” 另外又叫了两个小厮过来,帮他们牵了马去马厩。 李修他们便跟着家丁进了大门。一路穿行,一直到了院落的最深处,家丁才引着他们进入了一间不大的厅房。里面虽然宽敞,却没有过多的摆设,不过寻常桌椅屏风之类,四面白墙,连椅搭窗幔都没有,简朴地有些过分。 李修稍稍觉得有些奇怪,心想,哪怕是再不拘礼节的江湖人士,也不该是这般的待客之道。 而琥珀则迅地扫了一眼房间,心里已经有了想法,这房间唯有一个入口,两边虽有窗,却十分狭小,连最小的孩童也难以钻过,安排他们来这里,怕是别有打算。他不像李修他们,是这里的客人。因为怀疑何帮主与长清帮有牵连,所以一直没有放松警惕。于是手中暗暗运力,双耳机警地听着动静,果然在头顶之上,传来了及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显然是有人埋伏在屋顶之上,人数还挺多。 琥珀看向李修与阿海二人,他们虽然有些诧异神色,但完没有意识到目前的危险处境。他不想打草惊蛇,就装作什么也没有注意到,仍是好奇地打量四周。 四人进了风虎堂之后,家丁道“帮主马上就来,请各位稍待。”说着,便伏身下去。 绯烟一屁股便坐在了一张椅子上,拍着桌子道“怎么没人上茶啊?” 然而门外寂寂,并没有丫鬟上来给她斟茶。 四人尴尬地等了一会儿,才听见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没进门就拱手笑道“让各位久等了,失礼失礼!” 只见来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生得是虎背熊腰,走路生风,一双铁拳一抱,颇有降龙伏虎之威,怪不得帮名叫做伏虎帮。他的身后,跟着四个同样健硕的随从,一脸冷漠地跟随着进来。 李修急忙也行礼笑道“这位想必就是何帮主了,我们是奉了伯明先生的命令,前来送漱髓丹给帮主。” 说着,从包袱里取出最后一份装着丹药的锦盒,双手奉于何永舟。 何永舟笑着接过,立即掀开盖子,看见里面十来个龙眼大小的丸药,散出清幽的龙胆草香气,点头道“不错,确实是漱髓丹。” 李修见已经完成了任务,自己也无心逗留,便道“丹药已经交与何帮主,我们的任务也完成了,不敢再过多叨扰,便就此告辞。” 何帮主随手把药盒递给身后的一人,抬起一双牛眼看着李修,眼神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说道“且慢。” 李修问“何帮主还有什么指教?” 何永舟没头没脑地问他“你们确实是伯明先生的徒弟?” 李修一愣,心想这已经是今日第二次有人这么问了,到底是什么缘故?一时想不明白,只得答道“这是自然。” 何永舟又问“这份丸药确实是你的师父交给你,让你送到这里给我的?” 李修仍是回答道“确实如此,有何不妥吗?” 何永舟突然就冷笑一声“有何不妥?你们真是明知故问!你的师父仗着自己医圣的名号,天下人对他炼制的丹药求之不得,从未有过怀疑,便在这丹药上动了手脚,罔顾人命,你还不知道吗?” 李修听了大骇,阿海也几步走到前面,问道“你在乱说什么?” 何永舟暼了他一眼“你们别装傻充楞了,前几日我接到了讣告,翠微山庄的少领主舒俊轩和凌云寺的方丈玄悟大师,都在服用了你们送去的丹药之后,三日之内毒身亡。现在,江湖的人都在捉拿伯明先生和你们几个呢,没想到你们今日还自投罗网了!”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困斗(上) “什么?”这番话一出,李修与阿海一时都反应不过来,他们前不久才见过的少年舒俊轩和玄悟大师,竟然都死了?还是在服用了他们送去的丹药之后? 李修刚想追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琥珀突然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做好准备,要开打了了!” 他的话音刚落,只见何永舟转身便退到风虎堂门口,身后的四人则是上前一步,把唯一的出口堵住,旋即亮出了兵器,一人使刀,两人持矛,还有一人提着一个粗重的狼牙棒,上面满是尖利的虎刺。 “何帮主,我想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李修还想解释,避免一场无谓的争斗。 何永舟站在门口道“要消除误会,你们几个就乖乖在我的地牢里待几天,等我抓到了伯明,再一起解释。” 琥珀在李修身旁道“再多说也无用,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你们走,面前有五个人,屋顶上至少有二十个,外面还有多少就不清楚了。” 李修惊讶地看着琥珀,道“你早就做好防备了,为什么?” 琥珀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要不要打啊?” 阿海早就撸起了袖子“不打还等着过年吗?不管了,先想办法出去再说!” 绯烟也从椅子上跳下来,开始摩拳擦掌“也算上我一个!” 琥珀又是一阵头疼,央求道“我的姑奶奶,这些人可不是街上小混混,可以随便打着玩儿的,小心伤了你自己。” 绯烟不听,短剑已然在手“一代女侠,哪有每次打架都躲在后面的,你且看好了!” 琥珀还要再劝,那边哪里会给他们时间。四个人高马大的手下一齐冲了上来,逮住最近的一个人便挥出了兵器。 李修反应极快,早已宝剑出鞘,与那持刀男子混斗在了一起。此人身如竹竿一般又瘦又高,舞起刀来虎虎生风,李修与他对招几回合,现此人招招痛下杀手,显然没打算给他们解释的机会,一时怒气上涌,也顾念同伴安危,便使出伯明先生亲传的一套凌云剑法,瞬间足尖点地,轻跃半空,迅点着墙壁游走,居高临下向那人攻去。他原本就是勤奋刻苦的性子,再加上先前多次屈辱的经历,更让他比阿海他们多了数倍的努力,因此虽然初入江湖,但却丝毫不落下风。 阿海那边却没有他这般好运,正好迎上了手持狼牙棒的家伙,那人身长足有八尺有余,满身横肉堆叠,犹如一座肉山一般压了下来。阿海虽然也是身材魁梧之人,但在他面前,竟然也显得矮小起来。那人手持的狼牙棒跟他的胳膊一般粗细,抡起来嗡嗡作响,显出此人膂力过人,若是挨上一下,必然骨头尽碎。 阿海在御灵山庄习武的时候,慣喜使用一支六尺长的金刚棍,此次出门嫌它麻烦便没有带出来,只带了两支精铁打造的短杖,各自约有两尺来长。见那肉山已经将狼牙棒劈头盖脸砸了下来,立刻双杖交叠,硬生生拦在了半空,只觉得手臂上一麻,虎口寸裂,连退了好几步才卸去那刚猛的力道,心中大惊,知道此人不能硬碰硬,便跟着李修一样,在大堂上乱跑起来。 那手持长矛的二人都是一样的打扮,一个长眉入鬓,一个阔鼻深目,两人相互配合,瞬间将琥珀与绯烟包抄在内。绯烟平时使的是一柄短剑,却只适合贴身战,对方拿着长矛,却如何也近身不得。一时气得牙根痒痒,但是只有招架之力,却无进攻之法。 琥珀平日里跟人打斗,都是赤手空拳就上场,但此刻担心担心绯烟安危,一开始便拔出了二叔临行前赠予的那柄墨玉长剑,手上剑花飞旋,度如倾泻的瀑布一般,引得二人尽力对付自己,从而放松了对绯烟的攻击。 一时间八人四组交战正酣,何永舟站在门口观战,心中暗叹,原本以为不过是四个初出茅庐的小孩子,没想到经能够抵御自己手下四名干将的进攻。只是他心里明白,李修他们毕竟阅历有限,经验不足,再稍待数刻,他们便会败下阵来,因此也不焦躁,只是作壁上观。 他的想法,李修几人怎么能不知道?他们虽然都是少年之中武功修为颇为精益之人,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此番的对手,乃是闻名江湖多年的元柳四虎,能与他们交战数回合而不败已经是难能可贵。 片刻之后,双方已经熟悉了对方的路数,出手更加狠厉起来。特别是与阿海缠斗的肉山,也不管会不会伤及同伴,一只狼牙棒肆意地乱飞,把这风虎堂上所有桌椅板凳,以及墙砖地板砸地是七零八落,但依旧没有露出丝毫疲惫。他的外号,乃是震山虎,说的就是他这一手狼牙棒,使得足有震山之威。 阿海连着数次与那狼牙棒擦鼻而过,后背上的冷汗出了一波又一波,手上所持的短杖一支已经被狼牙棒砸歪,另一支早就脱手飞了出去。他情急之下,扫了一眼其他几人,也都各自顾暇不及,心中连连暗骂,但是脑子仍旧在飞运转。 他心道,现在保命要紧,先逃了这里再慢慢弄明白生了什么,于是计上心来,对着震山虎突然大叫一声“看,有美女!” 震山虎一愣,明知道这是对方的分心之术,但下意识仍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阿海瞬间就把那根弯了的短杖朝他脑门丢去,震山虎毕竟体型硕大,虽然已经意识到了自己被对方干扰了心神,但是再次回头也需要时间,一时不备,脑袋便被那短杖蹭破一大块皮肉,顿时血流如注。 震山虎吃痛,伤口虽然不深,但自己竟被一个小子戏耍,不禁怒火攻心,眼睛瞬间涨红,见阿海已经没了武器,便叫嚣着再次冲了上来。 阿海早已经探手入怀,朝他面门扔出几个丸子,他伸手一接,只见那几个丸子在他掌心内瞬间炸开,把他的一只肉掌炸得是血肉横飞,于此同时,一股辛辣气味弥散开来,辣得他泪流满面,眼前一片朦胧不能视物,怒气更盛,愈癫狂地挥着他的狼牙棒一顿乱砸。而阿海早就做好了准备,声东击西远远地跳了开去。 另一边,与琥珀相斗的擒蛟虎和掏心虎配合如行云流水一般,把琥珀打得连连后退。绯烟见对方两个人欺负琥珀一个人,不禁有些生气,心道,他只能由我一个人欺负!便瞅了个空子,朝他们俩射了香玉送她的暗器,淬了蛇毒的银针,那两人与琥珀斗地激烈,并没有把绯烟放在眼里,竟然都没有防备中了招,双双筋骨酥软倒在地上。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困斗(下) 李修与那瘦高个子激战已有数百回合,仍是难分胜负,他早知此战不易,因此沉心静气见招拆招,而对方则比他先露出了焦躁之色。此人外号纵天虎,因他腿上功夫了得,一跃数丈,身法灵敏,却不想李修乃是伯明先生的徒弟,伯明先生的轻身功法登峰造极,李修又是他第一得意的弟子,因此身形迅敏不弱于纵天虎。反倒在交战后期,数次让李修寻了空子,逼得他连连后退,就在阿海伤了震天虎的同时,纵天虎被同伴的怒号分了神,那震天虎失去目力,挥舞着狼牙棒乱砸,一下子竟然挥到了纵天虎身旁。 纵天虎深知那狼牙棒的厉害,分心闪躲,李修瞅见了破绽,一剑自下而上斜刺了过去,在他的右臂上戳了一个血洞,使他长刀脱手。李修不愿伤人性命,因此只让他无法再握兵器。 那边琥珀二人也脱困,李修对他们喊了一声“一起冲!”说着四人一起,朝守在门口的何永舟冲去。 那何永舟也是暗暗心惊,原以为可以轻松拿下的几个小子竟然纷纷击败了他的手下。他自持一帮之主,不愿意与无名之辈缠斗,便几步抽身到了门外一处场院,李修他们紧紧跟上,一出门便看见二十几个武夫从屋顶跳下,将他们团团围住。 四人立即后背相靠,看着来势汹汹的众人。 阿海呸了一声道“看来他们真的挺好客啊,非得留下咱们不可。” 李修低声道“越是如此,越说明此中有鬼。咱们一起突出重围,朝西南方向跑,那边应该离外墙最近。” 琥珀一直盯着站在人群后面的何永舟,他今日是来打探他的底细的,不想还没来的及说上几句话,便着急要逃走,不禁心火上涌起来。 瞬间对方便大叫着朝他们涌了上来,李修与琥珀二人一东一西,各自挥剑砍倒了数人,绯烟舞着短剑,把几个落网之鱼跟着刺倒。 阿海没了武器,赤手空拳也跟着撂倒了几人,瞅着墙边有数根彩旗飘扬的旗杆,立时冲了过去,将一根足有两人高的旗杆举了起来,舞得是虎虎生风。这外面的众人功夫远不及四虎,见那旗杆来势凶猛,纷纷后退避让,几个腿脚慢的,直接被旗杆带着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栽将下来。 阿海用旗杆抵住众人,跟同伴大叫“快走!” 李修他们会意,便朝着西南方向奔去,阿海见他们跑远了数步,手中旗杆又是一挥,逼得众人再次后退,便将那旗杆往他们身上一扔,转身追着李修他们去了。 四人一路翻墙穿廊,虽然这宅邸里来往之人不绝,但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帮主在捉拿他们,看见四人气势汹汹跑过来,也没人拦着,竟让他们一路轻松跑到了院墙边。 那院墙极高,而且上面光溜溜的没有借力的地方,琥珀单腿一弯,把双手放在膝上,对绯烟道“我送你上去!” 绯烟会意,踮脚踩在他的手掌之上,琥珀一送她便飞身上了墙头,阿海用同样的方法送了李修上去。 紧跟着,琥珀与阿海后退几步,小跑着一跃而起,踩在墙壁上借力往上再次一跳,那上面绯烟与李修早已经做好了准备,伸手将二人拉了上去。 绯烟紧紧握住琥珀的右手,生怕自己力气不够让他掉了下去,没想到反是用力过猛,琥珀也怕她拉不住,因此拼足了力气上跳,一下子猛力朝绯烟身上扑去。绯烟身子轻盈,墙头本来就站不稳,“哎呀”一声就被琥珀撞了下去。 琥珀急忙将她护在怀里,与她一同跌落,所幸他身收紧,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加上墙外是一片草地,两人在地上滚了几圈,倒也没有受伤。 李修与阿海跳下院墙,奔过来问“没事儿吧?” 绯烟趴在琥珀胸前,一点也没有觉得痛,知道是琥珀护着她,急忙问“琥珀,你没受伤吧?” 琥珀翻身坐起,揉着胸口道“我没事儿,就是大小姐,你该减肥啦!” 气得绯烟在他胸口又锤了几下才罢休。 李修回身,却没有见何帮主派人追来,有些纳闷,但也没有时间细思,对三人道“这边好像是后山,山林里比较好躲藏,我们先离开再说!” 四人便朝着密林深处跑去。 何永舟眼瞧着四人蹿着朝院墙外逃走了,几个属下急忙问“帮主,我们继续追!” 何永舟瞪了他们一眼“连四个小毛孩子都捉不住,你们还好意思继续追?算了,反正要捉的是伯明,他们这些杂碎不值得我费那么大功夫。”说罢,便挥袖转身走开。 属下脸上讪讪的,也不再提捉人之事,各自散开。 李修四人在山林里走了有两三个时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眼见身后没有人追来,这才放缓了脚步。 琥珀一边走一边问“你们的师父是什么情况,没事儿让徒弟送死啊?” 李修正色道“师父向来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怎么可能用毒药害人性命,当中肯定有所误会。” 琥珀却道“我觉得不是误会,而是阴谋。” 李修与阿海两人诧异,李修也早知道琥珀有些事情没有告诉他们,便追问“你怎么知道?” 琥珀这才把自己所知道的长清教的事情细细说给他们。 李修皱着眉道“这位何帮主,我也曾听师父提过,说是一个仗义疏财,名头颇为响亮之人,他难道与你说的长清教有关?” 琥珀道“我不是正要调查吗,还以为跟着你们进去会轻松一点,结果一进去就挨打,这么快就狼狈逃走,看来得另找机会,仔细看看他胳膊上有没有那梅花纹身。” 提到梅花纹身,李修忽然脑子一动,脱口而出“难道她们也是?” 琥珀忙问“还有谁?” 李修道“我之前跟你提过,想抢小山的两个女子,我见过其中一人胳膊上有梅花纹身。” 琥珀先是一喜,又是失望“我记得,你把她杀了不是?” 李修点头“当时情况紧急,没有留下她们性命,反倒失去了一条线索。她们虽有一个同党逃走了,但是不知名姓,也不好查起。” 阿海默默地听着,突然插嘴道“听那个何帮主所言,现在师父好像被江湖捉拿呢!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夜宿 李修思索了一阵,说道“凭师父的本事,一般人无法伤他分毫,更别说捉拿他了,咱们也不用太过于紧张。临行前师父让咱们与他在梓桐书院会面,咱们已经离那里不远,不妨还是去那里看看,要是找不到师父,那就回御灵山庄。” 阿海心想也是,便安下心来。抬头看看天空,一轮明月透过树盖撒了下来,原来不知不觉四人已经走到了半夜。他便说道“夜里赶路容易迷失方向,不如找个地方养精蓄锐,明天早上再走不迟。” 李修与琥珀表示同意,绯烟却道“这里到处都是烂泥巴,枯树叶,还有好多小虫子,我不要待在这里!” 琥珀与她一路出行,都是尽量找好地方给她住,这次确实是第一次让她露宿在外。眼见她面带倦容,知道她也在勉力强撑,便耐下性子劝道“在山里露宿多有意思啊,可以看星星看月亮,身边还有野花小鸟,这可是住客栈体验不到的!” 绯烟知道他在哄她,但是确实被他说得有些好奇,便不再抗议。 四人在一处水潭边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阿海寻了干柴点了火堆,李修用匕削了一支鱼叉去潭里捉了几条肥大的青鱼,架在火上烤着。 绯烟好奇地看他们动手“你们好厉害,什么都会。” 阿海笑道“这算什么,风餐露宿的日子,我们可没少过。” 一时青鱼烤熟,李修分给几人。绯烟小口尝着,觉得虽然没有盐巴胡椒调味,但是青鱼本身非常鲜美,仍是吃得津津有味。 一时又想起自己的行李内还有好些蜜饯干果,但是都在马身上背着,不禁可惜道“我的马,还有我买的好些东西可怎么办?” 琥珀劝道“想来他们也不会把咱们的马怎么样,以后总有机会要回来。幸好银钱我都随身揣着,想要什么以后再买就是了。” 四人很快吃完了寒碜的晚餐,李修道“你们休息,我来守夜。” 琥珀道“还是我来吧!” 李修笑道“没关系,我正好利用这时间醒醒脑子,今天一切生地都太快了。” 琥珀这才点头,盘腿靠在一株大树下。绯烟坐在他身旁,环顾四周,只觉得旁边树林里黑黢黢的,不时有“咕——咕——”的叫声,在黑夜里显得十分阴森恐怖。 她忍不住拽住琥珀的胳膊“那是什么在叫?” 琥珀听了一会儿,笑道“只是鸟叫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我才不是害怕!”绯烟嘴硬,但是拽住琥珀的手反而更紧了。 琥珀与她相伴出行已有数月,朝夕相处,虽然两人都是倔强不服输的性子,总是言语上相互攻击,但早已经没有了刚刚见面时的敌意,虽说是自己誓言所逼,时时保护她也逐渐成了习惯。此刻见她不是平日里的蛮横模样,反倒流露出女孩子的胆怯娇弱,更加生出男孩子保护的本能,把她拉近靠在自己身边,笑道“我知道你不怕,我有些害怕,你坐在我旁边保护我好不好?” 绯烟与他肩并肩紧挨着,觉得他的肩膀十分可靠,心里稍安,又有些羞怯,低头用蚊子大的声音道“你保护我,我也自然要保护你了。” 琥珀笑道“那多谢大小姐了。” 绯烟打了几个哈欠,早已经困极,想也没想便把脸颊靠在琥珀的肩膀上,很快就沉沉睡去。 琥珀一愣,胳膊一动也不敢动,微微侧看见她的睡颜,心里快地跳了跳,不禁想在她的樱桃小口上亲一下,又急忙把脸别开,生怕李修他们见了自己窘迫的样子笑话他。 李修与阿海在他们不远处的另一株树下坐着,阿海瞧着对面两人依依我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冷哼几声表示不满,自去闭目养神。 李修看着平静的水潭,思绪从今日生的事情一路飘到数月前三人一同离开御灵山庄,心中不安之感更盛,总觉得这是山雨欲来之前的风起云涌。 次日天未明,四人便已起身行走。他们辨明了方向,一路下坡,花了大半日的时光才到了山下一处村庄。 这村子人丁不多,也没有什么良驹骏马让他们挑选,又见着绯烟衣衫华丽,料想是个有钱人,便把几匹老马牵出来狮子大开口跟他们要钱。 李修他们急于赶路,也顾不得许多,花了大价钱买了四匹老马,朝着梦泽城而去。 这几匹老马脚程极慢,走不了一两个时辰便要歇息吃草,急得阿海青筋暴起,所幸伏虎岭与梦泽城相距不远,老马虽慢,也总好过四人步行,终于赶在九月初一这一日进了城门。 这梦泽城地处元柳国一处下凹盆地,四面环山,常年湿润多雨,因此境内多池沼湿泽,又因雾霭缭绕,如梦似幻,才得了“梦泽”这个名字。 此时已经离武林大会不到十日,城里积聚了来自古羲大6各国的武林人士,随处可见即兴比划过招的江湖儿女。 李修他们沿路打探,确实听到了不少人谈论起伯明先生的事情,大多数人都是懵懂不知详细,但是总体的口径都是一样,说伯明先生意图破坏武林团结,下毒杀死了数位有头有脸的人士。不少门派已经派人一路缉拿,就等着伯明先生落网伏诛。 李修他们听地暗暗心惊,幸而他们几个都在江湖上没什么名气,又牵着几匹穷酸老马,因此也没人上前盘问他们是否与伯明先生有关。 进了城之后,李修他们想先安顿下来,却现城内所有客栈都挤满了人,虽说有好几家本地的门派大开方便之门,邀请武林人士前去借宿,李修他们处境尴尬,哪里敢随意暴露身份,后来干脆在城内一处废弃的城隍庙落了脚。 绯烟已经跟着他们露宿了好几日,早没有了开始的新鲜感,此刻光鲜的衣服也旧了,乌黑的长也沾了灰尘,忍不住拽着琥珀大闹“我要住客栈!我不信给足了银子,老板不给咱们房间的!” 琥珀一路忍气吞声,见她不知轻重,一时也有些恼怒,说话便重了一些“你要是嫌这里不好,自己去住客栈去!既然怕吃苦,何必当初硬要跟着来?” 绯烟见他凶自己,又想生气又有些委屈,红了眼眶,一跺脚转身就走“一个人就一个人,难道离了你我还活不成了?” 阿海见他俩吵得厉害,上了笑劝琥珀“女孩子嘛,就是娇气一些。” 琥珀这次是真的有些怒,并不理会阿海的劝和“让她走,想娇气在家做她的大小姐不好,非得出来烦我!” 绯烟把他的这几句话听得是清清楚楚,脚下不停,一路抹着眼泪往外跑。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金刚 绯烟哭着跑出城隍庙大门,刚跑出去没几步,忽觉头上劲风一闪,她下意识地抬头向天空看去,只见一只黑色的大鹰从阴沉沉的天空俯冲下来,伴随着一声啸叫之声,利爪往前探出,直朝她面门扑来。 绯烟正心思不定,一时没反应过来,吓呆了站在那里,眼瞅着那锋利的爪尖马上就要够到她鼻尖,忽然旁边一人飞奔过来,抱着她就往旁边一扑,两人双双跌倒在地,勉强避开了黑鹰的攻击。 绯烟只觉得手上疼痛传来,原来是跌倒的时候压在了一片瓦砾之上,划了几道口子。紧跟着,她只觉得身上一轻,扑过来救他的人已经跳了起来,长剑已然在手,准备朝那只来势凶猛的黑鹰砍去,这等灵敏的身法,不是琥珀是谁? 原来琥珀虽然心有怒气,但是眼角余光还是在留心着绯烟,眼见她一跑出门便有一个黑影扑了下来,立刻就像离弦之箭一般朝她跑来,堪堪避免了黑鹰那一爪。 他正要与那黑鹰搏斗,却见阿海拦在了他前面,挥手大叫“等一下!” 琥珀一愣,便住了手,看见李修朝那黑鹰挥了挥手,吹了声口哨,那黑鹰立刻收翅落在了他的肩头。 李修与阿海面露喜色,李修对琥珀道“这是我们师父养的游隼,名叫金刚。” 阿海笑道“我就知道,师父一定会给咱们传消息的。”说着,就伸手往金刚的腿上摸去,那里应该有伯明先生写给他们的字条。 金刚见他伸手过来,毫不客气伸头就啄,幸好阿海反应机灵,及时缩回了手,只见它昂叫了几声,一双鹰眼斜睨着阿海。 琥珀狐疑地看着,说道“这不是你师父的鸟吗,怎么对你这么凶?” 阿海吐着舌头道“别看它是只鸟,入门比我们早了好几年,从来没把我们放在眼里,每次见了它,都还得先孝敬孝敬。我刚才太激动,竟然忘记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是他们买来这几日在路上吃的。谁知金刚瞅了瞅那肉干,用喙啄了两口,竟然看不上这又硬又柴的肉干,又把脸别在了一边,扑腾着翅膀,不满意地叫着。 阿海急得满头大汗,对金刚道“我的好兄弟,你也看看情况嘛,现在哪里给你捉兔子老鼠去,咱先欠着好不好,等回头我双倍给你!” 那金刚颇通人性,似乎是听懂了阿海的讨价还价,又是长叫一声,把自己的右腿亮了出来。 阿海大喜,急忙解下了上面的铜环。金刚见任务已经完成,对阿海又咕咕短叫了两声,似乎在提醒他别忘了刚才的话,然后再次振翅,一飞冲天。李修知道追赶不上,也就随它去了。 那边琥珀已经把哭哭啼啼的绯烟拉了起来,一边骂她一边给她手上的伤口抹上金创药。 绯烟刚才被金刚着实吓了一跳,心脏兀自突突跳个不停,见琥珀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是手上却十分温柔,仔细替她包扎,一时也不好再说要一个人走的话。 李修从铜环里取出纸条,果然是伯明先生的字迹,只见上面仅有几个小字,写着“放出消息,九月初五我将出现在梓桐书院。” 李修与阿海把那纸条翻来覆去地看,确实就只有这么一句话。 阿海问“师父这是什么意思?消息放出去,不知有多少人会在梓桐书院设下埋伏,这不就是请君入瓦罐了吗?” 李修道“师父向来心思缜密,既然他如此说,咱们遵命就是了。” 于是他俩走到琥珀二人身边,把纸条也给他们看了,琥珀道“看来九月初五会有一场好戏看。你们打算怎么放出消息?” 李修看了一眼绯烟,笑道“咱们住客栈去吧!” 绯烟一听,喜出望外“真的?” 李修回答“哪家客栈人多,咱就朝哪家客栈去。不过得借你们的钱使一下,我们师兄弟很穷的,不花大价钱,怎么能要到几间客房?” 绯烟满不在乎地说道“这点小钱算什么!”于是推着琥珀赶紧找客栈去。 很快四人来到了一家名为同喜客栈的店门外,只见这家客栈高大的门柱好不威风,门前上马石已经被来来往往的客人踩得有了一个凹坑,显示出这家客栈之兴旺。 李修他们进了大堂,绯烟立刻大声唤道“小二,来四间上房!” 一个小二立刻迎了上来,赔笑道“对不住了各位,小店已经住满,连一间客房都没有了。” 绯烟难得被琥珀答应炫富,立刻把自己富家小姐的本性展现得淋漓尽致。她用鼻子哼了一声,拿出一锭金子往柜台上一拍,面露不悦“本小姐说有,没有也得有!” 那小二自然对这锭金子感兴趣,不过他也不是毫无见识之辈,知道如今住店的都是江湖中人,不管好的坏的都是一身武艺,轻易得罪不得,便面露难色道“您拿再多的金子,小的一时也变不出客房给您呀!” 绯烟第一次遇见金银不好使的情况,气地踹了那小二一脚,说他没用,然后把那锭黄澄澄的金子高举过头顶,大声对大堂里的客人们说道“本小姐要四间上房,谁给本小姐让出来,这锭金子就是谁的。” 大堂里的客人被她吸引了目光,眼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小姑娘和三个风尘仆仆的少年站在门口,心里都道,这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大小姐带着跟班儿出来玩了? 角落有一桌几个壮汉站了起来,对绯烟道“正好,我们兄弟几个有四间客房,这位姑娘不介意的话,可以住我们的。” 绯烟面露得意之色,把金子掷给说话那人,那人笑着伸手接过。 李修问了一句“那各位兄台打算住哪里?” 那人笑道“我们几个都是粗人,露宿几天又有何妨。” 绯烟对那小二道“听见没有,还不赶紧带路?” 小二立刻唯唯诺诺引几个人穿过厅堂往楼上走去。 阿海对绯烟道“咱们也用不了四间房啊,我跟李修住一间就可以了。” 绯烟摆摆手“你不想住,那就空着好了!本小姐花钱向来讨厌斤斤计较。” 阿海吐了吐舌头,感叹道“这样的土豪日子什么时候我也能体验一把啊!”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梓桐书院 李修他们虽然要了四间客房,却四人挤在了一处,让店家送了几碟小菜在房间里吃。 他们一边吃菜说话一边留神警惕,直到饭菜都撤下去,夜色已深,才等来了几声细微的脚步声,从走廊远处传来,走到他们房间外面便停下不走了。 李修给阿海他们递了眼色,果然刚才在楼下的一番动作引来了打探之人。 他们几个故意高声说话,阿海大声道“你说师父初五会在梓桐书院跟咱们汇合吗?” 李修回答“这是自然,咱们的师父可是大名鼎鼎的医圣伯明先生,言出必行,他说了会去,自然不会让咱们白等。” 阿海接道“那我就放心了,只希望别被外人知道了这个消息。” 李修笑了一声回答“谁会想到,师父会出现在武林人士密集的梦泽城?别人都以为他一定会远远躲开呢!”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睛瞅着映在门上的人影,随后又说了些不想干的话,见那人影很快就闪身不见了。 琥珀问道“你们怎能确定有人会来偷听?” 李修回答“这个客栈武林人士汇集,想来好事之人不少。就算不是为了打探师父之事,也总会有人对几个出手阔绰的后生晚辈感兴趣。” 绯烟跟着问“那你又怎么确定他会把刚才说的话传出去?” 阿海道“师父目前被各大门派追拿之事已经传遍了江湖,他的行踪不定,若有人能有他的消息,一定会利用起来,好在这次武林大会之前赢得旁人瞩目。” 李修补充说“而且,若是我们大大方方把消息传出去,别人定会担心有诈,不如让他们偷听了去,他们反倒不会怀疑。” 绯烟听了仍是将信将疑。 李修见任务已经完成,便与阿海去隔壁房间休息。 琥珀嘱咐了绯烟几句,让她关好门窗,夜里别睡得太死,也跟着要走出房门。 绯烟突然叫住了他“等一下!” 琥珀回头“怎么了?” 绯烟拨弄着手上包扎伤口的布条,只是低头不语。她原是想感谢琥珀今日又救了她一次,还替她包扎伤口,只是性子太过执拗,感谢人的话可是从来没说过,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琥珀等得有些不耐烦,也不知道这位大小姐在想什么,就说道“没事儿我就走了。” 绯烟一慌,脱口而出“我晚上睡得很死的,你要是担心我,就留下来陪我!”说完这句话,脸已经兀自红了。 琥珀一怔,白天的气稍稍退了些,斜着眼打趣道“大小姐在邀请我共度良宵吗?” 绯烟立刻双颊飞红,啐了一口“想的美!你就是我的保镖,别想些乱七八糟的!” 这间客房颇为宽敞,连卧床也有两张,绯烟搬了一把长凳放在中间对琥珀道“这是楚河汉界,你要是敢过来,小心我揍你!” 琥珀心道,难道你揍我的次数还少吗?也不再跟她闹了,催促她早些安歇。 接下来几日,李修他们一直住在这同喜客栈,不时在闲谈之时透露些伯明先生下落的消息。他们也明显感觉到,周围开始出现盯梢的眼线,随时注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绯烟有些担心,低声问道“他们不会来捉咱们吗?” 李修安慰道“暂时不会。他们的目标是我们师父,若是现在捉了我们,反倒打草惊蛇,所以定会留着我们与师父见面。” 转眼四日已过,李修他们做好了万准备,阿海前一日还在兵器铺买了一柄六尺的长枪,虽不及他的金刚杖,倒也能凑合着用。他们知道,与师父在梓桐书院见面,恐怕不会风平浪静。 初五日的清晨,他们直接往长街上的梓桐书院走去。 此时时候尚早,四人不紧不慢地走在冷清的大街上,耳聪目明的琥珀已经意识到身后每一个拐角处都有埋伏的影子。 他低声对李修道“你师父让你引了这么多人过去,该不会想大开杀戒吧?” 李修正色道“这怎么可能?”却又一时说不出什么道理,只能默默走路。 梓桐书院乃是此地官府督办的授业讲学之地,里面聘请授课的,皆是德高望重的儒学大师,这里的学生各个品学兼优,曾经为元柳国培养出不少状元郎,因此求学之人都快踏断了门槛。 这一日正好是梓桐书院公休之日,学生们无需到书院学习。 李修他们走近书院,只见大门洞开,里面却是静悄悄一片,看不见一个人影。 他们踏进书院门槛,先见到一个四方院落,两旁栽着数棵百年银杏大树,此时已经入秋,银杏树叶已经泛起了金黄的色泽,在微风中摇曳,偶有几片已经开始随风飘舞下来。 居中一间开阔的厅堂,上面一块牌匾,书写着“明伦堂”三个遒劲大字,走近一看,里面桌几蒲团摆放整齐,正中挂着孔夫子的画像,显然是讲学之所。 明伦堂两边另有两条走廊通向后面,李修他们见此处无人,只得往屋后寻去。 没想到梓桐书院占地极为广阔,明伦堂后是一片绿茵青草地,几处建筑点缀其间,藏书阁,琴房,画室等错落有致,还有一个练靶场和一个蹴鞠场。原来在元柳国,学生不仅仅需要饱读诗书,才艺和骑射也是必备的技能。 李修他们一路找寻,忽见一个驼背老者在一边扫地,急忙过去询问“老人家,不知今日可否有一位伯明先生前来拜访?” 老者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点头道“有啊,就在前面小花园的文晖亭之内。” 四人急忙快走几步,穿过一扇圆门,果然看见一处草木繁盛的花园,一座六角亭掩映在树荫之下。此时文晖亭仅有一扇窗户半开,似有一个人影背窗立在阴影中,与伯明先生身形相仿。 李修与阿海大喜,赶忙穿过花丛,推门进去,大声喊了一句“师父!” 他们话音未落,只听刷刷刷几声,从文晖亭四周的树梢灌木丛之后,霎时跃出几十个人影,将文晖亭包围个水泄不通。 人群中走出一个虎背熊腰之人,正是刚刚与李修他们激战过一场的何永舟。他的身旁,另有几个人与他并行走至前列,一个是年约四十岁的英武男子,眉头紧锁,似是十分愤慨。一个是头戴僧帽,身材矮小敦厚的番邦僧人,眯眼合掌。另一个则是高高颧骨,嘴角下沉,目光阴冷的四五十岁的妇人。 何永舟笑着说道“小兄弟,咱们又见面了。” 李修喝道“何帮主带这么多人打扰书院清净之地,是要做什么?” 何永舟仍是面笑心不笑“自然是来捉拿武林公敌伯明了。” 李修心里慌乱,眼前这些人看起来不是好对付的,不知道为什么师父偏偏要把他们引到这里来?师父一人武功虽高,但是毕竟人力有限,就算有他们几个年轻人相帮,终究无法轻易抵挡。 他低声对文晖亭内的伯明先生道“师父当心,这些人来者不善。” 随即,便听见何永舟朗声对文晖亭里面道“伯明,你陷害武林忠良人士,证据确凿,还不快束手就擒?” 亭内之人身子微微一颤,转过身来,歪着脑袋睁着一双无辜的双眼看着亭外众人,有些诧异道“你们在说什么?” 只见此人慈眉善目,一身儒生打扮,年纪约莫四十来岁,身量确实与伯明先生相似,却并非伯明先生本人。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机辩 觉此人并非伯明先生,在场之人无不惊讶万分。 何永舟派出去的探子给他带回消息,说伯明先生今日会出现在梓桐书院,为了好好在武林大会之前露一手,专门请了不少豪杰与自己一同至此捉拿伯明,当他听见李修与阿海大喊“师父”,心中更是笃定,这才与众人一起现身出;来,此刻却现寻错了人,料定是李修他们故意戏耍他,怒道“臭小子,你竟然敢戏弄我!” 阿海反应机敏,知道这定是师父设下的诡计,虽不明缘由,但是心直口快便对何永舟嚷嚷“我们又没有亲口跟你说过,我们师父会来这里,何来戏弄之说?再且说,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定然是学那些不入流之辈听墙角吧!” 几句话说得何永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在武林中可是出了名的为人刚正,此时被阿海抢白,竟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 旁边那个矮胖僧人上前一步道“贫僧乃是西庆国护国寺住持查木勒,听闻同在佛门修行的玄悟前辈死于非命,不禁深感痛心,佛门又少了一位得道高僧,因此不得不为其讨回公道。几位施主尚且年幼,被师父诓骗也是情有可原,不如说出伯明先生所在,贫僧可以为几位作保,不令他人伤害几位。” 李修见他明面上苦口婆心,一番深明大义,为他们着想,实则句句挑拨离间,让他们背信弃义,出卖师父,心中已经不悦,但他性子没有阿海那么急躁,心念一动,反倒是拱手鞠了一躬,十分谦逊地说道“这位上僧师父千里迢迢赶来为玄悟大师讨回公道,晚辈拜服!” 查木勒听他说话礼貌,双手合十“不敢当。” 李修道“晚辈冒昧问一句,不知玄悟大师是哪一日圆寂的?” 查木勒一愣,一时回答不上来,何永舟替他回答“我们接到凌云寺讣告,乃是七月二十日之事。” 李修点头,冷笑道“算来不过一月有余。西庆国远在大漠之西,凌云寺乃在东景国东隅,一西一东,相隔数千里,哪怕是当天得到的消息,这位师父竟能赶到凌云寺吊唁,这份对玄悟大师的崇敬之情,晚生佩服得紧!” 查木勒又是一愣,不知道这小子葫芦里到底藏的是什么药,接口道“贫僧惭愧,未曾亲自前往凌云寺吊唁,乃是听闻。” 李修立刻正色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大师既然没有亲眼所见玄悟大师的遗体,仅凭一家之言,怎么能确定他的死因与我师父有关?” 查木勒没想到这个年轻后生竟是给他设了埋伏,一时慌了手脚,忙道“武林中人人都认定了伯明是凶手,难道人人都是瞎子?” 李修立刻回道“常言道三人成虎,大师难道不知道?要是我寻个百八十人,让他们都说是大师害了玄悟大师,那我是不是该向你寻回公道呢?” 咄咄逼人的话语让查木勒无法接口,只得再次双手合十,闭目不语了。 那个阴鹜的妇人尖着嗓子哼了一声“年轻人就是油嘴滑舌,你以为光耍嘴皮子就能逃脱罪责吗?我旁边这位,乃是铁掌帮帮主舒九溪,他的儿子舒俊轩死在了你们师父手底下!他可是亲眼见了孩儿的尸体,就是在服用了你们送去的丹药之后死掉的,脸上有青黑之气,显然是中毒身亡,现在你可有什么话好说?” 李修一惊,没想到最前方四人中的最后一位,竟然是舒俊轩的父亲。他与舒俊轩有数日之缘,相处还算融洽,加之舒老夫人为人慈蔼,因此对这位舒九溪并无敌意,虽然确信不是伯明先生之失,但仍是充满歉疚,诚恳说道“在下不知道您是舒俊轩的父亲,令郎之事在下深为痛心,但是请舒帮主考虑一下,我的师父多年前救过令郎性命,后来不断送药让他强身健体,为何又突然下毒害他?那前番所做的一切不就是白费了吗?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舒九溪听他所言沉默不语,舒俊轩乃是他的幼子,从小身子怯弱,因此他常年在外闯荡,却把孩子留在翠微山庄托付给母亲照顾。他原已经不抱希望舒俊轩能够长大成人,继承铁掌帮的衣钵,幸运的是遇到了伯明先生,经他多年照料,舒俊轩身子日益强壮,他也渐渐可以传授一些功夫给他,如此天伦之乐,是他曾经不敢妄想的。 没想到约莫一个月前,他收到来自翠微山庄的飞鸽传书,日夜兼程赶回山庄之时,眼中看到的,只有一个双目紧闭,身体冰凉的孩子,不禁痛哭失声。 当他问道孩子是如何死掉的,山庄众人一概不知,舒老夫人也是一脸戚戚,并不答话,唯有一个老仆人上前一步道“少爷三日前刚刚服过伯明先生派人送来的漱髓丹,之后便觉气息不畅,今天早晨竟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舒九溪一怔,他一时无法相信孩子是死于大夫手下,但是随即他又收到了伏虎帮的传书,说道凌云寺方丈近来也死于伯明先生之手,邀他一起赶来元柳国捉拿凶犯。 两起命案均与伯明先生产生了联系,舒九溪不得不怀疑起来,于是便一路赶至,与何永舟汇合。此刻听李修说的有道理,他也深知江湖险恶,很多事情诡谲异常,便按耐住自己的愤慨,对李修道“既如此,我就先不与你们计较,等着伯明先生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李修拱手“这是自然。” 何永舟见自己叫来的几个帮手一个一个都败下阵来,不禁怒极,还剩下那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乃是元柳国青云派掌门穆怀萍,此人向来性格阴沉,说不出什么服人的话来,干脆也不让她开口,自己喝道“说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做什么?目前就只有伯明有嫌疑,且把你们几个扣住,关进地牢,我倒要看看伯明会不会来救你们!” 他的话已经是给身后众人提示,大家齐齐抄起兵器,虎视眈眈看着李修四人,就等着一声令下,众人一冲而上,把他们瞬间制服。 李修他们立即也握紧了兵器,做好随时拼命的准备。阿海心道,师父哇,我们可要被你害惨了!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轻笑,声音轻微,却能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众人闻声转头,只见在院落一角的红枫树下,一人稳坐石凳之上,右手持一只细瓷茶杯正在悠哉悠哉地品着,身上白衣素净,眼眸似是淡然,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惹之人,正是一众人寻找多日的伯明先生。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斗智斗勇(上) 此时庭院内至少有五十余名江湖好手,书院内其他地方也有不少人埋伏,竟然没有一人注意到伯明先生是什么时候来到他们近前,坐在那石桌边听他们说话有多久。 李修与阿海原本沉下去的内心再次一喜,看仔细了真的是师父驾临,齐声喊道“师父!” 伯明先生对两位徒弟微微颔,眼神扫过琥珀脸上,带过绯烟,然后看向何永舟众人,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虽是个穷乡僻壤的大夫,但也听说武林中敬重光明磊落,尊义守节之人,没想到今日却一连见到了以大欺小,以多欺少,信口雌黄诸般令人不齿之事,真是大看眼界啊!” 在场之人多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武林高手,被他如此一说,不禁都有些汗颜。 何永舟见正主来了,并不动怒,反而喜出望外,立刻反唇相讥“大开眼界的事情,我最近也见了不少,比如有人身为大夫却下毒杀人。” 伯明先生暼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扬“哦?竟有这等损我杏林名誉之事?” 何永舟指着伯明先生怒道“说的就是你!伯明,你杀害玄悟大师,舒俊轩二人,又妄图谋害我的性命未遂,简直是卑鄙之至!今日我就要替天行道,灭了你这个祸害人间的恶医!” 说着,也不吆喝众人,独自踏足飞身向着伯明先生冲来,他的兵器,乃是一根红缨长枪,枪身为百年乌木所制,重如金铁,枪尖则是银光闪闪的精钢千锤百炼而成,锋利无比,任何铠甲都可轻易刺穿,再加上他多年苦练的一身外家功夫,此枪一出,万夫莫当。 他在逼近伯明先生身前的同时,已经架起了拿手的归魂枪法招式,朝着伯明先生面门扑来,力道狠辣至极。 他突然难,且身形极快,众人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伯明先生坐着应战,已是落了劣势。李修与阿海上前不及,忍不住大呼“师父小心!” 伯明先生却连起身搏斗的念头都没有,他右手袖子一拂,带起一股疾风扑向何永舟面门,何永舟只觉得脸颊生疼,却不致命,仍是提枪直冲,却听“叮”的一声脆响,水花溅了他满脸,枪尖一歪,来不及收回,顺势斜刺向伯明先生身侧的红枫,直没进树干深处。 原来伯明先生在挥袖的同时,手中茶杯同时挥出,准准地打在了他的枪尖之上,别看这只是一挥手的功夫,却蕴进了伯明先生刚劲的内力,生生将他的枪尖从面前拨开。 何永舟满脸都溅上了温热的茶水,只觉身后几十道眼光都盯着他狼狈的模样看,怒气瞬时冲到了脑门,准备拔枪再战。 没成想伯明先生伸出左手扶在长枪的枪身之上,看似平平无奇,何永舟数次用力,竟将自己的长枪拔不出来,不禁心中大骇,他一直以为伯明先生不过是个大夫,武功再好能好到哪里去,因此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独自一人出来应战,却不想几招未过,自己却连兵器都快要脱手,这下丢人可要丢大了!心里这么想着,脑门上都急出汗来。 却听伯明先生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是个文弱书生,最不禁动刀动枪,有什么是非曲折,慢慢说来就是,何帮主你说呢?” 何永舟暗骂,你哪里文弱了?但是也不敢再与他硬碰,心道,证据确凿,我看你怎么解释,等下让众人一起将你擒拿,看你双拳能抵抗多少人?于是便哑着嗓子道“好,我给你解释的机会!” 伯明先生点头,收回了扶着长枪的左手,何永舟立刻觉得手上一松,长枪轻松拔出。他黑着脸,后退几步,死死盯着伯明先生。 伯明先生依旧坐在石凳上,问道“你说我毒害他人,可有什么证据?” 何永舟道“玄悟大师与舒俊轩都是在服用了你的丹药三天之后气绝身亡,这不是证据?” 伯明先生皱眉“他们在那三日间只吃了我的丹药吗?” 何永舟道“那怎么可能,但是他们的日常饮食是天天都吃的,唯有你这丹药是那几日才服用,定然于此有关。” 伯明先生却道“我看则不然。一则,若是有心,寻常饮食皆可下毒。二则,既然选择了下毒杀人,自然是越隐蔽越好。天下人皆知,漱髓丹乃是我独家炼制,我偏偏选它来杀人,是否太过于蠢笨了?” 何永舟眼角见到自己邀来的众人中已经有人默默点头,心中大为光火,但也不慌,冷声继续道“这正是你的狡猾之处,你深知一般人不会选用暴露身份的东西来害人,便将计就计,选了这漱髓丹,别人与你分辩,你就可以推说不是自己做的。” 伯明先生听他胡搅蛮缠,心中不悦,抬头望天道“要是照何帮主所言,这件事就说不清楚了。” 何帮主见他无法再为自己辩驳,心中已经觉得胜了三分,心想今日一举把伯明先生拿下,便进一步说道“除了刚才所言,我还有更令人信服的证据。” 伯明先生收回放空的眼光,看向他“是什么证据?” 何永舟伸手入怀,掏出一个锦盒亮于掌心之上,好让伯明先生与众人看得清楚,得意洋洋地说道“伯明,这个锦盒你可认得?” 伯明先生扫了一眼,点头道“是我命人送出去的漱髓丹。” 何永舟原本怕他不承认,早已做好了与他分辩的准备,却不想他大大方方地承认,颇有些意外。但这样也正中他下怀,便继续说道“前日我收到你徒弟送来的丹药,心想玄悟大师与舒俊轩之死于此有关,便寻了十多位大夫一同研究了一番,果然现这里面含有金环蛇,雪山蜈蚣,寒潭毒蝎等毒物成分,各个都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当然,我一人所言不足为信,在场的青云派穆掌门对毒药颇有研究,不如请她一观,作为旁证。” 说罢,他把手中锦盒递于那个阴鹜的妇人。穆掌门接过锦盒,拈了一枚丹药出来,先是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又用手指沾了口水,轻轻沾取丹药表面,用舌尖舔了舔,接着闭上双目仔细感受,良久才睁开眼睛说道“何帮主说的不错,里面确实有这几味毒药成分,我可以用青云派的名声为他作保。”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斗智斗勇(下) 待到无关人士走得干干净净,李修与阿海奔到师父面前,跪下叩头。 伯明先生让二人起身,说道“你们这一路也长了不少见识吧?” 李修点头,想起一路从御灵山庄至此的点点滴滴,低声道“师父,小山她……” 伯明先生让他不必再说“我已经知道了。”又转头去看站在一旁的琥珀,问道,“你是小山的什么人?” 琥珀立刻上前抱拳道“晚辈见过伯明先生!我是她的哥哥。”于是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来历。 伯明先生听说他来自飞龙城,眉毛一扬“飞龙城城主秦世龙你可认识?” 琥珀心想,他果然与城主大人相识,当下也不隐瞒,认真回答道“城主大人是我的岳父。”又指着绯烟道,“这是城主大人的女儿,秦绯烟。” 绯烟见他一本正经在众人面前挑明他俩的关系,不禁羞红了脸,悄悄去掐琥珀的胳膊,琥珀不解,皱眉回头“你干什么?” 绯烟急地直跺脚,却也不好说什么,瞪了他一眼,气鼓鼓地道“不干什么!” 此时,文晖亭内先前被众人误认为是伯明先生的那人缓步走了出来,李修他们这才想起里面还有这么一个人。 伯明先生几步迎了上去,笑道“曲夫子,多年未见,你还是一点未变。” 那曲夫子回笑道“没变的是伯明先生你才是,这次幸好没在我的书院里打起来,否则这里的一花一木都是要你赔的!” 伯明先生向众人介绍说,这位老夫子乃是梓桐书院的院士大人曲流觞,是元柳国有名的一位大儒。曾在朝廷中为官多年,现今激流勇退,远离朝纲,做起了教书匠人。 曲夫子笑吟吟地对众位颔,一一见过,然后说道“估计众人与在下一样,被伯明先生骗地是团团转,心中谜团一个接着一个,不如移步内室,且听他如何解释。”他与伯明先生相交多年,是极少数敢开伯明先生玩笑的人。 伯明先生也不恼,双手笼在袖子里,微笑不言。 于是曲夫子带领众人到了一间雅室,曲夫子请玄悟大师与舒老夫人坐了上座,伯明先生与舒九溪,净慧师傅坐在东面上席,自己则在西向坐下,李修,阿海,琥珀,绯烟,以及舒俊轩都是晚生后辈,不敢入座,站在厅上垂手侍立。 曲夫子笑道“这里是内室,不必过于拘礼。”于是命书童搬来了几张座椅放在下手,让他们也坐着听伯明先生解释,几人这才告了罪,在椅子上坐下。 舒九溪此时是满肚子的疑问,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伯明先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可是亲眼见到骏轩他没了呼吸。” 伯明先生不答反问“舒帮主刚才的那一掌虽未劈下,劲力已经直扑过来,可见内力深厚,天下无双,想必是铁掌帮的绝学吧?” 舒九溪知道他在说自己刚刚攻击他之事,以为伯明先生记怪于他,急忙起身赔礼道“我刚才太过莽撞,竟对自己的大恩人下了杀招,还请伯明先生大人大量,不要见怪。” 伯明先生请他入座,笑道“我并非这个意思。只是最近这几年,常常听说铁掌帮的一些豪侠逸事,舒帮主的名声在外,颇受各国武林人士敬重,此次武林大会甄选盟主,舒帮主也是呼声震天啊!” 舒九溪下意识地想谦词一下,突然反应过来,惊诧道“我的孩儿中毒之事难道与我参与武林盟主争夺有关?” 伯明先生点头。 舒九溪又看向玄悟大师,心中更是了然“不管是功夫修为还是名声威望,玄悟大师都在我之上,若是他来做这个武林盟主,想必无人不拜服。” 玄悟大师微笑道“贫僧乃是出家人,原本没有与人争斗之心,只是因为担着一些虚名,还是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坐在下的几个年轻人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仍就不明白是什么状况,阿海忍不住开口问道“师父,徒儿为您担心了好些日子,您快仔细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 伯明先生白了他一眼,缓声说道“事情还得从小半年前说起。那时候我收到了不少求药的信笺,想来都是为了武林大会做准备。一般人不过是求些寻常疗伤救人的丸药,很少有人指名要哪一种的,但是偏偏,就有那么几封信,写明了要我独门研制的漱髓丹。这漱髓丹大家也知道,乃是辅助内功修习的良药,但若要立时见效提升功力,此药则是万万不能,怎么会偏偏赶在武林大会之前一起跟我要它呢?我生性多疑,便将那几份求漱髓丹的信笺摆在一起,现求药之人都是武林中成名立业之辈,或者是与他们亲密相关之人,此次武林盟主很有可能就在这些人中出现,心中的疑惑更多了一分。” 听到这里,净慧师傅说道“我曾经代方丈提笔拟信,不过是求些止血愈伤的药罢了,令徒来凌云寺送名贵的漱髓丹,我还有些疑惑呢!” 伯明先生听他所言,从袖子中抽出几张字条,拿出其中一张递与净慧手中“这可是师傅的亲笔?” 净慧接过打眼一看,点头道“确实是我写的。”但等他把字条看完了,不禁惊叫出声,“不对,后面求药的地方被人改动过!我明明没写过‘漱髓丹’这三个字!” 伯明先生又取出另外一张字条,递与舒老夫人,舒老夫人看过点头道“前面确实是我的亲笔,后面虽然字迹一致,却并非老身所写。我原本所求的,不过是伯明先生常给孙儿吃的活络丹,现在上面也变成了‘漱髓丹’三字。” 伯明先生将剩下的几张字条传于众人看了,接着道“我当时心下奇怪,便拿出先前收到的信笺仔细对比,现虽然临摹得颇有神韵,但终究有些微差别。想来有人截了诸位送出的信鸽,涂改了之后重新送出让我收到。”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一箭三雕(上) 待到无关人士走得干干净净,李修与阿海奔到师父面前,跪下叩头。 伯明先生让二人起身,说道“你们这一路也长了不少见识吧?” 李修点头,想起一路从御灵山庄至此的点点滴滴,低声道“师父,小山她……” 伯明先生让他不必再说“我已经知道了。”又转头去看站在一旁的琥珀,问道,“你是小山的什么人?” 琥珀立刻上前抱拳道“晚辈见过伯明先生!我是她的哥哥。”于是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来历。 伯明先生听说他来自飞龙城,眉毛一扬“飞龙城城主秦世龙你可认识?” 琥珀心想,他果然与城主大人相识,当下也不隐瞒,认真回答道“城主大人是我的岳父。”又指着绯烟道,“这是城主大人的女儿,秦绯烟。” 绯烟见他一本正经在众人面前挑明他俩的关系,不禁羞红了脸,悄悄去掐琥珀的胳膊,琥珀不解,皱眉回头“你干什么?” 绯烟急地直跺脚,却也不好说什么,瞪了他一眼,气鼓鼓地道“不干什么!” 此时,文晖亭内先前被众人误认为是伯明先生的那人缓步走了出来,李修他们这才想起里面还有这么一个人。 伯明先生几步迎了上去,笑道“曲夫子,多年未见,你还是一点未变。” 那曲夫子回笑道“没变的是伯明先生你才是,这次幸好没在我的书院里打起来,否则这里的一花一木都是要你赔的!” 伯明先生向众人介绍说,这位老夫子乃是梓桐书院的院士大人曲流觞,是元柳国有名的一位大儒。曾在朝廷中为官多年,现今激流勇退,远离朝纲,做起了教书匠人。 曲夫子笑吟吟地对众位颔,一一见过,然后说道“估计众人与在下一样,被伯明先生骗地是团团转,心中谜团一个接着一个,不如移步内室,且听他如何解释。”他与伯明先生相交多年,是极少数敢开伯明先生玩笑的人。 伯明先生也不恼,双手笼在袖子里,微笑不言。 于是曲夫子带领众人到了一间雅室,曲夫子请玄悟大师与舒老夫人坐了上座,伯明先生与舒九溪,净慧师傅坐在东面上席,自己则在西向坐下,李修,阿海,琥珀,绯烟,以及舒俊轩都是晚生后辈,不敢入座,站在厅上垂手侍立。 曲夫子笑道“这里是内室,不必过于拘礼。”于是命书童搬来了几张座椅放在下手,让他们也坐着听伯明先生解释,几人这才告了罪,在椅子上坐下。 舒九溪此时是满肚子的疑问,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伯明先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可是亲眼见到骏轩他没了呼吸。” 伯明先生不答反问“舒帮主刚才的那一掌虽未劈下,劲力已经直扑过来,可见内力深厚,天下无双,想必是铁掌帮的绝学吧?” 舒九溪知道他在说自己刚刚攻击他之事,以为伯明先生记怪于他,急忙起身赔礼道“我刚才太过莽撞,竟对自己的大恩人下了杀招,还请伯明先生大人大量,不要见怪。” 伯明先生请他入座,笑道“我并非这个意思。只是最近这几年,常常听说铁掌帮的一些豪侠逸事,舒帮主的名声在外,颇受各国武林人士敬重,此次武林大会甄选盟主,舒帮主也是呼声震天啊!” 舒九溪下意识地想谦词一下,突然反应过来,惊诧道“我的孩儿中毒之事难道与我参与武林盟主争夺有关?” 伯明先生点头。 舒九溪又看向玄悟大师,心中更是了然“不管是功夫修为还是名声威望,玄悟大师都在我之上,若是他来做这个武林盟主,想必无人不拜服。” 玄悟大师微笑道“贫僧乃是出家人,原本没有与人争斗之心,只是因为担着一些虚名,还是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坐在下的几个年轻人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仍就不明白是什么状况,阿海忍不住开口问道“师父,徒儿为您担心了好些日子,您快仔细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 伯明先生白了他一眼,缓声说道“事情还得从小半年前说起。那时候我收到了不少求药的信笺,想来都是为了武林大会做准备。一般人不过是求些寻常疗伤救人的丸药,很少有人指名要哪一种的,但是偏偏,就有那么几封信,写明了要我独门研制的漱髓丹。这漱髓丹大家也知道,乃是辅助内功修习的良药,但若要立时见效提升功力,此药则是万万不能,怎么会偏偏赶在武林大会之前一起跟我要它呢?我生性多疑,便将那几份求漱髓丹的信笺摆在一起,现求药之人都是武林中成名立业之辈,或者是与他们亲密相关之人,此次武林盟主很有可能就在这些人中出现,心中的疑惑更多了一分。” 听到这里,净慧师傅说道“我曾经代方丈提笔拟信,不过是求些止血愈伤的药罢了,令徒来凌云寺送名贵的漱髓丹,我还有些疑惑呢!” 伯明先生听他所言,从袖子中抽出几张字条,拿出其中一张递与净慧手中“这可是师傅的亲笔?” 净慧接过打眼一看,点头道“确实是我写的。”但等他把字条看完了,不禁惊叫出声,“不对,后面求药的地方被人改动过!我明明没写过‘漱髓丹’这三个字!” 伯明先生又取出另外一张字条,递与舒老夫人,舒老夫人看过点头道“前面确实是我的亲笔,后面虽然字迹一致,却并非老身所写。我原本所求的,不过是伯明先生常给孙儿吃的活络丹,现在上面也变成了‘漱髓丹’三字。” 伯明先生将剩下的几张字条传于众人看了,接着道“我当时心下奇怪,便拿出先前收到的信笺仔细对比,现虽然临摹得颇有神韵,但终究有些微差别。想来有人截了诸位送出的信鸽,涂改了之后重新送出让我收到。”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一箭三雕(中) 伯明先生见大家看完了信笺,脸上都有思索神色,继续说道“拜何永舟所赐,大家都知道了漱髓丹里含有数味毒物成分,我怕服药之人忌讳,因此未曾明说。但保不齐会有人想炮制我的丹药,偷偷拿去研究分析,知道了此事。此次有人千方百计让我送漱髓丹给诸位,怕就是于此有关。我对自己的丹药自然百分之百放心,但别人要从中作梗,我却无法阻拦。于是干脆将计就计,从信笺中选择了三人,命徒弟各自送去一份漱髓丹。” 听到此处,李修这才明白过来师父让他们送药的缘由。 伯明先生接着道“等李修他们几个离开之后,我又派了另一个徒弟玉竹后脚跟上。李修他们在翠微山庄送出第一份漱髓丹,随后离开,玉竹便去敲了山庄大门,告诉舒老夫人近日注意提防,可能会有人潜入。舒老夫人留心了数日,在一日夜宵中现有翻动过的痕迹,经过玉竹检测,果然是下了毒的,只是下毒之人身手了得,竟没有留下踪迹。” “既然已经察觉饭菜有毒,我的孩儿又是如何中毒的?”舒九溪忙问。 伯明先生道“他并非中毒。为了引出幕后之人,我让玉竹带去了一丸九转丹,服下之后立即昏迷闭气,犹如死人一般。十日之内再服下一丸还魂丹,便可起死回生。正是用这个法子,才让外界都以为舒俊轩已死。” 舒九溪啧啧称奇“原来如此。” “之后又用同样的法子制造了玄悟大师的假死。”伯明先生继续解释说,“按照计划,玉竹应该即刻赶到伏虎帮通知何永舟注意敌人暗算,却不想他人还没赶到,何永舟已经得了舒俊轩与玄悟大师身亡的消息,算算时间,舒俊轩倒还罢了,毕竟间隔较为久远,但是凌云寺的消息,他未免知道得太快,因此我召回了玉竹,不再给他送信。” “伯明先生的意思,此事的背后黑手,竟是何帮主?”舒九溪诧异道。 伯明先生说“目前还无法确认,只是他对此事的反应未免太过积极。而且仔细想来,若是令郎身亡,舒帮主定然无心武林盟主之事,玄悟大师一死,他更是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可是,何帮主为人刚正的名气传遍天下,怎么会做这种下三滥之事?”舒九溪不肯轻易怀疑伯明先生,自然也不愿意轻易怀疑其他武林中人。 伯明先生不与他争辩“也许只是我过于猜忌了。” 一时间,厅上众人各自陷入了沉思。 绯烟津津有味地听着他们说话,觉得是从未听过的新奇故事,见他们沉默不语了,忍不住插嘴问道“这人又要抓信鸽,又要改字迹,还要再次送信,确保你们把药送出,这么麻烦,自己下毒不是更快?” 伯明先生仔细审视了一番这个小姑娘,点头道“说的有道理,不过麻烦也有麻烦的好处。” “有什么好处?”绯烟急忙问。 伯明先生向她身旁的琥珀,有心试探他的头脑,问道“这位小兄弟,你有什么看法?” 琥珀皱眉思索道“那人借伯明先生之名杀人,不仅除了竞争武林盟主的对手,也顺便陷害了伯明先生,这一招借刀杀人,真是一举两得。” 伯明先生赞许地点头。 阿海挠着头不解“为什么要陷害师父?师父对那什么盟主又没有兴趣。” 伯明先生又问李修“你觉得呢?” 李修听师父询问,认真回答道“可能有两个原因。第一,是个人恩怨,正好借此机会对师父下手。不过师父乃是行医济世的大夫,并未听说谁与师父有结怨。第二,想来是与师父的身份有关。天下人都知道师父‘医圣’的名号,谋害大夫,那不就是谋害病人吗?” 伯明先生赞许道“你能想至此处确实难能可贵,刚才琥珀小兄弟说,这是一举两得之事,但在我看来,则是一箭三雕。” 众人皆是一怔,舒九溪问“那这第三只雕是谁?” 伯明先生难得地踌躇了半刻,才回答说“不怕你们知道,我这两个月都居住在天华宫中。” 天华宫乃是位于元柳国国都永州的皇宫,是国主煦帝的住处,此言一出,众人都是意料之外。 伯明先生道“武林中人不喜与朝廷来往甚密,但是我却不以为然,乞丐也好,君主也好,只要是我乐意医治,都是一视同仁。” 舒九溪紧跟着问“那伯明先生进宫,是为了给皇帝看病?” 伯明先生点头默认,又过了一阵才接着说道“此事原不该说出来。我作为煦帝的大夫二十余载,对他的身体状况颇为了解。他虽然年事渐高,但是因为保养得当,仍旧身强体健。然而数月前我却突然接到传书,急招我入宫。他禀退了众人,只命一位亲信带我入内。我只见他卧于榻上,精神萎靡,然不是先前风度。一番诊断,现他竟是中了奇毒,若非我赶到及时,恐怕此时元柳国已经换了国号了。” 伯明先生的话越说越让人心惊,在场之人大多并非元柳国人,因此吃惊倒还有限,曲夫子却吓得差点打翻了茶碗,站起身来颤声问道“那皇上他,他现在可好?” 伯明先生让他别慌,说道“如今性命暂时无碍,只是那毒毒性特异,名为百夜诛,无色无味,并非立即致命的毒药,刚刚服用并无异状,但是随着时日毒性见长,直至百日之后毒身亡。这也是为什么,煦帝至今没能寻出下毒之人是谁,因为他连自己什么时候中的毒都不清楚。” 众人从未听说世间竟有如此诡谲的毒药,连连称奇。 伯明先生接着道“并非我妄自尊大,天底下能解此毒的,仅有我一人。我已经为煦帝服下解毒剂,暂时保住了性命,但是仍需每隔十日为煦帝运功驱毒,若断了一次,便是前功尽弃。” 曲夫子听他说完,抚着心口连道“谢天谢地!”他曾经在煦帝手下做了十余年的太师,因为不合时宜,便辞官回乡,但他对煦帝治国才干却始终佩服不已。 众人见他长须浓眉,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此刻却如天真孩童一般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先前有些沉闷的气氛瞬间轻松了许多。 伯明先生笑道“我救了你的国君,你该如何谢我?” 曲夫子翻了个白眼道“我是清贫的教书匠人,哪有什么好东西谢你?” 伯明先生毫不客气地说道“你那坛珍藏了三十年的老酒我可是早就看上了!” 曲夫子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心道,你这个老狐狸,连我的心肝宝贝也敢要,当下瞪着伯明先生道“不给!”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一箭三雕(下) 众人听见两人对话有趣,又忍不住轻笑几声。 伯明先生被曲夫子直愣愣地拒绝了,也不以为意,正色道“我在皇宫为煦帝疗伤之时,接到了徒儿玉竹的传书,知道自己料想果然不错,有人借我之名杀人,武林中已经将我列为公敌,就等着我露面将我拿下。我又不禁多想了一步,难道煦帝中毒之事也于此有关?因为一旦我被人抓住,便再无人为皇帝疗伤,不出十日,他便要毒身亡。” 众人这才领悟过来伯明先生所谓的一箭三雕是什么意思,又都骇然起来。若是仅为了一个武林盟主之位,他们虽然愤怒,但并不惊讶。武林中争权夺利之事还少吗?但若是毒害一国之君,说不定引起的会是天下大乱,幕后之人的野心早已经出了他们的预想。 琥珀曾经听干娘给自己说过一些元柳国皇室的事情,出声问道“会不会是那个太子等不及了,下手毒害皇帝夺权?” 伯明先生还未答话,曲夫子率先开口“很难说太子殿下没有这个念头,但据我对太子殿下的了解,他的性格莽撞,不是心机深沉之人,他若是想篡权,定然是直接出兵,闹得天翻地覆,就算是下毒,也是立时毙命的毒药。” 伯明先生接着说道“正是如此。煦帝近来对朝政有心无力,也渐渐放权给了太子,但是私底下派人去查了太子底细,现他对突然得到的权力喜出望外,那副吃惊的模样不像是装出来的。” “那不是太子,还有谁会谋害皇帝老儿?”绯烟瞪着大眼睛好奇地追问。 听见自家国君被这个黄毛丫头成为“皇帝老儿”,曲夫子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绯烟口无遮拦,说出口才现曲夫子恶狠狠的目光,吓得缩在了琥珀身后。 伯明先生道“这个也是我近日来一直思索的一个问题。会是谁如此心思缜密,手段高,同时玩弄武林与朝廷于股掌之中,且能从中获益?” 说罢,他凝目看着厅上众人,等待着他们的看法。除了几个年轻人,每个人心里都有些不同的念头,只是不便明说,于是都沉默不语。 等了半响,伯明先生见无人应答,便道“今日所谈之事,希望能给在座诸位一个警醒。因为各位都是我伯明信赖之人,因此才知无不言,只是此间细节,还请诸位不要随意外传。” 众人纷纷回答说,这是自然。 此时外面已经日头高照,原来不知不觉一上午时光就这么过去了。众人纷纷起身告辞,因为数日之后便是武林大会,诸位都留宿在梦泽城中,必然还会再见,因此伯明先生并不过分挽留。 在舒家三口与伯明先生等人告辞之时,李修问舒俊轩道“不知秋君清先生最近可好?” 舒俊轩皱眉回答道“我也正想问问李少侠,秋先生自从与你们一起离开翠微山庄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你们可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李修奇道“我们在凌云寺山脚下就已经分别了,他亲口跟我说要回翠微山庄去的,算算时日,走得再慢也该到了。” 阿海在一边插嘴说“这有什么奇怪的,秋先生闲云野鹤一般,说不定就在哪里逗留了几日,正好你们又都出了门,才没有碰见。” 舒俊轩与李修心想也是,便把此事丢开,各自道别。 琥珀站在他们身旁,听见李修提到的“秋君清”三字,心中纳罕,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但是脑海中翻来覆去,就是想不起来,便先扔在了一边不去管他。 伯明先生又送走了玄悟与净慧两位师傅,转身看向琥珀,说道“我还有话想单独问你,不知小兄弟可有时间?” 琥珀本来就是来找他的,赶忙答道“有时间有时间。” 伯明先生满意地点点头,对曲夫子说道“看来还得在叨扰夫子片刻。” 曲夫子大度地笑道“无妨。”于是几人再次落座,书童又重新换了茶盏退下。 伯明先生看门见山,问琥珀道“你可是魇族后人?” 琥珀一愣,心想,他怎么知道,点头说是。 伯明先生对他解释说“魇族虽然隐居深山百年,但是关于你们的传说故事还是流传得很广,我曾经也多多少少听过一些,也曾经与你的岳父书信往来,聊过此事。数月前,他传书给我,说寻到了一位魇族后人,让我遇见多加照顾,想来说的就是你了。” 琥珀恍然大悟,城主大人与伯明先生有书信往来,他早就应该想到。又听城主大人拜托对方照顾自己,心下又对他多了一份感激。 伯明先生又道“信上关于你们族人的事情说得十分简单,如果你不介意,我想仔细了解一下生在七年前的那件事情。” 虽然再次回忆起那段往事让琥珀心痛不已,但是他还是把自己所记的一切都告诉了伯明先生。 伯明先生听完微微叹息,闭目沉思良久,问道“魇族既然已经在深山里隐居了百年之久,怎么就突然被外人现?关于这一点,你可知道些什么吗?” 对于这个问题,琥珀曾经也是翻来覆去地想过好多次,当下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在那件事生前两三个月,有一个外人进了村子。” “那人是谁?”伯明先生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追问。 琥珀咬牙切齿道“是南芳国皇帝的儿子,叫什么百里,百里鸿渊的。” 这几个字从琥珀嘴巴里说出来,犹如几个响雷劈在李修头顶之上,他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刻听到这个名字,立刻站起身来大声道“这不可能!” 在场之人,除了他们师徒三人,无人知道他原本身为南芳国三皇子之事,琥珀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激动。 阿海急忙拉了李修坐下,让他先别激动。李修浑浑噩噩地坐下,脑海里纷繁复杂一片。七年前,四皇弟才不过十岁,而且因为身体怯弱,连寝宫都很少踏出,怎么会跑到小山与琥珀居住的地方去? 伯明先生轻咳一声,让琥珀继续往下说。 琥珀眼睛看着一脸失魂模样的李修,给他们说了珊瑚如何把百里鸿渊带回村子,爹爹如何替他治病,又如何送他离开等等事情。末了说道“要不是爹爹为那个皇子治病,损耗了精力,那些恶人怎么会是爹爹的对手!我的族人也就不会,就不会惨死了!”他说的时候,咬牙切齿,神情已然愤怒至极。 伯明先生瞥见李修双手颤抖,心想现在还不是让他暴露身份的时候,便对琥珀道“你说的事情非常重要,但我需要好好思索一番。今天已经劳顿许久,不如一同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琥珀点头道“晚辈自当奉陪。” 曲夫子立刻起身道“伯明先生现在可是这梦泽城中的大红人,在外面吃饭休息颇有不便,舍下就在隔壁,粗陋屋舍还有几间,不如去我家休息吧!” 伯明先生不与他客气,笑道“那就叨扰夫子了。”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心事(上) 李修随着众人到了曲夫子府上,虽然主人殷勤招待,他却没有什么心思享用美酒佳肴,在茫然中与众人吃过饭,便推说身体不舒服,独自去了曲夫子为他准备的卧房。 他合衣躺在床上,回想起三年前自己初落民间时的种种遭遇,师父曾经也提醒过他四皇弟并非心思单纯之人,那时候他还不肯相信,现今听了琥珀所言,不由他不信。 李修心想,四皇弟虽说身子虚弱,但具体是什么情况,却并未听他细说。而且,正因为有了这个借口,他常常一两个月不见外人,要偷溜出宫去,也不是完没有可能。 他竟然不露声色隐瞒了宫中之人这么多年,如此心机,怪不得最终做了太子的人是他,我还是太愚蠢了! 李修又想起了小山,没想到她竟然与四皇弟早就相识,还有过这么一段解不开的渊源,而自己与小山的相遇,不也正是此事造成的后果吗?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竟能玄妙至此。 正在胡思乱想之时,忽听几声扣门声响,李修连忙坐起身来。 开门看见是师父站在门外,后面跟着满脸担忧的阿海,李修急忙请他们进来。 伯明先生在窗边坐下,沉默了半响,才开口说道“我曾教你喜怒不形于色,你都忘了。” 李修垂头回答“是徒弟修为不够,让师父失望,请师父责罚。” 伯明先生见他神情沮丧,不是之前意气风模样,语气便软了几分,叹道“你且说说你做错了什么,为何要责罚你?” 李修道“我在拜师父为师的时候,已经决意与曾经的出身决裂,刚才听见琥珀所言,一时情急,忘记了自己已经是一个置身事外之人。” 伯明先生知道他性格太过认真,心中隐隐浮出一丝不安,低声道“你想置身事外,怕也是不能了!” 李修惊诧地问道“师父,您何出此言啊?” 伯明先生对他说“今天生的事情,你也亲眼见到了,种种迹象都表明,眼下的太平盛世,估计维持不了太久。” 李修与阿海二人面面相觑,满脸骇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伯明先生见他俩惶恐,反倒笑了“真是没见过世面的无知孩童,你以为这世上现在就是太平的吗?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暗涛汹涌。你们担心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我只是提醒你们一句,做好准备才是。” 李修与阿海齐声答应说是。 伯明先生站起身来,对二人道“再过几日就是武林大会,你们俩与我同去。” 阿海惊讶地问“师父,那些人对您心怀不轨,还要去参加那个武林大会吗?” 伯明先生哼了一声“我还会怕他们不成?过去的几十年间,没有哪一场武林大会是顺利举行的,既然有好戏看,为什么不去?” 阿海吐了吐舌头,点头说一定要去。 接下来的几日,几人都留宿在曲夫子宅中,除了琥珀被绯烟天天拽着出去玩,其他人都各有心事,并未踏出宅邸半步。 武林大会前夜,众人已经纷纷回房休息,屋内的烛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到了最后,仅有大门口的两只大灯笼还亮着。 李修早早就吹熄了灯烛,躺在了床上,却半分睡意都没有。他听着窗外劲风渐起,吹得院内树叶哗啦啦地响,这让他想起御灵山庄,他曾伴着清脆竹叶声响,度过了最为平和的一段时光。 忽然,耳中听见一声轻微声响,似乎是一根枯树枝被踏断的声音,经历了数番波折,李修随时保持着警觉,因此立刻屏住呼吸,仔细再听。 接着,他听到了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出现在他的房门之外,借着外面的月光,李修看见一个人影从门缝下面出现。 李修无声起身,自己的佩剑挂在墙的另外一边,他怕惊动门外之人,便不去拿,而是把随身带的匕握在了手中,蹑手蹑脚踱到门边。 那个人影依旧站在门外,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打算。李修屏住一口气,闪电般拉开房门,匕同时推出,喝问道“什么人?” 此夜的月色朦胧,李修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模样,便听见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喊他的名字“李修哥哥!” 李修一怔,瞬间放下了匕,看着呆立在门外的瘦小身影,惊讶万分,不敢相信地轻唤了一声“小山?” 只见珊瑚还保持着右手握拳,举在半空中的姿势,似乎在门外犹豫了许久是否要敲门。她突然被李修匕架在身前,吓了一跳,眼神中满是惊恐。 李修急忙让她进屋,又点亮了烛火,在暖黄的烛光中,看清楚了珊瑚用龙纹金带束着长,青眉朱唇,眉心一点胭脂,身上一身绛红色的衣衫,上面描金绣凤,珠光熠熠,在黑夜中也无法掩饰其光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李修从未见过她打扮得如此华丽,一时间有些不习惯。 但是这身衣衫稍显单薄,元柳国不比他们南芳国,虽然才是九月初,夜风已经萧瑟,寒彻肌肤,李修见她站在屋中,身子微微有些抖。 他叹了口气,从自己的包袱里找出一件外衣给珊瑚披上,披上之后又觉得自己的衣服太过粗陋,披在她身上有些不伦不类,便说道“我的衣服太旧了,你肯定不喜欢吧?” 珊瑚却紧紧拽住衣衫的两襟,急忙说“我没有不喜欢。” 两人数月未见,各自都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但是突然见面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是互相看着对方。 李修见她面容憔悴,虽然涂了胭脂,却仍旧无法掩饰那份苍白纤弱之感,又想起琥珀说的那些事,知道她从小遭受磨难,对她的怜惜更多了几分。 珊瑚却不知道李修已经知道了她的出身,心中还在担心李修哥哥会不会对自己的突然离开生气,因此一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生怕他大声责怪自己。 沉默良久,李修才打破了沉默“小山,不对,我是不是该叫你珊瑚了?” 珊瑚摇摇头“我喜欢你叫我小山。” 李修点点头,问道“小山,你近来过得怎么样?” 珊瑚抬眼对上他关切的目光,不禁心内一暖,他不问我这几个月去了哪里,为什么突然跑过来找他,只问我最近过得好不好,看来他的心里还是一直挂念着我的。 想到此处,最近的满腹委屈与伤心涌上了心头,珊瑚瞬间湿了眼眶,扑进李修的怀里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心事(下) 珊瑚突然扑进他的怀里,李修有些措手不及,但又觉得怀中的她比以往瘦了些,心中更是心疼,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慰着。 又过了许久,珊瑚哭声渐止,李修掏出手绢帮她擦干了脸上的泪水,拉她在椅子上坐下。 珊瑚仍旧不敢抬头看他,用蚊子大的声音说道“李修哥哥,你在生我的气吗?” 李修温柔笑道“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生你的气了?” “那阿海哥哥,还有师父,肯定在生我的气。”珊瑚提到“师父”两个字,身子再次抖了抖。 李修宽慰道“阿海总是在嘴上跟你玩笑,不会真的跟你生气,这一路上,他偷偷攒了不少好玩的东西,就等着给你呢!师父虽然严厉,但又不是不讲道理,要是他罚你,我陪着你就是了。” 珊瑚听到这些,心中一暖,但是随即又凉了下去,低声道“我,我可能回不了御灵山庄了。” 李修想起那些带走小山的族人,问道“是你的那些伯伯们不准你去吗?” 珊瑚只是摇头,过了半响,抬起头来,眼中泪花又起“我,我做了一件很大的错事,我害死了爹爹,阿娘,还有很多人,我再也没有资格回去了……” 这原本是她心里最深的一个秘密,在别人面前,她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的,但是面对李修哥哥,她很想听他的安慰,但又怕他知道了之后,从此讨厌她,不再理她。 李修想起她恢复记忆的那天晚上,撕心裂肺的尖叫声至今回响在他的脑海之中,原来,她把这一切罪责都担在了自己身上,那时候,她才不过是一个八岁的小姑娘,不应该为此事愧疚一辈子。 李修再次轻轻将她揽入怀里,珊瑚先是一怔,这是李修哥哥在主动抱她,不禁脸上微微泛红,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宽阔的胸前,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味。 耳中听见李修轻声道“这不是你的责任,小山心地善良,我从一开始就相信你,所以不要再为这件事情怪罪自己了!你看你,都瘦了这么多。” 珊瑚静静地听他说完,低声问“李修哥哥,你为什么一直对我这么好?” 李修笑道“对你好还要有什么理由吗?你就跟我的亲妹妹一般,做哥哥的自然要照顾你。” 这句话一说出来,珊瑚心里顿时凉了,她挣脱开李修的怀抱,从椅子上站来,带着些许委屈道“我不要做你的亲妹妹!”说完转过身去不看他。 李修惊讶地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就生气自己的气来,扶着她的肩膀将她转过身来,柔声问“你不做我的亲妹妹,那要做我的什么呢?” 珊瑚看着李修哥哥如墨玉一般柔和的眼眸,对他的憧憬之情溢满了整个胸膛,心里想着,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现在不说给他我的心事,以后怕再也没了机会,就算被拒绝也算了。 她的小口微张,颤抖了好几次才说了出来“我喜欢李修哥哥!从小就喜欢!我不要做你的妹妹,我要做李修哥哥的,李修哥哥的心上人!” 说罢,伴随着咚咚的心跳,双眼一闭,踮起脚尖,把自己的红唇贴向了李修的唇上。 李修大惊,还没来的及做反应,便觉得自己的唇上湿润柔软,鼻中满是她身上的清香气息,一时怔在了那里。 他初遇珊瑚的时候,她才十二岁年纪,而且是男孩子打扮,三人结伴同行,他一直以兄长身份自居。虽然后来她恢复了女孩儿打扮,但是在他的心里,仍旧是这般兄妹的感情。 今日忽然见到她打扮得明艳动人,心中着实感叹了一番,小山也渐渐长大了。又听见她突然告白,回想起与她一同长大的点点滴滴,心中怜爱之心油然而生,李修伸手搂住了珊瑚的纤细的腰间,闭上了眼深深地回吻了下去。 珊瑚察觉到了李修哥哥对自己的回应,觉得他的亲吻是那么温柔,心中又是欢喜又是伤心,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流过她烫的脸颊。 许久之后,两人依依不舍地分开,各自都有些不好意思,珊瑚仍是伏在李修胸膛之上,不肯抬起脸来,李修只得由着她抱着自己。 在李修的怀里,珊瑚言语中满是娇羞“李修哥哥也喜欢我,是不是?” 李修对自己刚才的动作也满是惊讶,只觉得口中满是珊瑚唇上的甜蜜味道,心潮迭起,心脏兀自跳个不住,他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也不清楚,我只是,”他在脑海中拼命组织语言,“我只是不愿意你离开我的身边,希望能永远同你,同你在一起。”说完这些话,他的耳朵也无法掩饰地红了。 珊瑚露出笑意,任性地说“这就是喜欢!我的心里也是这样子的。” 李修伸手抚摸她的秀,柔声道“明日一早,我陪着你去见师父,替你求情,等这边的事情了解了,咱们就一起回御灵山庄去,我以前不知道你的心思,也不知道我自己的心思,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带你走,现在我有了理由,你的那些长辈伯伯们,我去替你说。” 珊瑚只是紧紧缩在他的怀里,并不答话,想要把这一分一秒的感觉铭刻在心里。 忽然远处传来了敲击梆子的声音,原来子时已过。 珊瑚心中明白,欢喜的时间要结束了,忍不住鼻子又是一酸。 她从李修怀中站起身来,挤出一抹笑容“李修哥哥说的话,我都牢牢记在心里。只要你心里有我,不管在哪里我都会很开心。只是眼下,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所以今天晚上是来和李修哥哥告别的。” 李修一怔,忙问“你要去做什么事情?我同你一起去不好吗?” 珊瑚仍旧微弱地笑着摇头“这一次,我不想让李修哥哥帮我,我必须得自己亲手解决。” 李修还想再问,又听珊瑚继续说道“我不想让李修哥哥伤心,今晚的事情,我先偷偷藏起来,当做我自己的小秘密,等我回来了,再让李修哥哥想起来。” 李修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睁大了双眼看着她,只见珊瑚红色的眼眸一道珠光闪过,李修瞬时脑海中一片空白。 约莫一刻钟后,李修忽然从迷瞪中清醒过来,现自己坐在桌边,桌上的蜡烛已经烧了一半,自己的心里空落落的,却不知道到底丢失了什么。 他摇着头起身回到床边,现床上放着一件叠放整齐的外衣,心道,我什么时候把衣服拿出来的? 珊瑚无声地从李修房间里出来,看着天上一弯明月,微微叹了口气,留恋地看着从李修屋内传出的烛光,出了会儿神,才走到了院墙边翻身出去。 在走廊的阴影里,阿海抱着双臂看着珊瑚离开,又瞧了瞧李修房间的方向,低声自言自语“谈恋爱的小姑娘就是薄情,只要你李修哥哥,连我都不见一面。”说罢,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武林大会(一) 次日天朗气清。 午间时分,伯明先生带着两个徒弟,与琥珀绯烟一同前往位于城北的落英庄。 说起落英庄,在梦泽城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乃是当地富绅洛千阳的宅邸。 这位洛千阳年轻的时候是一位草莽英雄,做过多年没本钱的买卖,打家劫舍,劫富济贫,自己也攒够了一笔银钱,便摇身一变,开始做起生铁,硝石等正经生意。因他为人豪爽,人脉遍及天下,挣起钱来反倒比用刀枪拼命还容易上许多,不多年便富甲一方,于是便在梦泽城北隅购置了一大片土地,建起了占地足达数顷的落英庄。 除了寻常居所之外,庄内开凿山石花湖,丘陵起伏,仿佛置身于山野之间,甚至在园林西北角,根据主人的爱好,建造了一座百兽园,专门用以驯养各处搜罗来的珍禽异兽。 这次武林大会在梦泽城举行,洛千阳因与武林盟主欧阳敬私交甚好,便大方地让出自己的庄园来招待天下宾客。 走在路上,阿海偷偷问李修“昨天晚上,小山跟你说了什么?” 李修一愣,惊讶地问“小山?小山她回来了?” 阿海听他回答,比他还要吃惊“我昨天明明看见她进了你的房间,待了好一阵子,我好心才没去偷听你们的悄悄话。” 李修心道,不会呀,我怎么完没有记忆?刚要再问,忽然一声洪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伯明先生,您来得可真早。” 众人一看,原来是伏虎帮帮主何永舟正在抱拳对着他们微笑。 阿海撇撇嘴,心想你还有脸主动跟我们打招呼。 伯明先生嘴角也浮出一丝笑意,慢条斯理地答道“这是自然,今日群贤毕至,像我这样心怀不轨之人自然是要早些过来准备做坏事了。” 何永舟知道他在讽刺自己前日污蔑他害人之事,也不生气,脸上笑容依旧,赔笑道“在下实在是太过鲁莽冲动,听信了风言风语,因此才做出如此贻笑大方之事。伯明先生好度量,自然不会与我斤斤计较。” 伯明先生报以和善的微笑“这是自然。” 说罢,不再与他闲聊,带着几人继续往前走去。 何永舟立在街上,身后五虎中的一位忍不住嘟囔着“这伯明太不识抬举,我们堂堂一帮之主跟他一个江湖闲散之人说话,还这么夹枪带棒的。” 何永舟看着伯明先生走远,冷笑道“他现在是得意,不过咱们等着瞧。”随即也带领着众人往前走去。 不多时,伯明先生几人先到了落英庄大门外,只见高大的宅门敞开,门口大红灯笼高悬,彩旗招展,来往的宾客互相寒暄道扰,好不热闹。 不过,最令众人过目不忘的,便是门前左右各有一只威风凛凛的雄狮蹲坐,足有一人之高,金灿灿的鬃毛随着脑袋的摆动不断飘摇,巨口不时张合,仿佛一口能吞掉一人的脑袋似的。狮子的身上并没有铁链绳索束缚,仅有两名驯兽师手持长鞭静立在侧。 绯烟见了这两头雄狮,也不害怕,笑着对琥珀说“人家门前都是石狮子,这家主人倒是与众不同,找了两只活狮子看门。你能不能打赢这两只狮子呀?” 琥珀心里没底儿,但是可不能在她面前失了面子,翻了个白眼轻蔑地道“我连你爹的冰原狼都打死了,还怕这狮子不成?” 门口不远处,一位穿着宝蓝色绸袍的中年男人正笑吟吟地对每一位来客抱拳打招呼。此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身材精瘦,个子不高,一双圆眼精亮,声音如洪钟一般响亮。他老远便看见伯明先生走近,急忙几步赶上前来,大声笑道“今日医圣驾临寒舍,真是小弟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原来此人,便是落英庄庄主洛千阳。李修听师父说过他的一些事迹,以为他如此经历丰富的一生,应该早已年过半百,没想到竟如此年轻。 伯明先生点头致意,叙了些久仰大名的话,洛千阳亲自将他们几位引进自己的宅院。 李修跟着师父进了大门,只听得里面人声喧嚣更过了外面。拐了一个弯,便看见在一处极为宽敞的前院之中,错落摆置了数百桌酒席,已有半数坐满了江湖人士,推杯换盏早已经喝开了。 无数家丁穿行于期间,添菜加酒,把客人们照顾地无微不至。一面院墙边上,从下到上,垒了满满一面墙的空酒坛子,李修看得是连连咋舌,这位洛庄主果然是豪爽大方之人。 洛千阳一面引路,一面向伯明先生引荐已经入座的客人,一直把他们带到了最前方的一张梨花木桌前,才请几位入座。跟后面的喧嚣拥挤比起来,这里确实清净许多。桌上也并没有摆上大鱼大肉,而是十二碟精致的果碟,和一壶新沏的铁观音。 伯明先生对此安排颇为满意,便在桌边坐下了,又对几个年轻人说“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坐下?” 李修他们这才与伯明先生隔了两个座位规规矩矩地坐下。 他们眼前搭着一个高台,上面红毯铺就,两边立着插满了刀枪斧钺等兵器的兵器架,无一不是银光闪闪,显然是新近打造的武器。 李修心想,难道是要比武不成?不知道在座的众人中谁的武功最为厉害呢?他的眼神扫过前排的几桌,看见舒九溪带着儿子舒俊轩坐在稍后的地方,现李修看过来的眼光,微微对他颔。与他们同席的,还有一脸春风得意的何永舟和五虎等人。那日在梓桐书院见到的几个熟面孔也都出现在了前面几桌,相互叙旧,互道亲热之词。 直到最后一刻,玄悟大师与净慧师傅才姗姗而来,因为已经没有了别的空席,伯明先生便邀请他们与自己同桌喝茶,二人笑着谢过坐下。 忽听得一阵鼓槌之声从高台后面响起,让所有人瞬间都止了言语,齐刷刷地看向前方。 一个头和胡子一般雪白,面色却有些枯黄的老人几步踱上了高台,他身材虽然高大,但是稍微有些驼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了年纪的缘故。 李修正在纳闷这人是谁的时候,便听见台下一阵又一阵的高呼“盟主大人好!盟主大人好!”原来,此人就是现任的武林盟主欧阳敬。 欧阳敬对着台下拱手行礼,朗声道“诸位武林同仁不远万里,前来参加此次武林大会,老夫内心不胜感激。承蒙大家照顾,我欧阳敬战战兢兢做了十五年的盟主,倒也没有出什么大的差错,让大家耻笑。只是老夫近年来深感力不从心,已入暮年,今日,乃是我最后一日作为武林盟主站在大家面前,先解决了各国诸帮门派的大小事务,再由大家现场抉择出新的一任武林盟主。在此,先谢过大家了!”说完又是拱手行礼。 下面又是一阵阵的欢呼声“欧阳盟主英明!欧阳盟主英明!”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武林大会(二) 欧阳敬挥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开始与台下之人说起近年来生在各国门派间的奇闻异事,引得台下众人时不时出几声会心的大笑。 什么哪家帮主娶了另一门派的女当家,两派合为一派啦,什么某派天赋异禀的徒孙被另一派看上,两派教主大打出手啦,还有什么某派宗师闭关修炼五年,钻研出一套精妙绝伦的拈花手,却被传人们用在了调戏黄花闺女上啦,之类之类,絮絮叨叨说了足有小半个时辰。 李修他们没听过这些江湖故事,倒也觉得新奇有趣,伯明先生却连连皱眉,不耐烦地把手中的折扇开了又阖。 欧阳敬讲完了故事,台下也笑倒了一片。随即,他轻咳一声,语调一变,正色说道“但是,这几年间,武林中并非是令人欣喜的事情,我秉公料理过好几件,也说给众位听听,让大家伙也一起长个记性。” 于是,他又说道前两年,武林中一位宵小之徒为了窃取天桂山颠天鹰教的至尊宝典,谎骗说自己是落难的山民,骗取教徒同情,趁其不备连杀三十四位无辜教徒,虽然他已经将这位逆天行事的恶徒就地正法,但是那部写明了天下武功绝学的宝典在这场混乱中就此遗失,成为天鹰教最大的憾事。 在场的天鹰教众们听见盟主提起几年前的那桩惨案,无一不露出义愤填膺的神色。 欧阳敬又说起前一年,东景国中三派为了争夺对东海海域的掌控之权,互相暗害,挑拨离间,把平静的东海搞得是天翻地覆,民怨载道,他不得不拖着老迈的身子前去调停,这才获得了片刻的安宁。 一席话说得有好些人低下了头不语,看起来正是被盟主点名的那几派。 欧阳敬便如此一件一件说出近几年生的大事,李修他们虽然年轻,好奇心重,也渐渐觉得有些坐不住了。 阿海早就练就了睁着眼睛睡觉的本事,不知什么时候就支着脑袋神游太虚去了。琥珀与绯烟在桌子地下做着小动作,你踢我一脚,我还你一拳,一不留神踢到了桌子腿,打翻了伯明先生的茶杯,气地伯明先生用扇子一人脑袋上给了一下,两人这才捂着脑袋不敢再乱动。 欧阳敬一直说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才把该说的事情说得差不多。一个小僮端上了一杯茶,他润了润嗓子,朗声说道“我知道今天大家千里迢迢地赶来,不是来听我说故事的。” 底下众人出一阵哄笑。 阿海此时已经睡醒,低声道“你既然知道,还讲这么久。” 台上欧阳敬接着道“接下来,就是今日最为要紧的一件事,新一任武林盟主的选拔!” 台下近千名江湖中人立刻爆了最为热烈的欢呼之声,拍掌捶桌子,吵闹地不可开交,欧阳敬伸出胳膊示意了三四次,众人才安静下来。 欧阳敬缓缓说道“武林盟主,乃是统领天下武林之人,此事不可儿戏。想要成为武林盟主,有三个条件,老夫认为还是必须要遵循的。” 底下人连声催促“快说!快说!有什么条件?” 欧阳敬仍旧是不急不慢的语气道“先,身为武林盟主,必须武艺高强。虽说这是选盟主不是选天下第一,但若没有顶尖的功夫,怎么能应对大小事务,危难情形?” 几句话说得台下一众武艺平平之人瞬间就如霜后的茄子,蔫儿了,但更多的人仍旧眼中充满了希望,握紧了自己的兵器跃跃欲试。 欧阳敬继续说道“第二,武林盟主必须要有一定的威望,这样才能够让天下武学之人拜服。所以,想成为武林盟主之人,必须是一个门教帮派之领。” 第二个条件一出来,台下大部分人都垂下了脑袋,心知自己与这武林盟主无缘了。不过众人心中也明白,武林盟主哪有那么好当的,也不因此动怒,反倒是更为好奇,这一次的盟主角逐,到底回瓜落谁家?于是又催促道“那第三个条件呢?” 欧阳敬笑道“第三,成为武林盟主之人必须品行端正,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为江湖道义不容之事。” 众人听他前两个条件,一个比一个苛刻,以为第三个条件肯定更是难于上青天,不想却是轻飘飘的一句品行要求,不禁大笑出声。 伯明先生听到此处,却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 欧阳敬讲完了三个条件,对台下众人道“老夫该讲的话也讲完了,如若哪位武林同仁愿意担起这盟主的责任,便请到台上来。如果有两位以上的竞选者,且都品行无缺,又都是一派领,那么,便现场比武,最终胜者即为武林盟主。” 欧阳敬又环视一圈,问道“哪位豪杰愿意上来呀?” 问题一出,台下霎时一片寂静,等着看是哪一派之来吃这第一个螃蟹。虽说比试总有输家和赢家,但是这一次若是输了,可是在天下的武林人士面前丢了脸。 更别提上台的必须是一派之主,要是输了,以后怎么在自己的徒子徒孙面前抬得起头来?因此,虽然许多人心中跃跃欲试,但一时间竟无人敢踏上高台上去。 伯明先生冷笑出声“唉,天下之大,这么多帮主掌门,竟无一人敢站在众人面前说自己是正人君子,真是何其可悲啊!” 众人不敢上台是怕败北丢了脸面,却被伯明先生歪曲成品行不正,听到他说话的人无一不怒气冲冲。其中一人对他喝道“有本事你上啊?” 伯明先生轻巧地回答“在下一非一派之主,二呢只是个大夫,三来嘛人品也不怎么好,专门下毒害人,怕是没机会上台给大家表演了。” 旁人听了心里都道,这个伯明真是小鸡肚肠,误会都解开了还这么揪着不放,以后千万别得罪他,否则会被他记仇一辈子。 不过,也正是因为伯明先生的激将之语,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在下不才,愿意一试!” 众人闻声看去,原来是铁掌帮的帮主舒九溪。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武林大会(三) 近几年来,舒九溪在江湖上名声鹊起,自打他接手铁掌帮之后,不仅严明教规,命令教众不可自恃武功高强,欺压普通民众,还主动带领手下,惩强扶弱,接连剿灭了几处杀人越货的山匪海贼,其他侠义之事更是不胜枚举,因此在东景一国颇有威望,甚至有些别国的年轻后生专门跑到铁掌帮去,请求帮主接纳。 他一上台,下面立时出接连不断的叫好之声“舒帮主当之无愧的大侠!”“舒帮主做定了武林盟主!”“有谁敢跟舒帮主比较人品?”…… 舒九溪连连抱拳行礼,感谢大家的支持。 忽然,在一片赞扬声中,出现了一个不同的声音“舒帮主威望过人,不过出去打架听说都是以多取胜,不知道帮主本人的功夫如何?” 众人一怔之间,便看见一位灰衣妇人足不点地,从人群中越上台去。她对众人道“在下青云派掌门穆怀萍,虽是女流之辈,但也想坐一坐这盟主之位。” 李修仅凭声音,便知道此人是前日同何永舟一同前往梓桐书院的那个阴沉着脸的妇人。 看见穆怀萍上台,观众一改先前热烈欢呼的态度,凑起脑袋窃窃私语起来。 原来,青云派来自于元柳国北境青云山颠,只因创派师祖出身道家,是一位修行多年的道姑,名为太一散人,她曾经定下派规,不可收留男弟子,因此派中上下部都是女子。她的传人虽不必与她一般出家修行,但是所修习的功夫心法,多与道家有关,派中之人都痴迷于修仙炼丹,很少关心外界,像铁掌帮一样下山来惩强扶弱。 有人忍不住叫出声来“你怎么敌得上舒帮主的威名?” 穆怀萍沉着脸冷冷地道“武林盟主的条件是品行端正,你何曾见过我做过什么恶事吗?” 那人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得低声嘀咕道“可是你也没做什么善事。” 台上穆怀萍见已无人提出反对,便对舒九溪行礼道“舒帮主,本座不才,想讨教讨教您的功夫。”她口中虽然客气,但是脸上毫无谦逊之色。 舒九溪笑道“极好!穆掌门请吧!” 当下两人摆开架势,迅缠斗在一起。两人都是武林中名声显赫的武林高手,一交手便使出了上乘的功夫,好显一显自己的本事,让大家知道自己并非浪得虚名之人。 舒九溪赤手空拳,用的是祖传绝学雷动掌,这套掌法共有三十六式,侧重砍,劈,推,削,翻掌为云,复掌为雨,掌法凌厉,气如喧雷,出手之时看似柔缓,攻击到对方面门之时突然力,要的就是打得对方措手不及。 穆怀萍手上功夫也十分了得,但却走的是快准狠的路子,她手持一柄红莲玉柄拂尘,玉柄如小指一般纤细,看起来十分纤弱。拂尘尾部是一缕纯白马尾毛,修剪整齐,随风飘扬。 她脚下步走八卦,腰如蛇行,手中拂尘灵活转动,上抽,下扫,甩摔,里缠外绕,盘绞挑抖,犹如一条银龙一般,煞是光彩夺目。只是尘丝柔软无骨,她纵然舞得银花漫天,却一时无法攻到舒九溪近身。 舒九溪与穆怀萍瞬间已经相互拆解了数十招,不仅是台下观战之人看得是眼花缭乱,喝彩之声接连不断,连他们二人心中也是暗暗佩服对方功力,但是手中攻势不减,并未给对方留下可乘之机。 伯明先生摇着扇子悠然地看着,低声问李修“你觉得他俩谁会输?” 李修眼睛不离台上二人,研究着他们的招式,回答道“师父曾经说过,刚不能持久,柔不能防守。舒帮主走的是刚猛的路子,若是能在百招之内攻开对方的防守,便会轻易得胜,但若过了百余招之后,手上掌力难以维持,穆掌门便会趁机寻找破绽,从而扭转颓势。目前看来,是舒帮主占据上风,穆掌门只是在苦力支撑,只是百招将过,接下来数招之内,若舒帮主不寻求破解之法,便会被对方反制。” 伯明先生听了赞许地点点头。这几年在御灵山庄,他不仅仅对李修的武功修炼要求严苛,还常常把武林中各派武功路数讲解给他,还经常让数位徒弟互相比赛,其他几人点评胜负,就是要提高他们观敌的眼力。 李修说话间,果然见舒九溪额上大颗汗水滚落,眼中流露出久战不胜的焦躁神色,忽然穆怀萍卖了个空子,脚下一步巽卦方位没有走好,手中拂尘向左一甩,露出右肩一处破绽,舒九溪心中一喜,当下左手护胸,右手平举,一招晴空破浪朝着穆怀萍侧身劈去,这一招是他的毕生绝学,刚才一直没有使将出来,就是为了等这一击制胜的时刻。 这一掌来势极快,穆怀萍不及用拂尘去卷住对方手腕,反倒伸出玉柄作为抵挡,但她这拂尘玉柄极为纤细,台下人暗暗心想,不好,拂尘要碎! 舒九溪掌声呼啸,用上了十成的功力,就是为了除去对方兵器,忽听得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响,舒九溪还没反应过来生了什么,右掌被瞬间贯穿,戳出了一个血窟窿,一阵钻心疼痛立时传遍了身。 原来穆怀萍的这只拂尘里面设置了机括,中间并非实心,而是装了一根可以弹出的钢刺,开口就隐藏在尘丝的根部。就在舒九溪劈来的瞬间,穆怀萍按动机括,钢刺瞬间飞出,出其不意重伤了对方。 “爹!”舒俊轩看见父亲受伤,惊叫出声。 台下开始有人指指点点,说穆怀萍未免太过奸诈,胜之不武云云。 穆怀萍只当是没听见,拂尘当空一扫,搭在右臂之上,仍是一脸阴云密布,并不理会台下众人。 舒九溪掌心钻心一般疼痛,脸上强撑着不露声色,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敌,手掌受伤也无法抱拳,便微微颔说道“在下武义不精,败给穆掌门了!”说罢,跳下高台,舒俊轩恶狠狠地瞪了穆怀萍几眼,急忙跟其他铁掌帮众一起上前给他包扎伤口。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武林大会(四) 第一场比试就这么以青云派穆掌门的获胜结束。台下观众虽然对她使用诡计取胜颇有微词,但是规则中并没有明说不可使用暗器伤人,大家也都无话可说。 一场比试过后,场上的气氛热闹起来,各位想做武林盟主的帮主掌门等也不再拘谨推辞,都是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 穆怀萍还未休息片刻,突然一个二十来岁的愣头青一步跨了上来,只见他浓眉大眼,身上穿着磨破的短褂衣裳,脚上穿着草鞋,一身古铜色肌肤倒也显得十分健壮,腰上一根蓝色粗布腰带颇为显眼,只是此人是谁,众人都没有认出来。 “小子,你是哪门哪派的啊?”底下一个人问道。 此人答道“俺是青巾帮的老大,俺叫牛大宝。” 此人说话嗓门极大,又带着憨厚的口音,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什么青巾帮,听都没听说过!”有人开始在下面起哄。 牛大宝涨红了脸“俺们青巾帮在俺们镇子上可有名了!不信你去牛家镇问一问,保管有人晓得!” 在场之人这才明白,这就是个地方上的小帮派头领,不知怎么听说了这武林大会的事情,也要来凑一凑热闹。 有几个顽皮的观众开始喝起倒彩来,牛大宝更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大声嚷嚷“凭什么不让俺比?俺刚才看他们比赛,不就是跳来跳去,俺也会!” 台下之人见他说得轻巧,但是又不像是轻狂之人,想来必是个傻子了,因此笑得更加放肆。 穆怀萍站在一旁,心中大为不悦,她向来自恃甚高,这个无名之辈胆敢来挑战她这个百年名派的掌门,真是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当下,也不开口警告,手中红莲拂尘划出一道银光,朝正在跟观众吵架的牛大宝小腿扫去。牛大宝不妨,被她卷中了小腿肚,在空中翻了一圈,脸先着地,模样甚是狼狈。 台下哄笑之声更盛,牛大宝翻身爬起,对穆怀萍怒道“你怎么搞偷袭?” 穆怀萍冷冷地道“你不配与本座比武。” 牛大宝气得如一头狂的公牛一般,伸头就往穆怀萍身上撞去。穆怀萍也不避让,仍是一招倒拔垂柳让他再跌了一跤。如此三番五次,牛大宝已经摔得是满脸青紫,他啐了口唾沫,道“你这娘们儿诡异地紧,俺怎么就站不稳呢?” 底下人不停地拍桌子,满口“嘘”声,牛大宝心中知道不敌穆怀萍,羞红着脸跳下台去。 台下众人都拿他取笑,牛大宝挠着脑袋“嘿嘿”直笑,说道“反正上去试试又不吃亏,说不定运气好,俺就是那个盟主了呢!” 穆怀萍见无人关注她这个获胜的掌门,心中怒恨交加,拂尘一挥,击破空气出一声嗡鸣,震得众人耳中也跟着嗡嗡作响,这才让众人把目光重新聚集在她的身上。 接下来,又有两个门派的掌门前来挑战,倒都比牛大宝正经了许多,但均不是穆怀萍的对手,不消一柱香的时间,便都败下阵来。 穆怀萍连斗数场,稍感疲惫,脸上虽然依旧是她死人一般的态度,但是眼中的得意之色再也不加掩饰。 她轻蔑地扫视台下,语气带着讥讽“本座数年不曾下得山来,没想到中原武林竟退步至此,连一个能打的也没有!” 她的话狂妄至极,激起了众人的愤怒,但是眼瞧着她功夫了得,大多是人不过是嘴上嚷嚷几句罢了,不敢真的上台与她比试。 又等了片刻,终于又有一人从人群中站了起来,和煦地笑道“前日与穆掌门匆匆一会,未及切磋一下武艺,甚感遗憾,今日难得的机会,贫僧想要讨教几招。” 说话间,此人已经站在了穆怀萍的对面,原来是番僧查木勒。 李修前几日见查木勒与穆怀萍同时出现,以为他们是一伙的,但是现在听起来,二人似乎并不熟识。查木勒说话沉缓,言语带笑,但总是绵里藏针,颇为阴险,李修并不甚喜欢此人,心想,我倒要看看你的功夫如何。 穆怀萍与查木勒已经相互行礼完毕,查木勒亮出了自己的兵器,乃是左右两只天蛇铜圏,圈身如婴儿手臂般粗细,直径约有小臂长度,除了手握的地方,剩下的圈身嵌满了狼牙一般的倒刺,寒光闪闪,看着好不吓人。 阿海对李修道“他嘴上说是出家人,手上的武器却是想杀生啊!” 李修点头赞同。 查木勒说话虽慢,手上动作却奇快无比,一开始就展开迅雷一般的攻势,把穆怀萍直往后面逼去。 穆怀萍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兵器,一时不知他的套路如何,不住闪躲,拂尘护住前身,避开那无数道利刺。 查木勒这双铜圈配合得天衣无缝,完不在意防守,挥舞着黄澄澄的双圈就往对方身上招呼,反正对方拂尘击倒自己身上,最多疼一下受点伤,但要是对方被自己的铜圈伤到,可是要伤筋动骨的。 两人连斗许久,穆怀萍竟是一次进攻的机会也没有,连防守也开始有些不济,败势不可挽回。 她勉力支撑了一百回合往上,已知劲力不足,但仍又不肯死心,忽见对方高抬右手铜圈,自上而下朝自己的面门劈了下来,她立刻后退一步,避开圈上倒刺,同时拂尘一抖,银丝已经紧紧缠住了铜圈。 她心中一喜,手上力道加强,马尾毛尘尾瞬间绷直,查木勒的一只铜圈已经落入她的掌控之中。 查木勒却并不着急,手腕一转,铜圈在空中转了一圈,将尘尾卷在了一起,穆怀萍一惊,以为他要抢夺自己的兵器,手握尘柄往后抽去,却听得“斯拉”一声,纤长的尘丝竟然被对方铜圈上的倒刺生生割断,只留下了三四寸的长度无助地飘着。 穆怀萍勃然大怒,这柄拂尘可是她的至宝,上面的马尾毛也是从万一挑一的血汗宝马上取得的,竟然就这么被对方割断。她收回拂尘,不再比试,对查木勒怒目而视。 查木勒也收回双圈,微笑合十双掌“多谢穆掌门手下留情。不小心损了您的兵器,还望不要见怪。” 他这句话说得极为客气,给足了穆怀萍脸面,穆怀萍再生气,也不能让天下武林人事觉得她是小气之人,便强忍怒气,无言走下台,也不再继续观战,带领随她同来的门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落英庄。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武林大会(五) 查木勒打败了颇为威风的穆怀萍,心中大为得意,乐呵呵地朝台下问道“贫僧千里之外跋涉而来,就是为了与武林中各派切磋学习,不知还有哪一位前辈高人愿意与贫僧一战啊?” 台下众人都看出此人与穆怀萍正好是相反的路子,口上说是切磋学习,下手却极为狠辣,又过了好一阵儿,才又有人上去应战。 阿海一只眼睛看着台上,一只眼睛在台下人群里乱瞄,终于在一张大圆桌边看见了何永舟,他跟手底下的五虎坐在一起,吃酒谈笑,十分悠闲,并不十分在意台上的比试。 他戳了戳李修“你说,那个何永舟会不会上去?” 李修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思索着说道“他是个很喜欢出风头的人,武林盟主之位他怎么会放过?不过看他情形,似乎并不着急。是了,想来他是打算最后一个上去,等别人都打得疲累之时再来个渔翁得利。” 阿海深表同意。 台上查木勒又接连击败了三位前来挑战之人,除了一人眼见不敌,主动求和之外,另外两人都受了伤,鲜血淋漓又狼狈不堪地下场。 此时日头已经偏西,竟是不知不觉打了一下午的时间,查木勒仍旧笑得如春日暖阳一般,邀请着他人上前再与他较量较量,但是底下众人都被他虎狼一般的凶猛攻势惊住了,一时再也无人敢上台挑战。 欧阳敬看看天光,估摸着这一日武林大会也快到了尾声,他不甚喜欢查木勒手下毫不留情的作风,但是也无法否定他为武林盟主,毕竟规矩是自己说的,怎么可以当场食言? 他眼见台下武林中人各个神色萧索,似乎再无挑战的心念,心中一阵悲叹,心道,罢了罢了,暂且再拖得片刻,实在不行,就只有把位子交给他了! 欧阳敬从台边走至台前,对台下众人道“今日比试真的是令老夫拜服,让我在进棺材之前还能如此大开眼界,目前虽未分出最终胜负,但是高僧连斗数场,想来铁打的身子也需要休息。不如暂停片刻,诸位也可用些酒饭,饭后再打也不迟。” 众人都道,说的有理。 于是落英庄的家仆们又鱼贯而行,撤下了午间的残羹冷炙,摆上了新鲜菜肴和佳酿。另有一批仆人点亮了数百盏大红灯笼,用竹竿挑起挂在高处,又在高台四周燃起数十盆熊熊大火,把渐渐暗下来的庭院照得是灯火通明。 查木勒独自一人在一桌酒席上吃了些素菜,见大多数人也都用完餐点,便又回到台上,昂腆肚,微笑着问向众人“不知还有哪位帮主掌门想来与贫僧一战吗?现下已经入夜,可别让大伙儿等得太久咯!” 他言下之意,再没人上来,老子可就是新一任武林盟主了! 众人酒足饭饱,又在这室外吹了一日的大风,精神都有些萎顿,有些排不上辈分的后生们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心道,赶紧选了盟主完事儿! 欧阳敬在一边瞧着,心道,也只能如此,正准备上前宣布结果,忽听得一人朗声说道“慢!在下愿意一试!” 欧阳敬心中一喜,抬眼看去,现是伏虎帮帮主何永舟,更是喜上眉梢,伏虎帮可是元柳国一大帮派,虽未与帮主何永舟细交,但是他的江湖风评甚好,据说是个正派的人,让他做盟主总比那个番僧好。于是忍不住站起身来,亲自起身欢迎道“何帮主快请!” 何永舟手持一杆乌木花枪,器宇轩昂走上台前,对查木勒道“在下不才,但是想为天下武林出一份力的心念一点都不比高僧少,所以斗胆一会,还请高僧手下留情。” 查木勒见他在最后关头忽然跳将出来,一改先前温和的面容,眼角一沉,冷冷地看着他并不理会,众人都认为他是因为到手的盟主之位又起风波,终于假笑不出来了。 阿海激动地推着李修“你说对了!他果然等着唱压轴大戏呐!” 李修心里却觉得有一丝不自然,心想,这何永舟未免太过于自信,纵然你武功再高,也不能保证每次比武一定能赢。看他今日神色,却似乎成竹在胸,不知是何缘故? 他问阿海“台上的两个人,你希望谁能赢?” 阿海皱眉道“何永舟讨厌得很,我自然希望他被那番僧打得是满地找牙,但是那番邦和尚看起来也不是个好人,还是希望他们两败俱伤吧!” 李修摇头笑道“这怎么可能。” 两人说着话,眼中却不离台上的比试。 何永舟使用花枪作为兵器,虽与长矛类似,但枪身柔软,随着招式变化,枪头不断颤抖,使人眼花缭乱,无法琢磨枪尖指向何处, 他的花枪十八式传自一位前辈高人,一招一式都是千锤百炼精炼而成,只见他对敌刚猛的天蛇铜圈,手上时而突刺,时而挑拨,时而又架臂格挡,手法十分娴熟。 查木勒的铜圈虽然尖刺森森,但毕竟是短兵器,与五尺有余的花枪比起来,虽然威力不落下风,却一时也无法伤及何永舟分毫。 双人瞬间在台上已经你进我退数百余招,查木勒忽然两只铜圈同时脱手,以极快的度飞旋着朝何永舟飞去,那倒刺在飞快的转动中化为了一道银边。 台下众人大惊,原来这番僧的双圈可以当做投掷的兵器,先前也没见他露过这一手。 何永舟倒也不慌,当下花枪犹如狂风摆柳一般舞动得甚为癫狂,只听得“当”的一声,一只铜圈被他枪头一挑,斜刺着飞了出去,查木勒轻身飞纵,接回了手上。 而另一只铜圈,何永舟来不及再挡,当下双腿弯曲,上半身直往后仰去,后背与地面不过一指的距离,那铜圈的利刃贴着他的鼻尖飞向他的身后,然后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查木勒手中。 台下观众纷纷鼓掌叫好,心道这何帮主的功夫当真不弱啊! 查木勒忍不住也喝了一声采“好功夫!”但是手中并未停留,迅贴身攻去。 何永舟立即摆好迎敌姿势,花枪一隔,后退数步获得了喘息的时机,接着舞枪又上,气势毫不逊色。 李修看得连连称奇,忍不住道“那一日在梓桐书院,见他出了一招,被师父轻手隔开,还以为他的功夫平平,不想今日竟如行云流水一般,这又是为何呢?” 阿海眼瞅着师父露出津津有味的观武表情,有心拍马屁,便道“那当然是因为师父的武功出神入化,早已经不是人类的水平了!” 伯明先生听见阿海奉承,那折扇在他脑门上一击,却并未用劲“就知道油嘴滑舌!这一场比试可有趣地紧呐,你们没看出来?” 李修与阿海满脸茫然,精彩确实精彩,有趣在哪里? 一直与他们同桌,却不曾开口的玄悟大师突然对伯明先生道“先生既已看出不妥,为何不告知武林同仁呢?” 伯明先生冷哼道“这些江湖门派之事,与我何干?我才懒得插手!” 玄悟大师见他如此态度,便也不再多言。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武林大会(六) 说话间,台上又已过了十几招,度快如闪电,忽然,何永舟一个夜叉探海,跃起半丈高度,借着自上而下的劲力,枪头直朝查木勒胸前刺去! 查木勒铜圈相交,护在身前,用双圈之间的缝隙牢牢卡住了花枪枪头,两人瞬间如冰冻了一般定立在高台中央,僵持在了那里,一个欲攻不进,想退又被对方卡住了兵器。另一个虽然掌控了对方兵器,但是手中却不敢放松,一旦松懈,胸前便会被戳一个窟窿。 台下众人与他俩一起屏住了呼吸,如今已经不是武功招式的比拼了,而是体力与内力的较量。 两人双目圆瞪,表情狰狞,随着时间流逝,手握兵器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起来,突然,何永舟大喝一声,打破许久的僵持,手臂青筋暴起,花枪拼力一挺,只听得金属碎裂之声从二人之间传来,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生了什么,便看见查木勒的铜圈炸裂成数百枚碎片,朝着四面八方崩裂开来! 台下众人纷纷捂着脑袋躲避那些带着尖刺的碎片,伯明先生不紧不慢地挥舞着折扇,扇蚊子一般把飞向他们周身的碎片扫开了去。 等到碎片落尽,众人从桌子底下钻出,这才反应过来,何帮主竟然用自己的内力生生击碎了查木勒的铜圈,这是何等高深的内功啊!他这一招使出,再有想做武林盟主的人,也不敢上前求战了。 查木勒丢掉手中铜圈的残渣,冷冷一掬,跳下台去。 欧阳敬心满意足地走到何永舟身侧,牵起他的一只手臂,朗声对众人说道“何帮主武功盖世,人品出众,乃是当之无愧的武林盟主!” 台下众人欢呼雀跃,心道,这可好了,终于选出个像样的盟主来! 欧阳敬从怀中掏出一枚精钢打造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盟”字,先让台下众人看清楚,道“这枚令牌乃是武林盟主身份的象征,见此令牌,必须服从!” 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中,欧阳敬敬重地把令牌双手递与何永舟。 何永舟心中狂喜,但是脸上维持着谦和的神色,谦词道“在下不才,难堪重任,但是愿意勉力一试!” 说罢,就要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碰触到那冰凉的令牌之时,人群后方,一个优雅从容的声音破空传来“欧阳盟主怎么不问问还有挑战者没有?” 何永舟心中一惊,伸向令牌的手停在了空中,还有谁胆敢站出来破我坏事? 欧阳敬也是一怔,知道自己确实是有些欢喜地忘了询问,与台下众人一起,往人群后方看去,同时与台下所有人一起,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从人群自动让出的一条通道里,率先走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身白衣胜雪,就连带也是白色绸带飘飘,只点缀了一朵精美的白色玉簪,她的容貌娇俏,纤姿娉婷,在夜风中走来,恍若仙女下凡一般,虽然仍有些稚气未脱,但是神色肃然,目光凛凛注视着台上的何永舟。 走在她身侧的,是一位俊美优雅的少年,容貌丝毫不输旁边的少女,年纪也不过十七八岁,但是颇有少年老成的风度,他以华美的微笑应对着众人投来的目光。 两人并肩而行,所见之人无不感叹真是一对郎才女貌的才子佳人。 在二人身后,跟着走近十来个四五十岁的男子,所有人都是目光灼灼,严肃地看着前方。 伯明先生他们坐在最前面,被人群挡住了视线。 阿海个子最高,又踮着脚,他第一个看清楚走近的人,推着李修失声叫了出来“是小山!快看!是小山!” 李修一惊,也踮足看去,透过人群,那个不染纤尘的白衣少女,不是小山又能是谁?他还未来得及呼喊出声,随即又被她身旁的少年吸引了目光,瞬间呆在当地,脑中一片空白。 虽然数年未见,但是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个华服少年,是他的四皇弟百里鸿渊。 他为何在这里?又怎么会与小山在一起?李修完无法思考明白,怔怔地看着他们从后方走至台前。 阿海挥手大声叫到“小山!我在这里!” 珊瑚却充耳不闻,并未朝他的方向转过脸来。 阿海又是惊讶又是奇怪,她这是怎么了?怎么不理我?随即他又想起来琥珀不是在旁边吗?见到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还不得惊讶成什么样? 他转头去看琥珀,更加吃惊地现,片刻前还坐在他旁边的琥珀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绯烟跟众人一起好奇地观望着。 阿海推了推绯烟“琥珀跑到哪里去了?” 绯烟正忙着看热闹,听见阿海问话,转头看向身侧,惊讶道“咦?刚刚还在的!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原来她也未曾注意到琥珀是何时离席。 阿海还想再呼唤珊瑚,伯明先生伸出折扇一拦“先别乱嚷,看看情况再说。” 阿海不明所以,但是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欧阳敬看着两位少年带着一众人手走到台上,却都是生面孔,一个都不认识,便拱手问道“不知公子姑娘是哪派弟子?” 他见二人年轻,便以为他们是某个门派派来的年轻弟子。 珊瑚并不答话,目光仍是锁在何永舟身上,银牙紧咬,藏在衣袖里的双手早已紧紧握拳,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百里鸿渊替她答道“我们是来自南芳国的魇教教徒,在下姓洪名渊,这位是我们的6教主。”说着,伸手介绍珊瑚。 众人无不惊诧,一来这个魇教,他们是闻所未闻,二来,这个魇教的教主,竟然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说出来谁能相信? 欧阳敬皱眉,难道跟先前那个牛大宝一样,又是一个地方小教派过来捣乱?当下说道“来者皆是客,众位远道而来,参加这武林大会,老夫甚是荣幸。不如入座用些酒水,老夫也好尽一尽地主之仪。” 百里鸿渊正色道“我们千里迢迢来此,并非为了享用佳肴。” 欧阳敬已知他的下一句话,仍旧问了出来“那是为何?” 百里鸿渊道”自然是为了这武林盟主的位子。”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一怔,随即爆出哄堂大笑,就凭这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还想来争夺武林盟主? 一时场上嘘声又起,百里鸿渊面色不改,仍是翩翩然一副自若神色。 欧阳敬皱眉道“武林盟主并非儿戏,洪小兄弟不是在开玩笑吧?” 百里鸿渊笑着回道“并非玩笑。” 欧阳敬指着何永舟道“难道你想与他比武?” 百里鸿渊摇头“我并非一教之主,不符合您老人家定下的规矩,自然是我们6教主上前应战了。”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武林大会(七) “什么?”所有人中,最先喊出来的是李修。 他一时无法想明白珊瑚出现在这里的缘由,但是刚才的诸般比试他是看得清楚,他可不能让珊瑚与这些人相斗而受伤。 李修起身就要跃上台去,想挡在珊瑚身前,阿海也是一样的心思,珊瑚的功夫他最了解,虽说她天资聪颖,学得极快,但是毕竟年纪尚小,只跟着师父练了三年,论力道不如他自己,论功夫的精纯不如李修,虽然比早入门的师姐银朱已经不相上下,但跟他们所见到的何永舟完不在一个水平上。珊瑚最为擅长轻功,但这是比武,又不是赛跑,轻功再好有什么用? 两人正要同时跃出,伯明先生一手一个,扣住了他们的手腕脉门,低声喝道“不要请举妄动!” 李修向来敬重师父,此时也忍不住急道“可是小山会受伤的!” 伯明先生横眼看着他“你都知道她的功夫不及何永舟,她自己能不知道?既然知道,还要上前挑战,必然是有她的用意。我还没教过不自量力的徒弟!” 李修心知师父说得有理,但是哪里放心地下。然而师命难违,只得同阿海一起惴惴地坐下,手中暗暗握紧了腰间长剑,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 高台之上,欧阳敬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一阵风都能吹跑的小姑娘,向她本人确认道“你真的想参加比试?” 珊瑚稍稍把眼光从何永舟身上收回,默默地点头。 台下有人高呼“小姑娘,快下来吧!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刀枪无眼,小心伤了你漂亮的脸蛋儿!” 珊瑚充耳不闻,百里鸿渊笑吟吟地看向声音出的方向,眼神一凛,那人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牙齿打颤,再也说不出话来。 欧阳敬见劝说无用,便对何永舟道“何帮主,既然有人挑战,你就做好准备吧!” 何永舟心中大不痛快,自己百密一疏,竟没想到会突然冒出这么个没头没脑的教主来,当下皱眉道“这个小丫头不知是从哪里跑来的,身份不清不楚,一张口就要比试,那再有些阿猫阿狗上来,我都要跟他们打咯?” 欧阳敬还未作答,百里鸿渊幽幽地道“我们可是遵循着规矩来的。我们魇教有总坛有教规,还有数百名教众,下面几位就是我们教中前辈。” 说着,指向台下分散而立的十几位同行的魇族人,继续道,“何帮主没有听说过,只能怪自己孤陋寡闻了。身为一教之主,前来挑战有何不可?” 何永舟怒道“你们这个邪门歪教,谁知道干过什么龌龊事情,你们教主品行如何,可说不准。” 百里鸿渊哼了一声“我们6教主水晶一般的人品,年纪又轻,能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总好过刚才的臭和尚烂尼姑吧!他们都能上来挑战,我们为何不可?” 穆怀萍已经离开,台下查木勒听得他称呼自己为臭和尚,心中怒极,暗暗从怀中握了一柄淬毒的银梭,心道,等你从那台上下来,老子就料理了你! 只听百里鸿渊继续道“既然这两点都符合,自然有挑战的资格。至于功夫怎么样,不比试谁能知道?还是说,何帮主连一个花龄少女也惧怕,不敢应战?” 何永舟被他一顿抢白,知道再拒绝下去必然会被人小瞧,当下扫了一眼珊瑚,见她衣衫在在夜风中不断飞扬,脸色有些苍白,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心中也不慌张,心想两三招就能把她解决,便转怒为笑,对珊瑚微微颔道“我毕竟年纪痴长了几岁,原本不愿意以大欺小,既然你们再三要求,我也顾不得许多,与小姑娘过几招便是。” 比试已定,欧阳敬便转身走下台去,百里鸿渊隔着衣袖,轻轻握住了珊瑚的右手,贴在她耳边低声嘱咐了一句“小心”,珊瑚默默点头,百里鸿渊这才退后,却并不下台,只是走至台边垂手观战。 他虽然已经计划周密,但仍旧不敢掉以轻心,是以守在最近的地方,以备随时出手。 李修见到百里鸿渊与珊瑚举止亲密,心中不知怎的涌出一股怒火,站在珊瑚身旁的人,一直以来都是他与阿海,今日竟被人替代,而且是夺了他太子之位的弟弟,他头一次涌出了对百里鸿渊的恨意。 在众人的注视下,何永舟与珊瑚二人相对而立。 何永舟心里盘算,如果几招之内就把这小姑娘打败了,到时候哭哭啼啼,天下人都以为我以大欺小,不免落人耻笑。不如先让她两招,以显示我前辈的风度,再收拾掉她也不迟。 当下计议已定,对珊瑚伸手笑道“6教主,请吧!” 珊瑚看着他的眼神冰冷如寒冬,从身后掏出两支六棱梅花娥眉刺,长约一尺,在火光映照下闪耀着金光,她左右手各持一支,双眼微闭,镇定心神,再一睁眼,便是如黄鹂一般灵巧飞出,一招练熟的刺虎持鹬朝何永舟近身攻去。 何永舟一惊,急忙举起花枪挡格,闪躲避开,一面感叹她小小年纪脚下度了得,伸手也算矫健,同时也放下了心,她虽轻快,但手上力道不大,终究不是自己对手。 当下按照计划,何永舟使出一套穿花渡柳的枪法,与珊瑚斗在了一起。 这套枪法,招式繁杂,变化多端,舞起来如火树银花一般,颇为吸引目光,但是在与高手的对决中不免显得冗杂累赘,因此刚才并未使出。 此刻使将出来,一方面是因为不把珊瑚放在眼里,更多的则是为了向台下众人炫耀他的枪法精妙。 珊瑚脚下辗转腾挪,身姿轻盈,敏捷地招架着对方的攻击,不管对方的枪法有多快,有多诡谲,都能行云流水一般应对,一身白衣随着她的凌波微步飞散开来,犹如在黑夜里绽放的一朵洁白的花朵。 台下观战的大多是粗人武夫,哪里见过这等翩若惊鸿,恍若仙女一般的气度,个个张大了嘴巴,看地出了神。 李修却看得明白,珊瑚现在还不落下风,是因为她反应机敏,身法又极快,何永舟更是有意偏让。若他真正力,珊瑚怕是难以招架,但是自己又不能上去帮忙,只能干着急。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何永舟这套穿花渡柳的枪法使完,心想,我也算给足了她面子,也该我逞逞威风了! 立即,手中招式一变,转眼迅疾起来,收起刚才华而不实的虚招,一招简洁却猛力的饿虎扑鹿刺向对方要害。 珊瑚感觉到前方风势一紧,立即脚下一点,如燕子掠空一般避让扑面而来的枪头。 何永舟怎么会轻易给她喘息机会?又连着两招白蛇吐信,饿狼扒心,把花枪舞得如铁笼一般,让她轻功再好,也逃不开自己的掌心。 珊瑚挥舞着娥眉刺接连避开数次贴面而过的枪头,只觉得脸颊上凉意森森,心脏早已经狂跳不止,但是她没有把怯意显在脸上,出招之间,突然开口问道“三日前,你去澎阳客栈做了什么?”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武林大会(八) 珊瑚自打出现之后,便一直未曾开口说话,众人都以为她性格羞怯,是以始终保持着沉默。忽然听见她出声,只觉得声音清脆悦耳如泉水叮咚,却是远非这个年纪能有的冰凉至极的口吻,不禁大为诧异,同时又不明白她突然问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台上何永舟听见她询问自己三日前去澎阳客栈的事情,瞬时一惊,心道,她怎么会知道? 心中一慌,手上便慢了一步,珊瑚早已做好了见缝插针的准备,一支娥眉刺挑过乌木枪身,另一支径直朝他的脖子刺去。 何永舟一面闪躲,蛮力架开她的娥眉刺,一面怒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说罢,恶狠狠地瞪向珊瑚,想用眼神告诉她,不管你知道了什么,老子不承认,你有什么办法? 却不想对上了珊瑚冰冷的眼眸,瞬间眼睛就像被粘住了一般,只觉得这双微微泛红的双瞳像无尽的深渊在吞噬着自己,何永舟手中兀自挥舞着长枪,口中却不自觉地朗声说道“三日前,在澎阳客栈,我与番僧查木勒会面,我给了他三千两银子,他允诺助我夺取武林盟主之位!” 何永舟口中声,面上大惊失色,怎么控制不了嘴巴就说了出来? 珊瑚接着问道“他是怎么助你的?” 何永舟想咬紧牙关,闭口不言,但是哪里控制得住?嘴巴不由分说地一开一合“他的功夫了得,先帮我料理了其他人,再与我过招,套路招式提前都已商议好,他还用内力震碎自己的铜圈,佯装成是我做的。” 他这几句话声音洪亮,连最后面观看的人都听的是清清楚楚,一时间,台下一片哗然,所有人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这这,这是什么情况?他们刚刚听到了什么?何帮主主动承认自己贿赂舞弊,用见不得人的手段夺取武林盟主之位? 又有一部分的人把目光转向台下观战的查木勒,只见他目露凶光,双唇微颤,脸上青红交加,只把手上端的一个瓷杯捏得粉碎。众人惧怕他的武功,也不敢上前询问何永舟说的是否是真的。 伯明先生忽然放声大笑,连连拊掌说道“有趣!真是有趣!” 阿海惊讶地说“原来刚才的那场比试是假的啊!这么说,何永舟就没有那么厉害了?” 伯明先生收了笑声,白了他一眼道“他也是有些底子的,只是并非顶尖高手,他也算有自知之明,知道靠自己打是赢不了,只能通过这些偷鸡摸狗的路子给自己找些存在感罢了!” 伯明先生的嘲讽传到了何永舟耳朵里,他羞怒交加,又一眼扫过台下众人,现他们或是愤怒,或是嘲笑的神色,更是气急败坏,眼见着自己手上招式散乱,竟被珊瑚打得连连后退,不知不觉间脸上已经出现了三道刺尖留下的划痕,甚是狼狈。 如今只能先杀了这个诡异的小娘们,之后再想办法解释,何永舟心想,当下化怒气为力气,重整旗鼓,几招乌龙摆尾,花枪如巨浪一般拍击过去,珊瑚不得不退舍避让,数招之内扭转了局势。 他杀心已起,哪里还会手下留情?每一个招式都是阴狠毒辣的招数,随着几步向前,花枪枪头直戳向珊瑚左眼。 珊瑚一惊,向右腾跃,哪知何永舟早就做好了准备,下一招蛟龙出水就在右边等着她,这一招却是刺向她的右腿。 幸而珊瑚轻功了得,一跃之后还能再次跳起,足尖竟点在了对方枪尖,借着花枪的弹力飞身而起,众人只见她衣带飘飘飞舞过半空,右臂一绕,环住了台边矗立的一根旗杆,高高悬在了半空。 珊瑚大口喘着气,刚才若非她反应机敏,身上早就被他刺穿了。 何永舟站在下面朝她仰望,怒喝道“小娘们儿,给老子下来!” 他被珊瑚当众揭了短,那里还顾得维持一派帮主的形象,是以用词粗鄙,完暴露了本性。 珊瑚自然不会听她的,反倒再次大声问道“今年端午节前,你是不是抓了几只信鸽?你没事儿抓鸽子做什么?” 何永舟被这两句话吓得是魂飞魄散,她怎么连这个都知道?这个小姑娘到底是谁? 但是他没有太多时间思索,喉咙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出了清晰的声音“我改写了十余封向伯明求药的信笺,让伯明给他们送漱髓丹,再派人下毒杀了他们,一是为了除掉竞争武林盟主的对手,二是为了嫁祸伯明。” 台下观众听得是明明白白,这才晓得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医圣杀人事件真像竟然如此,心中不禁骇然,若非伯明先生心思缜密,会有多少人死的不明不白? 众人再也忍耐不住,吵嚷声从各处响起“何永舟,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何永舟,你做什么武林盟主啊?还是回家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何永舟,我祝你走路踩狗屎,吃饭咯到牙!” …… 一时间群情激昂,人声鼎沸。 伯明先生似乎很乐意见到这场景,满意地摇着扇子,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满意神色。 阿海义愤填膺地道“我就知道,这事情与何永舟脱不了干系!” 台上何永舟怒气未消,心中更加涌起一股恐惧之感,双腿止不住地开始微微颤抖起来,连番两次不受自己控制的答话,何永舟已经猜出和他对打的姑娘是谁了。 魇教,魇教,在他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不就是魇族人吗?他以为山中的魇族人已经被他杀得差不多了,不想他们今日来找他寻仇了! 然而他毕竟行走江湖多年,最初的恐惧感过后,他迅镇定下来,当时横腿一扫,把那细长的旗杆踢的是不住乱晃。 珊瑚知道在旗杆上待着不是长久之计,便双足一点,轻巧地落回地面,与何永舟相距三丈距离。 何永舟不待她站稳,提枪便刺了过去,他知道只要不与她对视,自己便不会受她控制,于是刻意避开她面孔的方向,狂地把一支花枪舞得乱颤。 但是与人比武,最为重要的便是判断对方攻击的方向,而判断方向最为灵验的方法,便是观察对方的眼神。 此时的何永舟目光没有了着落之处,又没有练过听音辨位的本事,只觉得攻击没了方向,只能凭着感觉乱挥乱刺。 珊瑚则是越战越勇,她甚少有机会真正与人交战,虽然这些时日每天拼了命地练功,刚刚上台的时候还是不免紧张,然而此刻,她已经渐渐找到了窍门,出手更是流云闪电一般。 只听得“嗤”地一声,何永舟右臂的袖子被娥眉刺尖带到,生生扯下大半截衣袖,露出上面两朵梅花的纹身,在他粗壮的手臂上显得颇为突兀。 何永舟一惊,心想,她难道是故意的?她还知道长清帮的事情? 当下忍不住朝她面上瞧去,想看看她的表情如何,但是又对上珊瑚肃杀的目光,他又赶紧偏过头去,不敢再看。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武林大会(九) 其实,珊瑚此时并未获悉长清帮之事,刚才那一招不过是机缘巧合,不过何永舟已经被吓得犹如惊弓之鸟,更是拼命避开她的目光。 此时高台之上的局势已经生了变化,众人眼瞧着何永舟步伐散乱,手上招式无,低头缩腰,犹如仓皇逃窜的老鼠一般,完没有了一派宗师的风度。 而这个十几岁的6教主双颊已经泛上了红晕,额头上沁出数滴晶莹的汗珠,微喘连连,但是手中娥眉刺却越凌厉,纤细的手腕不断翻转,带动着娥眉刺突,刺,挑,拨,不知是什么在支撑着她,让她小小的身躯能迸出如此巨大的力量。 又斗得数刻,珊瑚已经掌控了局势,她侧身避开对方一招松散的落鹰沉沙,右足自下而上飞踢在花枪头上,何永舟竟然枪上并未使力,花枪斜刺向一边,瞬间门户洞开,珊瑚积聚在心中的恨意就等着此刻的爆,突然轻喝一声,左手握紧了娥眉刺,朝着何永舟左胸刺去。 这双娥眉刺是伯明先生送给她的,不仅轻巧灵便,而且锋利异常,转瞬便没进去三寸,在何永舟身上留下了一个血洞。 只可惜这一刺刺在了左胸,若是右胸的话,必然会戳破心脏,何永舟便会当场殒命。 纵然如此,他只觉得胸前一阵剧痛,立刻热乎乎的鲜血濡湿了半身,他大喝一声,疼痛之间力气反而暴涨,一时顾不得避开珊瑚的眼神,看准了她的来路,朝着她的心脏方向猛力刺去! 这一招乃是绝处求生的招数,何永舟迸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来势惊人,珊瑚近身伤敌,距离他不过三四尺,完应变不及,只见那枪尖离自己胸口不过数寸,心中一悲,果然我还是做不到! 耳中传来数人同时喊出的“小心”,珊瑚原本努力克制,不让自己看向李修哥哥的方向,此时却再也忍不住,朝着他的方向看去,只见他满脸惊慌,飞身朝自己奔来,但距离甚远,哪里营救得了自己? 果然,让他忘记昨日的事情是对的,珊瑚闭上了眼睛,至少能让李修哥哥少一点点伤心。 忽觉身前一股劲风吹过,珊瑚一怔,睁开眼睛,只见那枪尖似乎刺中了一堵无形的墙,在她身前一寸之外生生滑了出去,仅仅撕碎了她的一片衣襟。 珊瑚惊慌未定,赶紧后跃数步,回头看见李修与阿海已经冲到了台边,身后不远处百里鸿渊也赶了上来,每人的脸上都是惶恐焦急的表情,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愧疚。又看见台下师父冲她微微点头,知道是师父刚刚救了自己。 有这么多人关心着自己,珊瑚觉得勇气倍增,大声喊道“我没事!”又朝着何永舟攻去。 何永舟那一招救命稻草的攻击被破,已然势气尽失,再加上随着剧烈地运动,胸口鲜血汩汩流出,体力渐渐不支。 珊瑚乘胜追击,接了何永舟飞踢的一脚,在他的右腿上又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刺伤,何永舟登时跌倒,半跪在地。 珊瑚上前一步,一直娥眉刺抵在他的咽喉,冷冷地道“抬起头来!” 何永舟怎么会乖乖听话,只是埋着头看着地上。 珊瑚怒极,另一支娥眉刺径直从他的右肩胛骨穿过,又毫不犹豫地拔了出来。 何永舟痛号出声,左手捂住了右肩,疼得浑身乱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只想在地上翻滚,只是被珊瑚抵住了咽喉,动弹不得。 台下众人见到珊瑚出手毫不留情,也是暗暗心惊,这个姑娘小小年纪,竟然如此狠辣!大家都怔怔地看着台上,竟没有一人敢上前阻止。 他们怎么知道,这是珊瑚第一次出手伤人,她本性善良,连御灵山庄驯养的鸽雀都要欺她三分,若不是数年前的那场变故,她怎么会违背自己的本性至此? 珊瑚俯视着何永舟,一字一句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八年前的八月初十日,千嶂岭,你和你的同伙,做了什么事情?” 何永舟喘着粗气,哑着嗓子道“你既然已经知道,还问我做什么?直接杀了我不就完了?” 珊瑚将抵着他咽喉的娥眉刺又探进去一分,何永舟只觉得喉头一阵刺痛,不敢相抗,不得不抬起头来,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被仇恨和懊悔压抑得快要疯的少女。 珊瑚通红着双眼,咬着牙道“我要你大声说出来,让我的亲人,那些被你害死的族人在天上能听到!” 不知为何,何永舟觉得这双眼睛恐怖至极,犹如两道寒剑刺进他的身上,浑身颤抖如筛糠一般,又听她所言,只觉得天地间有无数的眼睛在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他大脑一片空白,口中颤抖着回答说“八年前,我带领着手下,为了夺取隐居深山的魇族人的神力和墨玉石矿,杀死了村的成年人,带走了四个小孩。” “他在说什么?”台下观众只觉得今日的震惊一波胜似一波,下毒杀人已经是罪大恶极,何永舟这个正人君子竟然做过屠村的事情?怪不得这个小姑娘一身素衣,原来是找何永舟寻仇的。 瞬时,大家都对这个弱小却又担负起重任的少女起了怜悯之心,又都佩服起她的勇气来。 “那四个带走的孩子呢?”珊瑚继续问。 何永舟呆滞地回答“两个想要逃跑,在我们离开之前就被杀死了,另外两个不停地反抗,我的一个手下失手,也打死了。” 珊瑚眼中两行热泪留下,却并未哭出声来,她高高举起了娥眉刺,轻轻地道“阿娘,爹爹,还有大家,我今日替你们报仇了!”说罢,手中钢刺就朝着何永舟的天灵盖刺去! 却不想在这瞬间,忽然一人飞身跃出,口中喊道“慢着!”说话间,人影已经来至二人身前,伸手就握住了珊瑚将要刺下的娥眉刺。 珊瑚一惊,一转头,恍惚间似乎看见了镜中的自己。 她眨了眨眼睛,才看清楚身旁之人,面容与自己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只是下颌更为坚毅,个子也比自己高出了半个脑袋。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武林大会(终章) “哥,哥哥?”珊瑚梦呓一般轻声唤出,不敢相信地盯着他,手中娥眉刺险些就要拿不稳。 琥珀先是瞪了她一眼,随即又换上了缓和些的眼神,撇嘴道“就没见过你不闯祸的时候!” 听见这一句久违多年却又温暖熟悉的责备,珊瑚热泪盈眶,就想扑进哥哥的怀里,琥珀正色道“别急,我还有话要问他!” 琥珀一走近,就把长剑架在了何永舟的脖子上,以防他趁机逃跑。 他可是从小跟无数杀人越货的恶徒们搏斗大的,身上的力气比珊瑚大了许多,他一脚踢出,正中对方的下巴。 何永舟闷哼一声,一颗槽牙和着鲜血飞出,身体飞出一丈之外。 一脚之后,他仍不解气,又是连着几脚,把何永舟踹得满头满脸鲜血。 众人见何永舟被两个少年欺辱至此,皆是一片唏嘘之声。 欧阳敬见场面已经无法控制,此时走上台来,拦在琥珀身前道“少侠手下留情,何帮主不管做了什么,总有法理去处理,何必在此动粗?” 琥珀扫了一眼这个老头,傲然道“我们今日即是报仇雪恨,又是为民除害,法理二字,今日就由我来承担了!” 说罢,不再理会一脸惊诧的欧阳敬,伸手提着何永舟的头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何永舟面庞肿胀,嘴角渗着血,带着些许嘲弄,看着琥珀愤怒的眼睛,突然咧嘴露出阴森森的一笑“你们还想怎么折磨我?” 琥珀往他脸上啐了一口,凛然道“你以为我们跟你们一样吗?你告诉我,是谁指使你们去千嶂岭的?长清帮到底是一个什么组织?” 听见“长清帮”三字,何永舟瞬间脸色大变,心知这一点万万不可说出来,但是琥珀与珊瑚一样,也有摄人心魄的能力,他哪里抵抗得了? 他用尽心力抵抗,大脑拼命告诉自己,这个一定不能说,说出来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只见他双唇紫,咬紧的牙关都渗出血来,最终仍是不敌,颤抖着张开了嘴巴,从咽喉伸出出了一个音节“是……” 但他的声音就此戛然而止,突然,他双目圆睁,睚眦俱裂,猩红的鲜血从他的双眼,双耳,鼻子和嘴巴里同时喷涌出来。 琥珀吓了一跳,松开了拽着他的手。 只见何永舟死命地挥舞着手臂,伸手撕碎了胸前的衣襟,拼命抓挠着心口,口中血沫横流,却不出一点声音,直到他生生用手指抓烂了胸前的肌肤,露出里面血红的肌肉和血管,身上一片血肉模糊,鲜血覆盖了身,这才一动不动地断了气。 早些时候,坐在台下观看比试的五虎,早已经被魇族众人无声息地用刀剑控制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帮主受辱。 就在何永舟忽然七窍流血的同时,这五人也迸出满口鲜血,瞬间毙命。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连珊瑚与琥珀也怔在了台上,有人不想让他们知道长清帮的事情,是以出手杀了何永舟和五虎,只是,这是怎么做到的?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些想凑进了看情况,有的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场院里乱作一团。 伯明先生一见到何永舟暴毙,立刻起身飞出,却不是朝着前方,而是脚点在乱作一团的人群的脑袋上,几步便跃上了两人高的院墙,凝目往四周看去,眼角瞅见一角黄色衣袖从拐角处一闪,迅消失不见。 伯明先生追了几步,很快便出了落英庄,却见门外道路左右延伸,却一个人影也不见。 那人脚法真是不错,伯明先生冷笑,回到了院中,径直走上高台,伸手在何永舟身上查看了一番,对惊愕的众人道“是梅花蛊。” “师父,什么是梅花蛊?”跟着跳上台的阿海急忙问道。 伯明先生道“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蛊术,据说蛊虫是用三十六味毒虫与三十六味毒草炼制而成,留下的那一个遍体通红,剧毒无比,服下蛊虫之后会在身上留下梅花瘢痕,虽不会立即致命,但终身受制于下蛊之人。” “那么说,长清帮的人都是被下了蛊的?到底是谁干的?”阿海抓着脑袋问。 伯明先生白了他一眼“我要是知道,还会被数次捉弄吗?” 最初的慌乱过后,众人逐渐平静下来。 欧阳敬向伯明先生仔细询问了何永舟的死因,找人把他和五虎抬了下去。 高台之上的红毯被鲜血濡湿了好大一块,留下黑褐色的印子。台上台下皆是一片唏嘘之声。 人群中一人突然反应过来,大声叫道“那小姑娘打败了何永舟,那她是不是就是武林盟主了?” 众人一听都是一愣,心道,对啊,差点忘了这回事情。 珊瑚也是一怔,她今日是来复仇的,却并未细思打败何永舟的后果会怎样。 欧阳敬面露难色,按情理确实如此,但是他怎么能把天下武林的令牌交给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他口中说道“那也得看看有没有人再来挑战了。”说罢,用眼神跟坐在台下的玄悟大师交流。 目前,坐在台下却尚未应战的一派之主仅剩下了玄悟大师一人。他名声在外,珊瑚定然不是他的对手,只要他愿意,这武林盟主的位子唾手可得。 玄悟大师却微阖双眼,事不关己的模样,并不理会欧阳敬求救的目光。 欧阳敬忍不住直接问道“玄悟大师乃是一派宗师,是否愿意担起维护武林和平的重任?”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玄悟大师,只听他缓缓说道“贫僧乃是出家人,无意于号施令,呼喝他人,而且,贫僧年轻时德行有亏,实在无法担当起这重任。” 阿海悄声问李修“他做过什么亏心事,你知道吗?” 李修道“听说玄悟大师年轻时是一个江洋大盗,不知怎么就皈依佛门了。” 台下众人见欧阳敬劝说玄悟不成,却再无人前去挑战,一时分成两派吵将起来。 一派说,珊瑚来历不明,打败何永舟的法子也诡异地紧,不能让她做武林盟主。 另一派声音更大,说人家小姑娘赢得光明正大,而且小小年纪便担负起家族重担,这武林盟主自然做得。 欧阳敬让大家安静下来,探寻地珊瑚“6教主真的想做这武林盟主吗?” 珊瑚若不是此刻心情复杂沉重,以她的小孩心性,定然会觉得当个武林盟主也挺好玩的。 她微微摆头,刚要开口拒绝,百里鸿渊却走到珊瑚身旁,朗声道“我们6教主自然有做武林盟主的实力。” 珊瑚诧异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打算。 百里鸿渊对她微笑,俯在她耳边道“等你心情好点的时候,可以好好耍耍武林盟主的威风,岂不有趣?” 珊瑚一怔,便没有再张口拒绝。 欧阳敬见事已至此,便也认了,走到珊瑚身前,把那只精钢锻造的武林盟主令牌交到了珊瑚手中。 珊瑚只觉得掌心一阵冰凉,又觉得这令牌沉甸甸的,没做好准备,险些掉在地上。 百里鸿渊握住珊瑚拿着令牌的手,两只纤细的手臂高高举在了漆黑的夜空之中,让众人看清楚了珊瑚手中的武林盟主令牌,对台下朗声道“从今日起,我魇教6教主便是天下武林盟主!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归巢 新一任武林盟主就此诞生。 人群中爆出前所未有的欢呼声,无数人想挤到最前面,仔细瞧瞧这位娇滴滴的新任武林盟主。 百里鸿渊侧身护在珊瑚身前,不让她被人群挤到碰到。 面对众人的道贺,珊瑚有些不知所措,茫然地对所有人说着感谢。一抬眼,看见台下师父白衣一飘,竟是带着李修与阿海去了。 阿海口中似乎在说着什么,不停回头看珊瑚的方向,只是人声鼎沸,她完听不见。 珊瑚心中一急,急忙想拨开人群去追上师父,但是人潮一波又一波地朝她身前涌来,等她终于跑出落英庄的时候,哪里还有他们的影子。 珊瑚眼中瞬间就涌上了泪水,自己这番胡作非为,师父一定是生气了,不再认自己这个徒弟了! 珊瑚觉得自己像被抛弃了一般,心中既觉得孤单,又觉得凄凉,刚要伸手抹泪,就听见身后一人责备道“哪有人第一天做武林盟主就哭鼻子的?” 珊瑚回一看,正是琥珀抱着胳膊皱眉看着她。他的语气虽然满是嗔怪,珊瑚知道,这就是哥哥表达关怀的方式。 当下她再也忍不住,抽着鼻子说“我就是要哭!”话未说完,喉咙已经哽咽,扑进哥哥的怀里嚎嚎大哭起来。 琥珀有些尴尬地抚着珊瑚的肩膀,他这些年都是跟着二叔两个人相依为命,粗野惯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只得翻来覆去说些不要哭了的话,哪知道越劝珊瑚哭得越厉害。 绯烟跟着琥珀一起出来,看见他们兄妹俩相会,又想起自己离家这么久,不知道爹爹在做什么,也跟着伤感起来,伸手去抹眼角的泪水。 琥珀眼瞧着又哭了一个,觉得莫名其妙,对绯烟道“你跟着哭什么?还觉得我不够忙吗?” 绯烟抽抽噎噎地说“我想爹爹……” 珊瑚听见哥哥与人说话,才想起他的身旁还站着别人,刚才心思慌乱,竟没留意。当下抬头去看,只见一个娇俏的女子满面忧伤,正拿着一块帕子擦眼泪,自己却不认得。 珊瑚问琥珀“这位姐姐是谁?” 琥珀红了脸,抓着脑袋回答“是,是你的嫂嫂。” 珊瑚一怔,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原来哥哥已经取了亲,登时脸一红,离开哥哥的怀抱,仔仔细细地了一番绯烟,只觉得她亭亭玉立,比自己多了一分婀娜的风韵,不禁好生羡慕。又想到她已经与哥哥喜结连理,而自己却还是孤单一人,又忍不住伤心。 她轻声叫了一声“嫂嫂。” 绯烟只觉得脸颊烫,瞪了一眼琥珀,拉着珊瑚的手道“你还是叫我姐姐吧!” 珊瑚不晓得他们俩之间的那些缘故,便听话地叫了一声“姐姐”。 琥珀正拉着珊瑚问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时候,百里鸿渊带着魇族众人缓步走出。 琥珀一见到百里鸿渊,心中便是一肚子气,怒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百里鸿渊以微笑回应他的敌意“我只是尽我所能,帮珊瑚完成心愿罢了!” 琥珀哼了一声“你要帮她报仇,直接下手就是,何必搞这么麻烦,弄出个武林盟主来?” 百里鸿渊道“这样不是一举两得吗?既报了我魇族的大仇,又为我魇族耀名扬威。” 琥珀眼神更是冷冽“我爹爹跟你们可不一样,我们不想在外面大出风头。要出名,你自己做就是,何必拉上珊瑚?” 面对质问,百里鸿渊此刻却忽然沉默不语。 跟着出来的6三石等人先前见到了琥珀,都是又惊又喜,没想到这孩子竟然也还活着。此刻都纷纷上前,拉着琥珀的手,各个脸上都是老泪纵横。 又听说琥珀的二叔6展风尚在人世,心中更是欢喜,又听说他与琥珀一同在苦寒之地生存数年,又都纷纷抹泪。 琥珀问珊瑚“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珊瑚心思正在烦乱,听哥哥突然想问,又是一酸“我,我想见见师父,还有阿海哥哥,和李修哥哥,只是他们都不等我就走了!” 琥珀拿手指敲了她脑门一下“谁说他们没等你,前面不就是!” 珊瑚又惊又喜,抬头眺望,原来伯明先生嫌人多繁杂,便带着两个徒弟静立在街角之处,被一树垂柳遮挡了身影,她刚刚慌乱,竟然没有注意到。 当下她急忙跑到师父身前,恭恭敬敬地磕了头。 伯明先生也不伸手相扶,冷冷地道“我怎么受得起武林盟主的大礼?” 珊瑚急忙道“师父,我以后再也不调皮捣蛋了,您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伯明先生道“你的本事够大了,我怎么当得起你的师父?” 珊瑚大惊,又急忙磕头,哭道“我不做什么武林盟主了,只要师父别赶我走!” 阿海与李修见师父动怒,急忙也跟着跪下求情。 阿海道“师父,您看在小山帮您洗脱罪名的份儿上,就饶了她这一次吧!” 李修道“小山她也是有自己的苦衷,并非存心卖弄炫耀,才去参加比武,师父您心里是明白的。” 珊瑚感激地看着他们,只见阿海神情满是关切,李修哥哥却直视前方,似乎有意避开她的目光,不禁有些诧异。 伯明先生向来嘴硬心软,再加上珊瑚今夜所做所为虽有些不知好歹,却颇合他心意,佯装生气了一阵,便叹道“罢了罢了!哭哭啼啼像个什么样子,倒叫别人以为我的徒弟都是这般没有气度,还不快起来?” 珊瑚听师父的意思,仍是认她这个徒弟,心中瞬间宽慰,笑着站了起来。 琥珀与百里鸿渊等人纷纷走近,琥珀与绯烟这几日与李修他们混熟了的,所以只是挥手致意。 百里鸿渊恭敬地向伯明先生鞠了一躬“久仰医圣先生高名,今日终于一睹真容,真是晚辈三生有幸。” 伯明先生只是颔,并不接话。 百里鸿渊也不在意,这才把目光转向面目铁青的李修脸上,上前一步道“与皇兄数年未见,不知近来可好?”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夜谈 听见百里鸿渊称呼李修为“皇兄”,李修还未答话,绯烟先是一愣,跟琥珀咬耳朵“他不是姓李吗?怎么又姓黄了?” 琥珀拍了她脑门一下“不是姓黄的黄,是皇帝的皇。” 他前日与伯明先生众人说起百里鸿渊之事,不晓得李修为何如此震惊,现在才明白,原来这小子竟然是百里鸿渊的兄长,不知为何要隐姓埋名流落江湖呢? 李修寒着脸扫了一眼百里鸿渊,见他比三年前更加成熟,举手投足间满是雍容华贵的气度,接人待物从容不迫,进退得宜,真是好一副春风得意之色,又见他与珊瑚亲厚,心中大为不悦,冷冷地道“我不是你的皇兄,你认错了了!” 百里鸿渊也不追问,仍是笑道“是吗?可能是我太过于思念皇兄,见到与他容貌相近之人,便忍不住错认了。” 说完,他又转温柔看向珊瑚“我必须要回都城了,那里还有好些族人都想与你相见,你要不要与我同去?” 珊瑚好不容易与李修和阿海重聚,怎么舍得离开,但是又不好直接出言拒绝,一时说不出话来。 琥珀替她说道“那些人都是当年抛弃了我们,出走千嶂岭,不见也罢。” 百里鸿渊被他呛了一句,不禁有些尴尬,又见珊瑚神色,知道她定然不愿意与自己同去,自己又不忍强迫,心中暗叹,为何我总是错过。 他走到珊瑚身前,伸手抚过她的脸颊,柔声道“今夜让你孤身犯险,并非我原意。其实只要你说一句话,我立刻便会帮你料理了仇人,只是如此一来,怎么能平定你心中的仇恨,只能替你筹划,祝你一臂之力罢了。” 他在众人面前,毫不掩饰自己对珊瑚的关怀与柔情,众人眼中有惊讶的,有漠不关心的,也有愤怒至极的,珊瑚红了脸,急忙避开他的手,又心虚地转头去看李修,却现李修别开了脸,完没有看着这边。 又听百里鸿渊继续道“你许久不与师父见面,想来有许多话要说,我在都城等着你,你什么时候想来玩,尽管找我就是。” 琥珀再也看不下去,阻挡在二人之间“她为什么要去找你玩。” 百里鸿渊并不理会他,对珊瑚再次微微一笑,转身大步离去。 6三石等人这些年都是追随在百里鸿渊手下,此刻便也告别了琥珀与珊瑚,一同去了。 百里鸿渊等人走远,伯明先生看着天色,便带领了众人回到曲夫子家中休息。 但是这一日一波三折,惊心动魄,大家怎么睡得着? 阿海拉着珊瑚问她最近到底去了哪里,怎么跟百里鸿渊那小子遇见的?珊瑚这边又忙着问琥珀,这些年他到底去了哪里。绯烟也跟着添乱,乱七八糟问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伯明先生嫌他们聒噪,早就独自回房休息。 珊瑚忙着说话之余,觉李修并未加入到他们之中,一回头,见他独自一人坐在窗檐下,脸望着夜空,只留一个后脑勺给她。 她刚想开口叫他,又被阿海抓住了问道“你是怎么知道那何永舟的底细的?” 珊瑚道“我,我是亲眼见过他的样子的,就在他去千嶂岭的时候。” 她说到伤心事,忍不住顿了顿,才接着说,“我恢复记忆之后,第一个要做的就是去找他,只是不知道怎么找。” “然后呢?”阿海追问。 珊瑚道“然后我就画了一幅画,鸿渊哥哥命人分头查访,他还挺有名的,所以很快就找到了。” 琥珀冷冷地插嘴道“你跟那小子关系好得很呐!还叫他哥哥。” 珊瑚脸一红,分辩道“他,他真的帮了我很多忙……” 琥珀哼了一声,表示我不听我不听。 说起何永舟,琥珀心里又是一阵不痛快,他当然想把何永舟碎尸万段,但是他明白何永舟也不过是一粒棋子,还没得到有用的信息便让他死了,真是可惜,当下说道“要是何永舟不死,我定能撬开他的嘴巴,让他说出幕后主使是谁。” 阿海与绯烟也跟着连叫可惜。 珊瑚却说“我好像知道。” 琥珀又惊又喜“你怎么知道的?” 珊瑚道“我从他眼睛里看见的。” 绯烟一愣“什么?从眼睛里怎么看见的?” 琥珀却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把这茬忘记了?” 绯烟更是摸不着头脑“你们兄妹俩在打什么哑迷,快说清楚啊!” 琥珀道“我们族人都有摄人心魄的天赋,只有珊瑚有些与众不同,她还能透过眼睛看清楚别人所思所想,所以不需要何永舟说话,只要脑海中想到,她便能知道。” 阿海从小是见识过珊瑚有这种本领的,此刻倒也不甚惊讶,绯烟却惊讶地长大了嘴巴“那别人心里的小秘密不都被她看了去?” 珊瑚急忙摆手“没有那么厉害,必须要直视对方的眼睛,而且十分凝神的时候才可以,小时候哥哥捉弄我,捉弄我之前都要唱歌,而且唱得很难听,我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坏点子了!” 绯烟噗嗤一声笑出来,推着琥珀道“我还没听你唱过歌呢,你唱一个,我要听!” 琥珀急忙叉开话题“别说这些没有用的,快说说你到底在何永舟脑海里看见了什么?” 珊瑚道“我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年纪很大的人,很精神,个子很高,穿着一身黑衣裳。” 琥珀道“你这么说,谁知道是谁。” 又想起她寻找何永舟的法子,便去寻了纸笔来,让珊瑚画出那人的样貌。 珊瑚便执笔在纸上画了起来,她的画工一般,到也能看清楚大概的样貌,跟她说得别无二致,落笔最后,珊瑚突然道“对了,他的腰间还有一个牌子,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于是又画了一块四方形状的腰牌,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朵花的纹样,却不是梅花,而是一朵桔梗。 几人看了都摇头表示不知道这是什么。 珊瑚有心拿给李修哥哥看一下,见他仍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瞬时就怯了,怕他当众对自己冷眼呵斥,便没敢上前。 阿海道“咱们不认识很正常,明天早上问问师父,他一定知道。” 大家都点头说是。 几人又聊了许久闲话,天光已经微亮,竟然不知不觉一晚上时光便要过去。 阿海打着哈欠站起身来“还是抓紧时间睡一阵儿吧!” 琥珀表示同意,去推早趴在桌上睡熟的绯烟,让她回房去睡,绯烟睡得正酣,不肯起来,琥珀无奈,只得抱起她送回房中。 珊瑚起身,再次回头看向李修哥哥的方向,但是窗檐已空,李修不知何时便已离开。 珊瑚走到窗檐便呆呆伫立良久,觉得自己似乎丢失了非常宝贵的东西。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受罚 清晨,珊瑚从房间里出来,老远便听见阿海大叫“该死!” 她急忙过去问“怎么了?” 阿海拿着一张字条给她看,原来伯明先生需要给元柳国皇帝疗伤,一大早就离开去了皇宫,见他们几个徒弟在睡懒觉,便留下字条告知,并罚他们替曲夫子搬书,整理书库,之后便快些回御灵山庄。 琥珀跟着赶来,懊恼道“我还想问先生是否认得这个人呢!” 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珊瑚画的那幅画来。 阿海宽慰道“也不急于一时啦,有的是机会。” 琥珀心想也只能这样了。 虽然没有人监督,几个徒弟还是乖乖地受罚,去找曲夫子说要帮忙,琥珀觉得在一边看着也不好,便拉着绯烟一起过去。 原来前些时日接连阴雨天气,曲夫子的藏书受了潮,他便另收拾了一间宽敞干净的阁楼,要把自己的藏书顺便整理一番,再搬到阁楼里去。 伯明先生此次欠了他好大一个人情,正好就让自己的徒弟还了。 李修他们跟着曲夫子到了他藏书的书库外面,只见他拿着一把大钥匙,开了书库的门,立刻一股霉烂的味道扑面而来,几个人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绯烟不客气地道“不是说读书人最爱惜书籍吗,为什么老夫子你的书都放霉了啊?” 曲夫子脸上一红,为自己辩解“小妮子也不看看我有多少藏书,哪里顾得过来?这个书库里面的书啊,只是冰山一脚。” 说着,又指了指远处的几栋小屋“那里的书你们也得帮我收拾了。” 绯烟腿一软差点站立不住,拉着琥珀道“我不干啦,咱们去玩吧!” 琥珀蹙眉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可是答应了阿海帮忙的。要不你自己去玩吧!” 绯烟立刻泄了气,嘟着嘴“一个人玩多没意思,算了,我还是做回好人吧!” 众人等霉气散尽才进了书库,只见里面是大大小小的书格书架和书箱,摆得是毫无章法乱七八糟,更别提里面的书了,竹简与册页混在一起,画轴与临帖分不清楚。 墙壁上水渍层层叠叠,不知道这里已经进过多少次水了。最外面的书册上面早已经积满了一层黑灰,而埋下下面的,阿海顺手一翻,便飞出几只蛾子来,吓得绯烟直往琥珀身后躲。 众人心里都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曲夫子这么文雅的一个人,对待藏书怎么这么邋遢。 李修想的却是,师父那么洁癖的人,怎么会狠下心跟曲夫子交友? 面对众位年轻后生鄙夷的目光,曲夫子拼命找着借口“我一看见书,忍不住就要买。买了吧又来不及看,就先放着,放着放着就乱了,谁知道就成了这个样子。” 阿海以一个过来人的口吻说“夫子,我理解你,要不是师父天天罚我,我现在肯定跟你一样。” 李修给大家分配了任务,他按照伯明先生书阁中的布置,先让大家按照书卷,册页,竹简,字画等把藏书粗分下来,若有潮湿霉的,便拿到院子中阴凉处通风晾晒,接着按照门类再细分,整理好后搬到新的阁楼去。 大家见他说得有条有理,便都立刻着手去做,曲夫子却突然道“哎呀,我书院里还有事情要做,这里就交给你们几个啦!”说完,便溜之大吉。 大家气得牙痒痒,但念他是长辈,也无可奈何。 琥珀与绯烟跑到一处角落去分拣箱子里的旧书,绯烟拿着一条手绢捂住口鼻,连连皱眉。 整理书籍,时不时看见一只壁虎,或者一只蜘蛛,琥珀便捉了来故意吓唬绯烟,绯烟常年待在冰雪笼罩的飞龙城,哪里见过这些东西,被他吓得哇哇乱叫,然后拿拳头打他,却又不肯离开。 阿海在另一边瞧着,不住摇头咋舌“打情骂俏!” 珊瑚却是满眼羡慕,又去看另一边埋头整理书籍的李修,鼻子又是一酸。 自打她回来,李修就刻意避着她,不与她说话,也不正眼瞧她,仿佛对待陌生人一般,这是她遇见李修以来,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珊瑚回想起武林盟主前一日的晚上,李修哥哥对她还是那么温柔,他的那一吻,珊瑚想到此处,不自觉心又突突跳起来,他明明是喜欢我的,不是吗? 然而现在的李修哥哥,却连她瞧也不瞧一眼,他这么快就不喜欢她了吗? 珊瑚怀着心事,手上也容易出错,不小心推翻了阿海好不容易整理好的书堆,气得阿海差点眼前一黑就要晕倒。 如此连着三日,几人才整理了书库里一半的书籍,但是早已腰酸背痛,叫苦不迭了。 曲夫子倒也算有良心,饮食上对他们颇为照顾,天天好酒好菜招呼着,但是众人累得是眼皮子打架,天宫玉酿也品不出滋味来,不过是草草吃完了事。 这一日,众人用过晚饭,李修仍是一言不吭便转身回房。 珊瑚看着他毫不犹豫的背影差点就哭了出来。 等其他人走远了,她拉着阿海问“为什么李修哥哥不理我了?” 阿海震惊道“你连他为什么生气都不知道,还能忍这么久?” 珊瑚垂下头去“我,我不敢问。” 阿海叹了口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弟弟把他害得多惨,你还跟那小子哥哥长,哥哥短,还那么亲密,就算是他脾气再好,也忍不了啊!” 珊瑚一怔,急忙解释“我跟他没什么的,我只是感谢他帮我的忙。” 阿海耸肩道“你跟我说有什么用,得跟你李修哥哥说去。” 珊瑚又惴惴不安起来“可是他愿意听我说吗?” 阿海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嘴巴长在你脸上,你想说就说。他又不能把耳朵捂上,不听你说话吧?” 珊瑚仍是有些犹豫“可是,就算是他听了,还生我的气怎么办?” 阿海想也没想就道“一哭二闹三上吊,懂不懂?李修他就吃这一套,听我的准没错!”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落花人独立 在阿海的怂恿下,珊瑚鼓起勇气往李修房间走去。 刚进小院门,便看见李修坐在院内廊沿上翻看一本旧书,似乎是从曲夫子那堆破烂里翻找出来的。 似乎是听见了她的脚步声,李修身子一僵,却仍是埋于书页之间,不加理会。 珊瑚在院门口踌躇了好久,才磨蹭着走近,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李修,现他并没有跟自己打招呼的意思。 珊瑚尴尬地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许久,珊瑚刚想逃走,又想起阿海说的话,心想,我就把自己的心事部说就是了! 正在寻思着如何开口,正巧曲夫子养的一只三花幼猫溜进了院子,在珊瑚的脚下喵喵直叫。 珊瑚蹲下身,将小奶猫抱进怀里,低声问“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啦?你妈妈不要你了吗?” 小奶猫自然是听不懂她的话,只是蹭着她的脸叫唤。 珊瑚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肯定是你不听话,惹你妈妈生气了!我也不听话,惹恼了别人,我现在一个人好孤单,其实我也不是有心让他伤心的,你说,咱们要是去道歉,他们会不会接受啊?” 小奶猫见有人抚摸,开心地乱叫,而珊瑚越说越伤心,反倒是忍不住流下眼泪,干脆把脸埋在小奶猫身上无声地哭泣。 李修见珊瑚进来,早就看不进去书了,又见她拐着弯说话给自己听,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也并非真正对珊瑚动怒,只是身边亲厚之人又被百里鸿渊抢去,心情怎么能一时就平复下来? 眼瞧着她又蹲在地上哭起来,心想,这几日冷落她,也不知道她在背地里哭了多少次,忍不住心疼起来。 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放下了书本,走到珊瑚身边,也蹲下身来,抚着小奶猫的脑袋,带着些许嗔怪“这小猫是手帕吗?” 珊瑚听见他的声音,立刻抬起脸来,满脸泪水横流,又沾了些许猫毛,带着希冀看着李修。 李修故意不理她,抱起小奶猫,伸手抚摸它的三色毛,柔声道“看她把你身上都弄脏了,咱们不理她,到别处玩去!” 说着,作势就要抱小奶猫离开。 珊瑚伤心之下更是惊慌,又想起阿海“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法子,当下顾不得许多,拽起李修的袖子哭闹道“我不管,我要李修哥哥陪我玩!陪我说话!你不跟我说话,我就,我就上吊!” 李修一怔之下反倒“噗嗤”一声笑出来,心想,这肯定是阿海的主意。 这下再也板不起脸来,只得用力戳了珊瑚脑门儿一下“你呀,真是让我生气都气不起来。” 珊瑚见他表情缓和,知道法子已经凑效,立刻转悲为喜,露出笑脸,又准备拿袖子擦脸。 李修又是一戳“多少次了,都不知道带一块手帕!” 说罢,仍是像从前一样,掏出自己的手帕小心替她擦拭。 珊瑚只觉得他的掌心温暖,心里觉得十分安心,忍不住拿脸蛋去蹭。 李修笑道“你也是小猫吗?” 珊瑚一羞,红着脸低头不语。 李修拉着她在廊沿上坐了,两人一起逗着那只小奶猫。 珊瑚低头道“李修哥哥,我并不是故意去找他,只是他说,我爹爹帮过他,所以他也要帮我。” 她不敢叫出百里鸿渊的名字,怕李修再次生气不理他。 李修玩着小奶猫的脑袋,声音有些无奈“我总以为,小山要是遇到了麻烦,肯定先来找我和阿海,这次却连什么也都不说,让我们干着急,却帮不上忙。” 珊瑚这才明白,原来李修哥哥在生这个气,心中又是一阵感动。 只听李修又道“但是你却找了四皇弟,我心里虽然不开心,但是也不奇怪。” 珊瑚一愣,脱口问出“为什么?” 李修道“虽然我不想说,但是他确实长得俊俏,很会讨人喜欢,又特别照顾你,你与他亲近是再自然不过了。” 珊瑚听着他的话朝着奇怪的方向走去,心下大为诧异。 李修继续道“我先前没有意识到,小山也已经是大姑娘了!总有一天,会有人把你从我和阿海手中带走吧?这么想着,心里便生气起来,又想着,那个人要是四皇弟,就更加难受。我什么都愿意给他,但是小山你,你不一样,我不想让他带走你!” 珊瑚呆呆地听他说完,心想李修哥哥怎么误会至此,慌忙说道“我跟他没有那个意思,李修哥哥不要误会。” 李修温和地笑笑“这些都是我胡思乱想,你也别往心里去,只是以后有了喜欢的人,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和阿海,我们替你把关。” 珊瑚张口就想说,我喜欢的人就是李修哥哥你啊,但是前日的表白之语现在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来。 那一日,她还不清楚自己未来的命运如何,是抱着诀别的心情来找李修,想着就算是明日死了,已经把心意说给了李修哥哥,便也死而无憾了,这才毫无顾忌。 而现在,光天化日之下,她怎么好把这话再一次说出来?又不禁后悔那夜抹去了李修的记忆,现在突然让他想起来,他会不会生气我捉弄他呢? 珊瑚越想越不敢说出自己的心意,现在李修哥哥能够与她和好如初,她便已经谢天谢地了,至于其他的,珊瑚心想,反正现在大家都在一起,以后有的是机会。 于是便换了话题,与李修聊些别的,问他们与自己分别之后的遭遇,虽然她已经听阿海絮絮叨叨说过,但是从李修哥哥的嘴里说出来,仍觉得十分有趣。 阿海躲在院门外,看着两人靠在一起逗猫说话,和好如初,松了口气“我就说嘛,有什么好别扭生气的。” 转头走了几步,忽然一只青铜香炉飞了出来,要不是阿海反应快,脑袋上早就被砸了个坑。 紧跟着香炉,是抱头窜出的琥珀,看见阿海一脸惊异看着自己,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那啥,以后别娶老婆太早,你看我,就是个悲惨的例子。” 原来他刚刚恶作剧,握着双手说要给绯烟看好东西,等绯烟凑近了看的时候,一摊手,便是好大一只蜈蚣。 这次彻底激怒了绯烟,连打带踹地把琥珀赶了出来。 琥珀在外面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再扔东西出来,仍是嬉皮笑脸地进去陪不是。 阿海一个人站在空落落的院子里,一阵凉飕飕的秋风吹过,带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围着他身边飞舞,阿海伸手拂掉落在肩头的树叶,心想,今天怎么都是一对儿一对儿的?老天存心要气我是不是?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斗酒 次日,绯烟闹起了罢工,再也不愿意去那浊气熏天的书库里干活了。 珊瑚好不容易与李修哥哥和好,玩心大起,也想同他一起出去走走。 正好这日秋高气爽,李修也觉得不能辜负了这大好天气,几个年轻人便丢下曲夫子的活计一起出了门。 绯烟是个急性子,拽着琥珀的胳膊,一下子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珊瑚左手挽着阿海,右手挽着李修,开心地大说大笑,仿佛又回到了以前的日子。 然而,还没走几步,便有人朝着珊瑚行礼,神态十分恭敬。 珊瑚一呆之下,才想起来,对哦,我现在已经是武林盟主了。 她小小年纪,哪里知道如何应对这种事情?只得在脑海里想象着师父的样子,双手抱拳,夸张地说“这位兄台,不必多礼,幸会幸会。” 那人见她容貌娇俏,口中的话却是十分的老气横秋,不禁笑出声来。 这人刚刚走开,忽又有人要拉着新任武林盟主去酒楼喝酒,口中说着“哎呀,这几日都不见盟主露面,今日终于见到了!” 珊瑚推辞不过,被一群大老爷们儿推搡着进了隔壁的一壶楼。 她心里有些胆怯,慌忙回头叫阿海和李修。二人虽觉得好笑,但也担心她的安危,自然是紧紧跟着。 盟主驾到,梦泽城的江湖豪侠们怎么能不前来拜会? 刚开始还只有七八个人,到后来一传十,十传百,几乎整个酒楼都被赶来的武林人士包下了。 一来二去,不知怎么就演变成了新任武林盟主的庆贺之宴。 众人分席而坐,纷纷朝盟主敬酒。珊瑚勉强喝了几盅,但她酒力不胜,很快便满面娇红,只觉得头脑热,眼前晕,便连连推辞说不能再喝了。 但是江湖行走的儿女,大多豪爽直率,看见盟主不肯赏面,脸上便露出些许不快。 而且,珊瑚小小年纪,便坐了武林盟主之位,不服之人大有所在,因此故意要引得她下不了台,见她不喝,嘘声连连,场面甚是尴尬。 李修与阿海对望一眼,心知这些人的心思,双双站起身来。 李修拱手鞠了一躬,朗声对店中众人道“各位武林前辈能够前来庆贺,6盟主心内十分感激。只是6盟主不擅觥筹之道,便由晚辈二人代劳。另外,也请各位不要拘束,放开豪饮,今日酒宴,请让6盟主做个东道,算是感谢大家的支持!” 说罢,李修端起一碗白酒,仰头喝了干净。 众人见他性格爽利,连声叫好。 阿海也跟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能喝多少喝多少,大家今日在此一会,一定要不醉不归!” 说罢,也是一碗白酒见底,众人又是接连拍掌。 于是敬酒之人纷纷转至李修与阿海身前,称兄道弟,推杯换盏。 珊瑚紧张地看着他们二人不断与人碰杯,一碗又一碗地把酒喝进肚子,心想,都怪我要做这个武林盟主,给他们找了这么多麻烦。 李修与阿海二人酒量虽好,但也敌不过敬酒的人数众多,大半个时辰过后,李修跟阿海都开始有些站不稳了,脚下踉踉跄跄地仍在跟大家碰碗干杯。 珊瑚瞧着阿海脸红到了脖根,不断打着酒嗝,跟着一大群新认识的朋友放声大笑。 李修虽然脸色如常,但是双眼已经直,脚下虚浮,差点手抖把半碗酒倒在了衣服上,显然也是醉得不轻。 她很少见二人醉得这么厉害,急忙想上去搀扶,一人拦道“盟主大人,何必这么拘束?醉倒了大不了就睡,有什么要紧?” 珊瑚知道,此刻众人已经不仅仅是在敬酒了,而是故意想把他二人灌醉出丑,不禁焦急起来。可是自己又不能喝,这可怎么办? 忽听门外一人喊道“有酒喝怎么不叫上我?” 珊瑚又惊又喜,回头一看,果然是自己的哥哥来了,虽不知他的酒量如何,多一个人总是好一些。 琥珀带着绯烟大踏步走近,扫视了一圈,看见晕乎的李修与阿海,轻蔑地一笑,说道“我来陪众位前辈兄弟们喝几杯。” 也不入座,朝着灌酒灌得最厉害的那个黄脸粗眉的男人说道“这位兄弟如何称呼?” 对方回答“不敢,在下柳鹰派孙三。” 琥珀道“孙三哥,咱俩先喝几杯。” 酒保立刻送上了新的酒碗,琥珀瞥了一眼,轻笑一声“这么小的碗,怎么能体现出我对孙三哥的情谊?拿酒坛来!” 酒保一愣,立时又送上了一坛新开封的状元红。 琥珀端着酒坛,问孙三“我都上酒坛了,你打算用什么喝?” 孙三尴尬,知道自己再用酒碗,必然显得不尊重,便也换了酒坛。 当下二人对着酒坛仰头喝了下去,那一坛酒足有三斤,分作大碗,少说也有二三十碗。 在众人目瞪口呆之下,琥珀率先干了一整坛,重重地把酒坛往桌子上一放,脸不红心不跳,神态悠然。 孙三却连小半坛也没喝掉,放下半坛子酒双腿只打颤。 琥珀向来嗜酒,从五岁起便偷喝爹爹酿的米酒,到了飞龙城这种遍地酒肆的地方,更是放飞了天性,有钱就买酒,没钱就偷喝,或是跟人打赌拼酒,从来没有输的时候。 当下斜睨着众人“来来来,继续喝呀!” 众人中有人嗜酒的,也巴不得多一个酒友,于是纷纷上来与琥珀比拼酒力。 琥珀以一敌众,丝毫不落下风。 而别人也没放过了李修与阿海,仍旧敬酒源源不断。 酒保忙不迭地送酒进来,没多久就被众人喝干,只得又送新的进来。 渐渐地,醉仙坊里便满是喝得酩酊大醉的武林人士。 有人喝得高兴了,开始脱了上衣,光着膀子乱晃,有人念起“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的酸句,还有人又是哭又是笑,之后便扶着桌子吐了起来,场面十分嘈杂混乱。 珊瑚捂着脸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想,武林盟主的世界真的是好恐怖啊! 绯烟嘟着嘴看着琥珀与人喝酒,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开怀,不禁心想,这破酒辣辣的,有什么好喝的嘛? 庆贺酒宴一直闹到天黑,方才尽兴而散。 李修摇晃着要去付钱,琥珀瞪着眼拍了一锭金子在柜台上,大着舌头说“这是我给,我给妹子的庆贺宴,谁,谁敢跟我抢?” 李修只觉得头重脚轻,也没力气跟他争执,便甩手不管了。 绯烟扶起醉醺醺的琥珀,珊瑚一人哭丧着脸支撑起阿海与李修两个人,踉踉跄跄朝曲夫子家走去。 没想到,还没走多远,白日里没赶上酒宴的人远远就瞧见了珊瑚,又急忙过来道贺。 珊瑚已经被今日的阵仗吓得怕了,转身想逃,但是肩上担负着两个人的重量,哪里逃得了?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醉扶归 正当珊瑚惊慌不知所措之际,阿海踉跄着站直了身体,站在几人身前,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你们快走,这里交给我吧!” 珊瑚双眼含泪“那阿海你怎么办?” 阿海视死如归地直视前方“不用管我,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珊瑚还要开口,绯烟已经拖着琥珀毫不留情地转身,往旁边的一条僻静小巷走去,在她身边道“他又不是送死,干嘛跟生离死别一样?” 珊瑚想着也是,便也扶着李修避开人群,跟着走进了小巷。 众人走到阿海附近,四处环顾“咦?盟主呢?刚才还在这里的!” 呆立在大路中央的阿海忽然大声道“诸位,请听我一言!” 众人一惊,才现身旁还站着个人,便都凝神静听他要说些什么。 哪知道阿海低着头,半天不出声。 众人奇怪,又等了片刻,阿海仍旧保持沉默。 一人忍不住走到阿海面前,轻轻推了一下“喂,你要说什么就快说!” 哪知道阿海被他一推,身子一晃,便靠在那人的肩膀上打起呼噜来。 众人惊诧之下又不明所以,这小子是谁?怎么站在大马路上说起了梦话? 被阿海靠着的人想推开他,哪知阿海身体沉重,睡得又死,很快便呼声大作,怎么推也推不醒。 那人无奈地大叫“这是谁家小子啊?快来把他领走!” 声音遥遥传出,响彻夜空,却无人应答。 绯烟好不容易拖着琥珀走到了曲夫子家门前,一边喘着气拍门一边骂琥珀“以后你再敢喝个烂醉,让我扶你试试!” 琥珀嘴里仍是念着“来呀!再干一坛!” 不多时,家丁出来开门,一面让他们进来,一面问“还有几位客人,没有一起回来吗?” 绯烟一怔,回头一看,街道上空荡荡的,哪里有珊瑚和李修的影子? 她来不及多想,随口答道“在后面呢!”便拖着死猪一般沉重的琥珀回房间。 好不容易把琥珀扶至床边,绯烟想松手放他躺下,哪知道走得腿软了,直接跟着琥珀一起跌倒,趴在了琥珀怀里。 顿时两人面贴着面,四目相对。 绯烟红了脸,就要爬起身,没想到琥珀紧紧拽住了她的胳膊,绯烟动弹不得,只觉得他的胸前滚烫,热气铺满而来。 “快放开我!”绯烟羞急道,“满身酒气,臭死了!” 琥珀听了当真放了手,绯烟急忙坐起身,用手去摸自己烫的脸颊。 琥珀跟着坐起,歪着脑袋看着她的侧脸,眼珠子一动不动。 绯烟一回头,看见他凑近的脸庞,吓了一跳,挥拳打了他一下“做什么呀?” 琥珀随手将她挥出的右拳握在手心,仍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看。 绯烟被看得满身不自在,自己的手被他紧紧地握着,怎么也抽不出来,只觉得他的手心同样烫。 她佯装怒“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琥珀忽然开口道“我想亲亲你。” 几个字出口,绯烟羞得是霞飞双颊,心脏“扑通”跳个不停。 她心想,这小子肯定是心里喜欢我,平时不敢说,今天借着酒劲儿表白,不禁有一丝窃喜,红着脸问“我为什么要让你,让你亲?” 她满怀欣喜,等着琥珀说些甜言蜜语出来,哪知琥珀表情认真“你是我媳妇,我自然能亲。” 绯烟刚刚的春心萌动立时化为一股怒火,这哪里是在跟她表白?心想,这臭小子就想占我便宜!伸出另外一只手就去打他,哪知又被琥珀轻松地捉在了手中。 双手都被钳制,绯烟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琥珀不等自己同意,就把脸凑了过来。 她心里大为气恼,想挣扎,却又有些舍不得,心底里竟然有一丝期待,眼见着他的嘴唇离自己近在咫尺,绯烟羞红着脸闭上了眼睛。 哪知道就在这最后一刻,琥珀忽然一顿,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倒头栽在了绯烟怀里。 绯烟怔怔地睁开眼睛,看见琥珀伏在自己膝上睡得香甜,自己的心脏兀自跳个不停,气得银牙紧咬,眼泪在眼眶里打滚,心想,这个臭小子,我一定要扒了他的皮! 另一边,珊瑚扶着走路不稳的李修,跌跌撞撞在巷子里穿行,绯烟怒气冲冲拖着琥珀走得极快,早就把他们落在了后面。 珊瑚对梦泽城不甚熟悉,加上深夜雾霭朦胧,她为了避开人群,偏又走些荒凉的小路,转了好几圈,眼前的建筑越来越陌生,不知道自己把李修扶到了什么地方来了。 她急得是满头大汗,忽听李修在她头顶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还没到家吗?” 说着,撑着旁边的墙壁眯着眼睛四处大量。 珊瑚哭丧着脸“李修哥哥,我好像迷路了!” 李修觉得头痛异常,只想快些找个地方躺一躺,抬头一看,前面不就是城隍庙吗? 刚到梦泽城的时候,他们还打算在那里过夜来着,不过当时珊瑚不在,所以并不知道此地。 李修指着前方说“咱们去那里先休息一下。” 于是珊瑚搀扶着他,二人便进了那破败的城隍庙。 里面仍是一个人也没有。 珊瑚扶着李修靠着柱子坐了,见他双目微阖,眉毛蹙起,右手按着太阳穴,显然是头疼地厉害。 她环顾四周,现这里到处破砖烂瓦,供桌上灰尘满积,香烛早已朽烂,正中不知供奉的是哪个神仙,如今也已经看不清楚面目。 见到此景,珊瑚并不害怕,反倒升起一股亲切感来,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住过这般破败的屋子,今夜也算是故地重游了。 她去后院转了一圈,现角落有一口水井,上面盖着木板。 她把木板掀开,里面似有水光,珊瑚尝试着用轱辘打起一桶水,上面飘着腐草败叶,却是喝不得的。 她又连打了几桶水,才见得水质清澈起来,从怀里掏出手帕,浸湿了走回李修身边,用手绢轻轻替他擦拭烫的额头和脸颊。 李修觉得脸上一阵清凉,头疼之感稍褪,他睁开双眼,只见珊瑚伏在身前,夜色下俏生生的脸上满是关切,不禁心中一动,笑道“我现在反倒需要你来照顾了。” 珊瑚跟他四目相对,脸上一红避开眼去“李修哥哥照顾我,我自然也要照顾李修哥哥。以后我都这么照顾你,好不好?” 李修见她流露出少女的娇羞神态,觉得她从未像今晚这么娇艳动人过,胸口一热,嘴上却说“我以后可再也不想醉酒了!” 珊瑚却不管不顾,任性道“我不管,我就是要照顾你。” 她手中拿着手帕,拭过他烫的脸颊,来到他的唇角,只觉得他唇线优美,只是因喝多了酒,口干舌燥,有些干裂,忍不住便要替他擦拭。 她的手指碰到李修的唇上,李修只觉得一股麻酥酥的感觉瞬间传遍身,胸口热浪又涌了上来,快如闪电般握住了珊瑚拿着手帕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前。 珊瑚一怔之间再次抬头与他对视,瞧着他双目似火,炯炯地看着自己,然不是平日里看自己的那种兄长般的目光,心中又羞又喜,低声唤了一句“李修哥哥。”然后便娇羞满靥,低下头去。 李修轻轻唤道“小山,我……”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珊瑚刚想抬头询问,李修伸出右手覆在她唇上,让她不要作声,眼睛看向城隍庙门外,神情满是戒备。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醉与罚 珊瑚迅反应过来,凝神细听,确实有纷杂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心中大为不快,是谁这么晚跑到这破庙来,难得的气氛都被破坏了。 李修拉着她的衣袖指了指供桌,珊瑚会意,两人便蹑手蹑脚钻到了供桌下面。 那供桌上铺着黄色桌布,垂至地面,正好可以藏身。只是日久年深,桌布上满是灰尘,微一晃动,便漫天飞舞,珊瑚紧捂着口鼻才没让自己打喷嚏。 二人刚藏好,脚步声便已跨了进来,粗略一数,至少七八个人。 这些人进了城隍庙,在墙上插了一只火把,火光透过桌布,照亮了供桌下面。 珊瑚觉李修哥哥的手臂一直挽在自己腰间,让自己紧紧贴在他的身旁,将自己紧紧护住,心中正自欢喜,忽听外面一人说道“这次的武林大会真是得不偿失!” 声音如破钹一般,竟是熟人,那个番僧查木勒。 珊瑚一惊,心想,怎么会是他?还以为他这次丢了大脸,早就回自己的西疆去了。 另一个陌生的男人说道“这也不是上僧您的问题,都是那个何永舟太没本事,三拳两脚就露了原型,到手的盟主之位都护不住。” 查木勒道“我只盼他当了盟主,你我在这里活动也会方便一些,哪知竟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娃娃捡了便宜。” 陌生男子道“那接下来,上僧打算怎么办?” 查木勒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国师来信说,仍是按照原定的计划,需要你我等在内接应,咱们明日就要启程往南了。” 这几句话传了过来,二人都不明白其中深意,但是有总觉得他们似乎在商量做什么坏事。 李修心想,查木勒是西庆国人,他口中所说的“国师”,难道是西庆国的国师吗?还有明天往南走,到底有多南呢?是在元柳国境内,还是会一路往南芳国而去?这件事必须弄明白。 又听外面几人七嘴八舌说了些如何出城,如何取道的闲话,却再也没有什么有用的讯息。 李修握紧了腰上长剑,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跳出去,质问他们到底有何奸计。 但是那日查木勒的功夫他是亲眼见识到的,自己定然不是他的对手。自己受伤送命到不打紧,但是因此连累了小山…… 想到此处,李修看向身旁的珊瑚,只见她也是一脸关切看着自己,知道自己太过急躁了,还是尽量不要与此人正面冲突为好。 当下轻轻握了握珊瑚的手,对她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 珊瑚回之一笑。 供桌下面甚是狭窄,二人身子动弹不得,时间久了,甚是酸痛。好不容易挨到了清晨,查木勒一行人相互招呼着,离开了城隍庙。 二人从供桌下爬了出来,活动着满身筋骨。李修酒劲未消,又添酸痛,真是苦不堪言。 李修早已经寻思了一夜,心想,先把此事告知师父再说。 二人满身尘土,匆匆回到了曲夫子家中,想跟琥珀他们说一下情况。 刚走近琥珀所住的房间,便听见里面传来琥珀求救的声音,甚是惶急和痛苦。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生了什么。 珊瑚担心哥哥,急忙快跑两步,用力推开房门,然后便怔在了门口。 只见琥珀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贴身短裤,双手双脚分别被缚在床栏四角,动弹不得。 床铺三步开外,绯烟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抱着一个小箩筐,里面装满了拳头大小的毛栗子,还没有剥去外面的硬壳,跟一团团炸了刺的小刺猬一般扎手。 绯烟手举一只毛栗子,柳眉倒竖,大声喝问琥珀“你知道你做错什么了吗?” 琥珀恐惧地盯着她的手,急忙大声回答“我不该喝醉酒,以后不喝了就是了!” 绯烟右脚一跺“说错了!” 说罢,拿着刺猬一般的毛栗子朝琥珀脑袋上扔去。 她琥珀急忙转头想躲,但是手脚被缚,哪里躲得过,只听他“哎呦”一声,后脑勺便中了一个板栗暴击。 琥珀大叫“谋杀亲夫啦!要出人命啦!” 绯烟不理会,又拿起一个栗子“继续说,你做错了什么?” 琥珀像鲶鱼一样左右扭动“我怎么记得了嘛?那么多事情!” 绯烟朝他身上又扔了两个栗子,催他快说。 琥珀大叫“我知道了,你在生气我往你的荷包里放蛐蛐儿了!” “什么?”绯烟气极,伸手拿出怀里的小荷包,把里面的东西往桌子上一倒,果然在一堆玉珠,金钏儿中间看见了一只黑色虫子的尸体,吓了一跳,要是自己不知情,伸手摸了出来,还不要被吓个半死? 绯烟火冒三丈,连珠炮一般往琥珀身上招呼毛栗子,屋内杀猪一般的嚎叫声接连不断。 李修见珊瑚呆在了门口,走近一扫屋里的情形,也惊得长大了嘴巴。 他急忙拉走了珊瑚,顺便帮二人带上了房门,充耳不闻琥珀在他们身后大叫“珊瑚,李修,快来救我啊!” 珊瑚缓过神来,要回去救她哥哥,李修急忙拉住她,让她不要去。 “可是,可是哥哥被欺负得很惨啊!”珊瑚焦急地说。 李修有些尴尬地说“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咱们就别插手了。” 珊瑚不明白“什么是夫妻之间的事情?” 李修红了脸,急忙转移话题“咱们去看看阿海吧!” 说着,拉着珊瑚又去找阿海。 进了阿海的房间,里面床铺被褥整齐,不似有人睡过的样子。 李修奇道“阿海难道也是彻夜未归?” 珊瑚想起阿海昨夜替他们解围,自己独自一人留下,心中惶急起来“阿海去了哪里呀?” 李修安慰她“别急,他说不定只是在哪里睡着了,酒醒了就会回来。” 珊瑚心里虽不放心,但也只能先这样。 在梦泽城一隅,阿海头枕着手臂,只觉得浑身酥软,如卧云端一般酣睡着,梦中莺声笑语不断,绮罗珠履环绕,无数仙女围着他奔跑,有人不时捏一下他的鼻子,拽一下他的耳朵,阿海嘴角一扬,嘿嘿傻笑,口水顺着嘴角流出。 忽又觉得脸上有温润的触感,湿湿的,热热的,阿海咕哝一声“别闹!” 他在睡梦中伸手往脸上拂去,指尖却是毛茸茸的触感,他忽觉不对,猛然睁开眼睛,只见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珠子盯着他看,还伸出舌头舔他的脸。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婉月 阿海一惊之下,梦醒了大半。 连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看清楚是一只娇小的哈巴犬,浑身雪白的毛梳得顺溜,头顶上还扎了一截蓝色的缎带,正吐着舌头趴在他胸前朝他哈气。 他翻身坐起,意识到自己身处一间极为考究的卧房之中,桌椅陈设古朴却不简陋,淡淡的檀木香弥漫着整个房间,细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照了进来。 我这是在哪里?阿海揉着脑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从床尾拿起叠得整齐的外衣匆匆披上,下地走了两步,仍觉得有些头重脚轻。 他抱着那只不知哪里跑来的哈巴犬出了房门,左右张望,长长的走廊里十分幽静,连一个人影也不见。 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走,只觉得这个地方大得出奇,似乎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宅邸。 不过,既然是大户人家,怎么走了这么久,却连个下人都没有看见? 阿海转悠了半柱香的时间,忽觉眼前一亮,原来走到了一处花园之外。 此时已是深秋,但是这座花园里木芙蓉开得正浓,大团大团粉色花朵犹如烟云一般绽放。 阿海宿醉未醒,只觉得日光耀眼,眯起了眼睛,好一会儿才注意到芙蓉树下,一个女子倚树而坐,手捧一卷书正埋头细读,她的身体沐浴在柔和的日光之中,仿佛披了一层轻纱,花瓣落在她倾斜而下的长上,她却完没有察觉。 哈巴犬忽然叫了一声,从阿海怀里挣脱出来,迈着小短腿朝那女子跑去。 女子听见声响,抬起头来,将它抱进怀里,浅笑盈盈,声音轻柔“雪球,你跑到哪里去了?” 阿海瞬间石化,只觉得她的声音清亮,如玉环相撞,每一个字都敲到了他的心坎儿里。 又细看她的面容,更是浑身如电击一般,动弹不得,只觉得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好看的姑娘。 她的眼睛如两颗美玉一般,晶莹又柔和,眉心一点胭脂印,越透得她肤色胜雪,红唇微抿,露出脸颊上浅浅的酒窝。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柔地抚在雪球的身上,用怜爱的语气跟它说着话。 阿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不知看了多久,也不觉得腻烦,只觉得,要是能这么一直看下去就好了。 忽然,身后一个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凝视“喂!你盯着我家小姐做什么?” 阿海一个激灵,回头看去,原来是一个小丫鬟端着茶盘,正怒气冲冲地瞪他。 女子听见了声音,这才注意到花园边的阿海,站起身来,柔柔地福了一福。 阿海急忙抱拳还礼。 女子道“这位壮士,昨夜休息得可好?” 阿海寻思,难道是她带我到这里来的?口中急忙作答“睡得很好,级好!只是,只是不知如何到了此处,还请姑娘告知。” 他见了女孩子,向来口齿伶俐,妙语连珠,但是在此刻,却觉得舌头僵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女子掩袖一笑,似乎想起了什么好笑之事。 小丫鬟插嘴道“你昨天醉酒倒在路边,我家小姐正好坐车路过,她心肠软,便带你回来咯!” 阿海羞得是满脸通红,急忙连连作揖。 女子笑道“壮士不必言谢,我也是见你侠义心肠,才顺手做了一件小事。” 阿海一怔“姑娘怎么知道我狭义心肠?” 女子解释道“昨夜我归家途中,见有三四个恶徒欺负一位老人家,四周人虽多,却无人敢上前阻拦。唯有壮士你毫不犹豫,上去教训了那几个恶人,还让他们以后不许欺负别人。只是,你说完话之后,便倒在路边睡着了。” 女子说完,又是抿唇微笑。 阿海的脑海里却完没有这件事情的记忆,但又觉得这都不重要。 他有心打探这位姑娘的身份,便开口道“我是医圣伯明先生的徒弟,我叫阿,不对,我叫赵书海。” 他原本想说自己叫阿海,但是在这么一个尊贵的大小姐面前,不知怎么,只觉得这个名字太俗了,便说起了从来没人叫的大名。 女子听了只是微笑,却并不说起自己的名讳。 阿海忍不住问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小丫鬟横眉冷对“我家小姐的名字,怎么能谁给你这个外人。” 女子道“荷香,不得无理。” 她又对阿海道“萍水相逢,小女子的名字不值一提。壮士既然已经无碍,我便让丫鬟送你出府吧!想来,你的家人也在盼着你回去。” 说罢,对那叫荷香的丫鬟嘱咐了几句。 阿海心中留恋不舍,只想与她多待得片刻。但是人家送客令已下,他也不能觍着脸耐着不走。 于是他又行了礼,被荷香催促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那花园。 女子静静地立在花荫之下,面带微笑,看着他走远。 一路七扭八拐,阿海又见到了几个洒扫的仆人,但是相比这个偌大的府宅,还是显得人丁稀少了些。 荷香把阿海一直送到大门外,也不理会阿海说“再来拜会”的话,“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阿海痴痴地伫立在门口,抬头去看牌匾,只见上面写着“茗荟草堂”四个大字,心道,这明明是个宅子,怎么起个这么古怪的名字? 他在门外又流连许久,都不见那宅子里有人出来,眼见太阳高照,这才死了心,寻了路回到曲夫子家。 一进门儿,正好赶上大伙儿在厅上吃午饭。 珊瑚原本见阿海迟迟不归,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此刻他突然出现,急忙拉着他问“你昨天去哪里了?” 阿海此时心不在焉,赶忙去问曲夫子“您知道城东的茗荟草堂吗?” 曲夫子捋着胡须点头“我自然知道。” “那是谁家的宅子啊?”阿海急忙追问。 曲夫子道“这是明德郡王的一处私宅。” “明德郡王?”琥珀此刻已经被绯烟放了,鼻青脸肿地坐在桌边,插嘴道,“就是那个被太子追杀的郡王吗?” 曲夫子黯然点头。 琥珀问阿海“你问这个做什么?” 阿海不理他,仍是问曲夫子“那宅子里有个貌若仙女的姑娘,十六七岁的样子,夫子可知道是谁吗?” 曲夫子鄙夷地看着阿海,不过仍是回答了他“我不知道是不是貌若天仙,但是听说明德郡王的小女儿住在那里。” “阿海,你怎么知道那里有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姑娘?”珊瑚问他。 阿海不答,叹了一口气,趴在桌子上出神,连满桌的饭菜都不能吸引他。 珊瑚与李修互望一眼,明白阿海这是犯了相思之症。 曲夫子带着些许刻薄继续道“听说她是明德郡王的掌上明珠,连皇上也喜欢得紧,十岁便封了婉月郡主,这次为了不让明德郡王的事情连累她,才送她来这里修养。你小子呀,不要痴心妄想啦!”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玄君 接下来几日,众人仍是帮曲夫子整理旧书。 只见那纷乱无序的书简被整整齐齐地摆放进阁楼,众人心中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畅感。 只是阿海时不时地就溜出门,到那茗荟草堂外面转悠,对着那青瓦高墙里冒出的一角屋檐遥想连篇。 珊瑚与李修担心他相思成病,但是劝说无用,也只得由他去了。 这日傍晚,曲夫子从书院回来,心情甚是愉悦,拿着个食钵站在莲花池边喂鱼。 李修走过去行了一礼,说道“夫子,晚辈这几日整理书籍,有几事不甚明了,还望夫子赐教。” 曲夫子随口答道“什么事情啊,说来听听。” 李修道“请夫子莫要怪罪,晚辈见藏书里有不少史书古典,擅自翻阅了数本,现元柳国的史书记载与南芳国的有十分大的出入。” 曲夫子回身看了他一眼,扬了扬眉毛“虽说史书记载要遵循历史,但是立场不同,看待事物的态度自然不同。甲之砒霜,乙之蜜糖,放在历史上也是一样,这么浅显的道理你也不知道吗?” 李修却道“这个晚辈自然明白,晚辈迷惑的并不是这个。曾经幼年学习国史,现近百年来的历史十分详尽,但是百年往前,却是十分粗简,总结下来,就是十二个字,‘厉皇苛政,身死国灭,五臣代之’。” 曲夫子听他所言,停下了往池里撒鱼食的手,问道“这又怎么了?” 李修皱眉道“这十二字似乎讲述了一场重大的变革,却如此简略。我问过我的老师,伯云大人,他说此事乃是禁忌,不必细究。我只道在南芳国才这样,这几日翻寻旧书,现元柳国亦是如此,百年之前之事,似乎并不愿意提及。” 曲夫子道“既然不愿提及,那你还问什么?” 李修从袖子里拿出一卷轻薄的书册,纸质早已经泛黄,边角也破烂不堪,递到曲夫子面前。 “这似乎是一本宫闱秘史,晚辈在书册里现,现里面言辞激烈,语义也难免偏颇,但却细细描述了百年前的事情。” 李修见曲夫子并不接书,继续道“这上面写着,厉皇原本是一位有着丰功伟绩的皇帝,曾经一统天下,深受万民爱戴,晚年却被五个亲信夺权,瓜分了国土,一跃成为了现今五国的开国皇帝。” 李修出身皇家,自然对自己的家族带着天生的敬重与骄傲,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先祖是惩奸除恶,兴利除弊之人,却哪知这本古书上,把自己的先祖写得如此不堪? 曲夫子见李修面有不甘,便问道“你相信这本册子上所言吗?” 李修忖度着用词“虽不甚信,但相信也不是空穴来风。这里面好些内容,都能找到佐证。但要让我立时相信,现今的五国都是强取豪夺来的,我真不知该如何在这世上立足了。” 曲夫子深深地看着李修,良久才道“伯明先生说你与众不同,我现在算是明白了。” 李修一怔“师父他跟夫子说起过我?” 曲夫子接过那本册子,手指抚过斑驳的封面“伯明先生说,你一直有着身为皇子的自觉,虽然你现在已经不是太子殿下,但仍旧不自觉地会把这个责任背在身上,要不你也不会因为祖先的出身而纠结了。” 李修大惊,师父怎么把这件事告诉了曲夫子。 曲夫子不理会他惊讶的神色,继续道“这种自觉,不是皇室高高在上的那种傲慢,而是一种自我约束的本能,一种承担责任的意愿。你若从小有人点拨,而不是庸碌无为,确实有成为一国之君的潜质。” 李修苦笑一声“我早已经不想这些,现今只想做一个普通人罢了。” 曲夫子摇头不语。 沉默了一阵儿,曲夫子说道“你想知道百年前的事情,是吗?” 李修点头“能从夫子口中得知,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曲夫子俯看着游鱼说道“书上的历史可以轻易被篡改,抹杀,但是口口相传的历史却很难消灭地干净。我也是听我的老师跟我讲述的,只是是否是真相,我就不晓得了。” 于是,他缓缓对李修讲述了起来。 原来,约莫一百二十年前,古羲大6上只有一个强盛的国家,名为永青。 永青国统治天下近五百年,据说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一直到了最后一代帝王,玄君。 他年轻时也曾励精图治,想同他先祖一样长久统治这片土地,确实也曾干过一番事业,对外开疆拓土,对内兴修水利。 玄君还选贤任能,招揽了一批贤良之士帮他料理国家,其中五人,被他称之为“五贤臣”,逐渐成为他的左膀右臂,辅佐他治理国家。 只是他所统治的这二三十年间,不知为何,气候异于往年,一年倒比一年寒冷了起来,月间田地便上了冻,直至四五月间才开始化开,哪怕是七八月胜暑天气,人们也得穿着厚衣长衫。 天气寒冷,作物自然生长不好,连连减产。 玄君却仍旧按照往年的惯例征收银米,他又好大喜功,眼见着国库丰盈,并未顾及许多,仍是连连征夫挖掘水道,修建城池。甚至,在极北苦寒之地,还建立了一座城池,命名为飞龙城。 这些事情,看起来华丽,却着实掏空了家底。 众位大臣苦苦劝谏,但他年老执拗,听不进去。大臣们便私底下商议,干脆辅佐太子继位。 其中的五贤臣便把这一想法付诸了实践。 这原本也是欺君谋逆的做法,但是为了江山社稷,他们决定拼死一搏。 于是他们在一日夜间,悄无声息地带兵包围了皇宫,五人潜入东宫,想说服太子取代玄君继位。 哪知这位太子深受父皇影响,视自己的父皇为榜样,哪里肯做这谋反之事。 他对五位大臣说,哪怕我继了位,也要继续父皇的事业,将他的丰功伟绩持续下去。 五位大臣没了主意,正自为难之时,太子盛怒之下又威胁他们,说要把他们谋反之事告诉玄君,让玄灭了他们满门。 这一举动让五人大为惊骇,不想自己一番热血为国,竟连累家老小性命。 五人当中,有一位性格急躁的将军,愤怒与恐慌之下,下手杀了太子。 这一下子就把事情闹到了无法挽回的境地。 五人中有二人建议向皇帝请罪,剩下三人却不愿意就此赴死,也不知他们最终如何达成一致,那一夜,五位大臣动了政变,血洗了整个皇宫,次日占领了朝廷,很快便划定疆域,瓜分了天下。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危机四伏 李修沉默地听曲夫子讲述完,心中不禁大为惊骇。 原来当今五国确实是篡夺而来,但是谁是谁非,他却一时说不清楚了。 曲夫子讲述完,便不再言语,仍是把一颗一颗的鱼食丢进湖面,看那金色的鱼儿浮上来唼喋。 李修立在他身后,冥思了一阵,问道“那玄君的后人,或者血脉至亲,没有想过要夺回属于他们的地位吗?” 曲夫子叹道“这也就是为什么,五国开国皇帝不愿意让世人知道那段历史,毕竟太不光彩了。” 李修心中一惊,立刻明白了“他们部被杀死了吗?” 曲夫子点头“据我所听到的内容,确实是如此。他们五人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自然是怕正统血脉前来复仇,便干脆斩草除根,把那阖宫上下,连宫女太监都不放过,杀了个干净。” 李修只觉得手脚冰凉,不敢相信自己的先祖竟会冷酷残忍至此。 曲夫子安慰他道“这种事情,历史上生的还少吗?你想再多,也不能改变已经生的事情。这几日辛苦你们整理书籍,下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李修行礼退下,脑海中却一直回想着曲夫子所言,心情久久不能平息。 刚走到小院前,便听见珊瑚与绯烟在拍手大笑,仰头看着院内一棵大树,不知道在做什么。 走近一看,原来是琥珀脱了外衣,爬上树梢,给她俩摘新开的海棠花。 琥珀身手极为矫健,手脚并用,三五下便爬到了树上,折了两枝最为鲜艳娇嫩的花枝,然后跳了下来。 珊瑚与绯烟急忙凑上去,商量说要把花插在青花瓷瓶里才好看。 琥珀见她们爱不释手,便说“你们要是喜欢,我再折几枝下来。” 珊瑚急忙拉住哥哥“够了够了,折太多下来,这树上不就光秃秃的了!” 琥珀这才罢了手,伸手穿上外衣,这时,一张叠起来的纸片从怀里掉了出来,正好飘飘荡荡到了李修脚下。 李修顺手捡了起来。 琥珀笑着说“这可是我妹子的大作,价值千金呢!” 李修一愣之下,想起前几日珊瑚画了一幅画,说是与长清帮有关,当时他正与珊瑚赌气,所以没有见到画的内容,忽然心里好奇,便打开来看。 他的目光落在那画中之人脸庞,却不认识,正要递还给琥珀,眼角扫到画面下方,瞬间脸色大变,呆在了那里。 珊瑚正要拿海棠花给李修看,见他神情有异,急忙问“李修哥哥,怎么了?” 李修颤抖着手指,指着画中之人佩戴的令牌,问珊瑚“这个令牌模样也是你画的?” 珊瑚点头道“是啊,我在何永舟那坏蛋眼睛里看见了,就照着样子画下来了。有什么问题吗?” 李修凝视着那枚小小的令牌,再三确认“不是你在别处看见了,记混了才画到画上的?” 珊瑚不解他的用意,仔细思索了一阵“没有记错啊!” 李修右手握成了拳头,颤声道“这桔梗花纹样的令牌,是南芳国皇宫内苑的通行证。只有与皇室最为亲近之人,才会佩戴这块令牌。” “那就是说,”琥珀瞬间听出了问题,“这个人,他身在南芳国皇宫?” 李修不敢轻易说是,但是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父皇他在深宫中可还安? 他迅做出了决定,对几人道“我现在要立刻赶回南芳国去,不管怎样,见到父皇安然无恙,我才能放心。” 珊瑚急忙道“那我陪你去!” 李修摇头道“我这次要日夜兼程赶路,你不必与我同行,回御灵山庄等我就好了。” 珊瑚却坚持要陪他一起。 琥珀道“李修,这个人可不仅仅与你父皇有关,也与我寻找长清帮有关,不管你让不让我去,这趟皇宫我是去定了!” 李修一时哑然,无法拒绝琥珀的要求。 珊瑚拉着他的胳膊轻声道“我们几人一起,遇到了问题也可以相互商量,不是吗?” 李修见再也推辞不过,便点头答应了。 众人便立刻分头收拾包袱。 李修给伯明先生写了书信,说明情况。 等阿海从外面回来,珊瑚简单跟他说明了情况,阿海忙说,他也要去。 珊瑚问“那你的神仙郡主呢?” 阿海面露苦色“反正天天守在这里,也见不到面,离得远一点,说不定我就忘了她了。” 珊瑚深知无法与所爱之人见面的痛苦,眼见阿海短短几日便憔悴了许多,然不是往日开怀无忧的模样,心里好生心疼,只得拍着他的臂膀轻声安慰。 李修心里着急,等不及次日再出,收拾妥帖便去找曲夫子道别。 曲夫子见几个年轻人突然背着行李过来,也是吃了一惊。 问清楚了缘由,他细思片刻,对李修道“我并非你师父,不能命令你什么,你要回去,我也不会阻拦着你。但是一路上不要过于勉强,累坏了身体就得不偿失了。” 李修点头答应。 曲夫子又嘱咐了众人几句,送他们出了府。 五位少年男女牵着马,一出城便迫不及待往南疾驰而去。 …… 数日前。 梦泽城一处豪华客栈厢房内,一人身着青袍儒衫,在内室里不停地踱步,他一双凤眼含怒,眉头紧锁,显然出于难掩的焦虑之中。 他的身后,一人垂头侍立,犹如一尊雕像一般不敢移动分毫,生怕打扰了主子的沉思。 良久之后,他才停止了踱步,对身后侍从道“这次是我大意了,竟然让那小子得逞,抢了武林盟主的位子。” 侍从急忙道“这只能怪何永舟无用,并非主子的过错。” 儒衫之人蹙眉摇头“输了便是输了。我已经等得太久,不想再等下去了,廉贞,你去通知子持长老,说可以动手了!” 侍从廉贞低头应了,转身出去。 儒衫之人仍旧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眼神望着天花板。 他身旁的桌几上,几封书信随意散置,信封上无一不书写着几个大字“秋君清先生亲启”。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惊变 御灵山庄。 银朱哼着山中小调在厨房里来来回回,手脚麻利地整理着新鲜的食材。 伯明先生带着玉竹他们离开已经三月有余。 在这段时间里,银朱一人照料着山庄里的花草药材,时日久了,也开始觉得寂寞起来。 前日,月影忽然出现在山庄门外,身着黑衣,仍是那副风雨不惊的表情,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难掩的倦容。 银朱日日都期待着与月影见面,自然是欢喜异常,笑靥如花地接他进了山庄,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的日常饮食起居。 月影有些尴尬地应对着银朱的热情招待,但是一旦对她说不必太过费心,银朱便立刻神情沮丧,双眼含泪,一副可怜楚楚的模样,让他无法再说出狠话,不得不接受她的照顾。 先前他来山庄的时候,至少还有别人在旁,银朱有所顾忌,也无法粘他太紧。 这一次,没想到别人都不在,就只剩了银朱留守,他避不可避,不禁冷汗直冒。 银朱收拾出几碟精致小菜,拿木盘端着去了前厅,现月影并不在外面。 她抿唇一笑,心想,他一定在房间里休息,我去瞧瞧他在做些什么。 当下蹑手蹑脚,悄无声息地来到月影房门之外。 房间里悄然无声,银朱寻思,他难道不在吗?这么想着,眯起一只眼从窗格子往里面看。 只见房间里拉上了窗幔,光线十分昏暗。银朱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才看清楚屋内状况。 只见月影光着上身,右手支着额头伏在桌上,身子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 他手边桌子上,放着几个药瓶和一卷纱布,纱布上面隐隐有血渍渗出。 银朱一惊,月影受伤了吗?他既然受伤了,怎么不告诉我,让我帮他看看? 不知道月影平日里都在忙些什么,似乎也并不总是替伯明先生办事。他总是来去匆匆,却从来不提起他自己的事情。 银朱轻轻推开了房门,绕到月影身前,果然见他闭着眼睛,呼吸深沉,显然是已经睡熟了。 他的黑衣搭在椅背上,露出上身线条明朗的肌肉,胸前肩胛骨上,缠着一圈纱布,十分整齐,手法甚是娴熟,似乎他经常做替自己包扎伤口的事情。 银朱怕他趴在桌子上休息着凉,便取了榻上薄毯过来,想替他披在身上。 走近他身边,银朱现在月影的右臂胳膊上,有两枚红色的梅花纹身,与他的个性十分不搭,不禁有些奇怪,撇了撇嘴,心想,难道是为了哪个姑娘纹上的? 但她也没想太多,将薄毯往他的肩头披去。就在薄毯刚刚触到他的皮肤的瞬间,月影忽然一个转身,右手成爪扣上了银朱的喉咙,将她按在桌面上。 这一下来势迅如闪电,银朱惊慌之下然忘记了反抗,睁大了眼睛看着月影。 月影此时也已经看清是她,又看见她手中的毯子,明白她的用意,急忙松开了手,扶她起身。 “我不知道是银朱姑娘,是否伤到了哪里?”月影忙问。 银朱右手抚在心口,摇头道“我没事。” 月影见她神色尤自惊慌,知道自己确实吓着了她,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我常年露宿在外,师父教导我就算是睡觉的时候也要保持惊醒,所以我刚才一时紧张,才出手攻击了姑娘。” 银朱听他所言,不仅没有气恼,反倒心疼起月影来,这些年难道他都没有安心睡过一次好觉吗? 她柔声说“我打扰你休息了!你还是去床上睡吧,饭菜等你醒了,我重新给你热一下。” 说罢,就要转身出去。 月影忙叫住她“银朱姑娘!” 银朱带着希冀回身看他“怎么了?” 月影道“不必麻烦了,既然伯明先生不在,我也休息了一日,等下就要离开了。” 银朱一愣“这么快就要走吗?” 月影点头“我没有待在这里的理由,也不想给你添麻烦,所以就此别过吧!” 说着,便去收拾桌上的药瓶纱布。 银朱看着他动作迅,片刻间便把自己的随身物品收拾妥帖,套上外衣,朝她一拱手便要离开。 银朱怔怔地看着他,却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来,只得轻声道“路上注意安。” 月影点头“多谢姑娘。”转身踏出房门。 银朱无力地坐在他刚刚伏身睡着的地方,微微叹了口气,心想,我就这么惹你心烦吗?不愿意与我多待一刻。 …… 千里之外,南芳国皇宫内院。 夜已深,蝉鸣歇。 昭帝独自一人立于朝乾殿内,隔着绯色窗纱看着夜空一弦新月。只觉得月色朦胧,几片薄云随风而至,逐渐将清冷的月色掩盖。 似乎有一场暴雨将至,昭帝心想。 他回身坐到桌案前,看着堆得满桌的奏折书简,当间报喜之信少,报忧之信多,让他不禁心力交瘁,甚感乏力。 一阵夜风不知从哪里吹来,让昭帝握笔的手微微一颤,笔尖歪斜,落笔便是一道难看的弧线。 昭帝心中烦闷,将奏折丢到一边,双手扶额,叹道,我果然是老了吗? 他想起出外游历的太子百里鸿渊,又想起流放在外的皇长子,服毒自尽的次子,最终想起了三年前便下落不明的百里云修。 我终究不是一个好父亲,让自己的众多儿女命途多舛,如今连皇帝也做得力不从心,当真到了退位让贤的时候了吗? 就在他满心烦躁之时,一个黑影从房间阴影里滑出,迅捷而又悄然,仿佛鬼魅一般,走至灯光笼罩的范围之外停下。 昭帝并未听见任何声响,却感受到了他的出现,抬起头来,正对上黑夜中一双如鹰一般锐利的眸子。 昭帝微微一笑,像对待老友一般“甚少见你主动出来,暗影。” 那影子正是昭帝手下的暗卫领,暗影。 他声音低沉“非到不得已之时,我不会出现在您的面前。” 昭帝点头“那现在是不得已之时吗?” 暗影沉默,右手一晃,昭帝只觉得眼中寒光一闪,他的刃锋竟是对着自己的方向。 昭帝露出一丝惊诧,随即转为一抹苦笑“我以为你听命与我。” 暗影道“曾经是。” “那如今,你是为谁效命?”昭帝问他。 暗影又是沉默。 昭帝便又换了个问题“那又何必等到今日,为何不一开始就杀了我?我知道你有这个实力。” 暗影低声回答“为了给他时间,让他羽翼丰满。过早暴露他的存在,只会让他陷于危险之中。” 昭帝低声叹息“看来,那个传说是真的了,玄君真的留下了血脉。” 暗影直视着昭帝,许久之后才微微点头。 昭帝冷笑一声“三十余载,我以为足以信任一个人,却是我错了。老朋友啊,你真的下的了手吗?” 暗影静立于光亮无法触及的黑暗之中,看不清楚面容表情,良久之后,他的声音些微有些嘶哑“我没有选择。” 昭帝忽然想起一事,握紧了座椅上雕刻着金龙的扶手“我曾经让你的人去保护云修,你把他怎么样了?” 暗影道“只要他不打算回来做皇帝,他便是安的。” 昭帝冷笑道“那太子呢?这么说你是不会放过他了?” 暗影道“陛下,您真的是顾虑太多了,不如好好休息一下吧!” 说罢,握着短刀,一步一步走出了阴影,走进了昭帝的视野之中。 。 章节目录 番外二 辞旧 这是李修,小山与阿海三人来到御灵山庄的第一个冬天。 腊月将尽,新春转眼就至。 这一日,伯明先生把众位徒弟一同叫到了身前,喝着新沏的香茶,慢悠悠地说道“还有不到十日就是新年了,你们知道,新年的意义是什么吗?” 阿海性子最急,抢先说道“当然是大鱼大肉,大吃大喝了!” 伯明先生白了他一眼“你就知道吃!” 小山咬着手指想了一会儿,双眼突然亮晶晶地道“当然是可以拿到压岁银子了!” 伯明先生皱眉“在这山里,你要银子做什么?” “那就是说,过年没有压岁银子了吗?”小山听师父口气,可怜巴巴地问。 “自然没有。”伯明先生回答得言简意赅。 小山听了,失望地低下了头。 李修沉吟了许久,说出了自认为的标准答案“新春佳节,当然是要与亲友相聚,共庆团圆。” 伯明先生冷哼一声“只怕我御灵山庄诸位,是没机会与亲友相聚了!” 三个新徒弟互相使着眼色,心想,师父的心思真的是好难猜啊! 一旁的玉竹与银朱一副过来人的表情,看着三人抓耳挠腮,心想,你们还是太年轻太单纯太天真了。 最终,还是阿海忍不住询问伯明先生“”师父,还是您告诉我们吧,新年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伯明先生放下茶杯,正色道“当然是除旧去秽,扫房掸尘。” 三位徒弟瞠目结舌,阿海结结巴巴地道“师父,您,您的意思是?” 玉竹接口道“师父的意思,就是要年前大扫除。” 果,果然是师父的作风,三位徒弟同时心里想着。 阿海小声嘀咕“我们哪一日不在打扫卫生?” 伯明先生耳朵尖利,把他的不满之词听得是清清楚楚,蹙眉道“这一次打扫可比往日不同,必须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打扫地一尘不染,不能有一丝疏漏,这才能辞旧迎新。” 当下便给众位徒弟安排了任务,玉竹与银朱负责打扫各处居所,李修负责藏书阁,药室,小山负责鸽舍,庭院,至于阿海,伯明先生嫌他聒噪,便远远安排了去打扫阁楼。 三日下来,御灵山庄犹如雨后春笋一般,泛着清新的碧色。而众位徒弟则如霜打的茄子,没了力气。 伯明先生满意地四处视察一番,对徒弟们道“做得还勉强过得去。” 又见几人神情困顿,便假装自言自语一般,喃喃说道“是时候准备年夜饭了。” 阿海一听,立刻恢复了元气“师父,年夜饭要准备些什么?我们替您去镇子上买。” 伯明先生故意不答,只是低头沉吟“要准备些什么好呢?” 小山急忙道“过年当然是要吃糖果,蜜饯,果脯,还有花生糖,马蹄糕……”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吞口水。 伯明先生道“我跟你们说过,这些糖渍盐腌的东西最易诱齿痛,吃多了还让人身体笨重,你见过哪个胖子轻功是了得的?你要是想练轻功,就别再想这些吃的了。” 小山登时眼中失去了光泽。 阿海道“那就吃涮锅吧!大家聚在一起,牛羊肉片往锅里一丢,热气腾腾,吃着又热闹又舒坦。” 伯明先生仍是摇头“吃涮锅容易上火,而且汤底经过长时间煮炖,有毒物质增加,会增加中风的风险。你们跟着我学医已经半年了,这个还不清楚吗?” 阿海立刻也立即萎靡不振了。 李修道“既然是新春,自然要吃一些应景的菜肴,年糕,春饺,八宝饭,五果汤之类的。” 伯明先生点点头“说得没错,不过,你们有谁会做吗?”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玉竹与银朱心道,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你们怎么还没有摸清楚师父的脾气? 仍是阿海耐不住性子最先开口问道“师父,那您说咱么过年吃些什么好?” 伯明先生道“我平日教你们养生之法,修炼之道,你们都忘了吗?要戒荤腥辛辣之物。这样吧,玉竹银朱二人,你们去镇子上买些冬笋,香菇,青菜和新鲜瓜果回来便是了。” 阿海与小山大失所望,立刻拉下脸瘪起嘴,这不跟平时吃的一样吗?怎么感觉自己跟出家当了和尚似的? 李修见二人表情沮丧,想好言相劝,但当着师父的面也不好说什么。 他们几人的表情被伯明先生看在眼里,心中冷哼一声,这点苦头都吃不了,还怎么做我的徒弟?当下遣散了众人,只见阿海与小山拖着脚低着头走路,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转眼便是除夕之夜。 御灵山庄各处都贴上了伯明先生亲自手写的春联,也应景地挂了数盏红灯笼。 在前厅的一张大圆桌前,摆着几副碗筷。银朱还在厨房忙碌,不知道正在用冬笋香菇做些什么菜来。 伯明先生坐在上席,对剩下的几个徒弟道“今日除夕,也不需要讲那些虚礼,大家围坐便是。” 徒弟们恭恭敬敬地坐下,一时银朱托着木盘走了进来,摆上了新做的菜肴,阿海与小山凑眼看去,果然是一道香菇油菜,一道山药木耳,一道香蒸芋头,还有一道冬笋竹荪汤,做得颇为精致,但毕竟都是素菜,仍旧有些悻悻。 银朱见到他俩表情,抿嘴一笑,说道“别急,菜还没上完。”说着,又转身离开。 阿海心想,再来十道菜也是一样,都是这般的清汤寡水,我这肚子的馋虫啊真的是要被饿死了! 银朱很快又端了个大盘子回来,还未进门阿海便闻到了一股久违的香气,小山也迅察觉到了不同,抬头看去。 只见这一次,银朱端进来的是一道冰糖炖肘子,一道四喜丸子,一道玫瑰八宝饭,和一大海碗的香菇乌鸡汤。另外,还有一碟乌梅果脯,和一碟荷花酥。 小山和阿海难以置信地看着师姐把这些菜摆在了他们面前,师父不是说吃这些东西对身体不好吗? 银朱忍着笑,说道“先生其实心肠可软了,私底下叫我去禄泉州城里的桂香楼找厨子做好了带回来的。” 阿海与小山热泪盈眶,同时喊了声“师父!” 伯明先生用鼻子哼了一声“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小山与阿海拼命点头。 伯明先生又让玉竹去取了一坛自酿的清酒,当下众人坐定。 小山眼巴巴地看着李修哥哥替别人斟好了酒,知道没有自己的份儿,只得可怜兮兮地喝着杯里的茶。 李修却变戏法似的端了一碗蜜羹给她,笑道“这是我托师姐出去给你买的。” 小山立时眉开眼笑,甜甜地说“谢谢李修哥哥,谢谢师姐!” 阿海撇撇嘴“那我呢?没给我买东西回来吗?” 李修赔笑道“下次我一定记得也给你带一份。” 于是众人纷纷举杯,共祝新春快乐。 。 章节目录 番外三 迎新 酒足饭饱之后,三个新徒儿主动去收拾了杯碟,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山里的夜晚十分幽静,也漆黑一片,反倒衬得天上的星星硕大无比,十分璀璨。 三人走到院中,看见银朱玉竹都坐在凉亭之内等着他们,便走了过去。 银朱打着哈欠道“你们收拾地真慢!我都快等不及了!” 小山问“师姐等我们做什么?” 银朱指了指放在手边的一个木盒子,小山探头一看,原来是满满一盒子的烟花爆竹,不禁大喜过望,拍着手道“我们来放烟花吧!” 银朱笑道“你不怕吗?” 小山昂道“我才不怕呢!不信我放给你们看!” 说罢,从盒子里挑了一个最大的烟花,有三寸来长,手腕粗细,她把烟花放在院子中央,用一根香点燃了引信。 却不想这个烟花名叫“惊天雷”,声势极大,小山还没来得及捂住耳朵,便听得一声震天的爆炸声响,一道银光窜天儿上,在漆黑的夜空炸出一朵银花。 小山吓得脸都白了,心脏砰砰直跳,用小手拍着胸膛说“太可怕了!” 阿海笑得前仰后合“真没用,看我的!” 当下从盒子里拿出来五六个一模一样的烟花,都是又扁又平的样子,摆在一处,一口气点燃了,然后捂着耳朵等着他们升空。 然而,他点的这种烟花叫做“风火轮”,点燃之后并不升空,而是打着旋儿冒着火花在地上乱窜,阿海还一口气点燃了好几个,登时院子里火花飞溅,众人急忙奔跳闪避,一阵忙乱之后又拍掌大笑起来。 李修与银朱玉竹也不让其后,几个人一起,很快便把一盒子烟花部点燃,看着夜空不断地被各种绚烂的花火照亮。 伯明先生站在书房里,透过窗户瞧见众徒弟玩闹,不禁微微一笑,嘴上却仍是说道“真是胡闹!” 放完烟花,大家仍有些意犹未尽,银朱便说“我今天去城里,偷偷带了些花生瓜子和其他果子回来,咱们去我房间,掷骰子玩吧!” 其他几人立刻拍手叫好。 玉竹皱眉道“小心师父知道了罚你。” 银朱满不在乎“一年就玩这一次,你要是担心就替我们守着门儿,我们玩我们的。” 玉竹立刻摇头,横下心来“算了,不管了,我也要玩!” 于是,大家聚在银朱的房里,掷骰子比大小,谁的点数最小,便要拿毛笔往脸上画画。 银朱与玉竹二人跟着师父走南闯北,见识了不少出千使诈的手段,在几位师弟妹面前妙手生花,不断掷出极大的点数。 阿海也不是吃素的,他可是在市井街头摸爬滚打长大,这些小技俩根本不放在眼里,每一次出手,都令人惊呼连连。 只剩下李修与小山,二人不会使诈,只得老老实实扔骰子,自然比不过他们三个。 不多时,两人脸上便被画了胡子和黑眼圈,狼狈不堪。 众人都捂着肚子笑出了眼泪,银朱擦着眼泪拿了镜子给他俩看。 李修与小山可怜兮兮地互望一眼,也忍不住大笑出声。 大家一直闹到了半夜,方才各自回房休息。 次日清晨,几位徒弟齐齐叩拜师父,行了大礼。 伯明先生见他们眼圈乌黑,就知道他们昨夜肯定闹得是沸反盈天,便用折扇在他们脑袋上一人给了一下“下次过了宵禁时间再闹,小心我罚你们!” 徒弟们低下头唯唯诺诺地保证不会再犯。 伯明先生无奈地摇摇头,从怀中掏出几个巴掌大的小荷包,让玉竹分与众人。 小山惊讶地接过给她的小荷包,觉得里面沉甸甸的,便打开束口绳,倒出里面的东西,立刻精神大振,睡眠不足的疲惫一扫而空。 原来,荷包里面装的是七八个金锞子,有莲花牡丹的,有雀鸟小兽的,十分精致可爱。再看看别人的,也都是类似的金锞子。 小山激动地快要跳起来了“师父,您不是说,没有压岁银子吗?” 伯明先生白了她一眼“我给你们的,明明是压岁金子。” 小山笑靥如风,连连说着“师父最好了”,伯明先生连咳了好几声才让她安静下来。 伯明先生道“既然是新春,便给你们几个放三日假,也不需要你们早晨傍晚过来行礼,我也难得的清净几日,被你们嚷嚷着头疼,快些下去吧。” 徒弟们大喜过望,便行礼出来。 玉竹拉着银朱商量着去禄泉州城里好好玩一番,叽叽咕咕说得好不热闹。 李修却因为师父的嘱咐,现今还不能随便出去。 他对小山和阿海道“你们要是想进城,可以跟师兄师姐一起去,不必理会我。” 小山急忙道“李修哥哥不去,那我也不去。” 阿海也跟着说“城里有的是机会去,要不咱们去后山上,逮几只野兔子烤着吃,昨天那一顿饭,倒把我的馋虫勾引出来了。” 小山急忙拍手叫好。 于是三人便与银朱玉竹在御灵山庄门外道别。 在山间行走的时候,李修见小山不住把玩着师父赠的金锞子,爱不释手的模样,便掏出自己的那个小荷包递给她“既然你喜欢,这个也给你吧!” 小山喜出望外“真的吗?” 李修笑道“这些东西我是见惯了的,给你也不打紧。” 小山伸手接过,只觉得自己真的是好运连连,开心地在二人身边转圈圈。 阿海气鼓鼓地对李修道“你再这么厚此薄彼,我可要生气了!” 李修一怔,这才想起又把阿海给忘记了。当下慌忙解释“小山年纪还小嘛,你我都是他兄长……” 阿海仍是抱着胳膊,别过脸去。 李修无奈地叹了口气,忽然计上心来,笑着说道“那我再帮你改三封情书,这总可以了吧?” 阿海立刻目露精光,露出笑颜,学着小山的口气道“李修哥哥,你真是太好了!” 李修打了个寒战,赶紧走远些。 原来前些日子,伯明先生派他们几个去山中寨子送些药材,阿海便喜欢上了寨子里的一个姑娘。 听说那个姑娘喜欢看书,回来之后,阿海便提笔写了一封情书,送出去之前先让李修过目。 李修结果一看,口中茶水差点喷了出来。 只见阿海写着“美丽的姑娘,你的倩影深深印在我的心中,一日看不见你,我便吃不下饭。两日不见你,我便睡不着觉。三五日不见你,我便失了魂魄……” 李修皱眉道“这写的是什么啊?” 当下大笔一挥,在旁边写下几行字“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又在阿海写着“不管刮风下雨,我都想着你”的句子旁边,写上“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碧玉,云胡不喜?”几个字。 不多时,便帮他改好了一篇情书。 阿海捧着他改写的情书,欢喜地离开了,据说几日之后,当真收到了姑娘的回信。 自此,开始天天磨着李修帮他写情书。 李修不禁叹道“原来我念了这么多圣贤书,最终落了个替人捉笔写情书的下场。” 三人一路说笑,进了水草丰茂的一处山洼。 阿海经验最为丰富,当下做了几个陷阱,专等着野兔子自投罗网。 三人又在四处山上捡了些冬枣和栗子,用衣襟兜着,尽兴了才走回陷阱附近,果然已经有一只灰色的野兔子落了网。 阿海用小刀把兔子开肠破肚,收拾干净,用做叫花鸡的法子拿黄泥糊在兔子身上,埋在土里,又在上面生了堆火,把栗子扔进火里烤着吃。 等大家把栗子吃得差不多了,阿海拨开灰烬,挖出土里的叫花兔,砸开外面烤得坚硬的泥壳,立刻一股香气四溢,三人同时流出口水来。 只见兔子肉被烤得外焦里嫩,鲜而不柴,不断散出诱人的热气。 三人也不用筷箸碗碟,阿海用手把兔肉撕开,三人坐地分食,都觉得鲜嫩异常。 特别是阿海,最近真的是想肉想得紧了,一个人倒把大半只兔子吃下了肚子。 小山一边笑他贪吃,一边把满手的油腻偷偷往他身上抹。 就连李修,最近粗茶淡饭吃久了,也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了肚子。 三人又在山间随意游荡,天黑了才恋恋不舍,回了山庄。 接下来的两日,三人一直同聚一处,或是河边捉鱼,或是比赛爬山,又或是在山庄下棋蹴鞠,玩得不亦乐乎。 三日闲暇便如手中细沙一般,不知觉间就过去了。 小山看着夜色渐浓,知道不得不去睡觉了,明天又要开始学习功夫,照顾药草,打扫屋舍,不禁连连叹气。 李修伸手按在她的脑袋上,笑道“我们一起练武,一起完成师父的任务,不好吗?” 小山拉着他的手,又拽过阿海的手,笑道“只要与你们在一起,做什么都很开心!”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噩耗 (上) 百里鸿渊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距离都城不远了。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手中的字条,上面是他最为熟悉的母后的字迹,笔法娟秀,但是仍能看出下笔之时的慌乱。 上面仅有一行小字“皇上驾崩,归。” 这六个字,百里鸿渊整整盯了一柱香的时间,似乎看得久了,上面的内容便会生变化似的。 直到最后,这六个字的模样已经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他这才将字条放入怀中,抬头望天,良久不语。 他与昭帝之间,似乎并无太多父子情分。 从小他便被母后藏在深宫之中,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父皇,而且,在他的记忆里,父皇从来就没有像父亲那般抱过他,逗他玩。 等十岁之后,母后再次得宠,他也得以经常见到父皇,但是那个时候,他已经过了可以撒娇的年纪。 说是父子,他与父皇之间更像君臣。父皇命他看书,他便看书,命他学武,他便学武。 他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让父皇感到骄傲,而是母后对他说,他必须要显示出自己的才华,让父皇欣赏他,这样才能稳固他的太子之位。 在百里鸿渊眼中,父皇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巍峨身影,他不敢渴求与他亲近。 如今这个身影轰然一声倒塌,百里鸿渊说不清楚自己心内的情绪,我该放声大哭吗?但他却哭不出来。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似乎没有了依靠。 原本还有十日的路程,百里鸿渊换马奔驰,仅用了三日便赶回了皇宫。 叶皇后在宫苑门口翘企盼,见皇儿回来,上前快走几步,将他拥入怀里,掩面而泣。 叶皇后牵着百里鸿渊的手,带着他去了停放昭帝灵柩的千秋殿。 在空旷而又昏暗的宫室里,百里鸿渊见到了阖目而眠的父皇。 他的眉宇舒展,嘴角微扬,面容宁静,似是在许久的疲惫之后,终于获得了难得的休息。只是这次的休息,却是永久。 叶皇后再次见到昭帝,又忍不住拿帕子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百里鸿渊低声问道“父皇是怎么去世的?” 叶皇后道“太医检视过,说是头风作。你知道你父皇这两年常常说头疼,精力也是越来越差,最近国事繁忙,他又一夜一夜待在朝乾殿不出来,这才……” 叶皇后说到后面,声音哽咽,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百里鸿渊温柔抚过母后的肩头,低声安慰。 百里鸿渊扶着母后走出宫室,只见外面整整齐齐跪了一排大臣。他们战战兢兢地俯身叩头,额头贴地,不敢抬头看他。 这些曾经跪拜父皇的臣子们,从今日起也要以同样的礼制跪拜他了。 为的,是国舅爷叶之秋。 叶之秋恭顺地道“先帝已经驾鹤西去,国不能一日无君,如今太子殿下便是一国之主,登基继位之事,万万拖延不得。” 他身后的大臣也接连附和,催促着百里鸿渊早日登基。 叶皇后亦垂泪道“你父皇的重担,如今要落在你的身上了。” 百里鸿渊默然地看着众人,又看着母后,他早知这一日要来,却不想来得如此之快。 嗡嗡的钟声从皇城一角远远传来,每一声都是那么悠长,那么凄然。 百里鸿渊循声望去,只瞧得天边暗鸦被钟声惊起,扑腾着翅膀四散而逃。 百里鸿渊收回目光,隐藏在袖子里的双手紧紧握拳,他镇定了心神,眼神瞬间就锐利起来。他缓缓地对臣子们道“一切都有劳诸位了。” 三日后,在一片鼓乐声中,百里鸿渊踏入了朝乾殿正门,坐上了昭帝曾经坐过的龙椅,手中紧紧握着传国玉玺,正式登基为帝,改国号为延康,定次年为延康元年。 殿外群臣山呼万岁,叩拜新主。 百里鸿渊瞧着皇旗在晴空下烈烈作响,又俯视殿前黑压压的一片头顶,目光严峻。 他即命礼部尚书晏有归主持操办国丧大殿,需得万分谨慎,不可有半点差池。 晏有归俯身领命。 众臣皆赞新帝仁义孝悌,真乃南芳国之大幸。 一日的庆典之后,百里鸿渊先去了母后的寝宫,看望已经成为了太后的叶之澜。 叶太后见皇儿头戴金冠,身着龙袍,气度俊朗,心下又是欢喜又是伤心,仍旧像从前那般拉了他的手坐在榻边说话。 百里鸿渊见母后神态憔悴,知道她仍旧思念着父皇,便轻声软语地安慰着。 叶太后勉强一笑,说道“今日你也累了一天,反倒要来劝慰我。” 百里鸿渊微笑着道“这是孩儿应该做的。” 叶太后伸手爱抚着皇儿的头“如今你已经即位为帝,也该考虑立后之事了。虽说国孝当前,提前预备着也是好的。” 百里鸿渊早已料到母后的心思,并不接话。 叶太后便自顾自地说下去“若立时找一个品貌齐的,也不那么容易,而且,你不喜欢生人在旁。玉沁这孩子,我看着就很好,你也愿意与她亲近……” 百里鸿渊立刻止住了母后的话,说道“孩儿心里已经有了皇后人选,只是一时无法将她接进宫来。” 叶皇后一怔,问道“是谁家的姑娘?” 百里鸿渊微微一笑“母后不必着急,等时机成熟,我自然带她来见母后。” 叶太后知道他性子执拗,便也不再强劝,催促他快些回宫休息。 百里鸿渊此时已经搬出了太子宫,移到崇明宫居住。 皇帝的仪仗浩浩荡荡,百里鸿渊甚是不喜,但也无可奈何。 待回到宫室之内,看见玉沁正在整理新近搬来的物事,怀中抱着一大捧画轴,眉头微锁,正在思索放在书架的哪一格好些。 百里鸿渊笑道“这些事情,交给宫人们做就是了,何必自己亲自动手。” 玉沁听见他的声音,急忙回身款款行礼,含笑着说“这些东西都是陛下日常用的,我怕他们粗手粗脚弄坏了,便自己整理了。” 说着,便向百里鸿渊指着房间内的布置,皆与他往日的习惯一致。 百里鸿渊知道她心思细腻,却也没想到她连最为细枝末节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不禁心有所感。 当下伸手环住了她的纤腰让她进入自己怀中,柔声道“这些事情慢慢做也不迟,可别累坏了。” 玉沁原本在这宫中苦苦等候太子殿下回来,没成想他这次回来,便已经成了一国之君,气度比较先前,更多了一分威仪。 再加上他连日忙碌,自己都没有与他说上话,不禁心里惴惴不安,生怕他当上了帝王便忘记了自己。 耳中听见他言语温柔,又主动与自己亲近,玉沁心中欢喜,羞红了脸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百里鸿渊只觉得怀中少女身子温暖,体香沁人,伸手把玩着她的秀,轻声道“外面的人现在看我,眼中都满是惧怕,我不希望你也这样。” 玉沁看着他的眼睛,嫣然一笑“我对陛下的心永远也不会变的。” 说着,伸手帮百里鸿渊取下了沉重的金冠放在桌上,温柔地说“陛下今天一定很疲惫,我服侍陛下休息,好不好?” 百里鸿渊微微一笑,牵着她的手一同去了寝室。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噩耗(下) 李修一骑当先,俯身贴在马背之上,奔驰在荒草蔓延的田间。 与他相隔一里之地,才又见到阿海与珊瑚骑马并行。 琥珀虽然着急,但是不得不留神照看绯烟,便被遥遥落在了后面。 他们从梦泽城出,已经二十余日,如今已经进入了南芳国境,只是距离都城仍需七八日光景。 这一路,李修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到皇宫里去,手下马鞭飞扬,只催得那马儿嘶叫连连。 虽未有确实的证据告诉他父皇危在旦夕,但是不知为何,这些日子,他总是有些心神不宁,一丝阴云压在他的心头无法飘散。 若不是珊瑚他们接连相劝,他是连片刻的休息也不肯的。纵然如此,十多日下来,他的脸上已经布满了尘霜,眼窝下满是青紫之色,显得疲惫不堪。 再行得两个时辰,前面一座城池遥遥出现,李修并不愿意进城休息,只想绕过城墙连夜赶路。 阿海催着马拦在了他身前,大声叫道“李修,咱们还是先进城休息一晚吧!你看看你的马,就算要累死它,也别累死在荒郊野外啊!” 李修听他所言,才现自己的坐骑口中白沫飞溅,双目赤红,身上汗水涔涔,竟是累到了极点。 他又去看阿海,见他头凌乱,眼中血丝密布,显然也是累得不轻。 他立刻拉紧缰绳停了下来,又等了片刻,珊瑚与琥珀绯烟也都赶到,各个神情萎顿,面容狼狈。 李修心中歉疚,因为自己的任性莽撞,连累了他们一起受苦。 他当即说道“真是对不住大家,都怪我太心急了。” 绯烟刚想开口抱怨,琥珀抢在她前面道“这也没什么,就是这么赶下去,你怕也要累死在半路上。” 李修点头,指着前面的城墙道“今晚就先进城休息一下吧!” 几人见他主动说要休息,心中稍稍宽心,便策马并行,很快便进了前面的宝应城。 几人牵马走进城中,觉得气氛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 街道两旁的茶楼酒肆里冷冷清清,也没见到半个沿街摆摊叫卖的商贩,行人都是步履匆匆,低着头赶路,并无半点热闹喧哗的市井景象。 李修心里慌乱,也不在意这些,瞧着前面是一家客栈,便带着大家去投宿。 进了大堂,店老板躬身迎了上来,问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绯烟道“给我们来三间上房,另做一桌酒菜,要你们这儿最拿手的,牛羊鸡鸭,有什么做什么。” 那店老板面露难色,说道“这位大小姐,您想吃荤腥,这几日怕是不能了。” 绯烟奇道“这是为什么?” 店老板压低了声音道“您也许还不知道吧,最近是国丧时期,国上下都要斋戒的。” 他的一句话,犹如一个晴天霹雳一般在众人头顶上炸开。 李修伸手揪住了店老板的衣襟,大声喝问“你在说什么?什么国丧?” 店老板吓了一跳,惊恐地看着李修瞪圆的眼睛,结结巴巴地道“就是,就是皇帝陛下驾崩了。” “驾崩?”李修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怔在了那里,心中最怕的事情果然还是生了,手上一松,那店老板立刻扑通一声跌落在地。 琥珀蹲下来问店老板“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店老板惊恐地说“衙门口才贴了告示,说是九月二十一的事情。” 阿海听了沉思道“那是十多天前,我们刚从元柳国出没几天。” 珊瑚忽然惊叫一声“李修哥哥!” 只见李修身子晃了晃,竟是直挺挺地朝地面倒去。 阿海眼疾手快,与珊瑚一起扶住了他,将他送进了房间休息。 想来他这几日不眠不休,又惊闻如此噩耗,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珊瑚坐在床边,伸手放在李修的手腕上把脉,只觉得他的脉息紊乱,不禁心里大为惶急。 阿海已经出去抓了药回来,借了客栈的厨房煎好送进房中,珊瑚接过药碗,一勺一勺送进李修口中,但见他毫无反应,喂进去的药倒有大半流了出来。 珊瑚神色焦急,哭丧着脸问阿海“李修哥哥不会有事吧?” 阿海叹了口气,安慰道“他这是急火攻心,才一时不支倒下了,等他醒过来,抒出这股郁结之气就好了。” 珊瑚点点头,轻轻抚着李修的胸口帮他顺气。 阿海道“你也累了,休息一下吧,这里交给我就是。” 珊瑚只看着李修的脸庞,摇摇头“我就在这里陪着他。” 阿海微微摇头,端着药碗出去了。 许久之后,李修昏昏沉沉地醒来,睁开双眼,现屋内昏暗,不知是什么时辰。 他只觉得胸口沉重,微微抬起头来,现是珊瑚趴在自己的胸前睡着了。 想来她一直坐在床边照顾自己,却也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自己的怀里。 李修便不敢再移动自己的身体,生怕吵醒了她。他轻轻拉了被子盖在珊瑚的身上,伸手替她捋了捋有些凌乱的额,看着她在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就算在睡梦中,也紧紧攥着自己衣襟的右手。 李修微微叹息,抬头仰视着屋顶,耳中又不断回想起“驾崩”这两个字。 都是我的错!李修心想,要是我能早点现有刺客潜伏在父皇身边,他就不会死了! 不,还不仅仅是这样,要是我没有离开皇宫,仍旧守候在父皇身边,这种事情根本就不会生! 终究是我无能,没能成为父皇的臂膀,为他分忧解难。 李修想起儿时父皇对自己的怜爱,时常把自己放在膝上,给自己讲故事。 等他稍大一些,便带着他一同去围场打猎。他拿着小弓去追逐小鸭子小兔子,父皇举着金弓捕猎獐子野鹿。 后来,母后病逝,他也曾这般失魂落魄过,如今连父皇也不在了,在这茫茫天地间,他到底还能依赖谁? 珊瑚原本睡得便不沉,此刻感觉到他的胸膛起伏,立刻醒了过来。 “李修哥哥?”她轻声唤了一声。 李修应了一声,坐起身来。 珊瑚惊讶地看着他“李修哥哥,你需要什么吗?我给你拿就是了。” 李修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对她道“我没事了,你快去睡吧!” 珊瑚却固执地摇头“我有些害怕,我想让李修哥哥陪着我。” 她知道若非这么说,李修定然不会让她留下来。 李修自然明白她的心意,心中颇为感动。看着夜色下珊瑚憔悴的面容,忍不住伸手抚过她有些冰凉的脸颊。 珊瑚低垂了眼帘,轻声道“我知道李修哥哥心里难受,想哭就哭出来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李修却摇了摇头,苦笑道“要是父皇见我流眼泪,定要骂我的。” 珊瑚见他仍在强颜欢笑,压抑着自己的悲伤,自己忍不住眼泪充盈了眼眶。 李修一愣,低声问“你怎么哭起来了?” 珊瑚擦着眼泪道“李修哥哥哭不出来,我就替你哭了。我知道失去爹娘的滋味,好像天地之间就剩下我一个人了。不过我现在有了师父,有了阿海,还有李修哥哥,所以我并没有觉得孤单。” 李修只觉得一股暖意涌上来,把心中的彷徨不安部都驱散,他轻轻把珊瑚抱进了怀里,把头靠在她的肩上,低声道“我能遇见小山真是太好了!” 珊瑚感觉到他沉重的呼吸吹在自己后颈上,心中砰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我也好开心,能遇见李修哥哥。” 又听李修在耳边道“你可别告诉阿海,他一定会嘲笑我的。” 珊瑚一怔,婉然一笑“我不会说的。”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回宫 珊瑚睁开眼睛,现自己合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她一怔,急忙坐起身来,轻声唤了一声“李修哥哥?” 无人应答。 她记得昨夜与李修哥哥说话,不知怎么的就睡着了。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急忙走下床,一眼便看见桌上放着一张字条。 “我回宫一趟,请不要跟来。李修。” 珊瑚吃了一惊,急忙跑出房间,差点与迎面走近的阿海撞了个满怀。 阿海见她惊慌失措的模样,问道“李修好些了吗?” 珊瑚急忙把字条给他看,阿海看完皱眉道“这下可糟糕了。” 珊瑚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急忙问“怎么糟糕了?” 阿海道“先前咱们去都城还好说,现在老皇帝驾崩了,你想想谁是新皇帝?” 珊瑚仍旧不太明白“可是那又怎样?” 阿海犹豫了一下,才道“现在,对新皇帝来说,李修可是他皇位的最大威胁。” 珊瑚一怔“他,他不会伤害李修哥哥的。” “你就这么信任那个小子?”琥珀的声音从阿海身后传来,旁边跟着睡眼惺忪的绯烟。 阿海道“李修不让咱们跟去,也是料到了这一点,他怕连累咱们。” 绯烟接过纸条看了看,问道“那咱们还要不要去?” 阿海与珊瑚异口同声“自然要去!” 李修躲在宫城外不远处一处街巷里,看着络绎不绝进出宫门的车队,他知道,这些车队都是进宫吊唁的。 他回到都城已经有半日,却始终寻不出个法子进宫去。且不说他现在已经放弃了皇子的身份,就算是他大摇大摆走到宫城守卫面前,说自己三皇子殿下百里云修,也不会有人相信,只会把他当做疯子或者刺客抓起来。 李修面露苦笑,没想到要回自己的家也是这么难。 这时,又有四五辆马车从远处驶来,车身虽然悬挂着白绫,却仍是掩饰不了的豪华气派。 车前的白色灯笼上一个“康”字随着马车前行而不住摇晃着。 李修心念一动,只能冒这个险了。 他伏身在一处屋角之后,见这列马车中最为宽敞豪华的一辆驶过自己眼前,他纵身一跃,犹如一道黑影一般便跳进了车厢,于此同时,手中匕已经架在了车中之人的脖颈上。 这一下来得突然,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驾车的车夫惊慌地把马车缓缓停下,车主人也是一惊,却不敢出声呼叫。两个同车的贴身亲信长剑出鞘,但是怕伤了主人,也不敢立刻攻上。 李修低声说道“康平郡王,好久不见。” 原来这辆马车里坐的,正是曾经与三皇子比试过剑术的康平郡王白夜华。 白夜华转头看去,这一下子再也没忍住叫了出来“三皇子殿下,怎么是您?” 李修收起匕,带着歉意道“我并非有意惊吓郡王,只是想拜托郡王带我入宫。” 白夜华怔怔地看着他“你不是失踪了吗?都城里关于你的流言满天飞。” 李修道“这些事情以后再说。我想进宫吊唁父皇,你肯不肯帮这个忙?” 白夜华向来是个聪明人,他也不多问,命一个贴身亲信脱了外衣给李修换上,对李修道“那只能委屈殿下扮一下我的随从了。” 李修点头道“无妨。” 在白夜华的命令下,马车队继续缓缓朝着宫门驶去。 白夜华斜觑着李修凝眉严肃的脸庞,低声问“殿下为什么不亮明身份,堂堂正正地回宫去呢?” 李修眼睛看着车窗外,看着越来越近的宫门,回答道“我只想再看一眼父皇,之后便离开。” 白夜华又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到了宫门口,侍卫们照例前来盘查。 只是康平郡王身份高贵,侍卫们也只是寻常查看一番,并未疑心车内低头行礼的李修,很快便放行了。 马车在宫墙内又行驶了片刻,在一处人流较少的地方,李修对白夜华说了一句“多谢,就此别过!” 也不等马车停下,便轻身一跃,消失在宫墙的一角。 白夜华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微微蹙起眉头。 亲信低声问“郡王,是否要通知陛下,三皇子殿下回宫来了?” 白夜华轻笑一声“你以为皇帝陛下会不知道吗?三皇子这一次,怕是有去无回了。” 这南芳国皇宫,李修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他不想引人注目,便又在隐蔽处敲晕了一个独自行走的小太监,换上了他的衣服。 一路埋行走,竟也无人前来盘问。 他知道父皇的灵柩停放在千秋殿,但是此刻一定聚集了不少前来吊唁的官员,他只能等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去。 他原本想找一个无人居住的宫室躲避到晚上,但是脚下不自觉地,便来到了母后曾经居住过的翠熹宫。 他抬头看向这座巍峨的宫室,心内百感交集。 母后,孩儿回来了,李修在心中默默地说道。 他原以为这里会人来人往,却不想十分冷清。门口仅有三四个昏聩的太监守着,却并不见其他人。 他不知道百里鸿渊以削减宫中用度的接口调走了这里大部分的宫女太监,仅留下了数名杂役看守。 李修轻易地躲开了老太监的目光,走进了这座他曾经非常熟悉的宫室。 他径直走到后殿,这里是母后日常起居的地方。 虽然是白天,殿室内幕帘垂落,也未掌灯,似乎许久未有人打扫过,每走一步都会泛起一片薄尘。 李修觉得心内凄凉,自打自己离宫,就再也没有人来看过母后了吗? 他走到母后常常坐的那张雕花木椅边,轻轻拭去了上面的灰尘。 木椅旁是一张梨花木桌,上面放着两本母后最喜欢的诗集,和一盏砚台,数支狼毫毛笔,只是里面的墨迹早已经干涸,同样布满了灰尘。 李修掏出手绢仔细地擦拭干净桌面,坐在椅子上,一页一页翻看起那两本诗集。 书页边上,写满了字迹玲珑的小楷,是母后读诗的感想。 李修回想起自己的母后,她出身世家,祖父极爱文墨,因此母后亦是满腹诗书,秀外慧中。 父皇常常赞叹说,得卿如此,夫复何求。 只是母后早逝,父皇亦死得不明不白,不知他们泉下相会,会是怎么一番景象? 不知不觉中,昏暗的光线让他再也看不清楚书页上的字迹,李修将诗集小心地放入怀中,朝殿外走去。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夜斗 (上) 此时华灯初上,宫门已经下钥,皇宫内苑再无外臣前来打扰。 除了远处传来的一声声丧钟鸣响,黑夜寂寂,再也没有了其他声音。 李修仍旧穿着太监服,低头行走着。若遇到来回巡逻的侍卫,或是躲入花丛假山之后,或是轻身跃上树梢,他现在身法灵逸,一路上没有被一人注意到。 千秋殿位于皇宫西南一角。大殿檐牙高啄,殿门如山。殿前的长阶两旁,燃着数百盏宫灯,照亮了通往殿门的道路。 空气中弥漫着焚烧纸扎香烛的味道,腥甜中又带着些许凄凉的味道。 只是偌大的宫室,竟无一名侍卫把守。 李修早已经觉察出不妥,他再怎么小心,今日入宫已有两三个时辰,却无一人现他的踪迹。 但此刻的他并无恐惧,拾级而上,一步一步走进了千秋殿的大门。 殿内正中,摆放着千年楠木制成的棺椁,棺椁四周,数千盏长明灯围绕在棺椁四周,照亮了整个殿室,无风摇曳着。 李修虽然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亲眼见到的时候仍是忍不住浑身抖。 他立在门口许久才敢踏入,恭恭敬敬地朝父皇跪拜,这才起身瞻仰父皇的遗容。 昭帝的神情依旧是宁静祥和的模样,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李修默默地看了良久,才再次叩拜,哽咽着道“父皇,孩儿回来晚了!孩儿一定会找到害您的仇人,替您报仇!” 说罢,他站起身来,转身朝大殿之外走去。一抬眼,便看见殿外空旷的广场上,迎风立着一个人影。 他身着黑色衣衫,几乎快要被这夜色所吞噬。唯有他衣摆袖角的金丝绣线,和头上的金冠,在灯光中熠熠光。 “皇兄可见过了父皇?”夜幕中,黑影率先开口问道。 李修冷冷地盯着他“这里没有一个侍卫把守,是你安排的吗?” 百里鸿渊浅笑道“我自然是要成父皇与皇兄的父子之情。” 李修道“那我真要感激你了。” 百里鸿渊仿佛没有听懂他的讥讽,语调仍是淡淡的“难道不应该吗?” 李修眼中几乎快要喷出火来“父皇死于非命,你身为皇子,不仅不去彻查,反倒迫不及待地坐在了他的位置上。恐怕你心里就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吧?” 百里鸿渊一怔,父皇的突然离世,他心里并非没有疑虑,也私底下派人暗查,却至今毫无线索。 此刻被李修当面点出,也不禁怒火上涌,冷声道“皇兄身为皇子,又做了什么呢?还不是早早就丢开手,跑去过逍遥日子,哪顾得父皇生命安危。” 李修瞪着他,双手握拳,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我自会去寻找仇人,提父皇报仇。” 说罢,他不再理会百里鸿渊,朝着宫门方向走去。 百里鸿渊却伸手拦住了他,斜眼看着自己的皇兄“你以为我专程过来,就是与你叙旧的吗?” 李修看着他的面庞,从前的他在人面前,总是一副谦然和善的模样,然而此时此地,仅有他二人在场,他终于放下了伪装,眼神中满是冷峻与傲慢。 “那你打算怎样?”李修回敬他一个冰冷的眼神,“叫人杀了我吗?” 百里鸿渊微笑着摇头“别人便罢了,但是对于皇兄,我想亲自动手。” 说着,手腕一晃,一柄长剑便已握在了手中“皇兄,众人都称赞你才智过人,做弟弟的却一直无缘真正领教,今日我专程遣散了侍卫随从,你我二人也来比试比试剑法吧!” 李修一怔,随即跃开几步,百里鸿渊从小以怯弱示人,从未在人前显露过功夫,竟不想他要主动与自己比试。 但他并未因此掉以轻心,后跃的同时长剑已然在手。 百里鸿渊并未给他太多思索的时间,足下生尘,黑衣如同魅影一般掠到了李修近前。 李修举剑架住他的一击,只觉得他手上劲力狠辣,双剑相交,击出几星火花,竟是一出手便下了杀招。 当下手上也不再留情,轻喝一声,把近几年所学力使将出来,银剑划出一道道光电,迅转守为攻,只听得双剑不断相击,出清脆的声响。 斗得数十招后,李修暗暗心惊,不想百里鸿渊竟然剑法精巧至极,而且剑影飘动,诡谲难辨,十招中倒有五招是虚招,故意引他上当。 但是这几年李修日夜苦练,早已不是深宫内未见过世面的天真皇子了,他记得伯明先生的教诲,不管敌方有多少虚招,都要沉心接挡,以防他突然而至的一招伤敌。 李修长剑大开大合,剑锋带起地上的秋叶围着二人周身飞舞,他的体力在这两年间也突飞猛进,越往后出手越迅疾,只把百里鸿渊往角落逼去。 百里鸿渊忽然轻笑一声“皇兄果然厉害!” 说话间手影一转,反手握剑,竟是换了一套从未见过的招式,三两下便踏进李修近身“可是我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李修只一怔,便看见百里鸿渊嘴角微扬,琥珀色的眼眸一闪。立时手上便失去了劲力,长剑差点就要脱手。 李修一惊之下,急身后跃,但是哪能快得过对方的剑锋? 百里鸿渊反剑朝他前身劈下,李修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前已经中剑。 百里鸿渊心知得手,抽回长剑,但不见李修胸口渗出血花,却是纸屑纷飞,被夜风吹得四散飘落。 李修也是一惊,胸口衣襟上已经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自己却未受伤,原来是放进怀里的那本诗集替他挡下了这一剑。只是母后的遗物就这么被破坏,李修怒意更盛。 百里鸿渊原以为会一击致命,却不想竟棋差一招,不禁心中愤恨。但是他有常人无法抵御的杀手锏,倒也不慌,当下眼中金光一闪,调整呼吸,准备再次迎面而上。 李修心中明白,他是打算用对付何永舟的手段来对付自己。他与珊瑚是同族,自然也会那操纵别人的摄魂术。 李修冷笑一声“我以为你要与我比拼剑术,却不想用这投机取巧的手段。” 百里鸿渊并不以此为耻,也回敬了一个悠然的微笑“只要能达到目的,有什么手段有区别吗?” 李修道“只可惜我并非何永舟,会乖乖受你摆布。” 说着,在百里鸿渊愕然的注视下,他从衣襟上撕下一块布条,迅蒙上了双眼,持剑摆出了迎敌的姿势。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夜斗(下) 李修自小学习骑射,便着意训练了听声辨位的能力,能够缚眼击中迅奔跑的猎物。 在御灵山庄习武的时候,伯明先生有意提高了他的这个本事,曾经多次让他在大雾弥漫的天气与玉竹相斗,或是像现在这般遮住双目,用耳力与风流判断对方的攻击。 到了后来,李修仅凭一人之力,便能轻松应对玉竹,阿海和银朱三人夹击。 此时李修凝神静气,用听觉捕捉着最为细小的声音,身子岿然不动,手上却做好了随时力的准备。 百里鸿渊嘴角微颤,握紧了剑柄,没想到对方竟会以自缚双目的手段避免摄魂术的影响。 但如此一来,李修便失去了目力的帮助,自己已然占了极大的便宜。 百里鸿渊并不会因此手下留情,反倒憎恶他藐视自己,恨不得立即将他斩杀。 他脚下运劲,仍是反手使剑,现在李修周身虚砍几剑,以扰乱他的判断,之后一剑直入对方咽喉。 李修竖耳分辨周身空气的流动,虽不能视物,却因把部精力都集中在耳朵上,反倒头脑更加机敏,下手更加迅捷。 眼见百里鸿渊剑尖逼近,李修伸剑相隔,竟是丝毫不差,手腕用劲,立时把百里鸿渊逼退两步。 百里鸿渊一怔,没料到他竟能如此轻易地招架自己的攻击,脚步声在这安静的深夜里更为明显,李修举剑出了自己的反攻。 他的剑法迅猛至极,百里鸿渊越是奋力拼斗,出的声音越为明显,反倒像是暗夜中的明灯一般,指引着李修不断朝他出精准的攻势。 很快,二人胜负便显现了出来,百里鸿渊虽然剑法精妙,但没有了摄魂术的协助,竟是无法战胜不能视物的李修。 他逐渐招架不住李修的剑锋,步伐开始凌乱,不禁心中愤恨之情又多了些许妒意,原来这便是他的本事吗?我避人耳目苦练多年,难道真的不及他? 我怎么能留下你的性命,让朝臣耻笑我不及一个废太子?百里鸿渊眼中杀意陡现,招架攻击的时候,左手朝空中一挥。 李修正力攻击,耳中忽听得一物刺破空气,来势凌厉至极,竟是从身后远远传来,朝着他的背心刺去。 他立刻回剑凌空一劈,只听得“当”的一声,剑刃砍断了什么物事,令它跌落在地。 李修扯下眼前布条,四顾一圈,眼神中阴郁之色泛起。 只见在远处的阴影中,不知何时围上了一圈持着剑弩的侍卫,利箭在弦,箭尖部指向李修的方向。 黑夜中看不清他们的面庞,箭头却在火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是无数的星光围在他的四周。 李修回看着百里鸿渊,出一阵冷笑“我记得,你说要自己动手的。” 百里鸿渊退后两步,收回自己的宝剑“我也说过,只要能达到目的,用什么手段都无所谓。” 他说着又叹了一口气“我并非是一个心胸宽广之人,我有我必须要得到的东西,所以无法放过你。” 李修狠狠地盯着他“你不就是想要皇位吗?我给你就是!” 百里鸿渊却微微摇头“不仅仅是皇位。” 李修一怔,还要再问,百里鸿渊却没有给他机会,他右手高举,轻轻落下。 霎时间,数百支锋利的长剑如流星落雨一般齐齐朝李修身上射来。 李修将长剑舞成一团银光,将自己护在剑光之内,只听得“叮叮当当”之声不断,无数的长箭与李修的剑锋相交,断成两节跌落下来。 但是,纵然他剑法精纯,也敌不过射来的箭雨繁多,一支羽箭终于从他的剑花缝隙中穿过,径直刺穿了他的小腿。 李修只觉得右腿一麻,支撑不住,半跪在地。 但他手上仍是挥舞不停,拼尽力护住自己的周身要害,但是随着箭雨一阵一阵袭来,他开始觉得体力不支,出手开始迟缓,又有一箭刺穿他的肩头,差点让他把持不住,长剑脱手。 肩臂受伤,使他无力再挥舞长剑,唯能左手撑地,不让自己跌倒。 百里鸿渊此时却又下令停止了下一阵的箭雨攻势。 他冷冷地瞧着李修从伤口处流出汩汩热血,呼吸沉重,犹如一条待死的猎物,只不过在挣扎喘息罢了。 百里鸿渊伸出右手,一名侍卫立刻递上一柄金弓,和一支纯铁打造的弓箭。 李修用寒冰一般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皇弟,这个与他有着最浓厚的血缘,却如同仇人一般想要他立时丧命的少年。 百里鸿渊对李修道“皇兄,最后还是让我送你一程吧!” 说罢,他搭弓上弦,把弓弦拉成满月,箭尖直指李修心脏的位置。 李修注视着那寒光闪闪的箭头,冷笑一声“你想在父皇面前杀了我吗?” 百里鸿渊低沉着声音“我想,父皇会原谅我的。” 说罢,指尖微动,眼见长箭历时要离弦飞出,一声惊呼从远处传来“李修哥哥!” 百里鸿渊一惊,手中的长箭随之一晃,仍是一道银光朝李修射了出去,瞬间刺穿了他的前胸。 李修抬眼看着百里鸿渊,嘴角一抹鲜血渗出,歪斜着身体终于倒了下去。 就在他身体跌落地面的那一瞬,一个瘦小的身影飞跃到他的身边,将他接在了自己怀里。 珊瑚抱着李修的身体,见他闭目失去了知觉,立刻大哭起来“李修哥哥!李修哥哥!” 她一抬手,便是满手温热的鲜血,她想用自己的手帕捂住他的伤口,但是热血涔涔,怎么也堵不住,一条手帕立刻被李修的鲜血浸湿,看不清楚本来的颜色。 慌乱之中,珊瑚想起伯明先生交给他们的止血之法,当即在李修的周身穴道上点了几下,只是她双手颤抖,好几次都使不上力,连点数次,才渐渐止住了喷涌而出的鲜血。 珊瑚满面泪痕,这才抬眼去看怔怔地看着她的百里鸿渊“我以为,我以为你不会杀了他。” 百里鸿渊并未答话,斜眼朝一旁奔来的护卫天泽看去。 天泽急忙跪下谢罪“是属下无能,陛下让我们拦住他们几个,只是这位姑娘轻功太快,您又嘱咐属下不要伤了她,才让她一路前行至此。” 百里鸿渊低声喝了一句“退下!” 天泽立即战战兢兢地消失在夜幕中。 百里鸿渊想朝珊瑚走去,却迎面对上了珊瑚戒备的目光,便停下了脚步。 “不应该让你瞧见这一切的。”百里鸿渊低声道。 珊瑚脸颊上仍旧有热泪垂落“我不来,好让你杀死李修哥哥吗?他做错了什么,你非得置他于死地不可?”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交易 “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不是吗?李修哥哥他不想抢你的皇位,你为什么还不能放过他?我,我是那么信任你……”珊瑚哽咽着朝百里鸿渊说道。 百里鸿渊定定地看着她抱着李修的身体,浑身颤抖,为他伤心,为他流泪,心中亦有说不出的酸楚,他低声对珊瑚道“我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他把我最想要的夺走了。” 珊瑚一怔,问道“他夺走了什么?” 百里鸿渊注视着她的脸颊,幽幽地道“是你。” 珊瑚难以置信地看着百里鸿渊,一时说不出话来。 百里鸿渊继续道“我是那么的喜欢你,自打我们第一次见面起。我只恨三年前在猫儿山,我不想强迫你,没有直接将你带走。等我再次寻找到你的时候,你的眼里就已经只有他了!” 珊瑚颤抖着双唇,迎上他的目光“所以,你是因为我,才要杀了李修哥哥吗?” 百里鸿渊沉默了片刻,并不直接回答“我从未想过要让你伤心,我想让你在我的身边,我对你,不会比任何人差,时日久了,你定能明白我的心意……” 珊瑚不愿再听他所言,低头去看李修,只觉得他呼吸微弱,身体开始烫,心中越惶急,她瞧着深深插入李修胸前的那一箭,不知道是否伤及了心脉,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要晕了过去。 她尝试着想扶李修起来,但是她身子单薄,加上此刻浑身抖,根本站不起来。 而且,稍微移动李修的身体,他的伤口便又渗出血来,只吓得珊瑚再也不敢动一下。 珊瑚看着李修逐渐失去血色的面庞,觉得自己浑身的鲜血也要跟着流尽了一般,她低声对百里鸿渊道“你以为李修哥哥死了,我还能活得下去吗?” 百里鸿渊怔在了那里,眼神立刻阴暗了下来。她可曾对我也有过这番心意? 踌躇良久,他哑着嗓子道“为了你,我可以不杀他。” 珊瑚抬起头来,满脸希冀地看着百里鸿渊,却又听他继续说道“只要你愿意来我身边。” 珊瑚一怔,立刻反应过来,他这是要与自己做交易。他是要她离开李修哥哥,从此不再与他想见。 珊瑚低头垂泪“可是我有什么好?” 百里鸿渊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我是那么的面目可憎,你却对我露出笑来,从那时起,你便是我心中最珍贵的人。” 珊瑚却并未将这句话听进去,她只是出神地看着李修,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他与自己的点点滴滴。心想,我只想每一刻都待在他的身边,怎么能再也不与他想见呢? 这时,身旁忽然又嘈杂起来。 珊瑚循声望去,只见几个侍卫压着阿海,琥珀和绯烟走到了百里鸿渊近前,强迫他们向皇帝下跪。 但是这几人怎么会乖乖听话,虽然双手被缚,仍是不住连踢带踹,不肯下跪。 百里鸿渊朝侍卫一挥手,他们便不再为难阿海他们,任由他们站着面对皇帝陛下。 阿海眼尖,一眼便瞧见了珊瑚,和倒在她怀里,早已不醒人事的李修,惊叫了一声“李修!” 又朝着百里鸿渊怒吼“你对他做了什么?” 百里鸿渊眼中仍是看着珊瑚,冷冷地道“你们几个私闯皇宫,朕还未追究,请看清楚你们的立场。” 原来阿海他们追着李修也赶到了都城,只是他们哪里认识能进皇宫的皇族或是大官,能像李修一样偷溜进来。 琥珀性子最急,便建议说趁着夜深人静,直接打进去就完了。 阿海与珊瑚都担心李修情势,竟也答应了如此不要命的建议。 只是没想到,刚到宫门口便遇到了无数侍卫拦截,仿佛他们早已经得知会有人闯进宫来,阿海他们立刻与侍卫缠斗在一起,掩护了轻功最好的珊瑚去找李修。 琥珀的功夫是四人中最好的,再来百八十个侍卫原也不是他的对手。 哪知道突然冒出一个脸上满是伤疤的侍卫头领,武艺高强,力气也极大,琥珀与他斗了一阵,便败下阵来,被他擒住送了过来。 这位侍卫头领,便是百里鸿渊的贴身护卫铁一鸣,如今已经成为了皇宫侍卫总管。 珊瑚看着几位同伴满身伤痕,就连绯烟也是头散乱,手腕上一道细长的伤口,更别提阿海与琥珀了,一个双眼乌青,一个嘴角渗血,身上也还不知道有多少伤。 她抬头看着百里鸿渊,气宇轩昂地立于人群之中,一片混乱中仍旧片尘不染,优雅闲适的模样,身旁的嘈杂慌乱,仿佛都与他无干。 珊瑚知道,所有人的性命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轻易地除掉李修。 包括阿海他们,现在被他擒住,也成为了他的砝码,他在等着她求他不要伤害自己的伙伴,他在等她自己走到他的身旁。 李修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珊瑚知道她没有太多的时间,她握紧了拳头,抬头对百里鸿渊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你会得到你想要的,请给我一点时间。” 百里鸿渊点头道“这是自然。” 他转头命令铁一鸣“你找人护送这几位出宫,寻一处安静的地方让他们养伤,然后留下保护珊瑚姑娘。” 铁一鸣跪下答应。 阿海惊诧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不知道珊瑚与百里鸿渊在说什么。 但是此刻李修命在旦夕,他来不及细问。 两个侍卫抬了一副担架上来,珊瑚轻轻扶着他上了担架,摇晃着站起身来。 走过百里鸿渊身旁的时候,他低声对珊瑚道“我会一直等着你。” 珊瑚怔怔不答,只是微微点头,急忙与阿海他们扶着李修的担架而去。 离皇宫不远的一处驿馆内,铁一鸣命令侍卫将李修抬进了一间干净的房间,又下令去请大夫。 阿海拦住他,冷冷地道“不必了,我就是大夫,你们走吧!” 铁一鸣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珊瑚,转身走向室外,却并未离开。 阿海将手指搭在李修的腕上,又翻看了他的眼皮,再仔细查看他的几处箭伤,眉头越拧越紧。 “李修哥哥他不会有事吧?”珊瑚攥着拳头,小心翼翼地问。 阿海道“最致命的是他胸口的这一箭,幸好偏了一寸,没刺破心脏,但也凶险得很。要是师父在,肯定没事。咱们三个里面,李修的医术最好,只可惜他不能替自己疗伤。” “那,那我来!”珊瑚下定了决心,捋了捋凌乱的头,挽起了衣袖。 阿海回头看了她一眼,温柔地劝道“你现在太激动,怕下手不稳。还是让我来吧!你帮我去打些热水,找些金创药和绷带过来。”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三箭 珊瑚虽然心乱如麻,却也知道阿海说得不错,急忙按他的吩咐去寻找东西。 阿海又对琥珀和绯烟道“你们不用守在这里,也快去包扎伤口吧!” 琥珀知道人多杂乱,点头道“我们就在外面,要帮忙的话叫一声就是。” 说完,拉着绯烟的手出去了。 珊瑚很快找来了阿海要的东西,此时,阿海已经将李修上身衣服除去,腿上的裤子撕去了一半,露出直穿小腿的那只利箭。 瞧见李修满身浴血,珊瑚差点又要晕了过去。她明白此刻不是软弱的时候,咬紧牙关走到床边坐下。 阿海洗净了双手,往李修口中灌进一碗止疼的汤药,又塞进一块毛巾,怕他在挣扎中咬到舌头。 他对珊瑚道“你按住他的肩膀。” 珊瑚点头,依言照做。 阿海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先把手伸到了李修肩上的那只羽箭。 他尝试着拔了一下,那只箭嵌得极深,拔了一下竟纹丝不动。 他狠了狠心,拿小刀割开箭头附近的皮肉,瞬时又是一股热血冒出。 珊瑚咬着唇替他擦干净,眼睛却不敢再看。 阿海伸出三指捏紧了箭头,左右摇晃,微微松动一些,心一横,用力一拔,一道血水混着李修昏迷中的闷哼,这只羽箭被拔了出来。 阿海急忙将箭头一丢,在珊瑚的帮助下,手忙脚乱地替他清理创口,止血包扎。 刚刚拔出一箭,阿海已经冷汗湿透了衣服,手也有些软。 他抬头看见珊瑚通红的双目,稍稍缓了口气,劝道“没事儿,都包在我身上,你看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珊瑚此刻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点头。 阿海又用同样的方式,把李修腿上的那支长箭也拔了出来。 他缓了口气,才去瞧他胸口的第三支箭。 这支箭与前面两支不同,箭身通体都是精铁锻造,也比寻常木箭粗了一分。 此刻,箭头完没入李修的胸口,只留下银晃晃的箭身在外面。 阿海心中暗道,那个百里鸿渊下手真狠,又看了一眼珊瑚,不晓得她到底与百里鸿渊说了什么,才让他放李修走。 阿海犹豫了好久,也不敢下手去拔这最后一箭,他知道,若是手中力道有半分差池,触及了李修心脉,他立时丧命不可。 而且,就算他出手谨慎没有伤到要害,这一箭刺得如此深入,突然拔出来,不晓得李修是否支撑地住? 阿海额头汗水滴落,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他抬袖擦了擦汗,右手微微颤抖,朝这支铁箭伸出手去。 这时,珊瑚突然伸手拦住了他,阿海一愣“怎么了?” 珊瑚知道这一箭拔出来,李修的性命凶多吉少,她此刻心念已定,若是他死掉了,自己也用这同一支箭刺入心口,陪着他一起去了就是。 心中如此打算,反倒镇定了下来,她对阿海道“最后这一箭,我来拔。” 阿海见她目光坚定,知道她向来心细,便让出了自己的位置,替她扶着李修的身体。 珊瑚闭紧了双眼,心中暗自祈祷,然后缓缓睁开眼睛,把手伸向了这支铁箭的箭柄。 她仔细感受着这支铁箭的深度,把握好力道,牙一咬,胳膊运力,只听得“嗤”地一声,铁箭破胸而出,又是一股热血溅出,部洒在了珊瑚的衣襟上。 铁箭拔出的那一瞬,李修身体一震,猛地睁开双眼,瞳孔中印入珊瑚惊恐的面庞,便再次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阿海早已经做好了准备,与珊瑚一起迅撒上止血的药粉,仔细替他包扎上绷带。 阿海连连喘气,试探着把手指放在李修的鼻子下,感受到他微弱的呼吸,这才长舒一口气,差点瘫软在地。 珊瑚手中握着铁箭,只觉得身子僵硬,许久不能动弹。 在阿海确认了李修尚有呼吸,她这才哇的一声哭出来,铁箭跌落在地,出一声刺耳的碰撞声。 阿海拍拍她的肩膀,低声安慰道“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珊瑚扑在阿海的怀里,仍旧大哭不止。 直到阿海说道“你再哭,你李修哥哥就没办法安心养伤了。” 珊瑚这才勉强止住了哭声,擦干了眼泪。 阿海走到外间,琥珀已经替绯烟包扎好了手上的伤口,见他出来,急忙问情况怎么样。 阿海道“暂且性命保住了,就看接下来几天的情况。珊瑚不肯出来,硬要守到李修醒来。” 琥珀与绯烟这才稍稍放了心,一同出来替大家找些饭食。 刚走到门外,便见到铁一鸣身配长刀站在门边,如同一尊门神一般一动不动。 绯烟知道就是这个满脸伤疤的人把琥珀揍得浑身青紫,便对他厌恶至极,她皱着眉头问“喂,你怎么还在这里?” 铁一鸣斜眼看了她一眼,并不答话。 绯烟还要再问,琥珀急忙拉住了她“别理他,咱们做咱们的事情。” 两人把饭菜送到珊瑚身前,她只说晚一点再吃,便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琥珀蹙眉道“你这是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吗?” 珊瑚摇头“我只是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琥珀可没有阿海那般耐心,“你要是不吃,我就把你敲晕灌进去,你也就别想陪在李修身边了!” 面对霸道的哥哥,珊瑚只得端起饭碗,勉强吃了一些。 接下来三四日,李修仍旧昏迷不醒,还起了高热,昏睡中不断说着胡话。 珊瑚日日守在李修身旁,给他喂药,换敷在额头的毛巾。 实在累极了,便趴在李修的身旁,握着他的手才能稍稍休息一下。 阿海他们劝说了好几次,珊瑚只是摇头不肯离开。 他们怎么知道,对于珊瑚来说,她与李修相处的时间已经不多,她只想把这最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留给他。 四日之后,李修高热终于褪下,从昏迷中醒来,只觉得头晕目眩,身体沉重,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 珊瑚喜极而泣,急忙唤来了阿海他们。 阿海替李修再次把脉,笑道“现在终于可以放心了。”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燕纷飞 幸好李修身体强健,苏醒之后按时服用汤药,又吃了阿海特制的饭食,几日过去,虽然还不能下地走动,但是血气恢复,精神也好了很多。 这一日,阿海替李修换过绷带,走到驿馆的庭院中,看见珊瑚坐在廊下揪着一朵花的花瓣,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走过去问“小山,你最近怎么怪怪的?” 珊瑚闻声回头“哪里怪怪的?” 阿海道“李修没醒来的时候,你片刻不离他的身边,现在他醒来了,你却天天待在外面,好像不愿见到他似的。” 珊瑚垂下头去,将手中那朵光秃秃的花杆在手上转着,并不答话。 阿海早已经看出了些端倪,指着守在远处的铁一鸣追问道“那家伙为什么一直待在这里?你那日到底和那小子说了什么?” 珊瑚微微叹了口气,仍是避开了这个问题“阿海哥哥,为什么年纪越大,不开心的事情就越多呢?” 珊瑚与阿海年幼时便已相遇,感情深厚,性格又都有些顽皮,所以到后来干脆连哥哥也不叫了,直呼其名,阿海也不以为意。 此刻见珊瑚忽然叫自己哥哥,阿海怔了一下,笑道“今天怎么这么乖?” 珊瑚也微微一笑,轻轻抱了抱阿海宽阔的肩膀“我一直很乖的。” 然后站起身来“我去看看李修哥哥。” 阿海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眼中满是忧虑,她到底瞒着我们什么? 珊瑚轻轻扣了扣门,李修在房间里应道“请进。” 见是珊瑚进来,李修笑道“今天怎么学会敲门了?” 珊瑚不答,走到李修三步以外的地方,便止步不前,低着头用脚尖踢着地面。 李修窥视着她的表情,觉她今日有些反常,柔声问“这是怎么了?在生我的气吗?” 珊瑚点头。 李修带着歉意笑道“都是我不好,让你担惊受怕,还连累阿海琥珀他们一起受了伤。” 珊瑚猛地抬起头来,语气有些恼怒“我不是在生这个气!” 李修一愣“那我还做错了什么?” 珊瑚大声道“你不该丢下我,明知道危险,还要一意孤行,你觉得你做的事情很伟大吗?在我看来,你就是笨蛋!” 李修从未见过珊瑚这么大的脾气,一时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他伸出手去招呼珊瑚走到他身边,但是珊瑚别过脸去,仍是站得远远的。 李修有些尴尬地收回手,说道“你教训的是,我确实太莽撞了,我以后不再这样了,小山别生气了还不好?” 珊瑚拼命忍住想要涌上的泪水,背过身去,仍是怒道“你总是让我担心,让我吃不下饭,让我睡不好觉,我最讨厌你了!” 李修原以为她是在赌气,便一直好言相劝,现在听她越说越严重,开始有些担心,便从床上起来,支撑着站起身,朝珊瑚走去。 珊瑚听见响动,回头一看,心中一惊,急忙扶在他的手臂上,让他坐了回去“你这是要做什么?” 李修拉着她一起坐下,仔细瞧着她的表情,珊瑚避开他的眼光,一直盯着地面。 “小山是真的讨厌我了吗?”李修握着她冰凉的小手,低声道。 珊瑚只觉得他掌心温暖,只想与他一直这么相握下去,但是心一横,用力把手抽出来“别人就没有这么让我伤心过。” “别人?”李修听出她话里有话,问道,“哪个别人?” 珊瑚把早已经准备好的台词说了出来“鸿渊哥哥就不会让我担心,他总是对我很温柔,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跟他在一起,我总是很开心。” 李修的目光瞬间就冷了下来“你喜欢他吗?” 珊瑚踟蹰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房间内显然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珊瑚见李修好久不说话,偷偷抬眼去看他的表情,现他面色铁青,双眉紧蹙。 “你生我的气了吗?”珊瑚小心翼翼地问。 李修凝视着这个与自己相依为命数年的少女,最终还是无法对她动怒,只好叹道“我不想让我们兄弟两个的纠葛影响到你,小山喜欢谁,是小山的自由,只是我心里有些不舍罢了。” 珊瑚眼角一滴眼泪没有忍住,滚落下来,她急忙低头,不让李修看见,低声道“鸿渊哥哥派人来接我了,我,我想去他那边。” 李修带着最后一丝希望,轻轻握住了她的肩膀“你可想清楚了吗?” 眼见珊瑚再次微微点头,李修松开了手,不再言语。 珊瑚站起身来,勉力微笑着“李修哥哥,那我走了!你好好养伤,以后不要再做这些危险的事情了。” 李修只是定定地坐着。 珊瑚将他的侧颜深深印在脑海里,转身离开了房间。 一出门,忽然一只大手拉住了她。 珊瑚一惊,转头看去,原来是满面担忧的阿海和怒气冲冲的琥珀,和不知所措的绯烟。 阿海道“你刚刚跟李修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说的都不是真的吧?是那小子威胁你,对不对?” 珊瑚笑着摇头“你们不要乱猜了,鸿渊哥哥对我一直很好,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阿海道“他对你再好,你忘了他都做过些什么事情吗?他可是差点亲手杀了李修。” 珊瑚辩解道“他有他的苦衷,我是知道的,再说了,他答应我以后不再这么做了。” 琥珀一把拉过珊瑚,怒道“你是中了邪吗?我就算打断你的腿,也不让你去找那小子。” 珊瑚知道哥哥的脾气,便说道“我不仅仅是去找他,你忘了,我现在是咱们族人的族长,石伯伯他们也都在等着我呢!” 琥珀一怔,强辩道“他们没族长不也活的好好的吗?” 珊瑚道“可是,爹爹留下的责任,总得有人承担,是不是?” 琥珀瞪大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绯烟忽然拉住了珊瑚的手,低声问“你真的是自己想离开的吗?” 珊瑚露出一个笑容,点头说道“我哥哥脾气差,绯烟姐姐要多包容他哦!” 说完,她不再犹豫,朝着驿馆大门走去。 阿海见着珊瑚孤零零的背影有些不忍,还想再说些什么话挽留她,但是不等他开口,铁一鸣突然出现,半跪在珊瑚身前“属下接姑娘回宫。” 珊瑚轻轻点头,随着铁一鸣走出了驿馆,那里早有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等候。 珊瑚回头再看了一眼李修房间的方向,眼睛一闭,踏上了马车。 御花园万芳亭边,百里鸿渊身着一身软锦常服,听着耳边莺莺燕燕的雀鸟之声,心神有些烦乱。 这时,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他急忙回身,只见在一群宫人的带领之下,他梦寐以求的少女缓缓走来。 “珊瑚。”百里鸿渊柔声唤道。 珊瑚却并未听见这一声呼唤,只觉得眼前金星直冒,冷汗涔涔,这几日她一直不眠不休,到了此刻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黑,腿一软便跌落下去。 百里鸿渊急忙上前一步,将她搂在怀里,伸手贴在她烫的脸颊上,低声道“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天上掉馅饼 珊瑚走后,李修不愿久留在百里鸿渊安排的驿馆里,但是一时又寻不到可靠的地方养伤。 还是绯烟提出,要不就去她爹爹手下的静安堂,那里的药材也是现成的,是最好的养伤之所。 琥珀惊讶道“在南芳国也有你爹爹的眼线吗?” 绯烟叉腰自豪道“这里可是一国都城哎,我爹爹肯定会在这里安插手下的。” 琥珀不信,便出去打听,果然有一家静安堂,位于皇城根底下,当即去联络,几个人便都借宿在了这家药铺后院中。 管理这家药铺的,是仁之堂的堂主,名叫于枫,与洒金城的韩墨生也是旧相识,自然是满心欢喜打扫屋舍,安排几人住下。 转眼一月过去。 这些时日,因为珊瑚的离开,大家都有些闷闷的,但谁也不愿意提起。 这一日,于枫拿着一封书信找到了琥珀,说道“这是韩堂主寄过来的。” 琥珀一愣,伸手接过,现是厚厚一叠信纸。 绯烟走过来与他一起看里面的内容。 只见整整十页信纸,却不是韩墨生的笔迹,而是干娘香玉所写,前面九页,是絮絮叨叨说些要注意身体,多吃蔬菜之类的话,还有嘱咐他们小两口不要打架,和睦相处云云。 琥珀与绯烟看得直起鸡皮疙瘩,飞扫过,直到最后一页信纸,才出现了让他们感兴趣的内容。 信纸上写道,她探得消息,曾经杀害镜花馆姑娘素琴的盐商吕梁被她现了踪迹,如今已经改名换姓叫做王鸿,定居在东景国一处名为卧龙湾的地方,她已经派人去查探他的底细。 琥珀捏着这最后一页信纸,想了片刻,说道“反正在这里也没什么线索了,咱们也去东景国瞧瞧吧!” 绯烟听说又要去新的地方,自然拍手叫好。 他们去找了李修和阿海,说了自己的打算,又问他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李修指着自己的伤腿苦笑道“只能暂时借住在这里,等我能骑马走动了,便与阿海回御灵山庄。你们若是得空了,一定要来御灵山庄坐坐。” 于是,他便详细地告诉他们如何在禄泉州城寻到他们。 琥珀认真地记下了。 他与绯烟整理了行装,次日一大早便与李修和阿海告辞。 如今时节已是深冬,但是南芳国终年温暖,仍是一路花红柳绿,绯烟不禁连连称奇。 她兴高采烈地同琥珀说话,却见琥珀的情绪有些郁郁的,忍不住嘟嘴道“你不开心跟我一起吗?” 琥珀茫然道“没有啊!” “那你皱什么眉啊?”绯烟问。 琥珀道“我在想我那个不听话的妹妹。” 绯烟策马贴在琥珀身旁,撒娇道“珊瑚一定有她的打算,你别伤心嘛,有我一直陪着你还不好?” 琥珀夸张地哆嗦了一下“什么时候大小姐不乱脾气,不对我拳打脚踢,我就开心了!” 绯烟哼了一声“我不要!” 说着,作势在琥珀背上轻轻捶了一下,琥珀假装吃痛,在马上乱晃,装作要跌落马去。 绯烟大笑,琥珀见她笑得开心,自己也跟着笑起来,心情也轻松许多,伸手捏着她的脸蛋,直到她喊痛才放开。 二人连日策马,进入了东景国境。 这一日他俩来到了一座城市,颇为巍峨壮观,一打听,原来这里叫做金凤城,是东景国的副都,离他们要去的卧龙湾还有三日的路程。 两人牵着马走在街市上,琥珀连声数落绯烟又给他惹麻烦,平白无故招惹那卖身葬父的姑娘做什么,还好他俩跑得快,要不就被那人赖上了。 珊瑚撅着嘴“我只是可怜她嘛!” 琥珀叹气摇头“我怎么娶了你这个好媳妇呢?” 绯烟浑然不觉他说的是反话,昂挺胸道“这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有本事再给你天上掉下一个馅饼来!” 她的话音未落,只听头顶一声娇呼,二人抬头去看,便见鹅黄色的裙角翻飞,竟是一人从旁边黑瓦高墙上跌落。 琥珀下意识地伸出双手一接,只觉得臂弯处一沉,一个温软清香的身子便落入他的怀中,衣裙飞扬着落下后,便看见一双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琥珀也愣愣地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娇弱少女,一时间忘记放下她。 绯烟先是吃惊地长大了嘴巴,心想,我只是随口一说,怎么真的天上掉下个人来? 又见琥珀抱着那女子,两人对望良久,竟是一动不动,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便去拽琥珀的胳膊“喂!抱够了没有?” 琥珀这才回过神来,急忙将怀中少女轻轻放下。 就在这时,从高墙后面,绕出十几个穿着整齐的男子,一人瞧见了那黄衣少女,急忙对众人喊道“在那里!快追!” 少女急忙躲到琥珀身后,颤抖着声音说道“他们要抓我!求你救救我!” 琥珀还不清楚生了什么事,但是想着先救人要紧,便二话不说伸出拳头,行云流水一般,把那十几个男子打得落花流水。 绯烟连连拍手叫好,那黄衣少女也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满是崇敬地看着琥珀大展拳脚。 不想这十几个人刚刚解决,远处又有几十个同样打扮的男子跑了过来,琥珀心想,还是先跑路再说。 当下转身催促绯烟上马,又一把拉住那少女,将她横放在马上,带着她策马在街市上一阵乱跑,一边跑一边大叫“马狂啦!快躲开!” 路人见状,急忙纷纷躲避。哪知刚躲开两匹疯马,后面的几十个追兵又至,粗鲁地推开挡路的人群。 那少女只觉得迅马颠簸,劲风不断掠过脸颊,吓得闭紧了双眼,紧紧攥着琥珀的衣襟,生怕跌落马去。 绯烟冷眼在旁边瞧着,心中又是生气又是嫉妒,恨不能立刻就揪着那女子丢下马去。 琥珀却完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一路策马出了城,直往人烟罕至的地方奔去,约莫大半个时辰之后,不见了追兵的身影,这才勒马停了下来。 琥珀率先跳下马去,伸手去扶那个少女。 那女子似乎从未骑过马,这一番颠簸早就吓得双腿软,跳下马来竟站立不稳,又要往前跌倒。 琥珀急忙伸手扶住,少女攀着他的手臂才站稳,对他露出一个些许羞赧的微笑,眼波盈盈,琥珀心中一动,不禁看得呆了。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行侠仗义 绯烟用力咳嗽了一声,告诉二人自己的存在。 琥珀不明所以,回头问道“你嗓子不舒服吗?” 绯烟气得只想揍他两拳,她横到琥珀身前,问那女子道“你是谁?” 少女见绯烟气势汹汹,不禁怯了一怯,弱弱地道“我叫程柔。” “那些人为什么抓你?”绯烟继续问。 程柔摆弄着衣服上的丝绦,扭捏了一阵才说“叔叔要我嫁给一个没见过面的人,我不乐意,就从家里跑出来了。” 绯烟蹙眉道“那你爹妈呢?不管你吗?” 程柔眼圈一红“我没有爹妈。” 绯烟还要再问,琥珀拉着她道“你看人家都快哭了。” 绯烟撇撇嘴,不再说话。 琥珀用柔和一些的语气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程柔想了想,说道“我想去舅舅家,舅舅很疼我,一定会替我想办法的。” “那你舅舅家在哪里?”琥珀问。 程柔道“在长乐城。” 琥珀从怀里掏出地图,查看了一番,道“离这里倒也不远,骑马的话两日也就到了,正好跟我们要去的地方顺路。” 绯烟急忙问“怎么,你要送她去吗?” 琥珀点头“对啊。” 绯烟跺脚道“我今天给了那个卖身葬父的姑娘十两银子,你就怪我多管闲事,你现在还不是一样!” 琥珀皱着眉头“情况不一样嘛!” 绯烟气冲冲地道“哪里不一样?” 琥珀指着他们身后“这里荒山野岭的,总不能丢下她不管吧?” “要送你送,我可不去!”绯烟赌气着说。 琥珀知道她的小性儿,便耐着心劝说“你不是要做女侠吗?女侠难道不应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吗?” 绯烟一愣,说不出话来。 程柔在一旁带着歉意说“给两位添麻烦了。” 琥珀笑道“没事儿,反正顺路。” 程柔感激地对琥珀报以微笑,问道“还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琥珀说“我叫琥珀,她叫绯烟。” “那你俩是……”程柔试探着询问他们二人的关系。 琥珀还未答话,绯烟突然插嘴进来“我是他已经拜过堂成过亲的夫人。” 琥珀奇怪地想,这大小姐今天怎么主动承认我们的关系了? 那边程柔眼中略带失望之色,但也只是一瞬之间,转眼便微笑着说“两位侠客真的是一双神仙眷侣。” 绯烟哼了一声“我才看不上他呢,也就勉勉强强吧!” 程柔惊讶地看着有些尴尬的琥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琥珀赶紧转移话题“今天本来是打算住城里的,既然已经出来了,就抓紧时间赶路吧,说不定能在天黑前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绯烟蹙眉“三个人,两匹马,怎么走?” 琥珀说“跟刚才一样不就行了。” 绯烟撇撇嘴,心想,你心里巴不得抱着那姑娘骑马呢!她赌气翻身上马,率先奔了出去。 琥珀拉着程柔也上了马,急忙追了出去,在她身后叫道“你骑那么快做什么?” 三人你追我赶,当真在天黑的时候来到一处村落,寻了一户人家借宿。 农家的主人十分好客,引着他们进了院子。 这户人家房舍简朴,饭食也清淡,绯烟满脸都写着不乐意。 程柔却微笑着不断感谢主人收留,还主动帮他们布置碗筷,饭后还抢着说要去洗碗。 琥珀见她衣着华丽,身上的穿戴饰都十分精巧别致,而且品味不俗,比暴户风格的绯烟不知高到哪里去了,料想她的家境一定不差,却如此温柔体贴,不禁多看了她两眼。 绯烟踹了他一脚“喂,你的眼珠子都要黏在她身上了!” 琥珀红着脸收回目光“我哪有!” 农家人夜里休息得早,吃完饭没多久,他们就打算吹灯睡觉了。 琥珀与这家农户的两个儿子睡一间屋,让绯烟与程柔与两个媳妇睡一间。 绯烟哪里习惯同别人睡在一起,更何况睡那硬邦邦的床板。便一个人溜出来,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山里的夜晚还是有些寒冷,绯烟坐了一会儿就觉得身上渗得慌,又听到深山里传来的呜呜狼嗷声,更是背后凉。 犹豫着要不要回房间,忽然身后脚步声响,她一回头,便看见一张伸长了舌头的面孔站下自己身后,吓得惊叫一声,差点跌倒。 然后就看见琥珀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绯烟气急,直往他身上挥拳,琥珀也任由她打,并不还手, 直到她累得气喘吁吁,琥珀才笑着说“现在气消了吧?” 绯烟一怔,知道他说的是白天的事情,转过身去不看他“我才没有生气。” 琥珀带着奉承说“我知道,绯烟女侠最喜欢行侠仗义,心胸宽广,怎么会为这些小事情脾气。” 绯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心中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 琥珀把自己的一件外衣披给她,拉着她一同坐在院内的柴垛上,同她一起看天上璀璨的星星。 “我陪你一会儿,等下乖乖回去睡觉,明天一定给你找最好的客栈,让厨子给你做最好的饭菜,好不好?”琥珀知道她为什么半夜跑出来,温柔地劝道。 绯烟靠在他身边,轻轻点了点头。 在他们身后的房间里,程柔隔着窗子看着他俩,眼中又是羡慕,又有些落寞。 想着琥珀不仅英俊潇洒,为人仗义,还贴心照顾自己的夫人,若是自己也能遇到这样一个夫君,又何必从家里跑出来? 自己没有父母依赖,如今她刚刚及笄,叔父便催促着她嫁人,也未曾询问过她的想法。 正自伤感着,听见绯烟走回来的脚步声,她急忙侧身躺下,装作睡熟的样子。 第二日,三人又赶了一天路,夜间,琥珀果然寻了一家豪华的客栈,先安排了一桌丰盛的酒席,让绯烟大吃了一顿。 吃过饭,琥珀很自然地让老板准备三间上房,程柔有些惊讶,问道“你们不是夫妻吗?” 琥珀一怔,看向绯烟。 绯烟微红了脸,急忙说“他,他睡觉打呼噜,我才不和他睡,睡一间房。” 琥珀心想,我哪里打呼噜了,但也不去辩解。 程柔见二人神色有异,心生狐疑,心中一个念头一动,但当下也不表现出来,微笑着接受了绯烟的解释,只是忍不住又多看了琥珀几眼。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花球 第三日午间,三人赶到了长乐城。 这座城市虽不如前几日去过的金凤城,但是人口繁盛,倒也热闹非凡。 程柔双目四顾,仔细看着两边的屋舍,寻找她舅舅家的方向。 绯烟不耐烦地问“你连你舅舅家在哪里都不知道吗?” 程柔微红了脸“我只是小的时候来过一次,记得他家前面有一株古柏。” 又寻了一阵,程柔带着琥珀绯烟到了一处颇为宏伟的宅院门前,门前确实有一株三人合抱的参天古树。 大门前侍卫穿着铠甲,手持长矛,面容严峻,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琥珀心想,这明显是官家的做派,这个程柔姑娘看来是位官家小姐。 程柔走到一个侍卫面前,那侍卫立刻横眉问道“你是什么人?” 程柔从腕上褪下一个白玉手镯,说道“请把这个给你家大人看一下,他就知道了。” 那侍卫见她衣着不俗,也不敢怠慢,接了手镯便进府去了。 不多时,只听得急切地脚步声传来,一个四五十岁的官员快步迎上,见了程柔立刻就要下跪。 程柔却抢先一步,扶在那人的臂弯里,柔柔地唤了一声“舅舅!”同时,向他使了个眼色。 那官员会意,也不再叩拜,只是问她怎么到这里来了。 程柔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那官员面色立刻凝重起来,也不再追问,请她快进去休息。 琥珀见已经把她送到了家人面前,便向她告辞。 程柔露出一丝不舍,急忙道“我舅舅是这里的刺史大人,家里十分宽敞,你们要是去寻找客栈,不如来我舅舅家住吧!” 说着,又对舅舅道“这两位侠客仗义相救,一路护送我过来,舅舅可要好好招待人家。” 刺史大人一听,急忙朝着琥珀和绯烟拱了拱手“两位一路照顾柔儿辛苦了,请务必让我好好招待二位,以表谢意。” 琥珀面露难色,知道绯烟定然不喜欢,便要推辞。 程柔走到绯烟身前,拉着她的手亲密地道“我舅舅家的厨子曾经是宫里的御厨,做的饭菜天下第一,绯烟姐姐不嫌弃的话可以品尝一下。” 绯烟不喜欢琥珀与程柔亲近,但是心中又有些好奇,御厨的手艺,不知道跟我家的厨子比起来怎么样?再加上程柔语言柔缓,自己也不好强言拒绝,心中立场便不坚定了。 她对琥珀道“那咱们就借宿一晚吧!” 琥珀无所谓住在那里,也没有异议。 刺史大人将几位迎进了豪华的府邸,一面安排下人打扫客房,一面嘱咐厨子捡最好的菜肴赶紧做来。 不多时,一桌上好的酒宴摆在了花厅之上,刺史大人亲自作陪,又请了歌姬舞女助兴。 绯烟瞧着这满桌山珍海味,不仅味道鲜美,连摆盘上都用了心思,菜名也是优雅地紧。 一道青瓜鸡脯肉做的“翠竹报春”,一道各色糯米圆子做的“珠圆玉洁”,一道野味拼盘扇形摆开,名曰“孔雀开屏”,还有一道鲜笋荷叶汤,叫做“莲叶田田”,除此之外,什么“花开富贵”啦,“青龙卧雪”啦,不一而足。 摆上的新菜不过一盏茶时分,就被下人们撤下,换上新的。一顿饭的功夫,倒是吃了百八十道菜肴。 绯烟虽然喜欢,但是又觉得不能丢了城主千金的面子,便面上淡淡的,冷哼一声“这有什么稀奇。” 程柔的心思似乎不再菜肴上,不过略微动一动筷子,更多的时候,则是睁大了好奇的眼睛,不断询问琥珀一些江湖上的趣事。 琥珀不过是捡一些不重要的事情说与她听,但是程柔却听得十分入神,满脸崇敬之色。 琥珀见状,也忍不住有些自满起来,更加添油加醋,说一些道听途说的江湖事迹。 绯烟见他得意忘形,在桌子下面踹了他一脚“食不言寝不语,没学过吗?” 刺史大人呵呵笑道“今日宴饮,又不是素日里吃饭,说些逗趣的闲话有什么要紧,来来来,我敬琥珀少侠一杯。” 琥珀急忙起身,喝干了酒盅里的佳酿,笑道“大老爷家的酒就是不一样。” 程柔起身替他斟满“我舅舅可有个外号,叫‘赛杜康’,他不仅喜欢喝酒,还喜欢亲自酿酒,更喜欢懂酒的人,琥珀少侠一定要多喝几盅。” 琥珀向来嗜酒,自然是巴不得,绯烟在旁边嘟起嘴,但又怕再说他会被人指责唠叨,只能在一边忍气吞声,再好的菜肴也无心享用了。 吃过饭,绯烟只抱怨身子乏了,要去睡觉。 琥珀指了指天空“这才什么时辰。” 绯烟一甩头“要你管!” 程柔急忙让下人带绯烟去休息。 琥珀忍不住对着绯烟离去的背影蹙眉道“大小姐的脾气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了。” 但是心中还是担心她,便也急忙跟了过去。 哪知绯烟一进房间,便关上了房门,任凭琥珀怎么劝说就是不打开。 琥珀见劝说无用,不禁也有些气愤,心想,我已经这么迁就了,她还要怎么样?真是不讲理! 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琥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久,越想越烦闷,便干脆出门透透气。 走至一处庭院旁,看见程柔靠在一处廊柱上,手中拿着一个锦缎制成的花球,正拿在手里掷着玩,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不禁心想,这才是女孩儿家的风格嘛,谁家姑娘跟绯烟一样,天天大吵大闹。 正自乱想着,程柔一时失手,手上花球突然落地,骨碌碌滚到了琥珀脚边。 琥珀俯身拾起。 程柔见是他,脸上微微有些羞涩“你别笑话我,这么大人了还玩这个。” 琥珀道“怎么会,我玩得比你还好,不过我玩的是皮革做的手鞠。” 程柔遮着嘴笑道“我才不信,你给我表演一下。” 琥珀挠着头“还是不用了吧!” 程柔用撒娇的语气说“表演一个嘛,我想看。” 琥珀拗不过,也有心炫耀,便答应了。 当下走到院中开阔的地方,将那花球高高往天空中一抛,在花球下落之时,一个倒挂金钩,翻了个跟头用足尖再次将花球踢到空中,接着用脑袋接住,跟着转身侧踢,动作敏捷,连接了几十下,花球总是围着他周围跳跃,却无一次落地。 程柔脸上满是敬佩之色,连连拍掌给他加油。 琥珀也是越玩儿越兴致高昂,又连使了几招高难度的动作,一回头,却看见绯烟远远站在廊沿下,瞧着他给程柔表演,脸色铁青,眼眶却红了。 琥珀一怔,忘记了手上的动作,那花球跌落地面,沾了不少灰尘。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目击 “绯烟!”琥珀唤了一声。 绯烟却立刻转身就跑。 琥珀来不及跟程柔说一句,急忙追了上去。 终于在一处假山旁,琥珀追上了绯烟,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这又是怎么了?”琥珀问。 绯烟抽回自己的胳膊,冷冷地道“别跟我拉拉扯扯。” 琥珀拦在她身前,嬉皮笑脸地问“你在吃醋吗?” 绯烟心中一惊,但是口中仍旧说道“我为什么要吃醋?我又不喜欢你!” 琥珀脸上笑意立刻僵住了“你不喜欢我吗?” 绯烟话刚说出,便已经有些后悔,但是心中又十分气恼,忍不住便恶狠狠地道“我又不是因为喜欢才跟你在一起的,你不是也一样吗?要不是我爹爹逼你娶我,还要你誓保护我,你才不会对我好!” 一边说,一边大颗大颗的泪珠就滚了下来。 琥珀想帮她去擦,绯烟却打掉他的手“不要你管我,我脾气大,又不好看,你去找别的温柔贤惠的姑娘去!” 琥珀此时也有些气急败坏“你这是闹得哪一出啊?来这里借宿可是你的主意,我不过是跟程柔姑娘说了几句话罢了,咱们明天就要上路了,我哪里还会再见她?” “人见不到,你心里不会惦记吗?”绯烟丢下这一句,一把推开琥珀,捂着脸又跑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琥珀气得满头青筋暴起,往旁边假山上踢了几脚,也转身回房,不再管绯烟。 他们身后不远处,程柔怀中抱着那个花球,站在拐角处将二人的对话听得是清清楚楚。 当她听绯烟说二人不过是被强迫着结亲的时候,手上一抖,紧紧握住了花球。 见两人各自离开,她也转身朝来路走去,看见舅舅从前面迎来,便点了点头,同他一起进入了书房。 此时再无外人,刺史大人这才躬身跪地,朝程柔行礼“微臣拜见平乐公主!” 程柔轻手将他扶起“在自家内室,舅舅不必多礼。” 原来这位程柔姑娘,竟是东景国先帝的嫡出女儿,亦是现今皇帝的同母胞妹,封号为“平乐”。 这位刺史大人,名叫常万钟,是程柔母后的亲哥哥,虽说是公主的长辈,但是身份地位不同,见到外甥女仍要跪拜叩头。 常刺史这才得空询问她为何突然到了此地“微臣听说,公主殿下最近一直在副都别院修养才是。” 程柔此时已经不再是外人面前娇怯怯的模样,反倒面色平静,微微带些愁意。 她叹道“皇兄软弱,虽是一国之君,权柄却都落在了四皇叔手上。我虽贵为一国公主,但毕竟是女子,无法插足皇家的事情。我一直称病住在金凤城,就是为了躲避四皇叔对我的掌控,这一点,舅舅也是知道的。” “那为何突然要冒险,独自离开呢?”常刺史问。 程柔道“前几日,我留在皇宫里的亲随给我递了消息,说四皇叔主张要我嫁给镇国大将军,皇兄虽未允可,但已有分同意了。” 常刺史大惊“那镇国大将军手握兵权,为人孤傲得紧,四皇爷是打算以你拉拢他。” 程柔面露悲色点头“听说那个大将军已经四十好几了,虽未有正室,却有好几房姬妾,我,我实在是……” 她说着不禁有些喘不上气,转头默默拭泪,再次回过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我只恨自己不是一个男子,能够把握自己的命运。” 常刺史也跟着叹息,劝慰了几句,蹙眉道“您可想好了下一步该如何走吗?” 程柔瞧着窗外“我原本打算跑得远远的,再也不回去了。” 看见常刺史大惊失色的面孔,她微笑道“舅舅别担心,我现在已经改变了想法,我一直都任由着他们操纵我,现在我想做些改变了。请舅舅让我在这里多留宿几日。” 常刺史不知她到底想做什么,但是公主之命不可违逆,便躬身答应。 次日一大早,绯烟便面无表情牵着马往刺史府外走去。 琥珀急忙向程柔与常刺史道谢,跟了上去。 程柔虽然不舍,但没有别的借口再留下他们,只得强装微笑告别。 两人离开没多远,程柔对常刺史道“舅舅,请您派人远远跟着他们。” 在清晨冷清的街道上,绯烟与琥珀一前一后,各自闹着别扭,装作没看见对方,形同陌路一般。 道旁一处高大的梧桐树上,一个女子坐在树枝上,面上蒙着纱巾,双脚轻晃,含笑看着两人走近。 她右手十指微弹,一粒小石子无声飞出,不偏不倚正好打在绯烟头上。 绯烟捂住后脑勺,前后一看,除了琥珀哪有别人?当下怒道“你打我脑袋做什么?” 琥珀一脸莫名其妙,没好气地说“谁打你了?” 绯烟斜眼瞅了瞅,见他不像说谎的样子,奇怪地继续往前走。 哪知没走两步,脑袋上又挨了一下,她立刻火冒三丈“你有完没完?我不想理你,你看不出来吗?” 琥珀瞪着眼睛“我还不想理你呢!别没话找话跟我套近乎。” 绯烟一听,气得立刻就要动手打人,琥珀这次可不会乖乖挨打了,抓住她的手腕道“我凭什么让你打?” 双方在大马路上就开始你一拳我一脚,乱打起来。 忽然一人从树上飞身而落,轻巧地伸出双手,捏住两人的耳朵,嗔笑道“小两口不听话,又闹别扭了?” 两人先是一惊,又是一喜,虽然这女子蒙着面纱,但是他们立刻认了出来,齐声叫道“干娘!” 香玉放开两人,微笑着点头,问道“你们俩为什么打架呀?” 琥珀还没开口,绯烟便抢着说“干娘,琥珀他欺负我!” 琥珀怒道“我哪有!” 绯烟仗着有干娘撑腰,哼了一声道“你有没有抱着别的女孩子骑马?你有没有背着我跟别的女孩子说话,还跟她玩花球?” 琥珀气得瞠目结舌,想解释却说不出话来。 香玉掩唇轻笑,再次捏住琥珀的耳朵“年纪没多大,就想着见异思迁了?” 琥珀挣脱她的魔爪“干娘,你可不能只听她的一面之词。” 香玉拍拍他的脑袋“好啦,男子汉大丈夫,让着老婆是应该的。还不快道歉?” 琥珀瞪着躲在香玉身后一脸得意的绯烟,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了句“我错了”。 香玉又对绯烟道“你看,他都道歉了,你还不原谅他?” 绯烟低声道“我听干娘的。” 香玉满意地将二人拉到面前,把他们的手握在一起,两人都有些尴尬,不肯对视一眼。 琥珀打破沉默,问香玉“干娘,你怎么来了?” 。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卧龙湾 香玉笑道“我不是给你们写了信嘛,自然是来找那盐商吕梁寻仇。” 琥珀知道她手底下打手众多,很少亲自露面解决问题,便问“何必劳烦干娘亲自过来?” 香玉带着幽怨道“还不是为了见你们一面,唉,你们年轻人一出门,怎么会想起家里的老母亲。” 琥珀打了个寒颤,不敢接话。 香玉继续说道“另外还有一个原因。” “是什么?”琥珀问。 香玉道“你还记得吕梁当年为何去洒金城吗?” 琥珀脱口而出“为了那十万两官银。” 香玉点头“报仇是一方面,那银子也不能白白让他拿了去,必须要连本带利要回来。” 琥珀奇怪地问“干娘是给县衙里的大人们要回这笔银子吗?” 香玉一脸你是不是傻的表情,伸手戳他的脑门“这件事儿官府都不提了,我为什么要送银子上门?” 绯烟立刻就明白了“干娘是打算黑吃黑!” 香玉并不觉得“黑吃黑”冒犯了她,反倒夸奖绯烟“还是我干儿媳聪明。” “可是,这都好几年过去了,你怎么知道那笔银子还在不在?”绯烟有些担心干娘白跑一趟。 香玉笑道“他即能轻松偷了洒金城十万两银子,手法娴熟,说明这种事情没少干。我相信,他的手上现银子肯定不少,银子上又没有写名字,我找到了拿走就是!” 绯烟笑着给干娘鼓掌“还是干娘厉害。” 琥珀问“那干娘打算怎么做呢?” 香玉道“我已经派人埋伏在卧龙湾了,那里有吕梁的私家别馆。那人十分狡猾,已经改名为王鸿,平日里深入简出,杀他倒也不难,只是他藏银子的地方,却一直毫无头绪,所以还不能动手。” 琥珀点头同意“前些日子在武林大会上,我明明已经抓住了何永舟,却什么都没问到就让他死了,这次一定不能打草惊蛇了!” 香玉道“所以得想个办法潜入他的别馆才好。” “什么办法呢?”绯烟问。 香玉笑道“急什么,等到了卧龙湾,查看了情况再说。” 于是香玉一声口哨,一匹骏马奔驰而来,香玉牵了自己的坐骑,三人并行。 没走几步,香玉回头瞥了一眼,瞧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心中冷哼一声,也不作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与琥珀他们谈笑。 路上,绯烟问香玉“干娘,你为什么一直用纱巾蒙面呢?” 香玉咯咯娇笑“唉,真是红颜祸水啊,我怕我不戴纱巾,一路上得惹下多少相思病来。” 琥珀听了不禁满头黑线,绯烟却是满脸羡慕神色。 他们原本离卧龙湾就已经不远,再加上良马脚程极快,不到天黑便赶到了一处海湾。 海湾犹如犬牙一般曲曲折折,并未布满松软的细沙,反而到处都是黑黢黢,被海水侵蚀地坑坑洼洼的礁石,上面还沾满了着绿苔的藤虎,和油腻腻的水藻,海浪不断拍击着礁石,掀起一团一团的泡沫,带来满是海腥味的气息。 沿着海岸,一座怪石嶙峋的黑山拔地而起,山上寸草不生,表面的山岩被风雨吹得支离破碎,不时就有几块脑袋大的岩石滚落下来。 香玉跳下马来,指着黑山后面隐隐露出的一丝光线道“那后面就是吕梁的老巢了,现在被这山石遮挡,看不真切,绕过去之后,据说还挺宽敞。” “那我们快去瞧瞧!”绯烟迫不及待地说。 香玉笑着摆摆手“这黑山如同一座屏障一般,你我一走近,就会有人注意到我们。” “那现在怎么办?”琥珀问。 香玉指了指黑山山顶“上去探探情况咯!” 琥珀与绯烟抬头看那高耸入天的黑石岩山,心想,爬到山顶得多少时间啊? 香玉却自有打算。她把双手拢成海螺的形状,吹出几声清脆的鸟鸣声,远远传出。 约莫一柱香的时间,一根绳索静悄悄地从黑山上垂落。 香玉招呼了二人一声,双手交替,灵活地攀了上去。 琥珀让绯烟先上,自己垫后,爬了约莫两刻钟,一只大手将他们部都拉倒了一处山岩的凸起处。 琥珀站稳了之后,看见这处山岩是一个山洞的洞口处,微微向上倾斜,可供四五人立足,正是一个绝佳的隐藏之所。 在山岩上已经有两个黑衣男子驻守,正是他们放下绳索,拉他们上来的。 他们与香玉低语了几句,说吕梁这几日都在别馆中,并未出门。 香玉点头,身子伏在山岩上,居高临下,往别馆方向看去。 琥珀与绯烟也同她一样,眯着眼睛看向黑山的另一边。 只见一处灰砖黑瓦的宅邸,坐落于海湾深处,背倚山壁,三面环海。 从上面俯视,能清晰地看出这座宅邸格局复杂,尤如迷宫一般。 大门口和别院四周,都有手持兵刃的护卫来回巡逻,显示出这里的主人十分谨慎小心。 “可有混进去的法子吗?”香玉问属下。 一名属下道“我们从两个外出买菜的家仆那里偷听到,说他们主人打算近日去镇子上采买几个女孩子做丫鬟。” 香玉听了默默点头“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方法,不过我这次带的都是打手,并未带姑娘出来,这可怎么好?” 两个属下面露苦色“我们五大三粗的,是没办法了。” 几人目光又转向绯烟。 绯烟立刻摆手道“从来都只有别人伺候我,我可不会做丫鬟伺候别人!” 琥珀也跟着道“我不放心让绯烟去,太危险了!” 绯烟这几日正与琥珀冷战,听见他关心自己,心中忍不住一暖。 香玉狡黠一笑“你不舍得她去,那只有自己上咯!” 琥珀一愣“我可是男的!” 香玉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那就假扮一回女孩子咯!我觉得你可以。” 绯烟听了噗嗤一笑“你妹妹跟你长得那么像,又是个美人,你打扮起来,一定不会差!” 琥珀急得抓耳挠腮“士可杀,不可辱,我才不要假扮女孩子!” 香玉叹了口气道“那就没有办法了,咱们收工回家吧!” 说着,便要作势离开。 琥珀急道“干娘,怎么不是你去?” 香玉手指点在如玉一般的脸颊上“谁让人家生得太美,做丫鬟根本不像嘛!” 琥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看见众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不禁冷汗涔涔,心一横,说道“做就做,谁怕谁啊!” 。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鬓云欲度香腮雪 香玉查看完地形,与琥珀绯烟到了卧龙湾最近的一处市镇。 寻了一家客栈,三人稍歇,就开始筹备让琥珀潜入别馆的计划来。 这半年来琥珀的个头长得太快,绯烟的衣服不合适,香玉便派人赶紧去寻了一件寻常衣裙。 很快手下便包了一包衣服回来。 琥珀见那花花绿绿的颜色,薄纱的质地,以及点缀的流苏和丝带,不禁一阵恶寒,红着脸不肯穿。 香玉翘着脚道“你不爱穿就不穿咯!那只有让我的好儿媳去了。” 琥珀看向有恃无恐的绯烟,恨恨地说道“你别高兴地太早!” 说罢,拽了衣服去了屏风后面。一阵摸索,皱眉说道“这衣服怎么这么麻烦?这个带子是做什么的?” 香玉推了推绯烟“还不快去帮忙。” 绯烟摇头不肯。 香玉笑道“你可以第一个看琥珀穿裙子呦!” 绯烟被她说动,走到屏风前伸头去看。 只见琥珀已经套上了裙子,正光着上半身研究那上衣怎么穿。 见绯烟过来,脸一红“你看什么看?” 绯烟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就要看,不行吗?” 说着走到屏风后面,抢过衣服整理好,然后帮琥珀穿上,仔细系好上面的衣带,笑着说“这么简单都不会!你的脑子里都是浆糊吗?” 然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身材高挑,穿着女装倒也不怎么突兀,只是脸上又羞又怒,又忍不住咯咯直笑。 她把琥珀推到香玉面前,香玉上下打量一番,忍着笑道“再梳个头画个妆,一定是个美人!” “我来我来!”绯烟此刻玩心大起,主动请殷。 香玉有心缓和他俩最近的关系,便抿唇一笑“那就交给你了!我出去转转,过一会儿回来。” 干娘走后,绯烟嘻嘻笑着,朝琥珀伸出了魔爪。 琥珀不禁抖了一抖“你可悠着点!” 绯烟哼了一声“我自然知道分寸。” 说着,去自己的包袱里掏出平日里妆扮的物事,七零八碎摆满了一桌子。 琥珀瞠目结舌“这些都是要用的?” 绯烟理所当然地回答“这才是一小半儿呢!你去瞧瞧我家里的,要不是出门不方便,我哪里会这么简朴。” 琥珀瞧着她满身朱环玉翠,心道,这还简朴啊? 绯烟指着桌上的一个个精致的瓷盒给他解释“这个是妆粉,涂完之后你的脸会白白的,这个是之后用的胭脂,这一盒是黛粉,画眉毛用的,这几个是唇脂,还有这一盒是我最喜欢的花钿,今天就大方借给你用啦!” 琥珀急忙摆手道“随便做一下就好,别整得那么麻烦。” “不行!今天我一定要大显身手!”绯烟不由分说,将琥珀按在椅子上,打开妆粉的盒子,伸出手指沾上些许,就往他的脸上抹去。 琥珀见她一副认真模样,柔软的手指在脸上划过,不禁有些痒痒的,心里突突直跳。 绯烟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烫?” 琥珀避开她的目光“我一个大男人化妆,自然要脸红了!” 绯烟忍着笑,继续替他上妆,还帮他修了一个细长柳叶的眉型,点了樱桃小口的唇脂。 因为琥珀的头太短,挽不了髻,香玉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假,绯烟替他梳顺了,仔细戴上。 最后,挑了两只珍珠耳坠,想替他戴上,才现琥珀没有耳洞,便现场改造一番,夹在了耳垂上。 这一番装扮,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 琥珀只觉得头上沉甸甸的,浑身酸痛,竟比练武还要令人身心俱疲。 绯烟取了镜子,递到琥珀眼前。 琥珀朝那镜子里一看,吓得差点跳了起来。 只见镜子里一个唇红齿白的女子瞪大着眼睛,虽谈不上国色天香,倒也算眉目清秀了,眉眼间确实有些珊瑚的影子,却不似她那么娇弱。 “我,我……”琥珀连说了几个“我”字,但再也说不下去了,只觉得内心深处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裂成了碎片。 绯烟看着自己的杰作,激动地捂着脸“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琥珀!打扮起来真好看!” 香玉恰到好处地走了进来,一眼便瞧见绯烟的杰作,连声赞叹道“真是士别半日,刮目相看啊!能比得上我们镜花馆的姑娘了!” 琥珀红着脸道“干娘你就别打趣我了!” 香玉又仔细看了看,说道“还少了一些东西。” 绯烟认真想了想“该做的都做了啊?” 香玉指着琥珀平坦的胸膛道“这里还缺点火候。” 绯烟和琥珀同时涨红了脸。 绯烟跑到厨房,寻了两个大白馒头来,对香玉道“干娘,我挑了两个最大的!” 香玉让琥珀塞进去,嘱咐道“这个很重要,可别饿了偷吃哦!” 琥珀红着脸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收拾妥当,香玉忽然正色道“你这番潜入只是为了打探消息,千万不要与人冲突,要是遇到危险,先逃了再说。” 琥珀见干娘满眼关切,低声答应了。 香玉从怀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纸递给他“这是别馆的布局图,我手下从那黑山上俯视着画下来的,还是有些粗陋了,但总比没有的好。” 琥珀谨慎地收起放好。 香玉继续说道“一般来说,大户人家的金银要么存在库房里,由重兵把守。要么就是藏在暗室内,你多留意有没有可以搬动的机关,或是可以移动的架子,脚底下是不是空心的,墙壁有没有夹层。” 琥珀道“干娘,你太有经验了吧!” 香玉一个媚笑“那是自然。” 她又连着嘱咐了几句,这是一个手下穿着普通衣裳,走了进来,低声道“都准备好了。” 香玉点头,对琥珀道“他现在是你的伯伯,因为家里穷把你卖到大户人家换钱。” 绯烟问“怎么能保证他们一定能看上琥珀呢?” 香玉道“这个镇子上,有一个王婆专门替大户人家挑选下人,我已经打点好了。” 于是,琥珀便走着碎步,跟着他的“伯伯”出了客栈。 。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做卧底的一天 琥珀跟着自己的“伯伯”到了镇子边的一处院落,一个肥肥胖胖的老太婆急忙迎了上来“你们怎么才来?还想让大老爷等你们不成?” “伯伯”弓着背谄笑道“我这侄女儿,您看可还成?” 王婆走到琥珀面前“让我仔细瞧瞧肉皮儿。” 一边说一边围着他转了一圈,琥珀被她瞧得满身冷汗,只得装作害羞低下头去。 “长得还挺俊,进去吧!”王婆一面招呼二人进小院儿,一面低声对“伯伯”道,“说好了啊,我替你多捞点钱,你可得分我一半!” “伯伯”仍是一脸奉承连连点头答应。 小院儿里,已经有了三四个女孩子等着,琥珀扫了一眼,现她们不是一脸麻子,就是龅牙歪嘴,反倒把他这个男扮女装衬得犹如天仙。 他瞅着旁边满脸喜色的王婆,知道这是她故意安排的。 不多时,来了几个管家模样的人,领头的说是“王宅”的总管,过来挑两个能使唤的丫头。 那总管一个姑娘一个姑娘扫过去,连连皱眉,只有到了琥珀身前,才稍微多看了两眼。 “就这么几个丫头?”总管不悦道。 王婆满脸堆笑“最近的姑娘确实不多,您看看这位能入眼吗?” 说着推了琥珀出来。 总管皱眉道“长得倒还行,就是未免太高了些。” “长得高说明身体壮,能干活儿!”王婆急忙说。 总管问琥珀“你叫什么名字?” 琥珀憋着嗓子道“我,我叫琥珀。” 总管眉毛皱得更紧“声音也不好听。” “伯伯”急忙解释“她小时候热咳嗽伤了嗓子,所以不喜欢说话。” 王婆在一旁道“不喜欢说话好哇,大户人家最怕的就是爱嚼舌根的下人。” 总管似乎被她说服了,终于点了头“罢了罢了,谁让我们府上最近缺人手。” 于是,总管挑了琥珀,和另一个脸上长着雀斑的姑娘,给了王婆银子,就带着他们出了院门儿,乘上一辆马车去了。 香玉和绯烟远远躲在墙角边看着琥珀被带走,绯烟忍不住说道“琥珀不会有危险吧?” 香玉道“你这么担心他,怎么不当着他的面嘱咐。” 绯烟绞着衣带别扭道“我才不要跟他说。” 香玉叹了口气“不把自己的心思说给对方,还指望他猜出来不成?” 绯烟默默地听着,低下头去。 琥珀被总管带到了黑山海湾的那处宅邸。 总管嫌弃这次带回来的丫头不好见人,便都安排了她们去后厨打杂。 一个嬷嬷领了两人进去,给她们分派活计,让那个雀斑姑娘,名叫小螺的洗菜,让琥珀刷盘子。 那小螺从小干活习惯了,很快就上了手,十分麻利。 琥珀却哪里做过刷盘子的活儿?接了盘子往大木盆里一丢,冷水涮了涮就捞了出来,被嬷嬷揪着耳朵骂了一顿“这上面还粘着米粒儿呢,你没看见吗?” 小螺是个热心肠的,急忙过来帮忙“这个要用稻草擦才能洗干净!” 琥珀揉着被扯疼的耳朵,心道“要不是为了当卧底,我一定打得你满脸开花。” 忙活了半日,小螺已经熟悉了厨房里的各种规矩,把该做的活计都完成了,而琥珀总共洗了二三十个杯盘,还打碎了三个。 嬷嬷气得脸上皱纹都炸开了,罚琥珀不许吃晚饭。 琥珀饿着肚子,被带到了下人居住的房间。 房间里一排通铺,还有两个丫鬟与他和小螺同住,已经准备安歇了。 琥珀怔在了门口,他来之前可没想过睡觉的问题。难道他要和这几个姑娘睡一张床吗? 他又想到,要是绯烟知道了一定气得冒烟吧!琥珀心中带着报复的心情,开心地想,我就跟这些姑娘睡一处,看那个凶婆娘能拿我怎样? 这么想着,他大咧咧地走到床上一躺。 其他几个姑娘满脸讶异,见他也不卸妆,也不脱去外衣就这么睡。但因为并不熟络,也没好意思想问,各自宽衣解带,在琥珀身旁睡下。 这几个姑娘都是做粗活的,白天十分劳累,躺下没多久便各自睡去。 琥珀虽然有数位姑娘在侧,但是一天没有吃饭,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哪里有心思想别的。 他摸向胸前的两个馒头,吞了吞口水,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掏出来吃掉。 一直挨到夜深人静时,琥珀轻咳了几声,见旁边姑娘都没有反应,便无声溜出房间。 他先溜回厨房,找了些冷饭鸡腿,岔着腿坐在地上,大吃大嚼,终于觉得肚子舒服了一些。 然后他伸手在衣服上把油擦干净,掏出干娘给的地图,仔细研究了一番,趁着夜深人静,在这别馆里四处查探。 摸索了片刻,琥珀不禁有些奇怪起来,这么大个宅邸,竟连个熬夜的人都没有,四处都是黑黢黢的一片。 除了偶尔一两个上更的下人路过,琥珀轻松地避开了,再没有碰见其他人。 又转了一阵儿,琥珀连连在心里咒骂,这个别馆的主人是不是命里缺水啊,怎么到处都是水潭和湖水,没走上两步,便被一道水光挡住了去路,不得不曲折绕行。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琥珀忽然脚底一湿,他低头一看,现自己踩进了水里,蜿蜒的长廊竟然没入了水中。 琥珀寻思,这走廊难道是下坡的不成?一路伸到水底?可我怎么没有感觉呢? 他回头一看,刚才走过的地方也浸没在了水面之下,脚底的水位还在不断上升。 他立刻反应过来,是潮汐!原来,这座别馆就是建在海边滩涂之上,这些湖水应该与大海相连,随着涨潮和退潮水位不断变化。 住在这里的人也不怕得风湿,琥珀心想,那么多的地方不住,为什么偏偏要选择这种鬼地方? 眼见湖水逐渐没到了小腿,天边也渐渐泛起白光,琥珀急忙回到了自己的住处,随便拧了拧裙子上的水,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这一夜简直折腾死人。 哪知还没歇一会儿,叫丫鬟们起床的钟声“铛铛”地敲起来,琥珀苦着脸爬了起来。 嬷嬷狠狠地瞪了一眼琥珀,往他手里塞了扫帚和木桶,说道“你今天别去厨房了,和小子们扫地去,看你长这么大的个子,力气总该有吧?” 于是,琥珀打着哈欠,跟着一群小厮打扫院落。 那些小厮都是油头滑面,几个人凑在一起,指着琥珀高耸的胸脯嬉笑,不时朝他吹一声口哨。 琥珀气得牙痒痒,心中暗骂,真是一群色狼! 。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书房惊魂 琥珀跟着一众小厮,扫了前院又扫到内院,领头的一个对他说,这里是老爷的书房,再往后他们就不能进去了,是老爷的寝室,一般是贴身的丫鬟收拾的。 琥珀心思一动,昨夜在这府里乱转,虽潜进了几间空屋检查,却半点线索都没有,这里可是吕梁的书房,不进去看一看岂不吃亏? 只是书房外这么多小厮来来回回,怎么才能避开耳目进去呢? 琥珀拿眼神去瞟周围的小厮,却被他们当做抛媚眼,也纷纷送了秋波给他。 琥珀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正想一个凶狠的眼神回过去,忽然念头一转,瞪大的眼睛转为笑眼一抛,抿唇对最近的一个小厮微微一笑,然后装作羞涩低下头去。 这一系列动作他做得是行云流水,但是心里却恶心地不行。 那小厮也跟着嘿嘿一笑,凑近身来,跟他套近乎“这位大妹子,是新进府来的吧?” 琥珀点点头,挤出娇滴滴的语气道“我手脚笨,被嬷嬷又打又骂,两天都没有吃东西了。” 说着,还伸手假装去抹眼泪。 那小厮立即做出岂有此理的表情“你怎么不早说,等着,哥哥我给你弄点吃的去。” 说着,伸出自己的手爪在琥珀手上摸了摸。 琥珀汗毛立起,恨不得立刻折断他的这双猪手,咬着牙缩回手道“那我等着你!” 那小厮跑开了片刻,不多时抱着一小包点心过来,塞到琥珀手上“这些你先垫着,等晚上我给你弄几个硬菜。” 琥珀假装担心别人骂他偷懒,不敢去接。 小厮笑道“没事儿,我们都是好兄弟,这里没外人,你就放心大胆地吃吧!” “老爷也不在吗?”琥珀问。 小厮笑道“这书房老爷一个月也来不了一两次。” 琥珀点点头,收下点心,装作羞怯地样子“谢谢这位大哥,我去旁边吃,你帮我看着,嬷嬷来了记得叫我。” 那小厮满口答应,琥珀便绕到了书房侧面没人的地方。 其他几个人都推着那小厮说有艳福了,哪知道琥珀过了拐角便把那点心一丢,推开侧面的窗户跳了进去。 书房布置的倒也雅致,只是收拾地过于整洁,确实不似天天有人用的样子。 琥珀想起干娘的话,敲了敲地板,推了推书架,又在各处装饰上掰来动去,却始终没有现有密室暗门的痕迹。 他心想,看来非去吕梁的卧房查看一番不可了。 他丧气地在太师椅上坐下,把脚架在楠木书桌上,想着先歇会儿再出去,哪知身后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人走了进来,一抬头便看见匆忙站起来的琥珀,厉声喝道“你怎么进来的?” 琥珀看清他是带自己进府的总管,急忙垂下头去“奴婢进来打扫书房。” 那总管瞪着她道“胡说,老爷从来不派外人进这里来。” 他走到琥珀身前,命他抬起头来。 琥珀手中暗暗握力,面上装出一副惊恐的神色,抬头看向总管。 总管立刻认出了他“昨儿个才进府,就开始毛手毛脚了?” 他的眼光在琥珀身上一转,又在他巍峨的胸前留恋了一会儿,忽然收起凶恶的面容,嘿嘿一笑“我昨儿就是看中了你这副好身板儿。听说你家挺穷的,才把你卖了十两银子?” 琥珀心想,十两银子就把我卖了,忒廉价了吧!他努力装出泪水汪汪的样子,点了点头。 总管一副看穿一切的样子,又上前一步“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姑娘,肯定是被这里的东西迷了眼。想要我放了你,倒也简单,乖乖儿听话,让我舒服了,自然有你的好处。” 说着就向琥珀伸出一只肥大的手掌。 琥珀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心道,这里的男人都只看胸吗?真想掏出馒头糊在他脸上! 他心里哼了一声,脸上浮出笑容,学着干娘的样子,用力眨巴眨巴眼睛,娇笑道“总管大哥,你看我的眼睛漂不漂亮?” 那总管原以为他要反抗,哪想到对方如此配合,当真朝着这位貌美如花的丫鬟眼睛看去,口中直说“漂亮!真是漂亮!” 说着说着,眼光就涣散了,呆立在了那里。 琥珀连打带踹了好几脚,才出了心中那股恶气。 那总管只是呆呆地傻站着,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琥珀心想,来的正巧,可以问问他知道些什么。 他大咧咧地坐回主人的太师椅,对总管道“跪下。” 总管立刻规规矩矩地跪下。 琥珀居高临下地问“你们老爷把搜罗到的金银都藏在了哪里?” 总管回答“藏在了山里。” 琥珀一愣“哪个山?” 总管说“就是别馆后面的那座黑山。” 琥珀听干娘说过,他们搜寻过这座黑山,虽有些天然形成的洞窟,大多并不深,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 于是他继续问“藏在黑山的什么地方?” 总管说“山腹里。” 琥珀见他老不说重点,急得又踹了两脚“我是问你怎么去?” 总管回答说“从湖里去。” “湖里?”琥珀想起昨天见到的随着涨潮而水位上升的湖水,心中渐渐明白了,“你再仔细说说。” 总管老老实实地说道“这座别馆就是建立在一处巨大的礁石上面,潜入湖水下面,有多条暗道与各处相连,其中一处暗道连到了黑山山底,老爷在里面开凿仓库,存储金银珠宝。” 琥珀心想,真是个好主意,怪不得他在这别馆里什么线索也没有,又问道“这地下水道可有地图没有?” 总管点头“有。” 当下跪着从书架里抽出一本书,又从里面抽出一张油纸递给琥珀。 琥珀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水道纵横,十分繁复,若没有地图指引,就算知道湖里有密道,也很难走对路线。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琥珀不放心,又多问了一句。 那总管说“仓库外面,有守卫把守。另外,必须在退潮的那一个时辰下水。” “为什么?”琥珀奇怪地问。 总管解释说“这里的水道都是浸没在水底下,必须闭气游过去。有些水道太长,上面每隔一段便挖凿了可以换气的气室,只是这些气室只在退潮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琥珀心中暗暗吃惊,若不是自己多问一句,贸然下水,只怕要憋死在水底下。 。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暗网迷踪 琥珀又仔仔细细询问了库房的情况,确保总管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了才放心。 他又问道“你的老爷现在在忙什么?” 总管回答说“老爷最近在金凤城又得了一匹银子,三日后回来。” 琥珀一怔“他不是一直在别馆里吗?没有人见他出去啊?” 总管道“也有水道连通着外面一处山隙,老爷为了防止耳目跟踪,是从那里出去的。” 琥珀暗骂一声,又询问是从何处得了银子,有多少,怎么运进黑山里的库房。 总管却也不知道这笔银子的来历,只知大概有一万两,分作十箱,也从那处隐蔽的山隙运进来,潜水送到库房。 因为水中有浮力,并不是很困难。 琥珀这才明白,原来这所别馆就是一个幌子,吕梁真正的老巢在黑山山腹里,怪不得他昨夜探寻,现这里没有多少人。 他最后问了一句“你知道长清帮吗?” 总管摇摇头,一脸茫然。 琥珀想着他也不晓得,便摆摆手道“你现在出去吧,当做什么事情也没有生。” 总管站起来就要往外走,琥珀突然心念一动,又把他叫了回来“不对,你就当做已经对我做了你想做的事情,出去吧!” 总管便带着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背着双手踏步出了书房。 琥珀等了片刻,从门缝中瞅了瞅外面还在磨洋工的小厮们,忽然“砰”地一声把书房门打开,捂着脸,娇哭着就往外跑。 那些小厮们面面相觑,这大妹子什么时候进的书房?她怎么单独跟总管大人在一起? 刚才给琥珀糕点的小厮更是一脸好不容易到手的白菜被隔壁家猪拱了的表情,呆立在了那里。 琥珀大哭着跑回卧房,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丫鬟婆子的目光。 回房之后,他把脸埋在枕头上,仍是假装大哭。 管教他的嬷嬷闻讯走了进来,厉声问道“吵什么吵?小心打你鞭子!” 琥珀假装哽咽着道“总管大人他,他……”还没说几个字,又嘤嘤嘤哭起来。 旁边一个人凑到嬷嬷耳边,低声说看见他与总管共处一室,总管出来的时候面上得意得紧。 嬷嬷会意,立刻换了个口气,柔和地对琥珀道“原来是因为这个,被总管大人看上是你的福气,以后谁还敢欺负你?” 她见琥珀仍是哭个不止,便道“好了好了,今天不用你干活儿了,好好休息吧!” 又嘱咐另外几个丫鬟今夜跟别人挤挤,让琥珀一个人静一静。 众人走后,琥珀抬起头来,抹了抹头上的冷汗,心想,再这么下去,自己非得疯了不可。 自打从总管那里得知了水下密道的消息,琥珀便打算亲自下去瞧瞧。 昨夜涨潮是在日出前黎明时分,他掐指算了一下,今夜的退朝大概在午夜子时。 正好房间里只有他一人,可以轻松溜出去。 琥珀好好地把昨天欠的那一觉补了回来,到了子时,再次从房间里溜出。 根据总管给的地图所示,来到了一处湖边。 此时水位果然塌了下去,露出支撑着走廊的底柱。 他在白天便把地图看得熟络,此刻他站在湖边,扔掉了光荣完成使命的两个大馒头,又把累赘的裙子往腰上一缠,深吸一口气,便潜了进去。 他从小在小溪山涧里玩耍,水性极好,此刻沉下去,只觉得周身立刻安静下来,睁开眼只觉得一片漆黑,只是远处似有一个光点,他立刻摆动双腿,鱼一般游了过去。 光点所在之处倒也不远,他经历了头顶暗沉的一段,很快便到,只觉得头上一亮,急忙上浮,一出水面,现仍是在一处院落里的湖泊中,四周屋舍井然。 他趁着月色四处看了一下,现白天去的书房就在院墙的另一边,知道这里便是吕梁的寝室。 他心想着,来都来了,不去看看怎么行? 当下拧干裙上的水,蹑手蹑脚地探进了房门,摸黑查看了一番,现在床头枕头地下,压着一封书信,已经开封,他便抽出来凑在窗边看。 哪知信上所写的都是蝌蚪一般的文字,根本看不懂。 琥珀心想,这封信能放在枕头地下,一定很重要,拿回去让干娘看看。 他掏出那幅油纸做的地图,寻思吕梁做事倒也谨慎,知道这幅地图难免见水,便用油纸做成。 只是这封书信是寻常纸张所写,一下水肯定完蛋,这可怎么办? 他在屋内环顾一周,现墙上挂着一个巴掌大的葫芦,外面已经盘得油亮。 他心想,这个正好,便伸手取下,摇了摇,里面是空的,便将书信折了折塞进葫芦,然后塞紧了塞子,挂在腰间。 寝室再无其他值得留意的东西,琥珀便出了房门,仍是来到湖边,辨明方向,向下潜行。 这一次他潜了约莫五六丈的距离,心想着下一个出口应该就不远了,正踩着水,哪知道忽然一道湍流犹如巨掌一般,猝不及防朝他拍了过来。 琥珀没有做好准备,一惊之下胸口一紧,吐了几个泡泡,赶紧闭气,却仍是被那股潜流推得偏离了路线,此时头顶一片漆黑,琥珀只觉得憋闷异常,耳朵鸣响,马上就要窒息。 惶急之下,他手脚并用,四处乱看,瞧见一个亮点,也不管是不是自己要去的,咬着牙拼了最后一口气游了过去。 头一探出水面,琥珀便大声咳嗽,拼命呼吸,心想,今日差点性命休矣。 缓过气之后,他这才抬头,现这里是一处洞穴,约有四五张八仙桌大小,一半是水,一半是黑色岩石,头顶似有月光照下,但是洞壁光滑,洞顶起码有二三十丈,根本不可能爬出去。 此外,另有一个黑黝黝的隧道与这里相连,看不清楚通向哪里。 琥珀掏出地图研究了一番,现自己稍微偏离了路线,倒也不远。 这处洞穴地图上也有,只是后面的隧道错综复杂,并未标明用途。 他担心错过退潮的时间,便也不敢逗留,定了定心神,仍是从那处水洼潜入,这次提防了潜流,经历了四五个呼吸的气孔,平安无事地到达了地图上标着仓库的位置。 琥珀静悄悄地探出头去,现这里似乎已经是黑山的深处了,自己位于一处平静地水潭之中,四周都是山壁,空间十分宽敞。 依壁修凿着石阶,蜿蜒伸向高处,有几道火把照亮了整个空间,影影绰绰能看见最高处有一个平台,有人影来来回回走动。 琥珀今夜只是来打探情况,不打算与人交手,仍是无声潜入水下,朝着通往别府外面的山隙游去。 。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水,水鬼? 通往外界的山隙比琥珀想象的要远许多。 初时,他的周身一片空旷,游起来十分方便,越到后面,黑色岩石开始朝中间聚拢,越来越狭窄,双臂渐渐难以展开,他用手攀着岩壁往前游动,倒也算省力。 头顶的山岩黑沉沉地压在头顶上,目光所及都是黑暗,先前随处可见的光点此刻部都看不见了,要不是知道前面有路,琥珀担心自己真的要被这幽深狭长的海底甬道逼疯不可。 他一只手划水推动着身体前行,另一只手摸着头顶粗糙的山岩,每次快气竭的时候,手上便会一空,出现一个半个房间大小的气室供他喘息。 他虽然天生胆大顽皮,但在这漆黑一片的山底海穴中仍是忍不住地心慌,再加上一直浸泡在冰冷的海水中,牙齿咯咯直响,身体不住地哆嗦。 他知道必须在身体冻僵之前游出去,否则手脚麻木,肯定坚持不到一下个气室,非得溺毙在这鬼也找不到的地方,只好等待吕梁来给自己收尸了。 他一鼓作气,不断下潜上浮,渐渐地,头顶的山岩开始裂开一条缝隙,先是仅容一指宽度,到后来缝隙越来越大,他终于可以一直把脑袋浮在水面上自由呼吸。 紧接着他便瞧见了隐隐的天光,虽不甚明亮,但是让他心头的压抑感立刻一松,他又加了把劲,一处狭窄蜿蜒的山隙逐渐出现,转了几个弯后,忽然头顶一松,他便漂浮在了波浪翻涌的海面上。 海面上,一轮明月孤独地挂着,琥珀回头看去,现这处山隙隐藏于一片突出的海岬礁石之中,礁石上孔缝极多,若不是自己亲自游出来,琥珀肯定不相信这里可以通向黑山腹地。 他用最后的力气攀着礁石爬了上去,也不管上面坎坷不平,四仰八叉地躺倒喘息。 稍稍恢复了些力气,他从海岬走回了岸边,现吕梁的别馆已在半里之外,而干娘监视别馆的黑山据点则在更远的地方。 他连夜赶回了市集,回到了先前的客栈,哪知现在时间尚早,客栈板门紧闭。 他不想惊动旁人,绕到屋后,数到了绯烟的那间客房窗户,二话不说就往上爬去。 而绯烟此时正睡在房中,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见格窗“咯哒”一声响,迷糊地睁开了眼睛,想着或许是大风吹的,便想闭眼继续睡觉。 哪知格窗又连着响了好几声,彻底把绯烟从睡梦中惊醒,她从被窝里小心翼翼探出头去,只见一个黑黢黢的影子出现在自己二楼的窗外。 她吓出一身冷汗,该该该不会是鬼吧?白天无聊,她缠着干娘给她讲故事,香玉故意讲了些妖魔鬼怪的传说吓唬她,特别是厉鬼晚上来抓小女孩这种,她还大着胆子说这有什么,哪知现在鬼怪就找上门了! 她把头蒙在被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身体却忍不住哆嗦。 然后,她听见格窗终于被推开,一阵阴冷的风带进海水的腥臭,似乎那黑影随之进入了房间,静夜无声,却听不到半点走路的脚步声,只听得水滴“嘀嗒”“嘀嗒”跌落在地板上,越来越近。 是鬼,一定是鬼,要不怎么走路没有声音呢?绯烟吓得心脏都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双手紧紧攥着被子,一动不敢动。 后来,那水滴声终于消失,绯烟刚刚松了一口气,突然感觉到一只冰凉潮湿的手指碰到了她抓着被子的手,她吓得忘记了心跳,微微探出头去。 一睁眼,便瞧见凌乱纠结的黑色长下露出一张惨白的脸,眼角黑水横流,嘴上鲜血四溢,绯烟胆子都要吓破了,出一声刺破耳膜的惊叫,闭着眼睛抄起枕头就往那厉鬼身上乱拍。 那厉鬼抱着头大叫“哎呦!你打我干什么?是我!” 绯烟哪里听见他的声音,只顾着一边惊叫一边乱打。 住在隔壁的香玉听见她的叫声,转瞬便破门而入,见绯烟半跪在床上,对一个浑身湿漉漉的人影乱打。 不过她比绯烟冷静许多,立即听出了琥珀的声音,急忙点亮烛台,拉开绯烟,仔细一瞧,不是琥珀还能是谁? 香玉把绯烟搂在怀里,低声安慰了好久,绯烟这才冷静下来,泪眼汪汪地看清楚了还在滴水的“厉鬼”,他脸上的黑水和鲜血,都是她前日画的妆花了的缘故。 绯烟声音中带着怒气,却仍是止不住哆嗦“你干嘛大半夜吓我?” 琥珀奔波了一夜,本是又累又冷,现在还被绯烟打得浑身酸疼,没好气地说“我在外面挨饿受气,回来还要被你打,我怎么这么惨!” 香玉急忙让手下带琥珀去沐浴更衣,又花银子叫醒了厨子,半夜给琥珀做了一桌吃的,摆在房间里。 琥珀连吃了三碗大米饭,啃掉了一整只油淋鸡,又喝干了一坛子烧酒,这才打着嗝拍着肚子说活过来了。 香玉这才问道“你怎么回来了?我的手下也没瞧见你出来啊?” 琥珀便把别馆下面水网密布的消息说给了香玉听。 香玉听了自嘲道“原来我要找的银子一直都在脚底下,却还盯着那个空壳子别馆。幸好派了我的乖儿子去!” 说着,便抱着琥珀在他脑袋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琥珀红着脸推开她,又说了吕梁现在不在别馆,三日后要带着另一批银子回来。 香玉眼睛亮,从琥珀那里要来了水网地图,仔细研究一番,说道“三日后,我一定擒了吕梁给你打探消息。” 琥珀又掏出保存在葫芦里的那封蝌蚪文书信,问香玉看不看的明白。 香玉展开敲了敲,皱眉道“这似乎是西疆一个小部落的文字,我早些年见过,却不认识,我先留着,等找到认识的人再告诉你。” 两人交换完消息,香玉知道琥珀累了两日,便让他在房间里好好休息,又嘱咐绯烟不许胡闹,好好照顾他,自己出去安排手下。 琥珀也确实困顿不堪,瞅了一眼绯烟,见她有些讪讪的,不知道是不是在愧疚刚才的那番暴行,便故意哎呦一声道“胳膊好疼!背上也好疼!” 绯烟有些心虚地嘴硬道“我又没使劲,叫什么疼。” 琥珀瞪大了眼睛“那还叫没使劲啊,我的骨头都快断了!” 绯烟见他面容扭曲,似乎真的疼得厉害,便不忍道“我错了还不行吗?” 琥珀瞥着她“光道歉就完了?” “那你还想怎样?”绯烟问。 琥珀狡黠一笑“你给我揉揉!” 绯烟哼了一声“想的美!” 琥珀叹了口气“唉,我就知道,我是个苦命的人,挨揍也是白挨!” 说着,抬脚走到床边趴下睡觉。 绯烟纠结了一会儿,走到床边,伸手放在了琥珀的背上。 琥珀一个机灵,回头看她“你要做什么?” 绯烟瞪了他一眼“趴着别动,本大小姐给你按摩。” 琥珀一脸难以置信,趴了回去,笑道“做了两天的丫鬟,终于可以做一回大爷了!” 绯烟的手指在他背上乱按,说道“只此一次,以后可别再妄想了!” 琥珀原本期待一次舒服的按摩,哪知道绯烟手劲极大,还完没有章法,按得他原本不疼的地方也疼起来,不禁叫苦不迭,这哪里是按摩,简直是酷刑啊! 。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黄雀在后 琥珀不晓得干娘出去做了什么安排,总之接下来的两日都不见她人影。 直到第三日白天,香玉才对琥珀说已经准备妥当,她的二三十手下已经在海岬附近埋伏下来,就连黑山各处也分派了人蹲守,以防吕梁溜走。 琥珀自然是要跟去,香玉知道他身手不弱,叮嘱了两句便同意了。 绯烟也闹着要去,琥珀皱眉道“这又不是什么好玩的,到时候黑灯瞎火,我可没功夫顾你。” 绯烟不听,说她自己照顾自己,不要琥珀保护。 香玉收起了平日里嘻笑怒骂的神色,对绯烟道“今天不比以往,弄不好要出人命的,你要是关心琥珀,就乖乖待在客栈里,等我们回来。” 绯烟虽然任性,却也知道干娘的话不得不听,便撇着嘴看琥珀收拾了一番跟着干娘和几个手下走出客栈。 她百无聊奈地趴在窗前,看着琥珀的背影逐渐被街上人群淹没,叹了口气准备关上格窗,眼角扫到街市的另一边,两顶豪华的轿子由四个轿夫抬着,慢悠悠地走到客栈门前停下。 绯烟心想,这个破镇子也会有人坐这么好的轿子吗?便留神多看了几眼。 轿夫掀起前面的那顶轿子的轿帘,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虽未着官服,却是一脸睥睨众生的官家做派。 绯烟一愣,立刻认了出来,这不是前几天刚见过的那个什么刺史吗?那个程柔的舅舅。 她心里一跳,立刻探出身子去看那第二顶轿子。 刺史常万钟下了轿子,亲自走到第二顶轿子前面,伸手打了轿帘。 轿子里先伸出一只纤长的玉手搭在常万钟胳膊上,一只白玉手镯更衬得她肤色雪白,接着便翩翩走出一个黄衣少女,头上带着一顶斗笠,覆着面纱遮住了面容。 绯烟却立刻就认了出来,握紧了拳头,她怎么也来了? 这里又不是什么繁华富庶的城市,只不过是东海边一个因为捕鱼而兴盛起来的市镇,她一个官家小姐,肯定不会没事儿跑过来。 眼瞧着常万钟与程柔进了客栈,一个随从大声嘱咐老板准备客房。 绯烟把门打开一条缝儿,看见他俩进入了与自己隔了两间的客房。 绯烟想起前几日的事情,立刻就是一肚子气,她一眼就看出这个程柔故意在琥珀面前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琥珀还浑然不觉,跟她那么亲热,现在她还阴魂不散跟到了这里,肯定有什么阴谋,我一定要去查看清楚。 程柔房间门外,两名侍卫牢牢把守,根本无法靠近。 绯烟眼睛一转,从房间窗户钻了出去,扒着窗框轻巧翻上了屋顶。 她算着脚下的距离,估摸着到了地方,轻手揭开屋顶上的瓦片,露出一个小孔,便凑近眼睛往里面瞧。 她先看见了一个男人的头顶,换了个角度,果然看见程柔坐在桌边,此时已经摘下斗笠,满脸凝重,似乎还带着些愠怒。 常万钟给她斟了一杯茶,恭敬地递到她面前,程柔接了,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绯烟奇怪地寻思,哪里有舅舅给外甥女儿倒茶的? 这时,程柔开口道“舅舅好歹身为三州刺史,怎么连眼皮子底下生的事情都不知道?” 常万钟躬身道“那个王鸿,我曾经确实留意过,他出手阔绰,与附近的世家子弟和商贾富豪常有来往,却又不见他做正经买卖,数次寻了借口查检他的别馆,但是一丝把柄也未抓到。” 绯烟知道,王鸿是吕梁在这里的化名,心想我猜的果然没错,便竖起耳朵继续往下听。 程柔哼了一声“这次,要不是我派人跟着琥珀,现了竟有另一帮人也对王鸿感兴趣,让你细细从头调查,这才现了蛛丝马迹。要是这事情被别人检举,舅舅你的官位还要不要?” 常万钟连做了几个揖“是是是,您教训的是!” 绯烟在屋顶上听得是一头雾水,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啊?恨不能跳下去亲自追问。她急得在空中抓挠了几下,才没有这么做。 两人又絮叨着说了些闲话,才听见程柔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这也不能怪舅舅,我一直住在金凤城,也没有留意到那枫茄草竟然在黑市里流通,大批纨绔子弟沾染于此,花钱如淌水一般争相购买。” 常万钟点头说“这枫茄草原产于西域远疆,据说吃下去之后,整个人便飘飘然犹如置身极乐世界,只是一旦上瘾,便再也离不开,一直到内脏烧灼,口吐鲜血而死为止。这王鸿不知从哪里入手了这么些枫茄草,狂敛了上万银两。” 程柔带着忧郁道“我原本不愿意过问这些朝廷官场的事情,只想安静避世度过这一生罢了,但是既然被我觉了,而且他害得是我东景国的根基,掠我东景国的财富,便顾不得自己女子身份,插手管一管了。” 常万钟道“您放心,我已经安排妥帖,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已经埋伏下三百精兵,一定在王鸿被另一波人抓到之前,将他手到擒来。” 程柔叹道“我抢在他前头,他一定会生我的气吧!但是,我跟他解释,他一定会理解我的。” 绯烟此时仍有些云里雾里,但是她大概明白了,程柔跟她舅舅也在捉拿吕梁,而且还想抢在琥珀他们前面。 琥珀他们并不知晓这些,此刻正埋伏在别馆附近,估计要扑空了,她必须通知他们。 她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房间,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溜出了客栈。 绯烟回忆着去黑山的路,拔足奔跑起来。 黑山离镇子大约十来里路,琥珀他们为了低调行事,今日并未骑马,飞身前行也不过小半个时辰。 绯烟自然明白这一点,她虽然跑得气喘吁吁,但是并未因此停下脚步,一边擦汗一边仍是脚下不停。 跑到半路,正是6地与礁石相接的地方,长满了一丛一丛的枯草和隐藏在枯草中的藤蔓。 绯烟被一处匍匐在礁石上的藤蔓勾了脚,手掌和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差点掉下眼泪。 她气得拿出匕,狠狠将那根藤蔓砍成了三四节才罢手。 她刚要爬起来继续跑,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她一怔,从草丛中探出头去一看,四五辆马车从远处缓缓驶来,朝着黑山方向前行,马车上运着几口大箱子,押车护送的都是随身带刀的精壮男人。 他们怎么提前回来了?干娘不是说他们要等到夜里退潮的时候吗?要来不及了!绯烟心想。 。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截胡 绯烟伏身在草丛里,正好隐藏了身形,但若此时跳出来往前跑,必然与马车队迎面撞上。 但若不去通知琥珀他们,这批人马就要落到程柔手上了。 绯烟急得直拍地上的石头,犹豫不决之间,那车马已经滚滚驶过眼前,朝着前方渐行渐远。 就在此时,远处草丛树林间,忽然窜出黑压压一大批手持刀枪的官兵,列队整齐,团团把那四五辆马车围在了中间。 绯烟一惊,猫着身子跑近了一些,缩在一处大树后面伸头去看,却也只能看见那群官兵的后背。 隐约听见里面有人大声喝令着什么,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开箱查看的声音。 绯烟哭丧着脸,心想琥珀这次又白忙活一场。 哪知没过多久,人群里出一阵骚乱,一个穿着红衣官服的人慌忙走了出来,对一个侍卫道“快去禀报刺史大人,说并未现什么可疑的物件。” 那侍卫领命,立刻驾马飞驰而去。 绯烟一怔,又瞧见那官员指挥着手下官兵列队,露出了被包围的马车,只见马车上所有箱子都被打开,露出些寻常丝绸布料。 押车的那十几个人已经被官兵捆缚了双手。 红衣官员恶狠狠地道“不管你们是否合法经商,去刺史大人面前分辩吧!给我部带走!” 于是,浩浩荡荡的官兵压着车马往来路走去。 绯烟不明所以,但仍是松了一口气,还好他们抓错人了。 正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一个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绯烟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是干娘的手下,前几日假扮琥珀伯伯的那个人。 “大小姐怎么在这里?”手下问道。 见到熟人,绯烟松了口气,急忙道“我是来给干娘报信的。” 手下指着渐渐远去的人马笑道“是那个吗?老板娘早就知道了,这才派我过来瞧瞧情况。” “什么?”绯烟气得差点吐血,我忙活了半天竟然是白费力气。 手下怕绯烟一个人回客栈不安,略一思索,决定还是带她去找香玉的好。 于是绯烟跟在他身后,来到了卧龙湾海岬的地方,只见整个海滩上都是古怪嶙峋的黑色礁石,一直接连到远处的黑山。 从远处看去,海岬上一个人影也没有,但是在手下带领下,绯烟在礁石之间穿梭前进,见到了不少身着黑衣,藏身在巨大礁石缝隙中的人,一直到最后,才见到了琥珀和香玉。 琥珀见“伯伯”领着绯烟过来,气得下巴都歪了“不是让你待在客栈的吗?怎么这么不听话!” 绯烟也气得跳脚“我是好心来通知你们,你还骂我!” 手下简略说了官兵无功而返的事情,香玉笑着说“我从金凤城便留意到有人跟踪。吕梁那个人像鲶鱼一般滑溜,怎么可能在大白天招摇着赶马车回来?那些人不过是幌子罢了!” “原来干娘什么都知道。”绯烟沮丧地低下了头。 香玉爱抚着她的头“你也是担心我们才跑了过来,干娘高兴还来不及呢!” 琥珀却说“干娘,还是找人送她回去吧!” 绯烟一怔,见他表情严肃,忍不住就要跟他吵架。 香玉说“现在天色快暗了,我怕路上有变,不如就让她待在身旁,有这么多人照看着,还安些。” 琥珀这才住了口。 香玉对众人道“我估摸着吕梁多半不会走6路,而是走海上,海上监视少,而且运输方便。所以今夜落潮时分,大家都把海面上盯紧了!” 手下各个答应了,仍是潜身埋伏。 渐渐地天光渐暗,直到彻底黑了下来,一轮明月从海平面上升起,在海面上投下一些细碎的光斑。 礁石内隐藏的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没有出一丁点声音,耳中只能听见海浪拍击着礁石的声音,犹如呼吸一般一起一伏。 忽然,有人用刀柄轻轻敲了敲礁石,出中空的“叩叩”声。 香玉轻声道“来了!” 绯烟抬头去看海面,先时还没瞧见,寻找一番之后,果然看见一艘小小的帆船从大海深处飘来,初时只有一指大小,慢慢地越来越大,连站在船头驶舵的人影都能看见了。 香玉朝手下做了个手势,众人点头做好了准备。 琥珀对绯烟耳语道“等下你就藏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我抓到了人就回来找你,要是再不听话我就不理你了!” 绯烟撇撇嘴表示知道了。 终于,在众人的等待下,传来了帆船下锚的声音。 香玉玉手一挥,所有人同时冲出,朝着那艘帆船跑去。 甲板的人还没有意识到生了什么,便已经被几个手脚麻利的手下按到。 几乎一眨眼间,香玉便已经掌控了整个帆船。 她大声呼喝,指挥着手下清点人数,以及查看船上的货物。 手下人报告的声音远远传来,绯烟知道他们这次真的得手了,这艘船上的大批银子还来不及进入山腹里的库房,便被干娘截了胡。 忽然一人报告说“船上并未见到吕梁的身影!” 接着便是琥珀吃惊的声音“怎么可能!你们搜查清楚了吗?” 香玉道“他趁乱跳海逃走也是有可能的,我加派人手在这附近寻找,你别着急!” 众人又在船上忙碌一阵,抬着大箱子下了船,还没走多远,便远远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香玉皱着眉头,让众人停下。 没过多久,便瞧见几百个官兵将这黑礁海岸包围了起来,领兵的,仍是白天那个红衣官员。 “呦!来得挺快。”香玉冷笑道。 红衣官员并不理会,转身朝后看去。 只见官兵的包围圈分开一个小口,两顶轿子被轿夫稳稳地抬了进来,直到礁石实在难行,才停下了脚步。 一个人迫不及待地从轿子里走了出来,朝着香玉身旁的琥珀开心地叫了一声“琥珀哥哥!” 琥珀一愣“程柔姑娘,你怎么来了?” 程柔还未答话,红衣官员便怒喝道“大胆!敢直呼我们公主的名讳!” 琥珀与藏身在礁石之内的绯烟同时一愣,她是公主? 。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计中计 而且绯烟注意到,程柔对琥珀换了称呼,竟然亲昵地叫他“琥珀哥哥”! 哼,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绯烟咬得银牙咯咯作响,恨不能立刻冲出来揍她一顿,管她什么公主不公主。 琥珀却傻乎乎地没有意识到称呼上的变化,只是惊诧地问“你怎么是公主呢?” 程柔不顾众人的阻拦,提着华美的裙角,踩着礁石小跑到琥珀跟前,微微有些气喘。 她柔柔地对琥珀说“我是东景国的平乐公主,先前没告诉你,你不会怪我吧?” 她怕琥珀生气,又急忙补充了一句“可我跟你说的话都是真的,我真的是逃婚出来的,刺史大人是我的舅舅。” 琥珀挠着头道“你身份高贵,不跟我说很正常。” 程柔摇摇头“没什么高贵的,我只是我自己,希望琥珀哥哥还是把我当做朋友。” 香玉抱着胳膊在旁边插嘴道“小公主,你既然跟我干儿子是好朋友,干嘛拉来一堆人挡住我们的去路?” 程柔转头看向香玉,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别馆的主人是刺史大人要抓的一名钦犯,他在黑市里贩卖枫茄草,我们必须要将他带回去绳之以法。他所获得的银两也都是赃银,必须要没收充公。” 她眼神又看向琥珀,低下头去坚持说道“我按照法理办事,这里是东景国境,你们不想惹麻烦的话,还是把银子交出来吧,我不让他们为难你们。” 琥珀为难地瞧向干娘,他对这笔银子并不感兴趣,但是干娘可是为了这笔钱千里迢迢从元柳国赶来,怎么会轻易罢手? 哪知香玉掩唇娇笑两声“真是个有立场的小公主,给你个面子,这笔钱就送你了!” 程柔一听,脸上浮现出明媚的笑容“那就多谢了!” 琥珀此时关心的并不是这件事情,急忙道“钱给你没问题,可是那个吕梁我是必须要带走。他现在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我得赶紧抓他去!” 程柔拦住他“你别急,这里方圆几十里我都派了官兵搜寻,他一定跑不了。只是,他是主犯,我不能把他给你。琥珀哥哥寻他有什么事情吗?” 琥珀道“我有要紧的事情问他。” 程柔低头思索了一番“等抓住他后,可以安排你单独审问,之后我们再把他带走可以吗?” 她的口吻柔缓,并未以公主的身份施压,反倒是商量的语气,琥珀原本也只是为了打探长清帮的消息,对吕梁本人并无兴趣,便点头答应了。 香玉瞧着远处的官兵早已排开阵势,四处搜寻吕梁,伸了个懒腰道“这下可好,省的我自己动手。” 程柔见她转眼损失万两银子也不愠怒,早知她另有打算,这刚刚运来的万两白银,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她从袖中抽出一幅地图,慢慢展开在二人面前。 香玉脸色一变,并未开口说话, 琥珀也一眼认出这是吕梁别馆地下水网的地图,寻思,不知她又从何得到了这幅地图? 程柔对香玉道“我知道你们也有地图,这深山里面藏着王鸿,也就是吕梁的部身家,这些都是东景国的财富,我也必须带走。” 香玉脸色一变,冷言说道“那吕梁光从我的洒金城就偷了十万两官银,更别说别处了,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成?” 程柔语气坚定“若是你们的官府想要回这笔官银,便请遣送官员来与刺史大人协商。” 香玉哼了一声,她可是黑道上的,怎么会告诉官府她在打这笔官银的主意? “小公主真是厉害!”香玉轻拍手掌,面笑心不笑地说。 程柔装作没有看见,朝岸边一队人招了招手,那些人立刻走上前来叩头。 这些人体格健壮,都身穿特制的鲨鱼皮衣裤,腰间别着匕和弯刀,专门为下水做了准备。 程柔对他们说“里面有人把手,你们进去要多加小心!” 众人答应一声,朝着通往仓库的山隙走去。 琥珀瞧着干娘的表情,有些心惊胆战,他可是知道干娘脾气的样子。 香玉仍是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看着程柔的人纷纷通过水中密道,进入了礁石深处。 在几人尴尬的沉默中,这只下水的队伍终于有人返回,一个人跑到程柔面前跪下道“公主殿下,里面确实有一个巨大的仓库,但是是空的!” “什么?”程柔大吃一惊,随即看向香玉。 香玉右手捂着脸颊,夸张地大声道“哎呀,这是什么情况呢?难道我也上了吕梁的当了吗?” 她一边表演,一边给琥珀偷偷眨了眨右眼。 原来,她一听说这仓库的位置,片刻不曾耽搁便已派人干掉了仓库守卫,把里面所有的金银珠宝运了出来,饶是如此,也花了整整两日的时间。 至于仓库里到底有多少金银,香玉不打算轻易透露,反正随手买下一两座城池不是问题了。 程柔嘴唇微微颤抖,她知道是香玉捷足先登,再好的涵养也忍不住加重了语气“你最好还是把银子交出来!” 香玉瞪大着无辜的眼睛“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有本事你派人去找吧,找得到算你厉害!” 绯烟在远处把这一切听得是明明白白,心中乐开了花,心想,让你这个狐狸公主吃个大亏,看你还装不装? 她正兴高采烈地乱想,忽然眼角一闪,一个人影在附近礁石一动,暴露了踪迹,他穿着一身上好的西锦缎袍,却浑身湿漉漉的,狼狈不堪的模样。 绯烟脑子里转得飞快,现在附近到处都是官兵,反倒是她所在的这处海礁除了干娘的手下之外,并未加派人手。 而干娘又被那公主拦着,手下也来得及把周围查看清楚。 难道那个人就是琥珀一直要找的吕梁? 绯烟刚想叫他们过来,又想到这里礁石纷乱,一旦开口,吕梁东躲西藏反倒不好抓。 今天一直受琥珀的气,我就亲自抓了那个家伙,让琥珀跪在我面前认错! 她这么想着,早把琥珀的嘱咐忘在了脑后,悄无声息地爬出了礁石,朝那个人影靠近。 。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坠落 然而绯烟想得太简单了。 在她朝吕梁靠近的时候,吕梁也在乱石中瞧见了她。 绯烟以为他不过是一个诡计多端的奸商,打架肯定靠手下,本身功夫一定稀松平常。 然而,就在她离吕梁还有两三丈距离的时候,对方已经悄悄从腰上取下了随身武器,伸手一甩,一只金丝软鞭便飞了出来。 猝不及防间,绯烟的脖颈被软鞭一绕,硬生生地被吕梁拖了过去! 锋利的礁石划破她柔嫩的肌肤,绯烟只觉得浑身疼痛,呼吸困难,却连一声叫喊也喊不出来。 然而他的动作还是被机敏的香玉现。 她急忙呼喊手下过去查看情况,琥珀也急忙跟了过去,大骇地现绯烟被一个男人扣住了咽喉提了起来。 绯烟憋得小脸涨红,双脚乱蹬,却哪里挣脱得开。 众人团团将吕梁围住,琥珀喝道“快放开她!要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 吕梁却并不理会他,而是瞧向香玉,笑道“镜花馆的风流老板娘,原来是你!我说呢,是谁竟然能找到这里来。” 香玉道“你盗窃洒金城官银之事暂且不提,害了我镜花馆姑娘素琴的性命,这笔账不得不跟你算清楚。” 吕梁干笑两声“谁让她多管闲事,你也是道上的人,我懒得跟你绕弯子,你看你是要替那死去的丫头报仇,还是要我手上这个丫头的性命?” 香玉知道,他要用绯烟做人质,抬手按下躁动不安的琥珀,沉声问“你要怎样?” 吕梁道“自然是一条活路,让所有人都走开,别跟着我,我到了安的地方,自然把这个小姑娘毫无伤地放了。” “不行!”琥珀立刻拒绝了他的提议,他怎么放心让绯烟跟这个危险的男人单独相处? 绯烟泪眼汪汪地看着琥珀,又是害怕又是自责,要是自己不跑出来就好了。 吕梁做出一个要拧断绯烟喉咙的姿势“那就没办法了,反正是死,让这个小美人儿给我陪葬也不错!” 琥珀胆战心惊地看着他手上的动作,怕他真一用力伤到了绯烟,额头上青筋暴起。 “你别动手!我们听你的就是!”香玉伸手按住了琥珀的肩膀,对吕梁说道。 此时,程柔带着官兵也走到了近前,听见香玉私自放了吕梁,开口说道“等一下!我还没……” 她原本想说“我还没有同意放人”,但是瞧见琥珀双眼如炽地看着无力挣扎的绯烟,心一软就改了口,吩咐手下道“放他走吧!” 吕梁朝着香玉嘿嘿笑了两声“老板娘,以后有机会再找你叙旧!” 说完,仍是一手扣住绯烟咽喉,一手拿着长鞭,拖着绯烟往黑山方向走去。 众官兵自动让开一条路,放他离开。 香玉手指微微一动,手下立刻会意,传着眼色给其他弟兄,悄然无声地去前方包抄。 琥珀记得立时就要去追,香玉却拦住他道“别急,我知道他要去哪儿。” 琥珀急忙问“干娘快说!” 香玉道“他既有人质,为什么不再顺便要一匹马,总比用脚走路快些,一定是知道这里方圆数里有官兵埋伏,走大路是行不通的。” “那他要去哪儿?”琥珀问。 香玉指了指他们身后高耸入云的黑山。 琥珀惊道“这里可跟干娘驻守的那边不一样,是笔直的峭壁,他怎么上得去?” 香玉道“你没看见他的兵器是什么吗?” 吕梁擒了绯烟,一只手仍扣在她的咽喉,果然就逼着绯烟来到了黑山之下。 这里可是他的据点,他对这里十分熟悉。他知道这处山壁陡峭,但是到处都有突出的石笋和石梁,别人拿这里没办法,他可是一点都没问题。 他强迫绯烟先爬上了最开始的一段稍微和缓的山脚,随着山势突然陡峭,双手攀爬再也不可能。 他恶狠狠地对绯烟道“你可给我乖乖听话,要是敢乱动一下,我就把你丢下去,让你漂亮的脸蛋摔成稀巴烂!” 绯烟还未明白他在说什么,便被他拦腰抱住,她惊叫着要推开他,但是他搂得极紧,不容挣脱,只见他右手软鞭一甩,紧紧勾住了数丈之外的一处石梁,带着他俩一荡,转眼便已经跃上了三四丈高度。 他找到一处落脚的地方,伸手收回长鞭,寻找到下一个借力的地方,如法炮制往上荡去,约莫两刻钟后,他俩已经如猿猴一般荡到了半山腰。 绯烟吓得忘记了挣扎。她知道,若是吕梁一松手,自己便将粉身碎骨。 海风不住地拍打着山壁,吹得绯烟长乱飞,她忍不住往下面看了一眼,只见山底火把的光亮犹如萤火虫一般渺小,人声却是一点也听不见,差点就要晕过去。 琥珀为什么还不来救我?绯烟绝望地想着,他不是说要一直保护我吗?那个大骗子! 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吧嗒吧嗒地从脸颊上滴落下来,很快就被凛冽的海风吹干。 此时吕梁也在微微喘气,这番攀岩耗费了他不少体力,他记得往上十来丈就有一处突出的山岩可以休息,便一咬牙坚持挥出软鞭。 好容易到了这块有一丈见方的山岩上,绯烟腿一软便瘫倒在地,身子不自主地哆嗦,她已经分不清是冷还是怕了。 吕梁也累得够呛,直接平躺在岩石上大口喘气。 但他不敢休息太久,缓过神来,便赶紧爬起,催促绯烟继续往上,只要翻过山顶,一切都好说了。 绯烟却跪坐在那里,哭着说腿软站不起来。 吕梁不耐烦,直接上来就去抓她的胳膊,硬生生将她拽起“给我走!” 哪知绯烟忽然双掌用力往他胸前一推,这一下完在吕梁的意料之外,他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跌落山岩,往山下坠去! 绯烟捂着心口,也不知刚才是哪里来的力气,她虽然还有些颤抖,但是精神已经稍稍缓和,浑身都松懈下来。 哪知一转眼间,一只软鞭忽然从山岩下飞了上来,卷住了绯烟的脚踝,她只觉得一股极大的力道将她往山崖下拖去。 她来不及惊呼,半个身子已经落在了空中,她的双手无助地乱抓,眼见就要与吕梁同时摔得粉身碎骨! 一个影子瞬间扑了过来,双手用力抱住了绯烟的胳膊。 下坠的趋势瞬间停止,绯烟只觉得脚踝上一痛,整个身体一紧,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耳中传来琥珀咬牙出的声音“你先忍一忍!” 琥珀拼尽力想拉绯烟上来,但是吕梁用金丝软鞭卷住了绯烟的脚踝,死都不肯放手。 他大喝一声,双目圆瞪,咬着牙一点一点将绯烟往山石上拖,眼见着她的身体渐渐回到了山岩上。 下面的吕梁知道一旦等她上去,便会解下脚上软鞭,便急不可耐地往上攀爬,他的身子被海风吹得前后晃动,绯烟只觉得脚踝疼痛欲裂,几乎要疼晕了过去。 就在琥珀将绯烟扯上山岩的同时,只听得身下出一声诡异的断裂声,这块山岩再也承担不住三人的重量,竟然与山壁断裂,带着上面的琥珀和绯烟再次向下坠落。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坠落(下) 伴随着绯烟又一声惊呼,二人身子一空,朝山崖下坠去。 琥珀爆出前所未有的度,纵身上前,右手揽住绯烟的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左手五指张开,拼命在碎石翻滚的崖壁上乱抓,希望能抓住些什么,减缓下坠的度。 吕梁在他们下方,眼见着一块巨大的山岩朝自己头顶砸来,吓得倒抽一口凉气,急忙松开了软鞭,拼命往旁边跃去。 饶是如此,他本来就毫无凭依,就靠着那根系在绯烟脚上的软鞭求生,此时虽未被巨石砸中,但仍被那股巨大的力道带了下去,很快便消失在漆黑的夜里。 琥珀的五指被粗砺的山石磨得血肉模糊,却仍是在胡乱摸索着,终于手上一重,摸到了一块突出的尖石,他单臂吊在尖石上,两人这才摇摇晃晃地停了下来。 绯烟吓得忘记了呼吸,此刻只觉得脚腕上疼痛依旧,但是已经没有拉拽的感觉。 她紧紧抱着琥珀,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见他龇牙咧嘴,面目狰狞,右臂仍是拼命抱住自己,不让自己落下,但是仅靠一只手承担两人的重量,绯烟知道他支撑不了多久。 “你,你可以不要管我……”绯烟虽然害怕,但也不忍心让他随自己一起丧命。 “闭,闭嘴!”琥珀咬牙切齿挤出几个字。 他只觉得手臂酸疼,指尖渐渐麻,快要坚持不住。 他朝着四处张望,在惨淡的月光下,瞧见在右下方十几步的地方,隐约有一处山洞,但是瞧不真切。 只能放手一搏了!他努力对绯烟说“你做好准备,我把你甩到下面的山洞里去。” 绯烟闻声往下看去,只觉得那处山洞遥不可及,吓得摇头。 琥珀大喘了口气“别怕,你不是很厉害吗?别闭上眼睛,要是我扔得不准,你就自己抓住!” 说话间,绯烟觉得额头上一凉,原来是琥珀的汗水大颗大颗滴落下来。她知道他快坚持不住了,心里想着,他这么拼命救我,就算是我掉下去摔死了,也知足了。 于是轻轻“嗯”了一声。 琥珀又喘息了几次,调匀了呼吸,左臂用力左右摇摆,好让自己扔绯烟的力道大一些。 他只觉得手臂上的肌肉都快撕裂了,终于在晃到最大幅度的时候,瞅准方向,大喝一声,拼力将怀中绯烟扔了出去。 绯烟只觉得身子一轻,已然飘身在了空中,随即急剧下落。 她努力瞪大眼睛,拼命伸出双手朝向那处山洞,这一瞬仿佛被放慢了一般,绯烟眼瞧着自己离山洞越来越近,连每一块石头纹路都能看清楚了,最终仍是低了山洞数寸。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双臂扒在了山洞边,用力爬了上去,来不及喘息,便转身瞧向琥珀。 琥珀将绯烟扔出去之后,左手渐渐从那处尖石上滑落,仅靠着三根手指苦苦支撑。 眼见她爬上了山洞,他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一松,可是自己已经没有力气跳过去了。 他在心里苦笑一声,真不该胡乱起誓啊,保护这个大小姐真要命! 就在琥珀即将放弃的时候,忽然听见绯烟大叫“琥珀,快接着!” 琥珀一愣,随即大喜望外,只见一根长鞭朝自己方向甩来。 原来吕梁人跌了下去,金丝软鞭却留在了绯烟脚踝上。 绯烟解下软鞭,在洞口看见了一处突出的石笋,便将一头紧紧缚在了上面,另一头用力朝琥珀扔去。 连扔了好几次,才把软鞭扔到琥珀身边,琥珀右手一抓,同时左手脱力,整个人极向下坠去,然后软鞭紧紧绷住,琥珀一个准备不及,重重地拍在了山壁上。 他骂了一句,双手并用,朝上爬去。 绯烟也伸出胳膊,帮忙把琥珀拉了上来。 两人瘫坐在山洞口,都是衣衫破烂,满脸黑灰,遍体伤痕。 绯烟劫后逃生,瞧见琥珀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再也忍不住扑在他怀里大哭起来。 琥珀只觉得浑身哪儿都疼,现在她哭得连脑仁儿都疼了,心想,还知道哭,我还没骂你呢? 他见她楚楚可怜的模样,还是没有说出狠话,软言安慰了好久,绯烟才止住了哭声,脸上黑一块白一块,是眼泪水弄花了脸上灰尘的结果。 琥珀瞧着好笑,捏着她的耳朵道“看你以后还胡闹!把脚伸出来我看看!” 绯烟把被金丝软鞭缠住的右脚伸了出来,琥珀手脚麻利地除去了鞋袜,露出白嫩嫩的一只纤足。 绯烟脸一红,便感到自己的右足被琥珀握在了温热的掌中。 两人刚刚脱险,绯烟的心脏还狂跳个不停,琥珀便已经忍不住开起玩笑开,伸手捏了捏她的脚丫,道“脸长得不好看,脚丫子倒是白白胖胖的!” 绯烟又羞又气“你才白白胖胖!” 琥珀说话间已经在她的脚踝处摸了一番,说道“好像是脱臼了!” 绯烟吓了一跳“那怎么办?” 琥珀笑道“你亲我一下,我给你接上。” “色狼!”绯烟习惯性地就要伸手打他,突然觉得脚踝上“咯哒”一声,疼得眼泪再次涌出。 琥珀放开她的脚,笑道“我才不稀罕,只是让你分心罢了!现在好点没?” 绯烟尝试着转了转,还有些隐隐作痛,但是比之前已经好了许多。 琥珀道“现在走路怕是还有些疼,过两天就好了。” 绯烟瞧见他满是伤痕的双手,忍不住心疼,捧起他的手眼泪又吧嗒吧嗒地掉。 琥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比这重的伤我都遭受过了,这个怕啥!只要喝口酒就舒服了。” 说着当真从腰间解下一个葫芦,拔下塞子咕嘟喝了一大口。 原来那日他从吕梁卧房里偷来的那只文玩葫芦被他当做了酒壶,出门前装满了酒,想着可以在海边驱寒。 他喝了一口后,把葫芦递给绯烟。 绯烟也是又累又渴,也不嫌弃是他喝过的,接过来也喝了两口,虽然辣辣的,但是身体立刻暖和了起来。 琥珀探身从往下面看去,他们这一番跌落,已经离地面不远了,但是仍有二十来丈的高度,直接下去仍是危险重重。 他又回身往山洞里面看去,现这处洞口虽小,但似乎十分幽深,不知道通向哪里。 琥珀心想,不知道这黑山山岩是什么成分,怎么形成这么多弯弯绕绕的空洞。 他与绯烟歇了一会儿,也不见人来寻找他们,便说道“咱们往里面走走,看通向哪里。” 绯烟虽有些害怕,但强装镇定点了点头。 琥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亮,照亮了周围的空间,扶着绯烟站起来,一起往山洞深处走去。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讲述 绯烟紧紧抱着琥珀的胳膊,一瘸一拐地往山洞深处走去。 他们现这处山洞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幽长,没多久便转了个弯朝下延伸。 琥珀寻思,会不会刚好可以通到山底呢?这可就方便了。 又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山洞忽然一分为二,仍是无尽地往前延伸着。 琥珀正在犹豫走哪个山洞的时候,忽然从山洞里传出了声音,十分模糊,似乎是什么野兽在喘息。 绯烟此时犹如惊弓之鸟,吓得花容失色,颤抖着对琥珀说“咱们还是回去吧!” 琥珀让她别怕,仔细辨认一番,是从左边的山洞传出的声音。 他走进山洞两步,静心再听,现不是什么野兽,而是一个人苦痛的呻吟,听声音好像是那个吕梁。 他还没有跌落山崖摔死?琥珀寻思。他刚刚还有些气恼又丢了线索,现在既然有机会,一定不能让他再跑了。 他对绯烟道“前面是吕梁那个家伙,好像受伤了,咱们去抓住他。” 绯烟今日被吕梁擒住,心中早是对他恨意满满,想着琥珀在身边,便壮了壮胆子,跟着琥珀朝左边山洞走去。 他们竖着耳朵,根据声音前行,连遇到了两三个岔路,也不知道走到了山腹里的哪一部分,声音逐渐明显,然后在一处颇为宽敞的山洞中,终于看见了仰卧在地的身影。 “救,救命啊!”吕梁虚弱地喊着。 琥珀打亮火折子,瞧清楚了情况,只见他衣衫到处都撕裂了,下半身血肉模糊一片,两只小腿都似乎被压断了。 原来那吕梁跌落山崖,正好又掉在一处山岩上,摔得是撕肝裂肺,还未来得及喘息,上面那块山岩早已经在跌落中碎成了好几块,其中一块便重重地压在了他的下半身,将他的腿骨压得粉碎,疼得他差点晕了过去。 但是他毕竟是刀尖上谋生的人,大大小小的伤也受过不少,强忍着钻心的疼痛,咬了咬牙从身侧的一处裂缝钻了进去,一直匍匐着爬到了这里。 他瞧见了琥珀他们,急忙谄笑着说“小哥儿行行好,救救我这把老骨头。” 绯烟“哼”了一声“你差点害死我,为什么要救你!” 吕梁苦笑几声,声音难听地像哭“你们把我的毕生积累都拿走了,怎么不说?” 绯烟一怔,一时没想出反驳的话来。 琥珀拦住她,正色对吕梁道“我有话问你,你老实回答我,放你一条生路也不是不可能。” 吕梁叹息一声“我还有什么能告诉你的。” “我想问你长清教的事情。”琥珀一字一句地说道。 吕梁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诧“你知道长清教?” 然后又哑着嗓子怪笑几声“原来你们抓我是这个目的,你到底是谁?” 琥珀道“我是魇族后人。” “怪不得,怪不得,”他连连点头,“这个消息可不便宜哦,小兄弟。”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琥珀冷冷地走近他,用自己殷红的眸子盯着他扭曲的脸。 吕梁急忙道“我知道你们一族的本事,你不必催眠我,我说就是。不过,我嗓子干得厉害,给我口水喝,行不?” 琥珀解下葫芦丢给他,吕梁接过笑道“这算是物归原主吧!” 他一口气将葫芦里剩余的酒喝干,这才擦着嘴角长舒一口气“真是过瘾!” “快说吧!”琥珀催促道。 吕梁又是干笑两声,抬头看着洞顶,缓缓说道“长清教,与其说是一个教派,不如说是一个地下组织。不仅外人觉得这个教派神神秘秘,就连教众自己,也不一定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快说重点!”绯烟见他说得都是没营养的话,忍不住也跟着催促。 “我一个重伤者都没着急,你急什么。”吕梁翻了个白眼,继续道,“我虽然只是一个最底层的教众,但是因为我是替主人搜罗银子的,而且数量不少,瞧着银子进进出出,渐渐看出了些端倪。” 他咳了两声,继续说“主人用这笔银子私募兵马,冶炼兵器,据说在北雁的茫茫草原上,还有西庆的无人沙漠里,都有他的军队。” 琥珀听了骇异道“他这是要造反?” 吕梁点点头“应该是错不了。还有些教众替他搜罗了天下杀人利器,妖刀法宝,似乎都是同样的目的。” “他要造哪个国家的反?”琥珀忙问。 吕梁深深地看了琥珀一眼“哪个国家?嘿嘿,他想造天下的反,整个古羲大6的反!” “为什么?”琥珀奇怪地问。 吕梁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道“我只是一个底层教众,我怎么能知道这些。不过有一个传说,倒是可以当做闲话说给你们。” “什么传说?”绯烟问。 吕梁道“大概一百多年前,古羲大6上还只有一个国家,叫做永青国,后来被五个大臣篡了位,分了国,具体的我就不跟你们扯了,反正有人流传,有一个宫女在永青国灭之前,刚刚被皇帝宠幸,那些大臣杀掉了皇子皇妃,本来连太监宫女也不放过,但她躲在冷宫一处废井里,靠吃苔藓度日,后来又藏在运泔水的木桶里逃出皇宫。” “那后来呢?”绯烟最喜欢听这些宫闱秘史,急忙追问他。 吕梁道“后来据说这个宫女诞下一个男婴,还把他养大了,而这个永青国的血脉因此被延续了下来。” “这可能吗?”绯烟有些不相信。 吕梁道“所以说只是个传说嘛!” “那你的主人,长清教的教主就有可能是那个皇族的后代?”琥珀并不在乎那个人的出身,只想把他揪出来为族人报仇,“那他现在在哪里?” 吕梁道“他那么神秘的一个人,你觉得我会知道吗?不过你也别着急,你们盗了他这么多金银,他说不定会亲自找你麻烦!” 他又呵呵笑了两声,带得腿上的伤阵阵刺痛。 琥珀又想起一事“你不也没有好好替他守住银子吗?不怕他惩罚你?我记得你们身上的纹身就是他掌控你们的梅花蛊。” 吕梁赞道“连这个都知道了,真是厉害!不用你担心,跟别人不一样,我早就偷偷找人解了蛊毒,只是怕他现,仍在臂上纹了个样子罢了。” 他又咳了几声,觉得身体疼得厉害,便对琥珀道“好了,我该说的也都说了,你们想办法把我弄出去!”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崩裂 琥珀听吕梁说让自己带他出去,忍不住皱眉道“我们自己都还没找到出去的路呢!” 吕梁龇牙笑了两声,言语中也有了些力气“小兄弟,我们现在来谈谈条件吧!” 琥珀听他言下之意,似乎有出去的方法,便问“什么条件?” 吕梁道“你背我出去,我告诉你们怎么走。” “你知道出去的路线吗?” “我对这山里的隧道比自己的小老婆还熟。”吕梁道,“你瞧瞧着四周,山岩上是不是都是湿漉漉的?” 琥珀身手摸了一把,确实潮湿滑腻。 吕梁道“这座黑山是一个溶洞群,里面山洞隧道错综复杂,我可以跟你打赌,没人指导,你十天半个月都走不出去。” 琥珀不甚相信,但是也没功夫验证他的说法,想了想说道“那好,你指点方向,我背你出去,但是出去之后是什么情况,我就不管你了!” 吕梁听了皱了皱眉,但是忍住了没说话,点头应允。 琥珀蹲下身子,吕梁老实不客气地趴在了他的背上,动作剧烈扯得他腿上又是一阵剧痛。 琥珀今天也是连打带摔,浑身也疼得厉害,咬牙站起来骂道“你肚子里装的都是屎尿吗,这么沉?” 吕梁忍着痛笑道“最近应酬多了些,你就担待担待!” 琥珀一手执着火折子,一手托着吕梁,绯烟只得自己扶着山壁,深一脚浅一脚跟在他身旁。 在吕梁的指点下,几人在盘根错节的溶洞隧道里慢慢前行。 琥珀现,黑山里的岩洞确实复杂,分叉时不时出现,有的时候必须要迂回转绕,才能再继续前行。 在火折子微弱的光线下,隧道里石笋石柱林立,头顶上倒悬着参差的钟乳石。身侧的岩壁有的平滑如镜,有的则是堆堆叠叠,像菌菇的伞盖一般,此时虽然并非游山玩水,琥珀与绯烟仍是看得了呆,连连称奇。 走到后来,身侧山石突然塌陷,形成了一处深沟,他们小心翼翼地踏着龙骨一般的石桥,再次钻入一处山洞。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琥珀累得呼吸粗重,大汗漓淋,数不清多少次地问道“还得走多久?” “快了快了,”吕梁道,“还有一小半路程,就能出去了!不信你听,是不是有水声?” 他不说,琥珀还没有意识到,果然,一旦安静下来,就能听到脚下传来微弱的流水声,说明他们离海岸不远了。 琥珀不想再耽搁,便一鼓作气,抬起两条酸软僵硬的腿继续走。 吕梁言语上甚是和气,但是心里一直在默默做着打算。 要是就这么一直被他背出去,外面的人肯定不会放过他。而自己又断了两条腿,逃跑是不可能了。 此时最好之计,便是利用自己对这里地形的熟悉,丢下这臭小子和毛丫头,自己先躲起来,避了风头再说。 他是个老奸巨滑的商人,深谙狡兔三窟的道理,在自己别馆的一处不起眼的柴房,另有一处密室可以躲藏,只要到了山底,从地下水网便可游过去。 他暗暗地算计着路线,在最后一段路程,并未指点琥珀往海岸方向前行,而是转弯去了别馆方向。 琥珀不疑有它,仍是默默做着苦力。 在一处四五只石柱上下撑起的山洞转角,吕梁忽然叫了一声“哎呦!” 琥珀问“怎么了?” 吕梁道“腿上疼得厉害!不行了,我得歇歇。” 琥珀骂道“你趴在我背上,歇什么歇?” 但是他此刻也已累极,瞧着绯烟也是满脸倦容,便将他放在地上,自己与绯烟跑到山洞另一边休息。 绯烟替琥珀擦了满头的汗,有些心疼地又要替他捏胳膊。 琥珀急忙摆手道“你也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吕梁在对面看着两人互相依偎,低声说着话,心想着,你们还是去阴曹地府做一对儿鸳鸯蝴蝶吧! 他早就瞅准了自己的去路,就在来路十步以外的那处不起眼的洞口,他悄悄挪近了几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核桃大小的金属球。 这是一种特制的火药弹,也算是长清教的军备之一,里面装了特制的黑火药和丝麻,扔出去遭到撞击便会爆炸。 吕梁为了携带方便,拿的是最小的火药弹,威力并不大,但在这狭窄的隧道里已经足够用了。 他瞅准了琥珀与绯烟身旁的几处石柱,憋足了力气右手一挥,与此同时,双手交叉撑地,迅爬到了身旁的山洞里。 琥珀一眼便瞧见有什么东西飞来,下意识地伸出胳膊挡在绯烟身前。 哪知那东西的目标并不是朝着他们俩,径直撞上了石柱,只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接着便是剧烈的震动,山洞里岩崩石裂,那几处支撑着洞顶的石柱瞬间断裂,头顶上的大小钟乳石开始摇晃着往下掉落。 琥珀想拉着绯烟逃跑,却哪里跑得掉?四处都是乱石岩灰,他俩左闪右避,仍是被碎石砸得满头满身。 终于,一处廊柱粗细的石柱在巨大的冲击下从中而断,下半截朝着二人倾倒下来。 两人已经被逼到了角落,眼见着躲避不及,琥珀一个飞扑,将绯烟压在了身下,在震耳的轰鸣声中,琥珀听不见绯烟惊叫的声音,只觉得一股压山倒海的力道往他后背拍来,然后胸腔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咔嚓”断裂,随之传来钻心般的疼痛,一股热流涌上,一大口鲜血便吐在了绯烟的肩头。 绯烟吓得连心跳都忘记了,嘶哑着嗓子大声叫着琥珀,见他面如白纸一般,唇上却是殷红异常。 琥珀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每一次呼吸都刺得胸口生疼,估摸着应该是肋骨断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内脏。 他勉强扯着嘴朝她笑了笑,想说没事儿,但是却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嘴唇微微动了动。 两人紧紧拥着对方,直到周身的震颤渐渐平息,四溅的碎石残渣也渐渐落下,他俩用尽了力从石柱下挤了出来,绯烟大哭着问“琥珀,你没事儿吧?” 琥珀知道这次伤得严重,但怕她因为害怕慌乱无措,便勉力安慰道“没事儿,就是有点疼!” 他俩这才注意到周身的情况,来路已经完被震裂的山岩堵住,就连吕梁逃跑的那个洞口也看不见了。 他们唯一的出路,便是继续往前面的隧道走。 “那个吕梁,我一定要把他碎尸万段!”绯烟红肿着双眼,沙哑着嗓子说道。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黑暗 琥珀知道自己内伤严重,越往后拖自己越没了力气,稍稍缓了缓,便与绯烟朝着唯一可以前进的方向移动。 在昏暗的光线映照下,琥珀脸色黄,嘴唇上血渍犹在,他右手撑着山壁,每前行一步就得倒吸一口凉气。 绯烟再怎么迟钝,也知道他这次受伤不比从前,急忙过来伸手扶着他。 琥珀朝她咧嘴笑了笑,并没有拒绝。 两人互相搀扶着,在这幽深繁复的隧道里寻找着出路。没有了吕梁的指示,眼前的通路环环相绕,似乎走了许久,但仍是没有半点可以出去的迹象。 琥珀只觉得喉咙中一阵一阵地腥甜涌上,背后冷汗早已经浸湿了衣服,渐渐地有些头重脚轻。 而且,他早就意识到,却一直没敢告诉绯烟,他们仅剩下最后一个火折子,最多支撑一两刻钟,便会彻底烧完。 他们身处黑山之中,四周黑石包围,一点光源也无,而且这山石光秃秃的,连一点可以焚烧的枯木都找不到,火折子一旦熄灭,他们便会像瞎子被扔进茫茫的沙漠之中,再无生路。 绯烟瞧着琥珀逐渐放慢脚步,急忙问“你还好吧?” 琥珀咳了两声,指着前面不远处一块凸起的石台说“咱们去那里歇会儿吧!” 绯烟点头,搀扶着琥珀走了过去。 她瞧着琥珀面色从未有过的凝重,已经猜出了七八分,低声问“我们走不出去了吗?” 琥珀用沉默代替了回答,过了会儿轻声问“你怕不怕?” 绯烟眼中泪光点点,却忍着没哭出来“有点怕,但是至少还有你陪着我。” 琥珀嘴角浮出一丝笑意,伸出手臂将她揽在怀里,绯烟也很自然地靠在了他的肩上,两人相互依偎着,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对方。 “你有没有后悔过?”绯烟低声问。 “后悔什么?” “很多事情,后悔来救我,后悔誓要保护我,”绯烟轻轻抽噎着,“后悔跟我成亲。” 琥珀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我后悔的次数多了,没有千次也有百次了!” 绯烟心里一酸,却并不生气,这本来就不应该是他的责任,没有人必须无缘无故地对自己好,自己曾经任性胡闹,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哪知琥珀接着说道“但是现在我不后悔。” 绯烟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见琥珀也平静地看着自己“为什么,我都要把你害死了!” 说到“死”,绯烟忍不住又颤抖起来。 琥珀安慰她“也不算是你害的,要不是我要出来寻找仇人,你不还一直待在舒服的大宅子里,有人服侍,有人把守,哪像现在,邋遢地跟个小乞婆一样!” 绯烟含着泪笑了一声“我是乞婆,你就是乞公!” 说完脸上便是一红,仍又靠在琥珀身上。 “你说,人死了之后,真的会去阴曹地府吗?里面真的会有青面獠牙的阎王爷吗?”绯烟眼睛盯着越来越暗的火折子,低声呢喃着。 琥珀回答“也许会有吧,反正你这么闹腾,估计阎王爷也烦得慌,大笔一挥,赶紧让你托生去了,怕你不乐意,一定会挑一个大富大贵的人家,还让你做天天享福的大小姐。” “那你呢?”绯烟问,“你下辈子想做什么?想做大官儿吗?” 琥珀不假思索地说“我才不稀罕什么大官儿呢,要做就做一只大鹰,拍拍翅膀就哪里都能去了!” 绯烟便问“那我怎么能找到你呢?” 琥珀一愣“你下辈子还想见我吗?” 绯烟在他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琥珀心中一暖,在她的头顶轻轻一吻,低声道“那我就在你家筑巢,围着你的脑袋乱叫。” 说话间,手中的火折子扑闪了两下,彻底地熄灭了,两人眼前一黑,陷入了黑暗之中。 绯烟虽然做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控制不住地身体颤抖,两行热泪无声流下,默默记住了琥珀的话,生怕自己喝了孟婆汤,就什么都忘了。 琥珀感受到她的恐惧,将她搂得更紧了。 “你身上还有伤!”绯烟急忙说,之前她都是轻轻靠着,不敢用力。 琥珀在她耳边低声道“没事儿!” 两人在寂静黑暗的山洞里依偎了许久,互相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和心跳。 绯烟觉一旦接受了现实,心中也不是那么恐惧了。耳中听着琥珀和缓的呼吸声,自己渐渐也平静了下来。 就在她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见琥珀“咦”了一声,她轻声问“怎么了?” 黑暗中传来琥珀的声音“前面似乎有一道光线。” 绯烟不知道他说的是哪里,努力睁大眼睛去看,果然在一片黑暗中,有一处倾斜微弱的白光隐约显露出来,只是距离太远,无法照亮他们这边。 “我们过去看看,说不定是出口呢!”琥珀声音中带着激动,“你还能走路吗?” 绯烟点头,又想起黑暗中琥珀看不见,便又说了一声,“能!” 琥珀将自己的腰带解下,摸索着将一端塞到绯烟手中“系在胳膊上,别不小心走丢了。” 两人在黑暗中一前一后摸索着,琥珀在前方探路,不时提醒着前面有坑洼或者石障,经过一顿饭功夫的探索,视野中渐渐出现一道白雾般的光线,能看清楚周身地形了。 琥珀顾不得身上疼痛,加快了脚步,朝着那处光源前行,忽然脚下一凉,一阵水花声响,竟是踏入了水中。 两人面面相觑,原来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处仅有小室大小的水潭,除了他们进来的这处山洞之外,四周石壁环绕,一直通往高处,洞顶足有二三十丈高,他们所见到的光线,便是从洞顶的孔隙中照射进来,他们在黑山腹中一夜曲折,不知不觉已经天明。 绯烟四处查看一番,现四周山壁笔直光滑,没有可以落脚攀爬的地方,甚至连一根野草藤蔓也没有,根本不可能爬上去,眼见着外界就在前方,却无法触及。 刚刚浮起的希望瞬间就消失殆尽,她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而琥珀歪着脑袋瞧着,忽然大声说道“竟然是这里!”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逃出生天 原来这处水潭,就是前几日琥珀到湖底水道查看,被水底潜流带进来的那处山洞。 那时正值落潮十分,水潭仅有一半大小,现在上升了约莫小腿的高度,所以他才一时没认出来。 琥珀心中一喜,这么说,从这处水潭潜下去,便可以通往吕梁别馆的水池中。 他急忙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绯烟,然而她却没有像他期待中那般兴奋地跳起来。 绯烟哭丧着脸说“我不会游泳……” 琥珀一怔之后立刻就明白了,她从小生长在滴水成冰的北境,哪里有溪水湖泊供她学游泳。 琥珀咬了咬牙说道“没事儿,我带你出去!” 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也没底儿,此时他的体力消耗极大,加上肺里刺痛,他一直没敢大口呼吸,都不知道一口气能不能游出去,更何况还要带着绯烟。 不会游泳的人一旦落水,必然会不自主地挣扎,这是一种求生的本能,所以拯救落水的人,往往会先把他们敲晕。 但是他们要做的,并非漂浮在水面上,而是彻底潜入水底,绯烟必须保持着清醒才能一直闭气,不被水呛到。 在明亮的光线下,绯烟把琥珀的满脸憔悴看得更是明显,她摇摇头走到山洞里抱膝坐下“琥珀你自己出去吧!你去找别人来救我,我,我在这里等着!”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心里十分害怕,她很难想象独自一人被留在这山腹里的情形,只怕琥珀找来的人还没回来,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