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深宅》 章节目录 1、第 1 章 关于原本出生的那个时代,我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淡,只记得父母的疼爱和用心呵护,唤我的小名“暖暖”,那年我二十四岁,刚刚大学毕业,一头乌黑的长发,明眸皓齿,是学校公认的校花,我以金融系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国内最好的高等学府,我穿着黑色镶红边的学士服,把方形的学士帽高高的扔上天空,欢呼着拥抱每一个朝我张开双手的熟悉或不熟悉的人。 我灿烂的大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冲着镜头比yes,彼时的我,已经收到大洋对岸的录取通知书,享受全额奖学金的纽约大学的硕士学位,二十四岁的我,生活如美丽的乐谱,在面前铺呈开来。 二十四岁的那年夏天,我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拖着粉红色的hellokitty行李箱,登上了飞往纽约的班机,我依稀还能记得飞机上空姐美丽的微笑,好吃的早餐,以及身边搭讪的绅士,他30岁出头,眉目清秀,当他微笑着对我说“嗨,我能认识你吗?”的时候,飞机突然冲进了一个黑色时空,我整个人被扭曲,彼时最后的念头只是遗憾,为自己还没有怒放的生命,和双亲即将承受的痛苦。关于原本出生的那个时代,我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淡,只记得父母的疼爱和用心呵护,唤我的小名“暖暖”,那年我二十四岁,刚刚大学毕业,一头乌黑的长发,明眸皓齿,是学校公认的校花,我以金融系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国内最好的高等学府,我穿着黑色镶红边的学士服,把方形的学士帽高高的扔上天空,欢呼着拥抱每一个朝我张开双手的熟悉或不熟悉的人。 我灿烂的大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冲着镜头比yes,彼时的我,已经收到大洋对岸的录取通知书,享受全额奖学金的纽约大学的硕士学位,二十四岁的我,生活如美丽的乐谱,在面前铺呈开来。 二十四岁的那年夏天,我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拖着粉红色的hellokitty行李箱,登上了飞往纽约的班机,我依稀还能记得飞机上空姐美丽的微笑,好吃的早餐,以及身边搭讪的绅士,他30岁出头,眉目清秀,当他微笑着对我说“嗨,我能认识你吗?”的时候,飞机突然冲进了一个黑色时空,我整个人被扭曲,彼时最后的念头只是遗憾,为自己还没有怒放的生命,和双亲即将承受的痛苦。关于原本出生的那个时代,我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淡,只记得父母的疼爱和用心呵护,唤我的小名“暖暖”,那年我二十四岁,刚刚大学毕业,一头乌黑的长发,明眸皓齿,是学校公认的校花,我以金融系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国内最好的高等学府,我穿着黑色镶红边的学士服,把方形的学士帽高高的扔上天空,欢呼着拥抱每一个朝我张开双手的熟悉或不熟悉的人。 我灿烂的大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冲着镜头比yes,彼时的我,已经收到大洋对岸的录取通知书,享受全额奖学金的纽约大学的硕士学位,二十四岁的我,生活如美丽的乐谱,在面前铺呈开来。 二十四岁的那年夏天,我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拖着粉红色的hellokitty行李箱,登上了飞往纽约的班机,我依稀还能记得飞机上空姐美丽的微笑,好吃的早餐,以及身边搭讪的绅士,他30岁出头,眉目清秀,当他微笑着对我说“嗨,我能认识你吗?”的时候,飞机突然冲进了一个黑色时空,我整个人被扭曲,彼时最后的念头只是遗憾,为自己还没有怒放的生命,和双亲即将承受的痛苦。关于原本出生的那个时代,我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淡,只记得父母的疼爱和用心呵护,唤我的小名“暖暖”,那年我二十四岁,刚刚大学毕业,一头乌黑的长发,明眸皓齿,是学校公认的校花,我以金融系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国内最好的高等学府,我穿着黑色镶红边的学士服,把方形的学士帽高高的扔上天空,欢呼着拥抱每一个朝我张开双手的熟悉或不熟悉的人。 我灿烂的大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冲着镜头比yes,彼时的我,已经收到大洋对岸的录取通知书,享受全额奖学金的纽约大学的硕士学位,二十四岁的我,生活如美丽的乐谱,在面前铺呈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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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岁的那年夏天,我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拖着粉红色的hellokitty行李箱,登上了飞往纽约的班机,我依稀还能记得飞机上空姐美丽的微笑,好吃的早餐,以及身边搭讪的绅士,他30岁出头,眉目清秀,当他微笑着对我说“嗨,我能认识你吗?”的时候,飞机突然冲进了一个黑色时空,我整个人被扭曲,彼时最后的念头只是遗憾,为自己还没有怒放的生命,和双亲即将承受的痛苦。关于原本出生的那个时代,我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淡,只记得父母的疼爱和用心呵护,唤我的小名“暖暖”,那年我二十四岁,刚刚大学毕业,一头乌黑的长发,明眸皓齿,是学校公认的校花,我以金融系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国内最好的高等学府,我穿着黑色镶红边的学士服,把方形的学士帽高高的扔上天空,欢呼着拥抱每一个朝我张开双手的熟悉或不熟悉的人。 我灿烂的大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冲着镜头比yes,彼时的我,已经收到大洋对岸的录取通知书,享受全额奖学金的纽约大学的硕士学位,二十四岁的我,生活如美丽的乐谱,在面前铺呈开来。 二十四岁的那年夏天,我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拖着粉红色的hellokitty行李箱,登上了飞往纽约的班机,我依稀还能记得飞机上空姐美丽的微笑,好吃的早餐,以及身边搭讪的绅士,他30岁出头,眉目清秀,当他微笑着对我说“嗨,我能认识你吗?”的时候,飞机突然冲进了一个黑色时空,我整个人被扭曲,彼时最后的念头只是遗憾,为自己还没有怒放的生命,和双亲即将承受的痛苦。关于原本出生的那个时代,我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淡,只记得父母的疼爱和用心呵护,唤我的小名“暖暖”,那年我二十四岁,刚刚大学毕业,一头乌黑的长发,明眸皓齿,是学校公认的校花,我以金融系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国内最好的高等学府,我穿着黑色镶红边的学士服,把方形的学士帽高高的扔上天空,欢呼着拥抱每一个朝我张开双手的熟悉或不熟悉的人。 我灿烂的大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冲着镜头比yes,彼时的我,已经收到大洋对岸的录取通知书,享受全额奖学金的纽约大学的硕士学位,二十四岁的我,生活如美丽的乐谱,在面前铺呈开来。 二十四岁的那年夏天,我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拖着粉红色的hellokitty行李箱,登上了飞往纽约的班机,我依稀还能记得飞机上空姐美丽的微笑,好吃的早餐,以及身边搭讪的绅士,他30岁出头,眉目清秀,当他微笑着对我说“嗨,我能认识你吗?”的时候,飞机突然冲进了一个黑色时空,我整个人被扭曲,彼时最后的念头只是遗憾,为自己还没有怒放的生命,和双亲即将承受的痛苦。关于原本出生的那个时代,我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淡,只记得父母的疼爱和用心呵护,唤我的小名“暖暖”,那年我二十四岁,刚刚大学毕业,一头乌黑的长发,明眸皓齿,是学校公认的校花,我以金融系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国内最好的高等学府,我穿着黑色镶红边的学士服,把方形的学士帽高高的扔上天空,欢呼着拥抱每一个朝我张开双手的熟悉或不熟悉的人。 我灿烂的大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冲着镜头比yes,彼时的我,已经收到大洋对岸的录取通知书,享受全额奖学金的纽约大学的硕士学位,二十四岁的我,生活如美丽的乐谱,在面前铺呈开来。 二十四岁的那年夏天,我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拖着粉红色的hellokitty行李箱,登上了飞往纽约的班机,我依稀还能记得飞机上空姐美丽的微笑,好吃的早餐,以及身边搭讪的绅士,他30岁出头,眉目清秀,当他微笑着对我说“嗨,我能认识你吗?”的时候,飞机突然冲进了一个黑色时空,我整个人被扭曲,彼时最后的念头只是遗憾,为自己还没有怒放的生命,和双亲即将承受的痛苦。 章节目录 2、第 2 章 我在一个异世的身体里醒来,这个身体的名字叫做苏婉柔,是一名叫做司徒陌的男人的妾,彼时的我,绝望到没有活下去的勇气,我在房间里找了一条被单,用剪刀裁开,将自己挂上了房梁,可惜还是没有死成,我被丫鬟救下,这位丫鬟说自己唤作“袭春”,我想取名的人挺有意思,估计对红楼梦有什么特殊的情愫。 我被救下之后,司徒陌来看了我一眼,我冷眼打量了他,长得还不错,眉峰挺拔,黑眸点漆,鼻型挺拔,薄唇微抿,穿了一身青色长衣,袖口和领口颜色较深,腰上配了一块碧绿剔透的玉佩,我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可他并不领情,我忽然想起来,这不知是什么朝代,点头颔首是现代礼仪,放在古代并不适用。 司徒陌没有坐下,只是看了两眼,便转身离开,那名唤作“袭春”的丫头跟在后头追了出去,等再回来时,一张俏脸白里透红,十分的精彩。 我在床上躺了几天,脖子上的青紫色淤痕淡去许多,一时半会也就不想再寻死了,便换了一身浅紫色衣裳,头发用簪子松松挽起,去自己的院子外头走走。 这个困住我的地方,原来是个前后七进的院子,家境应该不俗,不是当官就是从商,我正胡思乱想着,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水榭楼台,上面坐了几名女子,一时环肥燕瘦,瞬间看花了双眼。 我走过去与她们坐在一处,一个人呆得太久,实在冷清,想念这样热热闹闹的场景,仿佛回到大学的寝室,几个女孩子秉烛夜谈,脸红心跳的讨论心怡的男生。 穿浅黄色衣裙的女子主动跟我打招呼,圆圆的小脸好似苹果,还有一对浅浅的酒窝,十分讨喜,“婉柔,好久没见你,身体可大好了?” 我笑笑,尽量掩饰自己的格格不入,“好些了。” 说完便侧头去看池水中几尾红鲤,在一汪碧绿潭水中四处游动,煞是好看,我心中暗暗嘲笑自己,人的韧性真是叹为观止,上一世还只为阿拉斯加的极光欢呼,这一世,几条鲤鱼,便觉得聊以安慰。 我正在这边自怨自艾,另外一边一名珠钗环佩的艳色女子开口对着黄衣苹果脸女子说道,“哎呦我说秋红,你可真是左右逢源,见谁都要说上几句。” 那名叫做秋红的女子瞬间红了脸颊,扭捏着说不出话来,艳色女子又道,“这几天晚上都是你伺候三爷,可也太霸道了些吧。” 秋红只管自己涨红了一张脸,并不答话,我觉得这二女夺夫的场面实在难堪,便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离去。 可能是白天四处走动的关系,也可能是现在这具身子弱的缘故,我晚间用过晚膳便困乏了起来,索性脱了鞋袜,上床寐了一会儿,再醒过来的时候,四下已经万籁俱寂,只有蟋蟀断断续续的几声鸣叫。 我想,这个身体,估计在妾室里都算地位低的,要不怎么连个丫鬟都没有呢。 这样想着,困意全无,索性起身,将衣裙用长布条绑在小腿肚上,换上轻便的鞋子,便出门去夜跑。 脚上的布鞋并不跟脚,跑步十分不便,我一边跑一边寻思着给自己做个跑鞋,虽然拿了一张烂牌,不知何去何从,但眼下先把身体顾好,才是最最稳妥。 正一边胡思乱想一边顺着院外的小路来回慢跑,脚下一错,不知怎地,竟跑进了一个陌生的院子,我想转头离开,却被厢房里传来的声音吸引出了好奇心,我悄悄挪步过去,凑上耳朵细听,是白日里艳色女子的声音,“啊,啊……官人,你轻点,奴家受不住了。” 呻吟声伴着男人的粗喘,传入我的耳膜,我瞬时面红耳赤,又听男人的声音嘶哑着响起,“白日里是谁故意在我眼前露了那肚兜出来的?这会儿便受不住了?嗯?” 章节目录 3、第 3 章 许是在燕娘房外受了惊吓,回房之后我一直无法入睡,辗转反侧直至天微亮。 索性翻身起床,换了身利索些的打扮,随便找了根木头把头发挽起,不管怎样,那名唤作司徒陌的男人现在是我丈夫,虽然他可能并不承认。 我想,如果是这具身子的真正主人,亲耳听到自己的良人与其她女子行房,该做如何反应。古代女子真是可悲,若是换做现代,分手,离婚,绝无二话,而如今,只能默默隐忍,还要笑着唤一声“官人”。 我找了一棵树干笔直的刺槐树,将腿架上去,这具身子的腿筋应该是从未拉过,十分的僵硬,我将之前自学的瑜伽方式融合进去,慢慢地将腿拉直。 我拉了一会儿筋骨,又来回的跑了好几圈,这才气喘吁吁的停下来,正喘息不定,忽然听到有人声靠近,一男一女,男声低沉,女声娇媚。 我躲避不及,连忙快速整理了一遍衣冠,须臾之间,人已走近,正是司徒陌和燕娘。 我睨了睨他们,心中暗道奇怪,不是从此君王不早朝嘛,怎地大清早的出现在此处,手下却并不怠慢,捻了个兰花指,福了福,出声唤人,“三爷,燕娘。” 谁知司徒陌那厮十分的冷淡,一分眼神都不曾斜过来,只鼻子哼了哼,我心中十分不屑,暗骂了几句。 我正要侧身让路,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谁知那燕娘却不罢休,左右摆胯,却摆的极丑,我强忍笑意,只听她一边扭着身子一边说道“官人,奴家昨晚实在累得狠了,奴家走不动了。” 司徒陌嘴角含笑,眼神轻佻,“那你想怎样?” “奴家要婉柔妹妹搀着,奴家身子实在酸软。” 我觉得真是开了眼界,也不等司徒陌张口,十分识相地伸手去扶这位弱柳一般的燕娘。 我们这俩女一男,出了府,左转右转,便拐上了大街,原来这二人是出来吃早餐来了,我暗暗发笑,真是挺有情调。 到了粥铺门口,燕娘却并不让我同入,我想也是,他俩浓情蜜意,蜜里调油的,定是容不得我这个电灯泡的存在。 我也乐得清闲,四下看了看,找了位卖茶水的老伯聊起了天,这才知道,眼下是正统十一年,此处正是天子脚下,北京城。 我终于放下了一直忐忑的担忧,所谓宁为盛世狗,不做乱世人,若是明朝末年,民不聊生,生灵涂炭,那真是情愿一死了之了。 许是放下担忧的缘故,我四下打量起这陌生的街道来,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来到了某个影视基地,石板铺就的街道,木结构的双层小楼,纸糊的窗户,路上来往着穿着布衣的小商小贩,叫卖着一筐梨子或一笼刚出炉的包子。 我抬眼去望一碧无垠的蔚蓝天空,没有雾霭的空气透明着尘土,我想,我就是这尘世间的一抹孤魂,或许是我死的时候,怨念太深,才卷入这诡异时空。 待我回神,老伯一脸慈祥,正朝着我微笑,老伯应是卖茶水多年,十分的能说会道,问起我的家事,我只说是司徒家的小妾,别得再不多言。 老伯不再追问,他将手中的蒲扇仔细的摸了又摸,似下定决心般,从怀中摸了一枚碧绿的玉出来,递给我,“姑娘,收着吧,机缘到了,这块玉是那改变命数的钥儿,好好收着吧。” 我伸手接过那玉,细细端量,玉真是块好玉,绿莹莹的泛着毫无瑕疵的荧光,似要将我吸进去似的,我看了一会儿,便有些头晕起来,当下不敢再看,只掏出贴身的秀囊,放了进去。 我抬眼想跟老伯道谢,谁知老伯毫不在意,只朝我淡淡的笑起来,浑浊的双眼却仿佛有看破红尘的力量,“姑娘,自个保重,我们后会无期。” 我有些发愣,正不知从何开口相问,身后那惹人厌烦的声音响了起来,“三爷,奴家还想去那边的铺子看看店家新进的绸缎料子,奴家好久都没做新衣裳了,三爷,陪奴家去看看可好?” 我回头,正对上司徒陌那一双凤眼,男人眼眸中毫无情绪,只牵着燕娘的双手,转身离去。 章节目录 4、第 4 章 日子就这么忽忽过去了月余,我在司徒府里发现了一处好去处,司徒陌虽然看着挺斯文败类,府邸里却藏着一处颇具规模的藏书楼,藏书楼分上下三层,我略略计算了下,大概有上万余册,很多后世已经失传,或者不是原版的书籍,此处都有收藏,实在是人生之大幸,我初次进入此楼,便如鱼入大海,叹为观止。 我废寝忘食的在楼里不吃不喝整整三日,最后还是因为实在饿得受不了,这才披头散发地出来觅食,可等填饱了肚肠,我又躲入楼中,继续过着昼夜颠倒的日子。 楼里的书册虽多,但却没有非常系统的整理和码放,都是随性堆放,史记里夹着金瓶梅这样的情况屡见不鲜。 我起了念头,也不知自己在这异世命长命短,反正我酷爱读书,索性就将这藏书楼的书读到白头,也不枉白来一趟。此念头一旦扎根,便发了性,开始着手整理书册,先按照历史传记,文人诗词,小说散文这样的大顺序分类,然后再在大类里按照首字母排列,这样也方便我日后阅读。 一日午后,我正在藏书楼的二楼整理书册,一楼的楼门忽然被推了开来,我趴在楼梯口往下瞧了一眼,却是司徒陌这厮,穿一身墨绿色衣裳,一张脸面无表情,就像我以前每次见着他时的样子。 司徒陌不知要找什么,在书架前来回翻看,找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却还是没有寻见,我有些按捺不住,想要下楼去帮他,毕竟,我这儿有查书索引,按照索引来找,可省去不少的功夫。 谁知我念头刚动,楼门又被推开,一件鹅黄色的衣裳慌慌张张的扑了进来,人刚进门,就反手带上了楼门,日头西斜,楼里顿时暗了几分。 秋红的声音响起,“三爷,三爷……” 司徒陌一脸的淡漠,“你来做什么?” “奴家,奴家……奴家错了还不成嘛?三爷,爷,您就原谅奴家吧。” 我听着秋红的声音十分地楚楚可怜,含羞带怯,心下不禁恻隐,可司徒陌的声音依然冷清,“那你倒是说说,你错在哪儿了?” 秋红再开口的时候已经含了哭声,我想象着她的圆圆脸蛋,不知她犯了什么错,谁知她这会儿说话却十分顺溜,再不磕磕碰碰,“奴家不该忤逆三爷的意思。” 男人的声音又响起,“秋红,你就是个妾,得我的宠幸,本就是你的福气,你自己要分得清楚,弄得明白。” “是,是,三爷说得极是,秋红知错,秋红下回再也不敢了。” “既然如此,那你这就过来,让爷看看你的认错态度,值不值得爷原谅。” 章节目录 5、第 5 章 楼下的响声充斥着耳膜,我从起先的羞愤,慢慢地安静下来,终于一切归于平静。 秋红oo地整理完衣服,又听司徒陌开口,“你先退下吧。” 门开了又关,良久之后,一个声音戏谑着逼上来,“滚下来吧。” 我心脏一阵狂跳,不知哪里露了马脚,但却再也躲藏不得,便硬着头皮,期期艾艾地走了下去。 司徒陌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一边眉毛斜挑上去,带着他素来的玩世不恭,“听得可还舒坦?” 我咬了咬牙,心里暗自盘算,其实我并不怕死,死对我来说,是种解脱,但我怕怎么死,我虽然已经知道此时是何年何月,但我还不清楚大户人家的家法宅规。 所以当下,我认命地低头,“三爷,我不是故意的。” 司徒陌笑笑,寸步不放,“没听清楚我的问题?” 我不知他意欲何为,也不知如何回答才能合他心意,但却知道不回答是决计不行的,索性把心一横,“听清楚了,听得不舒坦。” 司徒陌低低地笑起来,似乎是被我逗笑的,“那你想要怎么舒坦呢?” “回爷,我不想要怎么舒坦。” 司徒陌笑笑,他伸出手,手掌向上,朝我招了招,“跟着我。” 我不敢忤逆,也知道没有退路,只能跟着此人,一路出了书楼,往他房中而去。 我还是第一次到司徒陌的房中,分里外两间,外面是个类似于现代客厅的所在,里面是个卧室,陈设十分简单,却都是上好的红木打造,在我眼中,实在是古色古香。 司徒陌进了房,便往床上一靠,脚抬得高高的,“你别整天一副清高模样,我知道你看不上秋红和燕娘,可她俩有伺候我的福气,你却没有,别指望我会碰你,养着也是白养,过来,给我洗脚,服侍我睡觉。” 我将司徒陌的靴子脱去,为他擦洗了身子,泡了脚,又服侍着他睡下,这才转身轻掩房门离开。 谁知屋里又传来司徒陌的声音,“我让你走了么?” 我恨的牙痒痒,却又拿这厮没法,只得重新开了房门,垂手站在他床边,“三爷还有何吩咐?” “今夜我的通房丫头病了,我不习惯一个人睡,床下有个地铺,你摊开了睡在地上。” 我几乎把牙龈咬断,可也只能将被褥铺好,在司徒陌的床边躺下。 窗外的月色从窗棂中洒进来,我想,这一弯月亮不知有没有照到我的故乡和父母,忍不住眼中酸涩,我别过头,去看床上的司徒陌,谁知这厮也没有睡着,脸朝着我,一只手支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我闭上眼睛,不去理他,很快便沉入梦乡。 不知什么原因,今夜十分好眠,连梦都没有做一个,沉睡中,突然感觉有一双手,不停地重重拍我,我被拍醒,惺忪着一双眼望去,是燕娘,她将食指抵住自己的嘴巴,示意我收声。 只听这燕娘说道,“好妹妹,你回自己房里睡吧,我找三爷有些事。” 此时明月西垂,被乌云遮住,房中一片漆黑,燕娘估计是将我错认成了通房丫头,这才好声好气地与我商量。 我朝床上看了看,捏着嗓子,劝她,我与燕娘无冤无仇,对她竖不起敌意,“三爷都睡了,你回去吧,我们女人家,别做让人轻贱的事。” 可这燕娘听不懂人劝,或许还觉得我故意为难她,“你一个丫头,我好声好气跟你打个商量,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滚出去。” 我从地上爬起来,理了理衣裳,抬脚准备走人,谁知床上响起似笑非笑的说话声,“什么是让人轻贱的事?你跟燕娘都上床来吧,让我来瞧瞧谁比谁轻贱。” 章节目录 6、第 6 章 今日真是在劫难逃。 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我正准备豁出去,大不了命不要了,也不受他这之辱。 谁知燕娘却在此时开口道,“爷,燕娘不愿与此人为伍。” 司徒陌笑笑,“好吧,听燕娘的,”转头又吩咐我,“去把秋红叫来。” 我一直到从司徒陌房里出来,用背合上大门,这才长出一口气,暗道好险。 去秋红房里喊她,她已经睡下,着实不愿,可也没法子,生而为女人,便是原罪。 我看着她蹒跚远去的身影,头顶有落英缤纷,不知不觉中,秋来了。 冬日里,司徒府上又迎来了一桩喜事,司徒陌这厮左拥右抱,还嫌不够,又新纳了一房妾,名唤“宝瓶”。 我原以为那燕娘算是个泼辣货色,谁知与这宝瓶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宝瓶初入府上,便霸道蛮横,将司徒陌那厮视为私有物,专房独宠,夜夜笙歌。 说来也奇怪,如此卖力灌溉,肚子却不见动静,不要说宝瓶如此,饶是那秋红、燕娘也是一样,都是些不下蛋的母鸡。 明朝的天气不比现代,数九寒霜,十分寒冷,我终日躲在藏书楼里,足不出户,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此言不假,我像只鸵鸟一般,将自己埋入书海,前生后世,只想忘得干干净净,再不做他想。 谁知天不遂人愿,即便隐忍至此,却还是被人算计。 司徒陌新纳的宝瓶说是要过十八足岁的生辰,她正当宠,司徒陌竟答应了她的这般胡闹。 不仅要过生辰,还要几房妾室各出节目,给她助兴。 秋红和燕娘本是互不顺眼,谁知宝瓶如此拿乔,她俩竟然结成了同盟,我心底好笑,换做是我,却是断断不能,只要想起对方晚上跟我的丈夫同床共枕,同赴云雨,不要说结为姐妹了,就是说上句话,都嫌恶心。 宝瓶生辰那天,府里张灯结彩,倒是好生热闹,院子里搭了一个戏台子,请了几个唱戏的助兴。 我听不懂这些戏子唱得戏,只觉得曲调倒是婉转俏丽。 唱完戏,宝瓶果然让秋红上去表演为她助兴,秋红和燕娘执拗着脖子,大有士可杀不可辱的架势。 宝瓶去寻司徒陌,一副哀哀欲泣的模样,小脸皱着,倒确实惹人怜爱。 司徒陌这厮实在可恨,他心疼小妾,又不想勉强秋红和燕娘,便拿我开刀,下巴朝我点点,“你,上去演个节目,给宝瓶开心开心。” 我倒是无所谓,只要不让我双飞,演个节目难不倒我。 父母从小耐心培养,不敢说琴棋书画,只就乐器方面,算是颇有心得,可惜这里没有钢琴,也没有小提琴。 倒是有把唢呐,可惜我不会。 只能站上去清唱。 也不知该唱什么,记忆中只有哀伤的陈奕迅和林忆莲。 好不容易想起首张惠妹的“我最亲爱的”。 “我最亲爱的,你过的怎么样。 没我的日子,你别来无恙。” 我在泪水中微笑,抬头望天,遥祝父母安好。 低头瞬间,泪水滑落。 眼泪模糊双眼,朦胧水雾里,看见一双眼睛,有恻隐和不忍,隐在其中,似远又近。 章节目录 7、第 7 章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宝瓶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原想借着司徒陌的宠爱踩我一脚,结果直接把我送到了司徒陌眼跟前。 当天晚间,我避无可避,退无可退,被司徒陌那厮堵在了房里。 撕扯、撕打、撕咬。 无济于事,我被他解了衣带,绑在床头,任他胡作非为。 可怜我从未经人事,本想留给丈夫的惊喜,被此恶人毁于一旦。 更可悲的是,这具身子,似乎早跟司徒陌熟识,老马识途,水声潋滟。 我在碰撞声和水流声中羞愧惊惧的几乎休克,这辈子,从未如此痛恨过一个人。 第二日醒来,已被松了绑,浑身酸软,两腿甚至不能合拢。 袭春来伺候我更衣沐浴,眼神中带着鄙夷和艳羡。 这仇真是结的毫无来由,她若愿意,我立时便与她对换,我对司徒陌毫无兴趣,对和他的鱼水之欢更是厌恶之至。 第二日,司徒陌又来我房中过夜,我被折腾到迷糊,只想熬过这一夜,该能得几日清净。 谁知第三日,那厮又来,我心中惊怒,但终还是不敢得罪于他。 伺候他宽衣解带,又把自己的衣服褪下。 正颠龙倒凤,醉卧温柔乡之时,房门被拍响。 司徒陌僵在我身体里,声音隐含怒气,“谁?” “是我,宝瓶。三爷,我今日身子不适,有些头晕,您能不能来瞧瞧我。” 司徒陌从床上翻下,披了外衣,打开房门,放宝瓶进来。 我眼疾手快,早已用被子将自己裹好,只露出一双眼睛,去看这女人争风吃醋的丑态。 确实大开眼界。 一身的透明衣裳,要露不露,里面的红色肚兜,只系了一半,松松垮垮的,露出胸前的雪白。 回身去看司徒陌,一双无辜的大眼,含羞带怯,低低的唤人,“官人,奴家许久没给官人暖床了。” 这宝瓶,确实有些手段,司徒陌在我这儿的三日,就像是镜花水月,了无痕迹。 日子又恢复到了从前。 秋兰和燕娘结成了对子,处处与那宝瓶做对。 只我一人,超身世外,对这些是是非非,争宠夺爱的把戏,毫无兴趣。 秋天过完,便是冬日了。 因着不得宠,我并不像其他几房似的,分了雪貂绒之类的防寒皮袄,只自己手缝了几件棉袄,不足以御寒,便日日躲在房里,靠着火炉过活。 终于明白那些在书中看到的古人,为何如此赞美春暖,惧怕冬雪,原来,依附于人的妾室,连命都拽在别人手上。 这么想来,便有些理解了宝瓶之流,在这个朝代中,只有得了夫君的宠爱,才能体体面面的做人,成事。 我念书的时候,早早便明白了一个道理,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要想往后日子过得舒坦,有皮袄貂毛御寒,还得在司徒陌跟前示好卖乖。 章节目录 8、第 8 章 冬日的一天夜里,我正准备睡下,突然房门被人从外面气势汹汹的推开,我惊慌坐起,竟是司徒陌那厮。 时常睥睨不屑的一张脸,此刻被气得白里透青。 我并不想知道缘由,只作不见,之前已经想好,不再跟他犯倔,故从床榻上下来,规整好衣物,朝他福了福。 “这么晚了,三爷有事吗?” 司徒陌显然还未平复怒气,和衣往被褥上躺下,只道,“伺候我更衣。” 这厮好生无理,我恨不得一脚把他给踹出房去,当年多少男生在学校门口堵我,我从不曾多瞧一眼。 谁知如今,沦落至此,还要伺候他沐浴更衣,真是人神共愤。 我将他的外衫解开,里面是一件月白色贴身内衣,料子柔软。 又去脱他的短靴,古人没有袜子一说,只是用白布包裹,我去外间打了一盆清水,将水温调试的温度适中,给这无赖把脚洗净抹干。 这才把他扶上床榻。 谁知这无赖还不肯放过我,把我扯倒在胸前,捏住我的下巴,毫不怜香惜玉,冷着声音,问我,“宝瓶燕娘都眼巴巴的等着我宠爱,我看你,倒是浑没放在心上。” 我笑了笑,“三爷生得一表人才,多少姑娘深闺爱慕,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司徒陌笑笑,笑里藏着深意,“寒冬难熬,女人嘛,确实不差你一个。” “那日宝瓶生辰,听你唱得那首古里古怪的歌谣,还挺顺耳,再唱首来给我听听。” 我有心作恶,这厮竟然把我当成了逗闷子的,便唱了首儿歌给他听,“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语调欢快,十分开怀。 没想到歪打正着,司徒陌一扫刚刚进屋的不快,被我逗得哈哈大笑。 他扯着我梳的马尾辫,讥笑到,“这首更是古里古怪,你这个丫头,一肚子坏主意,我得多防着些,哪天被你给算计了。” 我嘟囔了句,“算计如何爬上你的床吗?”谁知没控制好音量,竟给他听了去。 被这无赖翻身压住,“嘴皮子这么厉害,让爷看看床上功夫厉不厉害?” 我不由自主的推拒,“一点都不厉害,求爷放过。” 司徒陌一边抵着腮帮撕我衣裳,一边讥笑于我,“欲迎还拒这招,你还玩得差了些。” 终是被他得了逞。 我散着一头的黑发,呆坐在床上,窗外月明星稀,敲更的锣声传来,三下整,是丑时了。 司徒陌靠在我腿上,指尖缠绕我的发,许久才开口道:“不早了,睡下吧。” 眼角有未干的泪痕,我勉力应他,“三爷不去宝瓶房里歇息吗?” 丹凤眼朝我睨过来,“不去,今日便在你这儿歇下了。” 身子被他搂入怀中,将睡将醒,窗外更深露重,不知今夕何夕。 第二日就被宝瓶闹到了院子里。 我的院子是司徒府里最小的一个,位处西北角,除了早上能见会儿日头,终日里都阴寒透骨,可即便是这样,却还是落不了一个置身事外,远离是非。 被宝瓶指着鼻子骂,各种污秽之词,她真是信手拈来。 我抬手朝她作揖,“这位姐姐,您饶了我吧,我无意争宠,您管好三爷,我求之不得。” 话未说完,只觉得背脊发凉,抬眼望去,竟是那无赖,站在我的院子门口,眼神淡淡地瞧着我。 良久才言道,“宝瓶,跟我走。” 章节目录 9、第 9 章 明朝的春天来得特别迟,“九九歌”唱完好几天,还是春寒料峭。 终于明白为什么古人会有那么多歌颂春天的诗词,当春天的第一只小燕子鸣叫着飞来屋檐下筑巢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仿佛苏醒在了我的眼前。 惊蛰过完,继宝瓶之后,司徒陌又新纳了一房妾,名唤“如意”。 如意是个可人儿,洞房第二天,就巴巴的去各房请安。 我这儿自然也没拉下,春天的日头并不毒辣,明晃晃的阳光斜着射下来,如意一身鹅黄的衫子,俏生生水灵灵的,跟前头几个妖艳模样大相径庭。 我把她迎进来,还是那些场面话,客套了几句,便算是姐妹相称了。 这一日日迎来送往的,司徒陌这厮真是令我刮目相看,或许男人本性都是如此,总觉着外头会有更好的,永不会知足。 如意确实可人疼,司徒陌一连三天宿在她房里。 第四日,宝瓶便沉不住气了。 趁司徒陌出府办事,直闹得府里鸡飞狗跳,每个房里都不得安生。 我不知道宝瓶进府前是个什么出生,但她确实泼辣,兜了一整桶的猪血,给如意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尖叫声从宝瓶的厢房响彻整个后院。 我被激发了好奇心,从小道绕去如意的院子瞧热闹。 如意确实得宠,她的院子紧挨着司徒陌的书房。 我躲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冷不丁被身后一声冷哼吓得浑身一激灵。 除了司徒陌那无赖还能有谁。 恶人自然要先开口,无赖也不例外,“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赶紧转移焦点,“你的新宠物被人欺负了,你赶紧去看看。” 司徒陌那厮估计是被我气得不轻,“新宠物?这词儿倒是挺新鲜,你来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个什么意思。” 这还不简单? “你宿在如意房里三日了,以往不是天天在宝瓶那儿的?” 司徒陌笑了,但那笑里透着凉薄,“看不出来,你还挺关心我的嘛,行了,我知道了,你这是怪我总不去你那里是吧,回去吧,今晚儿去你那儿,久没人滋润,那儿难受了是吧?” 什么叫自投罗网,作茧自缚? 这就是了。 我以为司徒陌这厮会用过晚膳再来,或者干脆不来。 谁知饭吃到一半,门帘挑起,不是那无赖还是谁。 换了身衣服,水墨色长衫,头发用一根碧绿色的玉钗子挽起,风神俊朗,倒是人中俊杰。 我刚给他添上碗筷,司徒陌便皱起了眉头,“你平时就这些吃食?” 我朝桌上瞅了瞅,一盆卤水豆腐,一盆豆芽菜,连点肉腥子都瞧不见。 一个不得宠的小妾,能指望别人如何善待?我从没放在心上过,眼下瞧见司徒陌一脸诧异,我不想做那哭哭啼啼的怨妇,便随口胡诌了个理由。 “我减肥。” “什么?”司徒陌皱眉看我,“什么是减肥?” “顾名思义啊,就是把身上的肥肉减减掉。” 司徒陌上下瞅了瞅我身子,“就你这二两肉,再减就没了。” “这你就不懂了,减肥是女人的终身事业,等我年纪大些了,若想再维持这个身材,就要花更多的力气了。” 司徒陌站起来,拖着我的手往外走。 我甩不脱,去问他,“做什么去?” “带你去街上吃羊肘子。” 明朝的街道不比如今,有路灯照明,只是几个酒肆悬挂着几盏灯笼。 司徒陌应该是常客,随意进了一家酒店,便有小二热情前来招呼。 “司徒大爷,您今儿个来些什么?” 司徒陌朝我抬抬下巴,示意我去点餐,我来了这个朝代这些日子,早就馋嘴家乡的美食,当下便不客气,“我要一个香菇炒青菜,一份东坡肉,一条糖醋鱼,还要一份三鲜汤。” 话音落下,四座安静,小二与我面面向觎,良久方才咽了口唾沫,开口问到:“这位夫人,恕小人孤陋寡闻,这些菜,小人怎的从没听过?” 我忽然想到,也是,这些菜,真不知道明朝人做没做过,或者南北遥远,交流不便也是有的。 但我确实馋得慌,当下便起身,兴致大发,“厨房在哪儿呢?你引我去,我自己做。” 明朝的厨房真是够大,几个生火的灶台熄了一半。 我洗干净双手,将五花肉切成大块,在开水中煮至断生,再用香葱、冰糖、生姜盖在肉上,放入锅中大火熬煮,煮前倒入生抽和老抽调色,再倒入一些黄酒。 蒸五花肉的时候,我又给自己做了几个小炒,都是母亲在我年幼的时候经常做的,我每每回忆往昔,总忍不住想念母亲的手艺。 一会儿功夫,菜便做好了,端出去,跟司徒陌一起吃了起来。 司徒陌好酒,弄了一壶烧白干,给我也倒了一盅,我酒量不好,陪着他喝了小半壶,酒足饭饱,便结了账,出门回家。 外面已是月明星稀,司徒陌伸手过来牵着我,我与他并不多话,青石板的路上,只余两个长长的倒影,似远又似近。 待到回到府上,我便十分疲乏,做菜是件力气活,身子骨酸软的厉害。 可那司徒陌却大喇喇往床上一躺,让我伺候他洗漱,我不情不愿,委婉拒绝道:“三爷,我今儿个身子不太舒服,要不你去别个妾室房里歇息?” 司徒陌闻言坐起身来,一脸的怒意,却极力隐忍,“苏婉柔,欲迎还拒这一招,使多了,就惹人厌烦了。” 我朝他福了福,“那我真愿三爷能厌烦我,我只想一个人清清静静的,无意于那些争宠的把戏。” 司徒陌看了我半饷,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些端倪来,我不卑不亢,只是低头任他审视。 良久,他才开口,“行,你别后悔就成。” 章节目录 10、第 10 章 原本与司徒陌缓和了些的关系,就这样莫名其妙地重新陷入僵局,自那日我不愿服侍他将他气走之后,那厮便再没踏入我院子一步。 好在油菜花开了一茬,燕子也飞了回来,柳絮儿飘飘荡荡,春天来了。 衣衫轻薄了些许,我也不用再终日受那苦寒煎熬,藏书阁是我避难之所,日子也凑合着能过。 管家越发不待见我,缺衣断食的十分常见,我在院子里种了一些白菜,实在无法的时候,就拔了些拿去厨房自己炒个菜吃。 清明过后,我的日子越发不济,府里的老嬷嬷见我可怜,悄悄问我是否会做女红,可怜我一个现代女子,如何会这些? 嬷嬷叹气,又问我会些什么,她好帮我带出府去换些银子。 于是换我叹气,大学学得是金融,放到如今,简直无用到极处,我思前想后,实在没什么傍身技艺,只能跟嬷嬷抱歉。 我调整了自己的作息,每日早晨晨练,午后去藏书阁消磨,晚间吃过晚饭便早早就寝。 藏书阁的屋檐下搭了一个燕子窝,叽叽喳喳的小燕子探头探脑,我与它们做了好朋友,日日都去窗户处跟它们打招呼。 谁知那日午间稍稍晚去了一会儿,燕子窝竟然被捅了一个窟窿,里面的四只小燕子不知去向,只余两只老燕哀啼。 我怒极,四处去寻管家,责问他是何人所为。 老管家素来瞧不上我,并不怕我滋事。 “宝姑娘命人拿下的,乳燕补身,燕窝补颜,厨房都已经炖上了。” 我顿时火冒三丈,一想起那四张每日嗷嗷待哺的小嘴,只觉我与这宝瓶势不两立。 我快步跑去厨房,果然远远就闻见浓郁的炖肉香味,我夺门而入,将整锅燕肉连着汤水尽数倒入了后厨的泔水桶里。 想着依然不觉解气,我又寻着了那燕窝的材料,一股脑儿扔进了灶台里,亲眼看着那熊熊烈火吞噬了个干净,这才觉得胸中抑郁稍稍排解。 我回到自己院子,坐在厅前的长凳上,我没吃午饭,腹中空落落地难受,天边有几丝晚霞飘上来,四周静悄悄的,只余几声鸟鸣。 脸上湿漉漉的,我伸手抹了一把,不知何时落下的眼泪,我轻轻唤出声,“爸、妈,你们在哪儿呢?我想回家去。” 院门却在此时被踹开,宝瓶凶神恶煞着一张俏脸,柳叶眉倒竖着,手指几乎点到我鼻子上来,“好你个苏婉柔,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你真当我好欺负,简直欺人太甚,我今儿个就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明白明白规矩。” 说完一脚踹过来,带着十足的劲道,直奔我胸口而来。 可惜我大学参加的是柔道社团,为了将来出国留学的安全,我努力拿到了黑带。 来到这异世之后,我每日鸡鸣之后,重拾旧艺,勤奋练习,如今手腕和腿部力量,都恢复了七八成。 我单手架住宝瓶的脚腕,一拉一抬,将她翻了个个,脸朝着地,重重摔在地上。 清脆的鼻梁断裂声传来,泥地很快被染红,宝瓶昏厥过去。 章节目录 11、第 11 章 宝瓶就这样毁了相貌,这个朝代的接骨技术已然不错,可鼻梁骨位置尴尬,勉强固定却难以上夹板,宝瓶的鼻头歪着,缠着白布,丑得几乎不能直视。 我也难独善其身,被司徒陌命人抽了十鞭子,背上没一块好肉,额头上还有鞭尾扫到留下的伤痕。 我倒是不以为意,一副不知是何人的皮囊,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伤口结痂之后,我照常晨练,照常去藏书阁阅书。 司徒陌终是嫌弃了宝瓶的相貌,又开始留宿在燕娘房中,宝瓶如何咽得下这口怨气,终日与那燕娘撕打。 那日两人又在花苑对峙,燕娘的发髻被扯散,披头散发,宝瓶也没好到哪儿去,衣领被撕开,露出脖子下一段白生生的嫩肉。 花苑的路是去藏书阁的必经之路,我正往那边去呢,就赶上了这一出,只是奇在,司徒陌竟然也在。 我兜着袖子静悄悄走过,心中暗暗祈祷没人注意我,可惜天不遂人愿,天下哪有这般好事。 被那燕娘揪住一侧衣袖,带到硝烟弥漫的战场,只听那燕娘大声嚷嚷:“薛宝瓶,冤有头债有主,你的鼻梁骨是苏婉柔给你敲断的,你不去找她麻烦,却天天与我缠闹不休,真是好生无理。” 我顺着燕娘的话音,抬头去瞧那宝瓶,只见她咽了咽口水,却半步也不敢近前,只往司徒陌身边蹭去,“官人,你给宝瓶做主啊,这两人定然是联起手来欺辱于我。” 司徒陌并不接话,只是掀着眼皮看我,我讪笑一声,“哪有?” 司徒陌挥手招我过去,“你为了几只燕子将宝瓶摔的鼻骨断裂,该好好向她陪个不是才对。” 我犟嘴道:“明明是她先动手,我这是正当防卫。” 司徒陌眉头皱了上去,“说得什么奇怪话,那顿鞭子没让你想明白是么?” 自然是想明白了的,我从善如流,两手搭着给宝瓶福了福,“宝姑娘对不住了,那日我手底没些分寸,害你受苦了。不过我也领了鞭子,你不知道我背上,乱糟糟的皮开肉绽,并不比你好到哪儿去。” 到底是司徒陌坐镇,我得以全身而退,我远远走开,一眼都不想回头。 我在藏书阁里的时候最最安闲,因着没人打扰,我偶尔会哼个小曲。 忽然被人从背后抵住,按在书架上,我回头去看,是司徒陌。 他将我的外衫从身上除下,又去剥内衫,我咬着牙齿问他:“你这是要做什么?” 司徒陌并不理我,将我内衫褪至腰侧,眼底很快转暗。 背上十道鞭痕,胡乱错落着,因着锻炼的缘故,我的后背纤细,没有一丝赘肉,如今添了这些血痂,想来是十分丑陋的。 有清凉的柔软膏体被一点点抹上去,透着淡淡的清香,抹过的伤处不再痒麻,很是舒服。 我咬着下唇不作声,回头去看那人,见他手上拿了一个白玉瓷瓶,想来是装那药膏的瓶子。 抹得差不多了,司徒陌将我衣服拉回原处,我低头整理,听见那人淡淡的声音响起,“挨了这顿鞭子,是否长些脑子了?” 我疑惑地抬头去看他,与他对视,我不闪不避,只是识时务地应道:“我以后再不去招惹她们便是。” 司徒陌冷哼一声,“真正是朽木不可雕也。” 说罢便再也不肯多望我一眼,拂袖离去。 章节目录 12、第 12 章 因着宝瓶和燕娘的夹缠不清,如意又开始一枝独秀,至于那秋红,早被司徒陌那厮抛之脑后。 眼见着自己失势,秋红倒也平常心,只是往我院子来得次数多了些,我并不想与她结党同盟,每回她来,只是敷衍。 如意得宠之后,倒也不张扬,不似燕娘和宝瓶那般乖张跋扈,偶尔我也可以去库房要些玩物。 还是自己长了些心眼,不敢要那些上眼的,专挑了别人不会要的。 一张灰褐色的棉麻布,一堆有些发霉的棉花,回到院子里,趁着天晴,把棉布洗干净晾好,又将棉花晒干,去霉,这才用针细细缝了起来。 我虽然没有这朝代的女子心灵手巧,那基本的穿针引线还是会的,缝了身子、腿、胳膊、头、耳朵和尾巴,再合在一处,最后用黑色的粗线缝上眼睛鼻子和嘴,活脱脱一只小布熊就出来了。 我左看右看,喜欢得爱不释手,吃饭睡觉都带着它,忽然就觉得不再孤单,虽在这异世漂泊,总觉得有它陪我,安心不少。 小熊肚子是双层布缝得,当中的夹层我塞了一张纸条,我不会用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不忍直视,是一首小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迎春花开了一遍又一遍,油菜花也一茬茬地往上窜,风越来越暖和,太阳也照得人懒洋洋的。 是晚春时分了。 端午节那天,我没分到粽子,确实有些不悦,但也没处说去,闷闷不乐地,也不想去藏书阁,抱着布熊坐在院子里的藤树椅上发呆。 院门吱呀响起来,我抬眸去看,日头倒映着一个俊逸的人影,不是司徒陌又是何人。 我有些诧异,每回赌气,都说了任我自生自灭,又每回出现在我眼前。 到底还是直属领导,只得站起来施礼,双手摆在腰胯一侧,深深福下去,“见过官人。” 司徒陌冷哼了一声,从背后拎出一只粽子,碧绿的荷叶,黑白交错的绑线,我的肚子咕咕作响,还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司徒陌被我逗笑了,虽然很浅,但我知道他此刻心情不错。 “可别说我小气,粽子胀食,多吃无益,一只足够了。” 我应承下来,从他手上拿过粽子,剥开荷叶,还是只肉粽子。 狼吞虎咽起来,司徒陌给我顺了顺背,“慢点。” 抬眼看见我的宝贝布熊,他有些好奇,拿过来左右地看,“这是什么?” “玩具呀,你看它多可爱。” 司徒陌又来看我,“你做的?” 我点点头,“晚上抱着它睡觉,一夜好眠。” 一对压着情绪的眼睛望着我,“今晚跟我一处睡吧?” 我好生奇怪,司徒陌何时主动问过我的意见,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模棱两可,“如意妹妹那儿不方便吗?” 那对眼睛开始蹿火,“为何总要将我往外推?初初几次,我以为你是欲擒故纵,但凡之后,我以为你是骄纵任性,可如今,我摸不准你。” 我眨眨眼睛,这话真不知从何说起,“三爷,我既没欲擒故纵,也没骄纵任性,我只是不喜欢你,不想与你亲密,也不想跟你睡在一处。” 章节目录 13、第 13 章 被困在这方小小天地间太久,实在渴望自由。 我越来越喜欢向着远处发呆,屋顶飞过的一只小雀,都让人心生羡慕,羡慕它的自由和无拘无束。 那日我向司徒陌坦诚了心思,自己只想与世无争,安于清淡,那人并不如我想象中那样再次拂袖而去,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却还是留了下来。 在那之后,司徒陌来我房中的次数竟然多了起来,我拒绝无果,只能听之任之。 他不多话,我更无言,他会带些文书过来翻阅,我只是泡壶浓茶,静静陪在一旁。 夜深人静的时候,连风轻轻吹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有时他会逼我唱首小曲,我不知道明曲的唱法,也并不擅长,只是捡些曲调简单的糊弄他一下。 那人并不以为意,捉着我的手,只是闭目养神。 偶尔也要我服侍,我是真正厌烦这些,与不爱的人做男女之间最最亲密的事,实在是件酷刑。 司徒陌早看出我的不愿,有次欢爱途中,他停下来,静静地看我,“柔儿,我记得你以前是很喜欢我这样的。” 我撇过头去,以前那个早已香消玉殒了,如今这个并不是你枕边良人啊。 可这些话,我无从说起,想来他也不会懂。 窗外明月高悬,月朗星疏,寒鸦在林间低声嘶叫,这一切的一切,多么玄幻,多么可怖。 我心有戚戚然,如今,我只是一抹孤魂而已,受制于人,全无半点自由,即便是眼前,更是赤.身裸.体被自己不喜之人压在身下,教我情何以堪。 眼泪便自个往下掉,顺着眼角滑入枕间。 身上之人愣了一愣,轻轻俯下身,低低唤我名字,“柔儿,我的好柔儿,别哭了,你想要什么,告诉我就是。” 我哭着摇头,我只想要自由,我想回去,想在父母身边承欢膝下,你给得了吗? 给不了,说出来又有何用? “三爷,奴家…奴家,”我极不愿意说“奴家”这两字,“奴”这一字,真是对女性的极大侮辱,罢了,我勉强不来自己,“我上回跟你说过,我不想服侍你,不想与你睡在一处,也不想与你…与你这般样子亲密。” 司徒陌脸色极差,我以为自己能得些解脱,我心中期盼他能起身离开。 谁知,他将我翻了个身子,看着我,“是不是之前我只顾着自己舒坦,让你难受了?” 我只是嘴硬,“三爷,你别这样,我不喜欢,对不住你,你能不能出来?” 可是这人却不肯放我自在,把我抱坐起来颠簸,这个姿势确实舒服,因为入得太深,我忍不住呻.吟出声。 司徒陌实在是个坏痞子,他似乎极其享受我的样子,一双黑色眼眸紧紧盯着我不放,一边送我上到云端,一边亲吻我双唇。 我在海里颠簸了太久,一层又一层的浪头终于将我打得理智全无,最后关头,我在战栗中冲上浪尖,意识模糊间,听到那坏痞子在我耳边低语,“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似真似假,听不真切,也不想听真切。 章节目录 14、第 14 章 二十四节气的“夏至”,意味着夏天的真正来到,蛇虫鼠蚁少了许多,人也昏昏欲睡。 不知为何,我食欲清减了许多,人也消瘦下去,本就被管家怠慢,如今更是食不知味。 早上的晨跑也断了许久,每日早晨起床,只觉头晕目眩,需在床上静坐许多,才能缓过神来。 燕娘身子好了许多,便又作起妖来,司徒陌若是去如意房里过夜,第二日她便想方设法找如意麻烦。 那日司徒陌不在,两人在花圃附近撕打得都破了相,我路过之时看了一眼,被地上大把的头发惊到,下定决心再不去招惹燕娘。 晚间便没让司徒陌进房,我堵在门口,胡诌各种理由。 “我拉肚子了。” “不碍事。” “拉肚子做不了那些事。” “不做便是。” “那你来我房里做什么?” 这厮便有些不耐烦起来,“是不是我将你宠惯无度得太过了,让你在我跟前如此放肆?” 我被堵得说不上话来,这个吃人的年代,我连自己的房间都做不了主。 我赌气背过身子,随那无赖进出,可性子被激得发了作,便口不择言起来,“每日赏我吃些青菜豆腐,赐我这夏暖冬凉,一日只见两个时辰阳光的屋子居住,冬天.衣不蔽体,被冻得十指僵硬,日日苦熬,我先前并不知道,以为自己是在受苦,现如今我可懂了,原来这叫宠惯无度。” 司徒陌几时被人如此当面指摘,脸上表情换了好几换,渐渐便冷了下来,“苏婉柔,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仗着我这些日子对你的好颜色,竟敢如此不懂规矩,当面忤逆于我,我看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不知天高地厚了。” 又一次拂袖而去,我待他人影全无,这才长舒口气,但愿这祖宗再别踏进我院子一步。 但凡叫我想起那张牙舞爪的燕娘,唯唯诺诺的秋红,娴静温婉的如意,再想起自己跟她们一块儿睡着同一个男人,真是恶心欲吐,无法忍耐。 夏至后的日头一日毒过一日,我的晕吐好了些,可是每日吃糠咽菜的,哪儿来的营养,人还是清减得厉害。 司徒陌重新冷落我之后,如意备受宠爱,往常司徒陌出府办事,都是独来独往,如意上位之后,偶尔竟会带她一同前往。 府里的人捧高踩低,我心里看得通透,并不与他们计较,我毕竟与他们不同,他们图得是活下去,我图得却是精神上的自由。 你想要那清静,可却半分由不得自己。 爽利日子过了没几天,燕娘打上门来。 说是要报那一摔之辱,我煞是奇怪,事情过了许久,怎么这会儿才想起来? 燕娘呸了一地唾沫,“真正是明知故问,恬不知耻,你这骚浪蹄子,今日就让你瞧瞧本姑奶奶的厉害。” 她身后跟上来两个扫地婆子,我初来之时就见这两个婆子在府上做些粗使活儿,各自生得膀大腰圆,相貌也不像善辈,三角眼睛吊梢眉,两腮耷拉着,直直奔着我而来。 我暗道不好,怕是今日小命休矣,我虽不惜这条命,但真正面对,还是本能的害怕。 两个婆子上来便一人一边,揪住我的手臂,胳膊肘在我腰眼处使力,我吃不住,身子软下来,跪在了地上。 我上身被人架住,动弹不得,下巴被一双纤纤玉手勾起,我厌恶地狠了,腹中酸水泛上来,几欲呕吐。 我撇过眼睛,与燕娘对视,“我并不想与你相争,三爷那儿,我从无主动撩拨,前些日子,我也讨了他的厌弃,他今后,想必再不会理睬与我,燕娘,当日我打伤了你,今日给你陪个不是,冤冤相报何时了,你若能今日放我一马,这个人情我定会记下,来日有机会,必当还你。” 燕娘望着我冷笑,眼里都是轻蔑和嘲笑,我便知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与燕娘,不是同路人,我的示弱在她眼里,不值分毫。 被两个蛮横婆子拖去了院子里的空地,两条夹板夹得我生不如死,大腿根部蔓延上来的疼痛,痛得我耳朵嗡嗡作响,我咬紧牙关,绝不开口求饶。 最后,大腿被夹得痉挛,眼前有一道白光劈下来,我俯下身,呕出一摊黄水,昏迷过去。 章节目录 15、第 15 章 我在一片混沌中醒来,四肢酸软,下身几乎毫无知觉,有一瞬间,我以为我没了双腿。 勉强支起身子,我探身往下瞧了瞧,两条腿还完完整整地在身下连着,我喜极而泣,却又悲从中来。 我动了动身子,到底还是被上过夹板,痛得钻心,我抹着眼泪,侧身向床外探去。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吃了苦头,知道识时务了吗?” 我抬眼去瞧,是司徒陌,穿着青色底的清凉褂子,神色不明地坐在床外侧的太师椅上。 我支起身子,靠在床榻,问他:“这会儿是什么时辰了?” 司徒陌冷着脸并不答话,许久才回问道:“你管它什么时辰。” 我勉强自己笑了笑,但只有我自个知道,其实我的情绪已满到了胸口,“三爷,您若是看我不顺眼,该速速走了才是,我知道自己什么斤两,所以从不曾在您跟前讨嫌,但您似乎过于托大,倒是次次来我跟前,找那没来由的不自在。” 司徒陌脸色铁青,我知道自己今日算是触了他的逆鳞,但我经此一役,对这些人,这宅子,是真正的厌恶透顶了。 我只想自生自灭。 司徒陌侧头看我,眼神里是愤恨和不甘,我有些惊讶,挨打得是我,他为何如此恼羞成怒。 却听他缓缓说道:“你有了身孕,自己不知吗?” 犹如晴天霹雳在耳边炸响,一瞬间,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盘旋。 我自己孤苦至此,如何还能顾及一个孩子。 再转念,孩子生下来,能不能养在身边也未可知。 可是若有了牵绊,我刚刚准备去寻死的念头,怕是要暂时搁下了。 脑海中百转千回,一颗心没着没落的,我垂下头,去看肚子,有清泪一滴两滴滑下来,惶惶然不知身在何处。 可那声音却不肯放过我,司徒陌又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几乎能结冰,“不用看了,也别指望孩子能带给你什么荣华富贵,已经滑胎了。” 又一个晴天霹雳打下来,我几乎气结,头几欲撕裂,脑中轰轰作响,求生的意志荡然无存。 我抬头与司徒陌对视,“荣华富贵?三爷真是自以为是,您觉得的荣华富贵,在我眼里,与粪土无异。” “我从不曾打算给你生孩子,过去不曾,现在不曾,将来更无可能。” “你有三妻四妾,你有左拥右抱,我生如蝼蚁,你视若玩物,可你晓不晓得,玩物也有心,玩物对你的偶尔宠爱根本就不屑一顾。” 我掉书包掉的烦躁,最后几句用了大白话,我并不管他听不听得懂,我只图自己一个爽快,“司徒陌,你能不能离我远点?我讨厌你,你让我恶心,你玩了这个玩那个,你不嫌脏我嫌脏。” 司徒陌周身气压极低,刚刚已脸色铁青,这会儿更是状似修罗,他站起来,冷冷看着我,嘴唇紧紧抿着,好一会儿才问我:“想死是吗?想死很简单,捏死你,对我来说,就好似捏死一只蚂蚁那般轻易。”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止也止不住,濒死之人,心如死灰。 “不劳你动手了,你走吧,我会自我了断的。” 章节目录 16、第 16 章 我初来之时,寻过一回死,那会儿又蠢又傻,竟然选了个悬梁,试过了那滋味,真是不好受,窒息之时,恨不得把舌头都给吐出来。 如今又被逼上绝路,自然不想再受一遍那噩梦。 听说过别人自杀,似乎很是容易,刹那间的决定,便能下得手去。 可真正轮到了自己,方才晓得那挣扎的痛苦,非到最后关头,方能明白对生的渴望,皆是人的本能。 可即便明白,又有什么意义呢,我被逼到了绝境,生死早已不由自己。 我去账房找到了管家,向他讨要毒酒,管家似乎并不知道原委,神色委实惊讶。 他开口回绝与我,“苏姨娘这是怎么了?平常不懂规矩也就罢了,眼下把三爷惹恼成这样,竟然还不知分寸,您管我要那毒酒,别说我没有,即便我有,也断断不会给你。” 我好气又好笑,“我惹恼三爷?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罢了,话不投机半句多,你去问问三爷,知晓了他的意思之后,再将那毒酒送到我院里来吧。” 我出言不逊,与往日大相径庭,管家惊讶瞧我,我却无所畏惧,将死之人,自然不再在乎这些。 我回了自个院子,开始收拾自己,泡了个澡,又找了几件还算像样的衣服穿上,头发放下来,不再盘发髻,而是在一侧编成麻花辫,我用了大学室友教得办法,从耳朵两侧开始编,三股并一股,编到最后,找了根白色丝带绑紧。 我平素不爱涂粉,眼下想着漂漂亮亮地离开,便打了底,描了眉,又给嘴唇上了点胭脂红。 一切准备就绪,我站在院门口,等着管家。 太阳西下的时候,管家捧着一个绿色的玉瓶,蹒跚而来,他看见我的模样,倒是愣了愣,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终于还是说了句,“平常就好好打扮自己,学些争宠手段,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我掩嘴而笑,眼看死神一步步临近,反而放纵起了自己。 我媚眼横生,仿佛无骨,“劳您费心了,我从小受父母宠爱,学不来那些伺候人的规矩,我虽生为女子,却还有些傲骨,我只知道,男人可以宁死不屈,我们女人也一样可以。” 自我来到这朝代之后,管家自此算是第一次真正的正眼瞧我,他双手作揖,朝我鞠了鞠,“苏姨娘今日一番言语,实乃石破天惊,闻所未闻,恕刘某这些年眼拙,低看了您。” 我笑笑,并不放在心上,拂袖离去,人似飘在云端,可悲可叹。 进了厢房,我躺在床上,虽然身子不是自己的,但也该感谢她这些日子的陪伴。 我微微欠身,毫无犹豫,仰脖子喝下玉瓶中的液体,烧刀子的滋味,从口腔一路蔓延下去,烧心烧肺,痛得我蜷起了身子。 喝下毒酒之前,默念了好些遍,不能软弱要坚强,体体面面地离开,给自己留下最后一点尊严,可真当五脏六腑被搅翻得时候,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我以为身边无人,哭得无所顾忌,抓起茶几上的油灯,就狠狠地砸向房门。 木头的房门被铜制的油灯撞得几乎散架,“咚”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房门很快被推开,有人快步走到我跟前,俯下身子,查看我的脸色。 我抽出身下的木质枕头,向那人敲去,奈何手上力气不够,被他半途截住了手腕。 “事到如今,还要逞凶?” “我即可便要赴死,不需再顾忌什么。” 司徒陌听完,脸色铁青,他进来的时候,神色已经十分可怖,这会儿见了我的样子,眼里都充上了血丝。 “就这样犯倔,便是死都不肯向我低头?” 我偏过头去,一根素指指向门口,“滚出去。” 司徒陌的眼里蕴着风暴,“在你眼里,我便这样不堪?” 我终于崩溃,梗着脖子冲着他大吼:“不堪两字怎么够形容你,在我眼里,你傲慢、跋扈、自以为是,你这样的人,配不上我的喜欢。” 司徒陌看着我,眼里的波涛淡下去稍许,“由来只有我挑拣人的份儿,什么时候轮到你谈什么配不配?” 鸡同鸭讲,不是一个时代的人,自然说不到一块儿去,我觉得泄气,生命的最后一刻,还要争论这些没有意义的事,何苦? 我侧过脸去,刚刚小产过得身子,受不住这样折腾,我额头冒出虚汗,舌下苦涩,想着这些日子在这所宅子里遭得罪,忍不住再次呜咽出声。 司徒陌在我身边站了会儿,熬不住,坐在床榻,“别哭了。” 我偏不理,哭得手脚抽搐。 司徒陌俯下身子,撩开我额头的碎发,“婉儿,别哭了,我没给你吃什么劳什子毒药,你别哭了。” 我止住了哭声,惊怒交加,坐起来身来,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直直指到他鼻梁上去,“你真是坏到了骨子里,这样戏弄我,与你有什么好处吗?” 司徒陌握住我举起的手腕,“你乖乖听话,别再惹是生非,过去的事,我便不再计较了。” 我挥开他的手臂,“谢谢你的不再计较,我不稀罕。” 司徒陌眼眸越来越深,似乎又要发怒,忍了半饷,方才忍下去,“我从没见过你这样不识大体不知好歹的女子,我已让了步,你却如此计较,你倒是想怎样才肯罢休?” 我想起那日的夹板之苦,闭上眼睛,睫毛轻颤,明知不可能,却偏偏要说出心中的恨,“你把燕娘赶出府去,我再也不想看见她。” 章节目录 17、第 17 章 燕娘离府那日,哭得惊天动地,我漠着一张脸,远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身后有人走上前来,与我并肩,我侧头细瞧,是许久不能露脸的秋红。 她将一双柔夷小手鼓得通红,“妹妹实乃真人不露相,瞧着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谁知竟扳倒了这个讨人嫌。” 我冷漠瞧她一眼,总觉得她话里话外透着揶揄,我身心俱疲,并不想与她虚与委蛇。 我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实则完全没给她面子,个个都想争宠,去司徒陌跟前卖弄便是,背后做些这啊那的,没意思透了。 “姐姐若无事,妹妹这厢便先告退了。” 晚上我用过晚膳,闲来无聊,在油灯下读书。 灯火摇曳,一盏如豆,古代的夜晚安静地只余鸟鸣,我放下书本,遥看窗外夜色,繁星点点,一弯弯月,说不出的诗情画意。 我为自己如今还有这般闲情逸致叹气,忽然觉得这样的夜色,怎能少了一首情歌。 “如果没有遇见你, 我将会是在哪里, 日子过得怎么样, 人生是否要珍惜, 也许认识某一人, 过着平凡的日子, 不知道会不会, 也有爱情甜如蜜。” 我把自己唱得泪流满面,一首唱罢,身后有稀稀落落的鼓掌声响起。 这个时候,还能有谁呢? 我叹口气,转过身去,福了个万福,“三爷,这会儿怎么有空过来?” 司徒陌有些无奈,我倒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的神色,却听他说道:“已经顺了你的意思,为何说话还要如此夹枪带棒?” 好没意思,我任性妄为,不想理他,我回身靠在窗棂上,天上北斗七星熠熠生辉,与那轮弯月遥相生趣。 身后有个声音沉着嗓子响起,“过来。” 我充耳不闻,只作没听见。 过了许久,身子落入一具温暖怀里,“在瞧什么。” 我指给他看,“在看星座。” 他顺着我的食指,一起抬头,银河水里,多少痴男怨女,一生无悔,却窥不破那红尘无情。 我回头去瞧他,正好他也低下头来,有微风拂过,我与他的发丝纠缠在一处,他低声唤我,“婉儿,刚刚唱得是什么歌?” 我笑笑,“我只在乎你,是一首情歌,一个女孩,庆幸遇到了一个男孩。” 司徒陌盯着我嘴角的笑意,许久没移开眼神,“婉儿,你多笑笑,你若愿意多笑笑,我就多来这院里陪你。” 我转头看向窗外,“三爷,到了如今,你还不知道我吗?我宁愿你不来陪我,我只想要些清净。” 窗外的风声渐大,有滴答滴答的雨声响起,一层层的芭蕉叶在风里摇晃,远处有打更的声音响起。 我回过身去,软着身子靠在墙边,司徒陌单手揽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抚上我的脸颊,“那你就当陪陪我吧,成吗?” 我又笑了,这人似乎变得陌生,那个冷漠的司徒陌,那个不发一言冷眼瞧我的司徒陌,与眼前这人在灯火中无法重合,我将双手挂上他的脖子,“成是成,可却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都依你。” “不准碰我身子。” 司徒陌愣了许久,竟然哈哈笑起来,“开天辟地,这怕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我板起脸来,“成不成?不成就请您移驾。” 我瞪着眼睛被他堵住唇,不满从交叠的双唇中溢出,他极尽温柔,与我唇舌交缠,我被他反剪双手,困于怀里,缠绵许久方才脱困,却听他淡淡说道:“自然是不成。” 章节目录 18、第 18 章 天气渐渐转凉,我与如意渐成两足鼎立之势,司徒陌在两个院子里随意走动,偶尔也会去秋红那儿留宿。 如意嘴甜,人又温顺,我依然还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司徒陌几次说我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我并不与他一般见识。 中秋节那日,司徒陌请了戏班子来搭台,唱得是一出京剧“四郎探母”。 我听得入迷,杨延辉与公主各怀心事,一问一答,俱有文章,我心怀感伤,看那杨延辉举步维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感怀身世,不由眼角泛红。 如意坐在我身侧,微微探过头来,细声询问,“姐姐这是怎么了?” 我冲她淡淡一笑,“灰尘迷了眼睛。” 如意拿帕子掩嘴,笑得人畜无害,“姐姐是不是瞧那小生细皮嫩肉,芳心暗动了?” 我抬眼去看司徒陌,他坐在如意的另一侧,一只手还搭在如意腿上,见我目光扫来,淡淡抬眼与我对视,眼里精光闪烁,显然也听到了如意言语,只待我的回答。 我心中暗自冷笑,看上怎样,不看上又如何,这世间万事万物,我喜欢便喜欢,不喜欢便不喜欢,谁又能奈我何呢。 我这人容易犯倔犯傻,知道该说什么话并不代表我便真会如人愿,人家拿了个网套子,我便像只傻狍子一样往里钻。 “暗许也好,无意也罢,与妹妹有何关系?” 如意脸色白了白,但她到底反应快,又拿手帕捂嘴而笑,“姐姐真是会说笑,玩笑话而已,姐姐千万别当真了。” 说完又转去另外一边,受了委屈般噘嘴靠向司徒陌,司徒陌将她揽在膝头,安慰般摸了摸她额头。 我看着司徒陌漫不经心的侧脸,不知他意欲何为,我与他相处的这些日子,素来知道他不是个感情外露之人,今日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与那如意如此亲近,实乃怪事。 四郎探母唱罢,如意央着司徒陌还想再听一曲,司徒陌笑她,“人家唱累了,让他们回去歇息吧。” 晚上是中秋阖家宴席,司徒家人丁单薄,上没有高堂,下没有子嗣,只有司徒陌,我,如意和秋红四人。 老管家在边上伺候着,菜色倒是丰盛,我肚里没有油水,举起筷子便停不下来。 如意与秋红可不像我,都是浅尝即止,我做不来那些戏,管自己吃了个痛快。 酒过三巡,司徒陌提议我们每人出个乐子逗闷子,如意和秋红都不愿意,说是酒桌上唱曲乃是戏子所为。 我今日大饱口福之欲,心情相当不错,便站起来,朝着在座团团一鞠,“我来表演个节目吧。” 我冲着司徒陌福了福,站起来故作神秘绕着桌子走了一圈,走到秋红身边,两只手空空如也给她检查,待她确认之后,右手往空中一抓,一朵娇艳的玫瑰花便出现在手中。 秋红欢呼起来,我将玫瑰花插与她的发髻中。 我又走到如意身边,如法炮制,伸手一抓,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便出现在我手中,我将鲜花赠于她,惹来她的娇呼。 最后一个便是司徒陌了,我转到他身边,在他耳边轻声问他:“三爷想要什么?” 他做了个口型,却没有发出声音,我看那唇语,是一个“你”字,我漫不经心地朝他笑笑,“痴心妄想。” 说完右手在他眼前一晃,一根狗尾巴草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他眼神漆黑,望向我,“苏婉柔,你这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 章节目录 19、第 19 章 家宴撤去后,我与秋红各自回了院子,如意在下午的戏台子边求过司徒陌,今晚是团圆之夜,她想他去她院子里过夜。 如意是个柔媚可人儿,她含羞带怯的嗓音没有男人可以抵抗,我想我若是三尺男儿身,也定会依了她。 散了桌子,我落在最后头,我素来不喜与别人结伴而行,慢慢吞吞缓缓而行。 司徒陌被如意挽了胳膊走在前头,他似忘记了什么,几次回头来看,我不知所谓,随着他一起回头。 却见他脸色转青,狠狠瞪我一眼,我实在莫明,管自己出门转了小路回院子。 初秋的院子草木稀拉,我吃得有些胀腹,便在院子里慢跑了几圈,又拉了筋做了几套简单的瑜伽动作,这才回房睡觉。 难得好眠,挨着枕头便入了梦,梦里看见父母,一样的容颜,却已满头白发。 我在梦中哭醒,却见枕畔卧着一人,单手抵在脸侧,正在垂头看我。 见我醒了,淡淡开口,“梦着什么了?” 我起了坏心,答他,“梦见被鬼压床。” 这人心思真正难测,不怒反笑,“这便哭了?” 我不知他底线,却撸起了虎毛,“对啊,醒着被你压,睡了被鬼压,怎能不哭一哭?” 司徒陌笑得双肩抖动,“苏婉柔,你到底还有几张脸孔?” “你这问题好生奇怪,脸孔自然只有一张。” 司徒陌翻身将我压在身下,吻住我双唇。 一双手也不安分,上下其手,到处游弋。 我挣脱不得,双手被他扭在头上,我半点不得法,趁他松开我唇时,气急败坏地问他:“你方才在如意房里,可曾碰她?” 司徒陌愣住半饷不见动弹,许久方才浮现笑意,两眼抓着我不放,“婉儿可是吃醋了?” 吃得哪门子的飞醋,这人不知在想些什么,我摇头否认,“你若是碰过如意,麻烦你去洗一下。” 刚刚若算是撸了虎毛,这回无疑是摸了虎腚,司徒陌大怒,但却没如我所愿,拂袖离去,他毫无怜惜之情,一边撕我贴身衣物,一边冷漠告知:“自然是碰了,我偏生有这般爱好,一夜双响,妙不可言。” 我横眉冷对,与他肉搏,心里恶心,下定决心今日绝不如他所愿。 可我一介弱女子,哪里抵得过成年男子的手劲,我被司徒陌挟制在身下,到底被他得逞。 我恶心得直泛酸水,想起他刚从如意身上下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滑。 我呜咽出声,推开司徒陌,翻身在床边干呕,心里只觉得生无可恋,这般委屈做人是为了什么。 我哭得肝肠寸断,司徒陌来扯过我一回,被我挥手打开。 我哭湿了头发,身上粘腻,几乎喘不过气来。 身子被人抱去怀里,那人替我抚平头发,又擦去余泪,叹气道:“好婉儿,乖婉儿,别哭了,是爷不好,不该拿这些话来气你。” “我今日没碰过如意,前些日子去她房里,也只是僵坐会儿便离开了。” “我没来你房里的几日,都宿在书房里了。” 我似乎听不明白他说出口的那些话,去如意房里不留宿,可为何却次次留宿在我这儿? 章节目录 20、第 20 章 我知这话中意思,可我却不想明白,我装傻充愣,扭身转入床榻内侧。 我拉开丝被遮住自己,声音似乎也被泪水打湿,“既然你已遂了愿,便该离去了吧。” 司徒陌却不肯罢手,我们像两只角斗的困兽,谁都不肯服输。 我在他齿间溢出声音,司徒陌得意非常,“婉儿,舒服你就叫出来,我想听。” “你简直无耻到登峰造极。”我怒道。 那厮并不以为忤,笑着逗我,“君子食色性也,我与自己的小妾享那闺房之乐,有何不可?” 我被那一声“小妾”击退,我冷漠下来,刚才的春宵帐暖仿佛全不存在。 司徒陌感受到我的转变,他停下动作,凝眸来看我,“怎么了?” 我咬唇否认,“没什么。” 司徒陌皱眉,“不高兴就告诉我,我能迁就的便会迁就于你,不能迁就的我也尽量。” 我与他四目相对,芙蓉账里春光无限,我们裸.身相对,他将我困在怀里。 他将我感受一一看在眼里,我兴致重起,随着他在被榻间颠簸。 门却在此时被砸响,我一直以为此事只有燕娘没皮没脸才能做得出来,谁知女人嫉妒起来,再温婉也会发疯。 如意哭泣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三爷,三爷你出来,三爷你答应了奴家,今日宿在奴家房里,怎得到头来又来苏婉柔的房里?” 我又羞又怒,谁知司徒陌却来了兴致,他附在我耳边,低低问我:“刺激吗?” 我羞得整个脖子通红,一直蔓延到胸口。 司徒陌在外面越来越急促的拍门声中,将我翻来覆去的折腾。 好不容易等他释放出来,门外也安静了下来,司徒陌让我给他擦拭干净,穿上衣服,这才去开门。 我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想听他们的一句对话,可如意的声音渐渐凄厉,容不得我不听。 “三爷,您不是说今日去我房里吗?怎得我去端了一碗甜汤的功夫,您就来了苏婉柔这儿。” 没听见司徒陌的应答,却听得有衣服的摩擦声,我好奇心起,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向门外看去。 只见司徒陌将如意搂在怀里,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腕,额头相抵,一边啄着她的嘴唇,一边在她耳边不知轻声说些什么。 我顿时觉得自己可笑莫名,虽然我从不曾放置感情在那厮身上,但今日亲眼见到他的诸般手段,对我如此,对如意又如此,不知私下里对秋红又是如何。 我心中冷笑,男人爱说女人心眼小,女人心眼是小,小到只能容下一人,而男人自诩心胸宽广,广到可以住下多人,如此博爱,让人叹为观止。 章节目录 21、第 21 章 中秋家宴过后,我染了风寒,司徒陌请来的大夫说我是内里积郁,五脏不调所致。 我听不懂他那些文绉绉的书面文章,只按他规定的一日三顿按时煎药服下。 大夫临走前嘱咐管家,我这风寒传染性极强,切记不能与人共处,需得大好后三日才能与人亲近。 管家一一应下,大夫走后便命人拿木板封了我的院门。 仅留下一送饭的小孔,用于一日三餐及药膳的递送。 我一向注意锻炼,身体也算强健,大病小痛的也极少,谁知这一病却病了许久。 药是一碗碗地喝下,人却始终不见大好,大夫曾嘱咐我,每回喝下药膳都会发热发汗,让我注意换上干爽的衣裳,以免湿衣黏身,寒气入体。 可我却好生奇怪,每回喝下药膳,别说是出汗,还会打冷颤,我越想越觉得蹊跷,第二日管家来送饭时,我隔着小孔请他帮我再找大夫来瞧瞧。 谁知这大夫却不见踪影,我坐等右等,堪堪过了三日,我终于绝望,心中清楚,这是被人算计了。 怕是要困死此间了。 如果说之前还对司徒陌抱着一丝希冀的话,到了今时今日,终于觉出自己的可笑来。 我不再食用药膳,每每接过后都偷偷倒入院后的草丛,看着那郁郁葱葱的杂草一日日败落,我若说没有心惊,便是虚言。 我白日里闲来无事,独自坐于院中,思来想去,谁会与我这样的无害角色过不去。 答案呼之欲出,谁在这样的境地里都会心生恨意,我与这人无冤无仇,要说是为了争个男人,我更是恶向胆边生,你若喜欢,我拱手相送,何苦如此苦苦相逼,要置我与死地呢? 自然是要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 我心生计较,再去接饭的时候便用白色脂粉将自己的脸色遮掩起来。 一日比一日妆浓。 待到我估算的日子差不多,我便不再去接药膳,任着它搁置在孔洞处。 我饿了两日,门外时不时有人过来唤我,“婉柔姨娘,婉柔姨娘”,我充耳不闻,卧在塌上,一动不动。 第二日黄昏时分,大门处的门板被撬开,有人推门进来,是管家的声音,中气十足,却刻意压着声音,“苏姨娘,你可还安好?” 待他到得跟前,我便坐直了身子,毫无畏惧,与他直视,“管家,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早已好了,你这便带着我去见三爷吧。” 饶是管家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见多识广,却也被我吓得不轻,他努力稳住身子,故作镇定,慌不迭中顺着我的话着了我的道,“三爷这会儿在书房里呢。” 我并不慌张,缓缓起身,一路想好了去留,眼前秋黄向紫,我无心看景,只叹命如浮萍,身不由己。 司徒陌正在与人交谈,我硬闯进去,他看似颇为惊讶,“你不是身染风寒,在自个院子里养病吗?” 我并没答他问题,冷眼瞧了瞧那位客人,而立年纪,面如冠玉,穿着打扮不似普通人。 我双手挽花,朝他们福了福。 “三爷,我的病早已大好,今日管家着人看了,已无传染之虞,请三爷放心。” 我复又抬头,“三爷,婉柔以前不懂事,在三爷跟前多有骄纵,望三爷不咎既往,还似从前。” 章节目录 22、第 22 章 自从我在司徒陌跟前示了弱之后,那厮重又摆起威风,我心下懊恼,却又没法发作。 思来想去,心下戚戚。 我被困在院子里十天有余,当中司徒陌从未前来探视,他是真不知情,还是隔岸观火,亦或是始作俑者,我被自己的想象力吓到,却无法自控般一再地胡思乱想。 天气很快转凉,司徒陌来我院中的日子屈指可数,虽说我从那场阴谋中逃脱出来后,曾向他卑躬屈膝,但因着事后自个慢慢琢磨,回过味来,又渐渐懈怠下来。 服侍得也不勤勉,自然与他那些妾室不可相提并论。 终有一天,司徒陌在床.事后似无意般问我:“婉儿终日郁郁,所为何事?” 可惜我已不是那个初初落入此地的无知少女,司徒陌这厮的话该当反着来听。 “你前些日子说好了顺服与我,怎么又故态复萌?” 我心中好笑,不知他在执拗什么,亦或是他在人前皆是如此,此种性格,或许在这个朝代比比皆是,但在我眼中,却是累人累己。 我并不能与他道出心中所想,只得敷衍,“婉儿大病初愈,还望三爷体谅。” 那厮便不再多言。 我心中瞧不起这些侥揉作态,却人在局中,身不由己。 初冬很快伴着一场小雪翩然而至,与往年不同,我的房里添了炭盆,还有一条狐皮袄子。 我望着这两样物件叹气,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算是卖身换来得,我越想越是哀怨,心中郁结不得纾解,人消瘦了一大圈。 司徒陌给我请了郎中,这回是当着他的面诊得脉,郎中诊完,面露喜色,“恭喜三爷,姨娘这是喜脉。” 我傻在原地,司徒陌却死死盯着我,眼中精光闪烁,全是我看不懂的神情。 自此,我方才知道,是荷尔蒙的变化,导致了我此番抑郁。 若司徒府是牢笼,我便是那困兽,我在这一方天地中首尾相困,参不透那逃脱之法。 与我一起传出喜讯的,还有秋红。 我久不见她,几乎已忘了这人的存在。 她本跟我一样,深居简出,可自从怀了孩子,便渐渐高调起来。 时常披着整条的羊皮袄子,在司徒陌的书房中陪他处理公务。 司徒陌早早给秋红配了经验丰富的稳婆,将她调理的面色红润,富态十足。 而我这儿,只是新添了一名丫鬟,名唤“柳红”。 柳红之前是膳房的粗使丫鬟,做惯了粗活,手脚麻利,却不够细致,好些事情做得马马虎虎,勉强入眼。 好在我并不挑剔。 漫漫冬日,长夜难熬,我能有个说话人陪伴,已然心满意足。 满了三月之后,司徒陌请了一名花白胡子的老者前来号脉,我身上没什么贵重物件,只有上月司徒陌知晓我身孕之后赏下来的一只玉镯子。 我匆匆塞进老者的衣袖,双手合十,低下眉眼,求他相助。 老者亦双手合十回礼,“姑娘面善,老朽愿积下善缘。” 说完将镯子还至我手上。 老者走后,秋红的院子张灯结彩,门口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起,一日十二个时辰点着香烛,烟雾缭绕,往来皆是笑语。 反观我的院子,冷冷清清,对比鲜明。 柳红安慰与我,“姨娘尚且年轻,来日方长,有了女儿,再添小子。” 章节目录 23、第 23 章 我与秋红各自有孕,只剩得如意一人服侍司徒陌。 我发现有了丫鬟的一大好处便是,府上若是有些什么风吹草动,丫鬟自动会来传与我耳中。 柳红不是新招进府里的新丫鬟,之前在府里已经做了几年粗使活,与府上各色下人相熟,知道得自然便多些。 我从她口中得知,如意偷偷请大夫下了催孕药,那药生猛,一旦喝下,若不能在月事之前成功怀上,月事便会来得极其凶猛。 是极其伤人根本的烈性药汤,但凡爱惜自个身体的娘子,轻易不会去碰。 可见如意是真着急了。 我听了柳红对那药的详细描述,心中有数,应该就是促进排卵的汤药。 女人的卵子,一生只得那两百来颗,是在出生之时,便定好了数量的。 促进排卵的药汤一时见不得害处,只道是月事凶猛,但若干年后,卵子排空,女人便早早进入了更年期。 那时便是大罗神仙也挽救不了了。 但那却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与我何干,我揣着肚子里那块让我惊诧的肉胎,过得乃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自顾尚且不暇。 柳红又说,管家又在给司徒陌张罗着添新人,如意和秋红联起手来,正在寻那管家的霉头。 问我要不要一块儿。 我当即摇头如拨浪鼓,关我何事? 柳红皮肤黝黑,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来看我,“姨娘,您跟秋红姨娘各自怀着孩子,如意一人伺候不过来三爷,如今府里进新人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她二人前去阻扰,一来确实不想又有新人进来,二来也是装个样子给三爷瞧,不能太在乎三爷纳妾,但也不能丁点都不在乎三爷纳妾。” 我如坠云雾里,听着柳红如绕口令般的话语,恍惚间只觉得荒谬。 若可以回到现代,哪怕只得几日,我也心甘情愿。 如今才知道,古代女子的痛苦,不仅是浮于表面的,更是深入骨血的。 被关在如此一间牢笼里,却还要步步为营,胆颤心惊,只怕朝不保夕,明日便失了屏障,落个凄惨下场。 我站起身来,伸手让柳红扶着。 “行吧,扶我过去瞧瞧。” 去得时候,司徒陌也在府上。 司徒一脉在朱元璋称王之前忠心辅佐了几十年,朱元璋开国之后,司徒陌的祖先,称病避世,躲过了后来延续多年的杀戮。 但却得了一个世袭的爵位。 凭着这个爵位,子孙后代皆能享受朝廷的俸禄,不用做工也能衣食无忧。 只是司徒陌似乎在外面还有些营生,每日都得出府打理。 管家跪在地上,如意站着,秋红坐着。 司徒陌正坐在太师椅上喝一碗茶香四溢的“碧螺春”。 神态悠闲,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场闹剧。 我跨过门槛走进书房,给司徒陌福了福,唤了声,“三爷。” 司徒陌示意柳红扶我去坐,“来了正好,一块儿说清楚吧。” 管家只是磕头,将刚刚未说完的话尽数倒出,“两位姨娘刚刚找到小人,说是纳妾一事,她们万万不会同意,让小人把这事给搁置了。” 司徒陌长长的丹凤眼往上一挑,脸上表情无波无澜,“可有说什么糊涂话?” 管家又磕了个头,“并未有。” 司徒陌把茶杯搁在桌上,不轻不重,“嗒”地一声,我无甚感觉,却偷眼瞧见身边的秋红惊跳了一下。 司徒陌抬眼来看我,“婉柔,她二人都不许我纳妾填充,你这会儿巴巴地赶来,是否也想来掺和一脚?不许新人进门?” 我自然知道这人的话需反着来听,但我真做不来那套撒泼耍混的伎俩。 我想,若我能在社会上工作几年,历练几年人情世故,再来这鬼地方,是否便会好些、 可惜没有假设。 而我,也没有脸皮说那不许他纳妾的话,那吃醋拈酸的话。 我低下头,不去看众人脸色,努力许久,终是放弃,“三爷的事,该三爷自个做主,三爷想要纳妾,我有何立场质圜。” 我几乎要脱口而出最后一句,“我不过是三爷豢养的一只宠物罢了。” 可我终究生生咽了下去。 以前跟妈妈一起看宫斗戏,妈妈总说,若是我们,怕活不过第一集。 现如今,我更是举步维艰,习惯了二十四年的说话方式和耿直脾气,还有那不肯服软的性子,终究是叫我吃了大亏。 司徒陌重新将茶杯端起,细细抿了一口。 复又重重搁下,茶杯在茶托里转了一圈,堪堪翻出托外,茶叶混着茶水,洒了一桌狼藉。 “管家,前几日你给我看得几个姑娘,重新去把画册拿来,我今日便选定出来,明日你去下聘礼,这几日就把人接进府里。” 章节目录 24、第 24 章 正统十三年也就是1448年,我来到这异世的第二年年末,于司徒府中诞下一名男婴,秋红随后也生下一名男婴。 司徒府好些年没添丁进口,如今却双喜临门。 到处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红色的灯笼挂满了每一个屋檐。 除了柳红,管家又安排了一名奶娘前来照顾。 奶娘祖上是南京人士,朱棣迁都的时候,带了许多能工巧匠,奶娘家中是木工出身,便被朱棣举家迁到了北京。 我之前就注意锻炼,身体强健,月子里更是懒得听奶娘和柳红的唠叨,生完孩子的第二天,便做起了复健运动,直把那两人惊得目瞪口呆,说我这是逆天之举,不出三年,就会大病缠身。 我被她们笑得前俯后仰,要不是嫌弃天气寒冷,我连头发都要开始洗了。 司徒陌给孩子取双名新唐,字尧佐。 我嫌这名字拗口,只唤他小名,“乐乐”。 我出了月子没多久,府里就传来了一个惊天消息,司徒陌之前一直不曾入仕途,可在这一年,他进了朝廷,领了官职。 我趁他一日逗弄新唐之时,探了他一句,要知道从正统十四年开始,将近十年光景,明朝政局动荡,杀伐无数。 我虽与司徒陌不合,但也不想他白白送死,明朝皇帝最爱株连,从朱元璋动辄诛杀万人开始,到朱棣的株连十族,后嗣子孙更是学了个十足十。 一人犯法,全家遭殃。 即便不死,像我这种妾室,也是要罚没入奴籍或充入青楼。 念及于此,不寒而栗。 于是便一反常态,问起了缘由。 我本以为,司徒陌会用一句,“妇道人家,不要多管闲事”,来驳斥我,谁知他并没有,只是淡淡一句。 “于谦来了。” 我大惊,几乎无法自控,小学时候语文课本上那句,“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着实让我记忆犹新。 我正眼去看司徒陌,这人似乎与以往不同,眉眼染了忧色,不再是我心里那个只知宣淫的轻浮浪子。 我便不知死活地又问了一句,“那你入何官职?” 司徒陌把新唐交还与我,挥袍离开,行至门口,却又留步,回头审视我,“苏婉柔,别说你是一妾室,即便是我司徒陌明媒正娶的妻子,也不该如此越矩。” 消息到底还是传了回来。 于谦乃是受旨入京,任兵部侍郎,顶头上司是兵部尚书,邝浮 司徒陌入得自然也是兵部,时任主事,在于谦手下任职。 这一年,于谦四十九岁,司徒陌二十三岁。 历史的恢弘篇章即将拉开,而我被裹挟在这乱流中,不知何去何从。 章节目录 25、第 25 章 正统十四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 人间四月芳菲尽的时候,我的新唐已然可以“咿咿呀呀”地发出声音。 司徒陌来我房中的次数渐渐增多,往往下了早朝,回到家中,连朝服都来不及换掉,便直奔我房中来瞧新唐。 他说新唐最像他小时候,眼角眉梢都是数不尽的风流贵气。 我“噗嗤”笑他,“三爷,这个肉乎乎的小圆脸蛋,您是如何看出风流贵气四字来得?” 司徒陌用眼睛睨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苏婉柔,是不是觉着为我诞下贵子,便可猖狂不将我放在眼中了?” 我低下眉眼,“奴家不敢,奴家一介女子,生死全操纵在三爷手中,三爷给奴家一百个胆子,奴家也是不敢。” 司徒陌冷笑着瞧我,眉眼间倒确实有他所说的风流贵气,我在他眼里瞧见许多亮闪闪的星星,迷了我的眼睛。 我扭头不去看他,他却不许,将我肩膀掰了过去,我沉溺在他若星辰大海一般的黑色瞳仁里,渐渐不可自拔。 再醒觉过来的时候,人已被他扒光了衣裳,司徒陌将我抵在床角,为所欲为。 新唐躺在床头,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滴溜溜的黑色眼睛,瞧着他爹娘行那人间伦常。 我终是害羞起来,去推身上之人,“司徒陌…” 再去捂嘴却已来不及。 怪不得古人私下要将称呼统一,原来是这原因。 指不定哪天便似我这般,顺嘴溜了出来。 司徒陌似要生气,转头却又扯了嘴角,他一口咬在我脖子上,上下使力,一副要叫我知晓厉害的模样。 我确实受不住他,很快就瘫软在他怀里,司徒陌放开我脖子,极不要脸地低声赞了一句,“我看你前世定是一只鸭子。” 我落入圈套,不知不觉接嘴问道:“为何?” 司徒陌笑起来,如外面的春日暖风,和煦拂面,“全身都软了,嘴却还是硬的。” 我气极,全身绷紧,谁知却将他夹得极舒服。 司徒陌抬手摸我一侧脸颊,“婉儿,什么时候能听你说两句好话?” 我正不知如何作答,新唐却在此时大哭起来,估计是久久无人理他,他终是不爽了。 我从司徒陌怀中脱困出来,胡乱穿上衣裳,将新唐抱在怀中轻哄。 司徒陌不得纾解,气结得一张脸铁青。 “苏婉柔,你是成心的吧?” 我笑起来,“司徒官人,新唐虽是我所出,但已脱离于我,我哪来的奇异功能,还能隔空指挥他是笑还是哭?” 我后来才知道,司徒陌这厮除了爱说反话,还不能激他,他恼羞成怒的后果,非我所能承受。 那日夜里,司徒陌将新唐交给奶娘,一直将我折腾到鸡鸣三遍才算作罢。 可怜我第二日只能扶腰走路,用晚膳的时候,被那厮瞧见,一双眼里全是瞧热闹,真真叫我呕血三碗。 司徒陌自从入了仕途,再不似从前逍遥快活,他本是冷淡的性子,不喜言笑,但我能感觉到他的从容不迫。 可如今,下得朝来,时常愁眉不展,偶有同僚来府里一聚,我端茶递水的时候,时常听见一个名字。 那名字只有两字,叫做“王振”。 章节目录 26、第 26 章 这一年的七月,北京城里一片生机盎然,我因着新唐的到来,一潭死水的人生重又获得新生。 入伏那日,我给新唐换上红色的肚兜,七坐八爬,他已然可以自行去到他想去的任意一处地方。 我本是院落深处之人,本不该知道外头的事情,可司徒陌回府后一日寒过一日的脸色,让我究竟起了疑心。 不出几日,连家丁亦开始惶惶不可终日,我这才知道出了大事。 蒙古骑兵兵分四路,扬鞭策马,对大明帝国宣战。 整个北方与蒙古接壤之地的要害,都受到冲击。 其中最最危险的,当属山西大同。 局势一触即发,朝堂大乱。 司徒陌连着两日彻夜不归,第三日回到府上,眼底青黑,望着我只是不语。 偏生那秋红不识趣,还抱着她的孩子前来卖弄。 她的孩子司徒陌也取了名字,也是双名,命唤“司徒公绰”,字却十分拗口,我只听了一回,便忘得彻底。 司徒陌挥挥手让她退下,她便犯起浑来,“三爷,你这偏心太甚”,拿手将我一指,“为何她不用退下?” 司徒陌皱起眉头,看向我,“你也一并退下吧。” 我知道大难当头,又怎能为这些零碎事烦扰他,当下福了身子,“妾身告退。” 谁知他又改了主意,将我拉住,“还是陪我会儿吧。” 秋红抱着司徒公绰,抹着眼泪一步一回头,神色凄楚,让人望之生叹。 身边之人却浑然不觉,只怔怔看向于我,“婉儿,皇上要御驾亲征了。” 我大惊,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有什么如黑夜烟花般炸裂脑中,又惶惶然不知所踪。 我只是茫然,嗓子干涩,我眼神空空,几乎望不到司徒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你说什么?” 司徒陌并未重复刚才的话,他背影清孤,负着手立于庭中,半仰望向天空残阳,一身的孤寂,让我隐隐生出不忍。 他哑着嗓子,似在同我说话,又似在自言自语,他清冷冷的声音落在这七月酷暑里,却让我生出无边寒意。 他说:“京城三大营共计兵将十七万,再加上附近几处临时征集的壮丁,堪堪凑了二十万整数,不出三日,皇上便将带队亲征了。” 我渐渐冷静下来,明朝自朱重八开国,崇祯皇帝吊死煤山方才覆朝,中间长长二百余年,如今这朱祁镇,应是朱元璋的孙子的孙子。 若我死时二十四岁,如今二十六岁,正值盛年的脑子没有记错,朱元璋开国年份应为1368年,距今未过百年,此次皇帝御驾亲征并不会亡国。 司徒陌却不知我这些计较心思,只是望天兴叹,“司礼监王振,不过是个阉人,却能影响朝政至此,吾辈且能坐视不管,拼出一身剐去,也不能让他如愿。” 我却被“阉人”二字震得几乎窒息,明朝宦官当权,除了魏忠贤,怕是只有太监王振能坐第二把交椅了。 之前屡次在司徒陌的房中听到这个名字,我却浑然不当回事,连多想一下都吝啬付出,我为自己的自私羞愧难当。 恐惧排山倒海,我几乎发起抖来。 如今,我与当年初来之时的心境已然完全不同,因为我有了新唐。 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尚在襁褓中便失了父亲。 我不是正室,若司徒府散了,我与新唐孤儿寡母,往后的日子不堪设想。 我惶恐中开口,“哪些人同去?” 司徒陌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漠然回我,“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内阁曹张,兵部尚书邝浮!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仿佛不像是自己发出来的,我又问道:“于公呢?于谦呢?” 司徒陌有些惊讶,他不知我为何如此执着于于谦,正如他不知四个月后,如果没有于谦,大明将亡国。 他勉力一笑,“兵部除了于谦镇守京城,其余所有官员,将随驾出征。” 电光火石间,有灵感乍现,初中历史书上让我们当成笑话一般来看的“土木之变”四个字,在我胸腔间炸开,一片血肉模糊。 如果我记得没错,这场闹剧般的亲征,几乎无人生还。 我在剧烈的惊吓中,双膝酸软,“扑通”一声,跪在司徒陌跟前。 泣不成声,“三爷,你千万不可同去啊。” 章节目录 27、第 27 章 司徒陌皱起眉头,“婉儿,你这是做什么?” 我泪水涟涟,却不知从何说起,难不成,告诉他,我来自几百年后的未来,早便得知,这场战役,莫说同去的大臣,即便是当今天子,朱祁镇,也将沦为阶下之囚。 看得出,司徒陌在隐忍怒气,他冲着我,微微弯下身子,“苏婉柔,你一介女子,生于闺阁,终于深宅,你今日所言所行,我只当你是挂念与我。” “但你要知道,大丈夫但求无愧于心,这场战役,即便是赴死,我也需死得其所。” 我透过模糊水雾去瞧他,“三爷,您忠君爱国,死得其所,那新唐呢?公绰呢?这司徒府一门上下,老老少少呢?” 司徒陌一拂袖子,将我惯开,“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强求不得。” 正统十四年七月十七日,大明帝国二十万的军队开拔。 北京城外,军旗烈烈,朝日炎炎。 望不到尽头的人海,望不穿的命运。 我落下眼泪,这是多少人家的顶梁,又是多少父母的含辛茹苦。 都将有去无回。 而我这一世的丈夫,对,虽然我只是他的一个妾,但对于我来说,他就是我的丈夫,是我孩子的父亲,司徒陌,也将随军远征。 正如他所说,“大丈夫心系天下,且能苟安于室。” 于是,我遂了他的心愿,他不愿避祸,置满门上下于不顾,我虽千千万万个不愿,却终是,遂了他的心愿。 临行前一天,他宿在我房中,窗外一轮冷月,房中零星灯寒。 我照例给司徒陌沏了一壶碧螺春,茶叶在沸水中缓缓舒展开,映得清水绿莹莹的,不似这人间,污秽浑浊,前不见来路,后不见归处。 我在茶里下了极重的泻药,抓药铺子的老板告诉柳红,整包服下,三天不能下地。 我是铁了心要阻拦司徒陌。 却被司徒陌一番话乱了心肠。 他说:“婉儿,我知道此番前途未卜,我军久不征战,哪如蒙古骑兵骁勇,更何况…更何况,此番带队的名为皇上,实为王振。” “这个奸佞小人,党同伐异信手拈来,真正上了战场,只能是纸上谈兵。” 我哭道:“那你做什么还要跟去?” “婉儿,你不知我祖上有遗训,若是太平盛世,则大隐于市,若是纷争频起,则要保家卫国。” 罢了罢了。 我借口那壶茶水未曾煮沸,怕坏了司徒陌的脾胃,拿出去尽数倒进了泔水池。 却彻夜难眠。 我绞尽脑汁,费了全身力气,去回想正统年间的这一段历史,鸡鸣时分,终是被我想起了八.九分。 正统十四年七月十七日,北京城被第一缕阳光照亮,城里的公鸡引吭高歌,似乎这一天,就如同曾经过去的千千万万天一样,寻寻常常。 可只有北京城的老百姓们知道,到底是不同的,二十万士兵迎着亘古不变的太阳,举着绣着“明”字的烈烈军旗,出城门,沿着居庸关,向北挺进。 北京城里一夕之间,只剩下老弱妇孺。 我落下眼泪,给司徒陌穿戴铠甲,“官人,你可知道,你们倾巢而出,后方虚空,将来敌人若直捣黄龙,后果不堪设想啊。” 司徒陌不语,眼神清明,“婉儿,你想亦为我所想,好在于侍郎坐镇京城,我才能略略心安。” 我拂去眼泪,今日或许是我跟司徒陌的死别,虽然我不曾爱过他,但却实实在在受了他的庇佑。 我对他,到底还是有些感情的吧。 我头一回主动,在他腮边印下吻痕,在他诧异望来得眼神里,又急忙退开。 终是嘱咐了最重要的那句话,“官人,不管局势如何变化,你千万记得婉柔今日的一句话,战场不在关外,不在山西,更不在土木堡,最最重要决定生死存亡的那场战役,只在这北京城的城门外。” 说完,我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里面是我用烛油封入的一方绢帕。 我塞进司徒陌的怀中,“官人,你若感念跟婉柔的两载恩情,若心系家中的亲生骨血,那么,你到了土木堡那块地界之后,定要打开这竹筒,按照这上面的话去做,你千万记得,你若想抛头颅洒热血保住这大明浩浩万里江山,定然不能在土木堡枉死了去。” 北京城头集合的号角破空长啸,肃穆的千年古城苏醒过来,多少妻儿拉着远征的亲人依依不舍,都说夕阳如血,我却见这初升的日头,一样染红了这人间正道。 司徒陌在我额头印下一吻,我知他心中疑惑,若他真能活着归来,我怕是将无法独善其身。 军令不等人,他挥起披风,迎着阳光,消失在府门外,我瞧着他离去的方向,又一次落下泪来。 章节目录 28、第 28 章 司徒陌穿戴银色铠甲,策马护在皇帝陛下的御銮边,二十万大军出了北京城门,一路沿着居庸关,浩浩荡荡往山西大同挺进。 居庸关与紫荆关、倒马关、固关并称京西四大名关,司徒陌少年时候,曾随父亲游历过这几处险要,深知居庸关山势险要,历朝历代,多少次凭着这巍峨山脉,将鲜卑等异族挡在关外。 男儿自当气吞山河,司徒陌站在居庸关关口,豪气万丈,陡然间心胸开阔,大丈夫不该拘泥于儿女私情,青史留名才是正道。 司徒陌看着城关下的“居庸叠翠”,隐隐有鸟语花香传来,若不是知道之后有一场恶仗,这里怕是世外桃源之所在了。 往前看是漫漫风沙路,往后是群山巍峨,二十万大军,如蝼蚁般缓缓向前移动。 在天险面前,人类太过渺小。 而弃天险不用,带着当今天子,去找蒙古军正面交锋,司徒陌仰天长啸,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二十万大军一路急行军,从居庸关沿怀来,最终于八月一日抵达大同。 人困马乏。 自古有云,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但因为这次仓促的出征,准备时间只有五日,跟上路的粮车很快消耗殆尽。 最后只得靠后方的不断补给和沿途的征粮,才赖以支撑。 每个士兵分到的口粮极少,天气炎热,又是穿着厚重的铠甲,再加上绝大部分的士兵都是关内人氏,极少出关,急行军加剧了他们的水土不服。 士气极度低迷。 大军在大同城外安营扎寨。 疲惫了十几天的士兵吃完玉米棒子做成的粗糙晚餐,早早入睡。 司徒陌在亥时出帐巡查,王振在他和邝傅那苛曳炊灾校这才选择了这处地势开阔之处休整。 司徒陌暗自喟叹,王振这样一个深宫太监,竟然连不能在三面环山之处安营都不知晓,司徒陌放眼望去,无数帐篷首尾相接,难不成真就如苏婉柔所说,有去无回? 司徒陌又暗自掂量了“土木堡”三个字,他很奇怪,这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他来得路上细细研究了地图,才发现这个地方,离军事重镇怀来只有二十五里路。 苏婉柔是如何知道这个名字的? 司徒陌从怀中摸出那个竹筒,竹筒上还隐隐留着苏婉柔的香味,她不爱涂脂抹粉,不似秋红和如意般,艳香扑鼻,却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淡淡栀子花香味,每每遇见烦心事,只要闻上一闻,便奇怪的定下心来。 可她为何口口声声强调“土木堡”三字,这中间到底有何蹊跷? 司徒陌仔细研究过地图,不论战胜还是战败,大军后撤都该由紫荆关回京,绝不可能途经土木堡。 更况且,土木堡离怀来只有二十五里路,大军拼死也会进入怀来再一决雌雄,放弃军事重镇的庇护,而选择在土木堡决战,这是万万不可能发生的事。 司徒陌仰头望向夜空,繁星多得似乎要拿斗笠来装,他以为他会想念新唐和公绰,谁知星空里竟然渐渐幻化出苏婉柔的脸来。 倔强又脆弱的脸。 他有时候也会奇怪,为什么看着如此柔柔弱弱的女子,竟然会有这样的傲骨。 他故意在她面前跟如意亲热,想瞧她吃醋的模样,回头却只见她讥笑着的冷脸。 他便如坠冰窟。 他便呕上了气。 他便故意在她眼前让管家替他张罗纳妾,却只看到她无动于衷的脸。 有时候,他真想挖出她的心来看看,到底是生得如何的一副铁石心肠,才会在他怀里依然僵硬着身子,冷着脸庞。 他将那竹筒放在鼻尖,轻轻嗅闻,是苏婉柔身上的淡淡香味,他便又将那一腔子怨气尽数释放了去。 他想,还是拼死回去吧。 只有回去了,才能看见她的笑脸,看见她挂着泪的笑脸。 这才是此生无憾啊。 章节目录 29、第 29 章 郎月星辉,明儿个该是一个好天气,大军稍事休整,怕是大战在即。 女人似水,男人却似火。 不临战场,怎知自己的一腔热血,铮铮铁骨。 远望群山巍峨,近看千军万马,气势如虹,司徒陌傲气陡生,男儿生当人杰,死亦为鬼雄。 万籁俱寂的深夜,却忽闻马蹄急响,从远处的官道急速奔来。 军营四角的哨兵吹起号角,司徒陌警惕心起,顺着马匹奔来的方向上前查看。 马上依稀有两个邋遢身影,司徒陌暗暗握紧手中兵刃,只等人近到跟前。 远远看两人身量,司徒陌知道自己一人便足以应付,所以并不胆怯,也不曾招呼侍卫。 马儿越奔越近,今晚月色通明,马上两人已经褴褛如乞丐,却还能依稀辨认出是大同辖下阳和守军将领石亨和监军太监郭敬。 司徒陌还剑入鞘,石亨在前驾马,郭敬在后几乎无法坐立,是被石亨横着搁在马鞍上的。 随着马匹颠簸,甚至还在哀嚎。 司徒陌皱紧眉头,恨得牙痒痒。 如此狼狈夜间奔逃,怕是阳和早已失守。 这个迂腐至极的石亨,为何要将此阉人救回,司徒陌着实想不明白。 当年开国皇帝明朱元璋曾定下严苛的制度,太监绝不可干政,他以历朝历代为前车之鉴,想要杜绝后世子孙为太监乱了朝纲。 谁知怕是他到死都不会想到,明朝宦官祸乱,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乃是泱泱五千年之最。 就拿眼下这正统年间来说,每支军队,都有太监监军,这些监军太监又统一收归王振管辖,换句话来说,王振是真正握有兵权的人,他不仅干政,他还操控军队,把朱祁镇玩弄于股掌之间。 朱元璋若是泉下有知,怕是要被气得活过来。 司徒陌跟前不久入京的于谦密谋很久,早存了暗杀王振的私心。 若是可以,便用一己之身,换天下太平。 现下长途跋涉,人困马乏,比在京城宫中好下手许多。 司徒陌等这机会已经很久了。 只是王振太过狡猾,他一直伴在皇帝左右,寸步不离,即便是睡觉,也宿在朱祁镇的床榻下。 司徒陌正是一筹莫展之际,却见天送了机会来。 他帮石亨勒停奔马,那马却扬蹄长嘶,将石亨和郭敬掀下背来,往前软着膝盖小跑了几步,终是倒地不起。 只差这最后一口气,石亨和郭敬胆战心惊,暗叹命大。 阳和守军全军覆没,只得他二人躲在草丛装死,才得以侥幸逃脱,沿途抢了这匹黑马,快马加鞭,狂奔三日三夜。 阳和开战前,他们便听说京城二十万大军开拔,估算着这会儿快到大同,这才一路寻找大军踪迹,终在此处得以汇合。 也只是多活了几日而已。 司徒陌等不及他们换衣洗漱,蒙古军的军队离他们已不过百里,军情当前,顾不得有辱圣听了。 司徒陌将此二人带至朱祁镇跟前,皇上早已入睡,听帐外急报,这才披衣坐起,稍作整装,这才命人将三人带入。 二十三岁的司徒陌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观察二十三岁的朱祁镇。 虽然两人同龄,但司徒陌在朱祁镇的身上看到了不同常人的单纯,以及对王振无条件的信任。 因为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王伴伴出去了,你们待他回来再做禀报。” 至此,司徒陌心灰意冷,终究,不过是另一场闹剧罢了。 王振很快就挑帘进了营帐,许是成年后才净身的缘故,这厮长得颇为英气,且长着男人的特有象征,喉结。 郭敬一见王振,就如见到了救星一般,膝行上前,痛哭流涕。 “翁父,您可知,郭敬差一点就见不着翁父了。” 王振咳嗽了一声,垂手站在朱祁镇身边,神态却甚是倨傲,皇帝不曾开口,他便揽了话去。 “哭哭啼啼地成何体统,皇上在此,还不整束衣冠,如实报来。” 郭敬这才止了哭声,可却又磕头不止,夜间寂静,磕头的“咚咚”声,分外诡异。 阉人尖着嗓子,一一禀报。 “阳和三万守军,连瓦剌军三千人都抵受不住。” “他们惯常骑马冲击,黄土尘沙滚滚间,人已冲至眼前,根本来不及举刃,便被诛杀。” “一刀一人,刀刀致命,凶残如野兽,杀人不眨眼。” “顷刻间便被击败,毫无还手之力啊。” 郭敬不敢瞒报,有人却敢蛮干。 王振还想撑着面子,“那又怎样,瓦剌军至多不过两万余人,他们的首领也先不过是一塞外野人,如何跟大明军队相提并论?” “我们便是十人对一人,乱脚便可将他们踩死。” 一直没有开口的石亨此时却言道:“翁父所言差异,若在平原上徒手对搏,或许还能有一丝胜算,但大同府山势险要,我一路上未见也先一兵一卒,怕是他们故意设下计谋,要将我们引入极北天险之地,再行绞杀。” 王振这才冷下脸来,此时兵部尚书邝溉妹磐馐涛劳uu入,进来瞧见石亨和郭敬,显然颇为讶异,但还是先行向朱祁镇行了叩拜之理。 帐内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因为就在昨日,邝概痰懔覆葜时,已然发现口粮不足三日,若苦苦支撑,等到粮尽弹绝,后果不堪设想。 邝赣牖p可惺橥踝粼谥炱钫蚋前苦苦哀劝,希望皇帝班师回朝,谁知明英宗只是淡淡回头,询问王振,“王伴伴有何意见?” 而朱祁镇口中的“王伴伴”,只是妖里妖气的一句话,“大敌当前,你二人竟敢妖言惑众,扰乱军心,去外头草丛里跪着吧,不跪到天黑,不准起来。” 邝柑头怒视王振,几乎脱口而出,不知是谁妖言惑君,更不知是谁日日妖里妖气,伴在君王侧。 就这样,六十四岁的兵部尚书邝负土十五岁的户部尚书王佐,堂堂饱读诗书的大学士,竟然被一个落第秀才自宫成阉人的王振,按着脑袋跪在了路边的草丛里。 路过士兵皆以目视。 哀哉悲哉,士可杀不可辱啊。 朱祁镇却浑然不觉,“邝爱卿来得正好,这二人刚刚从阳和奔回,邝爱卿且听他们细细道来。” 郭敬无奈,只得将先头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邝敢匝凵袷疽馑就侥埃司徒陌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将话题挑起。 “皇上明鉴,自古兵将再强,也强不过天险,古来便有一人当关万夫莫开的鉴语,所以祖辈才会建了四大名关,用以抵御外邦入侵。” “臣以为,我们该当退回居庸关内,这样进可攻退可守,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若是冒进,只怕前头有机关埋伏,敌在暗,我在明,牵一发而动全身,望陛下三思。” 朱祁镇果然不负众望,再一次转头去看王振,“王伴伴,你意下如何?” 司徒陌在袖中拢起拳头,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指关节咯吱作响,他想起苏婉柔的话,“莫要白白送了性命。” 这才生生压下掐死王振的念头。 小人终归是小人,弄权在行,当缩头乌龟自然也在行。 王振全然不顾昨日还想凭大败蒙古军队扬名史册的妄念,郭敬的几句话,便吓破了他的狗胆。 他向着朱祁镇伏下身去,毫无愧疚之意,“陛下,我们赶紧班师回朝吧。” 章节目录 30、第 30 章 今儿是个好天气,一如司徒陌昨日所料。 正统十三年农历八月初二,太阳刚露了个脸,王振便命令二十万大军即刻启程,目标,山西蔚县。 谁都知道,蔚县乃是王振老家。 饶是已过花甲的邝负屯跽瘢还有英国公和成国公,都被气得几欲昏厥。 独独司徒陌神色清明,开解众人道:“罢了罢了,就由着他回老家炫耀一番吧,我们取道紫荆关入京,蔚县是必经之路,也不算绕路,到了蔚县,我们一起去觐见皇帝,不要多作停留,明日即可离开。” 其他几位大臣觉得司徒陌说得甚是在理,便也不再置气。 司徒陌迎着朝阳,护在大军两侧,途径蔚县确实不算绕路,不出两日,他们便可见到紫荆关的关卡。 大同离蔚县大约一百七十多里,大军从日出开始行进,日暮时分,终于抵达。 一夜无话,第二日再次启程之时,士气已经极度低迷,昨日晚间每名士兵只分得一碗薄粥,都是正当壮年的青年男子,平时包子馒头需七八个才能填饱肚子,如今一碗只有几粒米的清粥,经一夜消化,早已饥肠辘辘。 可粮车却空空如也,七月十七日仓促出征,粮食补给带得不够,一路征粮,可是未到秋收之际,百姓家中并无存粮。 关外的三伏天,并没有比关内凉快到哪里去,每日顶着几十斤的铠甲急行军,又连逢几日大雨,湿透了小衣。 里面湿,外面厚,又被暴阳烘烤,再加上半个月以来,从一天三顿降为一天一顿,从馒头改成清粥,终是有人熬不住了。 有些身体羸弱的十四五岁年轻士兵,在这一日初升的朝阳里,倒在路边,再也没有醒过来。 大军死气沉沉地经过这些饿殍身边,甚至没有力气多看一眼。 司徒陌策马奔至队伍最前头,他立上马背,极目远眺,官道上浓烟滚滚,热浪滔天,他回头看向鸦雀无声如行尸走肉般向前迈进的队伍,他将马鞭挥向地面,猎猎有声。 “你们的父母妻儿还在家中等候,打起精神,不出三日,即可入关,关内有充足的粮食,到时一定先让大家饱餐一顿。” 前方士兵举起手中的兵刃,一声“好”响彻天空。 司徒陌重新坐回马上,眼前却又闪现苏婉柔倔强的脸。 “有你在家中等我,我定会平安归来。” 大军往前行进了五十里左右,突然有两骑快马前后奔跑,马上之人大声呼和,“停止前进,立刻掉头转向,返回大同。” 司徒陌目眦尽裂,几乎想要提兵刃上前砍下这二人的头颅。 其中一人纵马奔至司徒陌跟前,“司徒大人,抱歉,我们往回走吧。” 司徒陌只是问他,“谁下得命令?” 那人抱手,频频向司徒陌鞠躬,“司徒大人,小人不知,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司徒大人,莫要迁怒小人,小人家中还有白发高堂,黄口小儿,都在等着小人平安归去。” 司徒陌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他终是隐忍不发,一挥马鞭,往后策马,奔至皇帝御銮边。 此时,御銮边已经围满了大臣,四朝老臣张辅已经七十四岁,当年朱瞻基三十七岁重病去世,临死曾将九岁的朱祁镇托付于他。 满头白发的老人跪在御銮外侧,声嘶力竭,“请陛下三思。” 群臣一起高呼,“请陛下三思。” 司徒陌扬鞭上前,“请陛下三思,我们口粮只够维持三日,前方紫荆关已遥遥在望,而回居庸关入京,路程少说也要多出四日,士兵需要食物,军队需要补给,臣以为,该以大局为重。” 司徒陌冲着朱祁镇说得这番忤逆之话,其实已够杀头之罪,邝复缶,急忙上前转移话题。 “陛下,臣想知道,为何要返回大同?” 好在朱祁镇人极温和,并没把司徒陌的话放在心上,他盘腿坐在御銮上,一边品着山西的土特产,一边微微笑道:“王伴伴说,前面再走几里路,就是蔚县的庄稼地,我这二十万大军要是一个个踏过去,今年秋天,蔚县的百姓怕是要颗粒无收了。” 章节目录 31、第 31 章 谁个拗得过皇帝,谁个又拗得过王伴伴? 大军只得原地转向,重回来时路。 司徒陌双眼发红,几欲目炸, 大军已经有些微微哗然,邝赶铝钕氯ィ谁敢多言一句,杀无赦。 这才稳下了形势。 可祸不单行,大军行不过一日,又逢大雨。 遮天雨雾几乎将士气击垮,众将士怨气冲天,官道上泥泞不堪,举步维艰。 饿死和病死的人越来越多,大军几乎可以说是一边走一边抛洒尸体。 司徒陌深知,这支军队已经再受不得任何打击了,要么战死,要么安全回入居庸关,除了这两样,任何命令都可能引起哗变。 但令他更加心惊的是,这次改道,重回大同,再取道宣府,最后进入居庸关。 而他细细瞧过地图,宣府和居庸关之间,正是土木堡之所在。 苏婉柔临行前的话时时刻刻在耳边响起,“到了土木堡,打开竹筒。” “最后的战场,不在土木堡。” 司徒陌不禁胆寒,军队一日日前进,便一日日靠近土木堡,一步步迈向宿命。 却恁得激起他一个男儿的万丈豪情,他司徒陌苟活于世二十三年,今日倒要看看,这土木堡到底有何古怪。 大雨无穷无尽,连着下了整整三日,天地间一片混沌,仿佛回到盘古开天辟地之时,有种人间末世的错觉。 最后的千里路,二十万大军死得只剩下十八万,将士们凭着最后一口气,撑着最后一丝意志,进入了宣府。 居庸关近在眼前了。 也先却在此时发动了进攻,拦腰冲击大军,一击即溃,瞬时大乱。 慌忙中,朱祁镇钦点了朱勇和永顺伯薛绶点兵五万,前去应援。 临行前,王振竟然还不忘派了监军太监刘僧跟随。 司徒陌又一次起了杀心。 邝冈僖淮巫柚沽怂,他早便看破司徒陌私心,他按住司徒陌的刀柄劝道:“此时杀王振,已无意义。” 邝复砹耍大错特错。 他不知道,此时杀王振,还能保住皇帝,保住绝大部分的人。 但终究,没有后悔药吃了。 朱祁镇到底才二十三岁,他一直被护国大臣护在羽翼之下,哪曾自己拿过什么主意? 朱勇虽是东平王朱能之子,但却没有遗传他父亲的军事才能,更何况,这一年,他已经五十九岁了。 朱勇与也先在鹞儿岭遭遇,大军中伏,全军覆没,无一人生还。 消息传回宣府,朱祁镇也慌了,大军连夜开拔,向着军事重镇怀来前进。 八月十三日,大军到达土木堡,此时离怀来只有二十五里路,怀来素来就是大明的军事重镇,里面粮草弹药齐备,只要进到怀来城里,基本可以确保无虞了。 可王振再一次喊停,因为他还有一千多辆车没有运到,他要求军队整装,原地待命。 司徒陌终于认命。 “土木堡”三个字像宿命,又像索命一般,渐渐从模糊到清晰,从不屑一顾到胆颤心惊,从挥打的马鞭变成勒喉的绳索,终于让他在惊惧中明白过来。 一切,都被苏婉柔说中了。 司徒陌终是从怀中拿出那只竹筒,那只已经被他捏至变色的竹筒。 他望向东方,那里有怀来城,那里有居庸关,那里有国家,那里还有妻儿。 何去何从,该何去何从呢? 司徒陌用刀柄刮去封蜡,竹筒内是一方绢帕,他的婉儿,不会用毛笔,绢帕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丑到极处。 “八月十五,王振弃壕沟反击。” “全军哗变,皇帝被俘,无人生还。” “三爷于王振下命令之后,取战马一匹,向东奔入怀来城,或有一线生机。” 待到此时,司徒陌已不得不信,他于三年前在柳巷一时心软收来的这名妾室,确有未卜先知之能。 他甚至又想起很多细节,三年前那个苏婉柔,怯懦不堪,连正眼都不敢瞧他一眼,被燕娘几次三番地欺负,最后索性一根白绫,悬了梁。 他便放任她在最偏僻冷清的院子里自生自灭。 可后来呢? 后来不知何故,被她迷去了心窍,司徒陌心想,这次若能不死,该当离她远些,免得中了她的圈套。 司徒陌已经放弃了探究,所以两日后,当明朝大军正面受到也先军队进攻,当王振下令,“大军越出壕沟,向后撤退”的时候,司徒陌甚至长舒了一口气。 饥饿、困乏、恐惧、伤病、对死亡的恐惧、对王振的不信任,每一样都可以单独压下去,可当这些情绪集中在一块儿爆发的时候,哗变在所难免。 司徒陌小的时候,就听祖父说过战法。 祖父问道:“一个将军最怕的是什么?” 司徒陌探知的眼神,小小的弱冠之身,“是什么?” 祖父捋着胡子,目光深远,“是哗变。” “陌儿,切记,带兵的将领,可以正军纪,行军规,用军法,但定要留出一丝喘息的机会给士兵,物极必反,压得越狠,反弹得越高,作为一名将领,不能给士兵反弹的机会,因为没有人可以承受哗变的后果。” 司徒陌终于明白,祖父说得话有多明智。 可惜,一切都已经晚了。 而且,更加严重。 在崩溃中的哗变,天地为之变色。 四处都是奔逃的明朝将士,没有方向,没有目的,眼睛赤红,见人就杀,不分敌友。 连空气都变成红色。 喷溅的血液射得到处都是,天地间只剩下三种颜色:黑色、白色和红色。 尸首越叠越高,土木堡方圆百里,全成焦土。 空气里有雷声隆隆,连老天爷也要来凑热闹。 司徒陌杀红了眼,他冲到最前面,在血雨腥风里,很快就将刀刃砍得翻卷。 司徒陌终于看清楚战争的残酷,也先的士兵像野兽一样,他好几次砍在他们的皮肉上,却见他们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 他暗自喟叹,“够爷们。” 可是,他们明朝的士兵呢?他向后方望去,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头颅像成熟的西瓜地里的西瓜一样,滚得到处都是,低洼处是潺潺的小溪,仔细去看,那小溪里,流得不是清澈的溪水,而是浓稠的血浆。 战场上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人,士兵不再保卫将领,他们抱着头鼠窜,狼狈不堪,最甚者为了逃跑方便,甚至丢盔弃甲,连兵器都扔了。 雷声过后,暴雨终于倾盆,雨水顺着司徒陌的脸颊滴下来,是赤色的血和黑色的泥。 他勉力睁着眼睛,去寻故人,于谦让他竭尽全力保护的邝福他看见了,在百米开外的地方,被蒙古人一刀削去了脑袋。 那顶着一头白发的脑袋,那忠心耿耿的脑袋,甚至还一路滚到了他的脚边,他终于哭起来,“于兄,对不住了。” 他很快就哭不出来了,因为,他眼睁睁看着,户部尚书王佐被一刀毙命,英国公张辅被乱马踏死,为人豪爽与他肝胆相照的内阁学士曹鼐被乱刀砍死,刑部右侍郎丁铉甚至被蒙古骑兵用刺枪挑起纵马。 还有工部右侍郎主永和。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邓栗。 通政司左通政龚全安。 太常寺少卿黄养正。 ………… ………… 都死了。 甚至无一人全尸。 司徒陌很快就数不过来了。 明朝百年基业,百年人才,朝廷悉心培养,一代朝臣,尽数死于蒙古铁蹄,连一声恨都没有留下。 雨越下越大,旷野里犹如人间炼狱,十八层地府也不过如此。 地下趴着的尸体,很多还没有死透,一声声哀嚎,织成漫天罗刹,将司徒陌密密麻麻地网住。 他挣脱不得,挥刀的速度渐渐慢下去,有骑乘从他身边经过,轻轻巧巧的递出一刀,刺入他的腹部。 他用刀柄将自己撑在地上,很快又有一人过来补刀。 眼里有血漫出来,很快鼻子和嘴角也透出血沫来,他努力睁着眼睛,想看清楚这最后的世界,却在一片血色朦胧中,看见朱祁镇御前侍卫樊忠举着一柄大锤,狠狠地把王振的脑袋砸得粉碎。 “吾为天下诛杀此贼。” 司徒陌笑了,“只恨不能亲手诛杀以解此恨。” 他很快就陷入漆黑,两耳再听不到声音,万籁俱寂,只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得越来越慢,呼吸渐渐浑浊,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眼前竟又浮现那俏丽面容。 他想伸手去抓,双臂却似有千斤,动弹不得。 他只得轻轻地动了动嘴唇,“婉儿,来生再见。” 章节目录 32、第 32 章 泼天的雨势没有穷尽,下了整整一夜。 血水混着雨水,浸泡着千万具尸体。 天光炸亮的时候,司徒陌隐隐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起初以为,自个是到了地府,身边说话的是判官或黑白无常。 可待到视力恢复,触目所及土木堡堆积如山的尸首时,才知道,自己依然还活着。 说话得是宣府总兵杨洪和居庸关指挥使杨俊。 两人与司徒陌皆是旧识。 可司徒陌跟身边千千万万具尸体一样,早已被雨水泡得发白,肿胀失去人形。 声音在慢慢远离,二位杨大人指挥着手下士兵正在搬运死尸身上的铠甲和兵器。 明朝炼铁技术早已炉火纯青,但奈何铁矿匮乏。 也先离开之时,已经把能带走的战利品悉数带走,但十几万具铠甲,他拿不了,终是舍弃了绝大部分。 所以才会有两位守将的清扫战场。 司徒陌身上的铠甲也已经被扒走,他知道,此时,他已跟一具死尸并无两样。 身上的伤口早已发炎,喉咙里有漫上来的黏液腥味。 受伤的腹部已经没有知觉,好在没再出血,不然怕是早已魂归西天。 嗓子里似乎在冒烟,他甚至闻到烟熏的味道,他已口不能言,只能发出低不可闻地“嘶嘶”声。 那些人的声音又远了些,就在司徒陌几乎要认命放弃的时候,电光火石间,他想起,那个竹筒里,苏婉柔竟然还放了一个口哨。 欣喜之余,又生惧怕,便是诸葛孔明再世,怕是也没这般神通。 他一只手摸索着去胸前的衣物里找出那个竹筒,又抖着手摸出口哨,放到唇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 “嘟……嘟……嘟……”。 昏沉的雨雾,被一道石破天惊劈开,所有人都停了手上的动作,望了过来。 …………………… 司徒陌高烧三日不退,杨洪将他带入宣府城里,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包扎愈合伤口。 司徒陌初初还有些神智,很快便昏睡过去,请来的大夫只是摇头,“看自己命硬不硬了。” 外头诸事纷扰,杨洪安排了一名丫鬟照顾司徒陌,再之后也只得由着老天爷的意思了。 好在司徒陌生在富殷之家,从小细心养育,身子底子极好,熬了三日,竟慢慢醒了过来。 贴身照顾他的丫鬟名唤“香梅”,刚满十六岁,从小就在杨洪府里伺候小姐夫人,为人细心又踏实,司徒陌醒来之后,她一日四五次的喂他米汤,为他换洗伤口,司徒陌便一日比一日有了气色。 二十出头的壮年男子,恢复能力本来就高于常人,流食吃了四五日,杨洪又让人弄了几棵长白山里的成形人参 人参吊命,却也大补,司徒陌一天一碗的参汤喝下去,待得一个月后,他终于能下地走路了。 司徒陌第一件事,便是去跟杨洪辞行,朱祁镇被蒙古军队俘虏了去,北京城事务暂由朱祁钰代理。 也先拿着朱祁镇向明朝的前朝后宫大肆勒索,朱祁镇的钱皇后为了保丈夫平安归来,几乎将后宫所有的财物搜刮一空,送去也先大营。 犹如石入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各种消息纷至沓来。 正统十四年九月六日,最后一条消息传来,一切都尘埃落定。 朱祁钰即位了。 朱祁钰定年号为“景泰”,第二年即为景泰元年。 也是那一天,司徒陌身体康复大半,去向杨洪辞了行,他要回北京城里去了。 杨洪放心不下他的安危,怕他路上遇见匪人,双拳难敌四脚,便给他安排了两名士兵跟随。 又怕他刀伤复发,便让丫鬟“香梅”跟了他回去,以便一路上有人照顾。 章节目录 33、第 33 章 香梅顾着司徒陌的伤势,一路走走停停,七天的路程走了十来天,这才进了北京城的大门。 司徒陌已能自个单独骑马,北京城的气味是他闻了二十三年的气味,熟悉到令他心头发涩。 城门不似从前,只派两队护城兵守护。 竟是从城门上蔓延至城门外,数千重装士兵严阵以待,一路盘查所有进出城百姓。 司徒陌四人风尘仆仆,自然被列为重点稽查对象。 好在城门守卫的领队认识司徒陌,朝他作了个揖,“司徒大人,您随太上皇御驾亲征,怎得如此命大,独个归来了?” 司徒陌只犹豫了一瞬,便想起朱祁钰已登基为王,朱祁镇自然就是太上皇了。 这太上皇只有李世民他爹被迫当过,谁知今时今日,竟活生生地发生在自己眼前。 司徒陌无奈叹息,去瞧那守卫,他从鬼门关里捡回一条命,脾气不似从前般冷言冷语,对人不屑一顾。 “将军言重了,望将军放我进城早日归家。” 守城的将领知道司徒陌不想多言,他也识趣,往后退开身子,北京城里的繁华便重又展现在司徒陌的眼里。 酒旗翻飞,楼宇栉比,叫卖的小贩穿行期间,花红柳绿的姑娘掩嘴轻笑,来往的商客行色匆匆,一派京都繁华景象。 空气里是北京独有的檀木香味,司徒陌深深嗅闻,不离故乡,不知故乡情浓。 司徒陌打发了侍卫去三大营报道。 三大营在土木堡一役中尽数覆灭,如今,于谦怕是亟需人才,重建三大营。 这两名侍卫身上都有宣府的令牌,且身强力壮,在三大营里应能谋个好去处。 司徒陌本想直接去于谦府上找他,他正面交锋了也先,有一肚子的话要同他出谋划策,可身边还跟了香梅,着实碍事。 只得先回府一趟。 路是极熟悉的路,司徒陌却走得艰难。 带着伤骑马十几日,他都不觉得辛苦,可进了北京城,就差那几步路了,他反而觉得莫名的辛苦。 近乡情怯吧,这样的情绪,从前断断不会出现在司徒陌身上,可十八层地狱里走过一遭,七情六欲竟被逼得现了原形。 司徒府的大门竟然洞开着,管家正盯着几个人往外搬红木家具,司徒陌瞬时忘了刚才的情怯,他冷眼瞧着管家,慢慢踱步到了门口。 管家正汗流浃背地招呼工人轻点抬,小心磕了碰了的,猛一抬眼,陡然瞧见司徒陌正站在他眼前,一时不知是人是鬼,吓得双膝一软,“噗通”一声便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司徒陌压住火,冷言询问他,“管家,我才出去两月余,你这是做甚?” 管家被吓得不停擦汗,说话都打起哆嗦来,“三爷…三爷,奴才以为你…以为你…。” 司徒陌接过话来,“以为我死了?所以代我做主变卖家产了?” 管家磕头如捣蒜,“三爷,奴才错了,奴才知错了,三爷,您别动怒,您听奴才解释啊三爷。” “府上人口众多,又有两位小少爷待哺襁褓中,土木堡事变传回京城,随去的大臣都被领了死契,内务府拿了一笔抚恤金打发我们,可那钱哪够这一府上下开销啊?我便生了这该死之心,想着您之前收藏的这些红木家具值些银子,便…便…。” 司徒陌懒得同他废话,一拂袖子,“我一路劳顿,这会儿懒得同你计较,你先让人把这些劳什子搬回府里,如今京城人心浮动,这些个玩意儿卖不了好价钱。” 管家连连磕头,谢过司徒陌,门口熙熙攘攘的这会儿功夫,里头早已得了消息,转眼间,如意与秋红便抱着孩子哭哭啼啼地奔了出来。 都可着劲儿往司徒陌怀里扑,司徒陌一手一个,眼角却往里处瞟,不见那人影踪,心肠便又冷了下来。 秋红抱着孩子,哭得好似泪人,“官人,你可吓死奴家了,奴家还以为…还以为……” 如意与秋红对着落泪,她拿着手帕半遮着面孔,连这种时候,都不忘婀娜仪态,一声声唤她的如意郎君,“三爷,奴家可想死你了。” 身后却传来一道冷冷声音,“司徒大人身上还有伤,两位夫人先让大人进府歇息吧。” 秋红和如意尴尬止住哀啼,这才瞧见司徒陌身后还跟着一个姑娘,她们细细打量,又放下心来。 这姑娘生得粗枝大叶,身板宽厚,一张脸更是过目便忘。 章节目录 34、第 34 章 司徒陌回来的消息,管家第一时间便来通报了我,说是秋红和如意早已去门口迎接。 我知晓管家暗示的意思,奈何新唐闹瞌睡,要我抱在怀里哄他入睡,我不舍得交给乳母,凡事能亲力亲为的,必定亲手照料。 司徒陌能平安归来,与我来说,已然了却担忧,他有如意和秋红相迎,左右逢源,自顾不暇,怕是也想不到我头上来,我便安心在房中哄孩子睡觉。 新唐入睡没多久,我正要整理衣服出去瞧瞧,门却在此时被推开,司徒陌冷着一张脸,如丧考妣,只站在门口,却不进来。 我莫明望着他,不知其意,“三爷,您回来了?” 我望他身上衣裳,不禁皱眉,用风尘仆仆四字形容都嫌太过文雅,几乎算是狼狈如乞丐了。 脸上也是泥沙斑斑,我有些奇怪,一向风流倜傥极其讲究仪表的三爷,为何不先去洗浴,反而杵在我房门外头。 待要再问,那人却先开了口,“我临走之时,你不是情意绵绵,一口一个官人吗?怎的我回来了,又改成三爷了?” 张口结舌,我自己都没辨出这些差异来。 他走时,我唤他什么,我已毫无记忆。 司徒陌看出我的窘迫,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我小声嘀咕了句,“幼稚鬼”,却又说不出他究竟哪里幼稚,两月不见,总觉得他不似从前,说不上来的感觉。 晚饭我没去前头吃,新唐睡得早,天黑透了他便要入眠,我便等他睡熟了,再遣秋红去小厨房给我下碗面条,垫上肚子即可。 一来二去的,便成了习惯,管家不再来喊我吃饭,厨房也不再备我的晚膳。 生下新唐后,我身材恢复得很快,之前腰上还有些松松垮垮的赘肉,我晚间便提升了运动量,新唐十个月的时候,我已恢复了少女时候的身段。 今晚是十月初八,窗外的月亮已有圆盘的迹象,亮得通透又含蓄,我算了算日子,也先怕是这几日就要攻来,心上担忧又起,但毕竟知道结果,到底还是宽心不少。 我拉了一会儿腿筋,又做了数十个深蹲,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这才上床躺在新唐身边。 一时却无法入睡,毕竟司徒陌回了府,虽然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在这府里住了三年有余,到底还是知道府里家丁的欢欣雀跃,气氛不同往日的。 不知那厮今日宿在哪里? 秋红那里有孩子吵闹,他连日奔波,不该去凑那热闹。 如意房里吧,又是别的一番景象,我知道如意为了怀上孩子早已走火入魔,日日去药房抓各种的备孕草药,调理身体,只盼着司徒陌回来,好叫她一击即中。 司徒陌今日若是前去,只怕是羊入虎口。 我为自己的龌龊思想笑出声来,门却在此时被重重推开,我下意识去望新唐,他睡得正熟,长长的眼睫毛盖住眼睑,瓷娃娃一般惹人喜爱。 门又被反手带上,借着月色,我看清来人,正是白日里拗着脾气离开的司徒陌。 我把薄纱帐掀起一边,故意问他:“来看新唐吗?白日里看你一眼都不瞧的样子,还以为你忘了我这里还落了一个你的儿子呢。” 司徒陌一句话没同我说,瞧他样子,似乎比刚回来那会儿更气上了几分,我不知他何意,正要开口,却被他一把按在了床尾。 章节目录 35、第 35 章 我被这人逼得狠了,深知若不好好回他问题,今日便得不了好去。 “你回来时候,新唐正在闹觉,扯着我不肯松手,我想着秋红和如意都迎出去了,不差我一个,便没去了。” 司徒陌听了我前半段话,脸色稍,谁知后半段话一出,他瞬间变脸。 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好在他出外这两月有余,身子确实遭了大罪,我瞧他腹部还有旧伤未好全,便劝道:“三爷,你好生养好身子,这些个…这些个闺中之事,于你身子康复无益。” 司徒陌确实熬到了极致,他在我体.内.释.放.出来,趴在我肩头缓了会儿,这才收拢了冷色,“你莫要气我,我自然能恢复元气。” 我哑然失笑,我哪里气他了? 我用毯子裹住自己,与司徒陌一同回去床上,将新唐移至中间,一人一边睡在两侧,很快便神思朦胧。 半困半明间,脸颊上有人用手背剐蹭,我模糊间睁开双眼,那人卧在床榻间,月色甚好,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朗清。 我问道:“你不困吗?” 那人默了会儿,终是开口,我知道这问题我避不了,终要面对,谁知这厮坏到极处,偏生挑这午夜混沌之时,男女交融之后。 “苏婉柔,那日你给我竹筒,内里原来大藏玄机,再加上临行那日你嘱咐我的话语,我不得不与你好生计较一回。” “你且说说,你是如何知晓未来之事的,莫要诓我你学过算命,神机妙算之类的。” 我低下头,该来的总要来,是福是祸,我终是逃不过。 我闭上眼睛,睫毛轻颤,想过千百遍的理由,真到说出来的时分,还是心慌。 我不擅长说谎,可这回真是被逼上了梁山,我斟酌着词句,不敢再随便称呼自己“我”,规规矩矩地自称,“奴家从小就爱做梦,好几回醒来,便发现梦里头的事情,实实在在地发生了,这次的事情,奴家从幼年就经常梦见,这些日子,梦的次数又多了起来,奴家便留了个心眼,秉着宁可信其有的谨慎,给三爷准备了那只竹筒,想着若是没去土木堡,就当给三爷逗个闷子,若真是应验了奴家的梦境,三爷也能有个后手。” 司徒陌瞧着我笑,那笑容里说不出来的冷,又说不出来的暖,我一时辨不清他的意思,便当了那鸵鸟,把头钻入丝被里,自去会我的周公去了。 司徒陌看着被褥里的小女人,又去瞧熟睡的新唐,新唐长得眉眼弯弯,像极了他母亲。 月亮躲入了云后,室内光线黯淡下来,司徒陌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即便真知晓了实情,又能怎样? 若实情是他无法承受的,若实情会带走眼前的女人,那他还不如跟苏婉柔一样,得过且过,火烧眉毛,且顾眼下吧。 章节目录 36、第 36 章 第二日晌午,于谦登门拜访。 土木堡一役,活着回来的最大官职便是司徒陌了,两人又是挚友,于谦这次到访,是在意料之中的。 司徒陌开门纳客,并不过多寒暄,彼此心意,江山社稷,一切尽在不言中。 司徒陌将于谦让至书房,又叫管家撤去丫鬟,独独喊了我过去端茶。 我心中明了,当下也不推辞,整理了衣裳,欣然赴约。 进得门去,我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端正地施了大礼,便站在司徒陌身边,不再多言,只是添茶倒水。 于谦乃是钱塘人士,幼年家境富裕,遍读史书,身上自带一股书卷气。 我偷眼瞧他,两鬓微微染了风霜,脸上带着刚毅之气,虽然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却不改男儿本色,脊背挺直,眼神坚定。 司徒陌不论年纪还是官职,都远在于谦之下,他便主动开口问道:“少保今日前来,可是为了土木堡战役?” 于谦答道:“自然。” 司徒陌拱手叹道:“少保与我交心,我推心置腹,不敢有所隐瞒,我私下以为,土木堡大战,本可以避免。” 于谦道:“此话怎讲?” 司徒陌道:“太监误国,我军本已仓促出发,粮草短缺,王振却又随意指挥,来回奔波,大军士气低迷,饥寒交迫,最后终在土木堡功亏一篑。” 于谦皱眉道:“大明朝自开朝,何曾受过如此屈辱。” 司徒陌答道:“可惜了几位尚书和大臣,如今人才凋零,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少保千万以江山社稷为重,我等性命轻如鸿毛,明朝万世基业才是重于泰山。” 于谦叹道:“司徒贤弟,你那时人在宣府养伤,不知这朝中变动,八月二十三那日,就在那朝堂之上,皇帝眼前,上演了一场武斗。” 司徒陌惊道:“如何武斗法?” 于谦道:“督察院右都御史陈镒上书要将王振灭族,皇帝回说再议,群臣本已义愤填膺,谁知王振同党,锦衣卫指挥使马顺却在此时跳出来,将众人一顿痛骂。” 于谦停顿了会儿,似乎在回忆那天的惨烈,司徒陌静静等待,并不出言打扰。 半饷之后,于谦才重新开口,“之后朝堂大乱,文臣言官纷纷上阵,将马顺活活打死在了朝堂之上。” 司徒陌瞠目结舌,一句“当真”卡在喉咙,久久不能成言。 同僚半载,他深知于谦为人,绝不可能口出谬言。 可当朝打死大臣,自尧舜至明,四千余年,闻所未闻啊。 谁知于少保话还未讲完,“除了马顺,还打死了毛贵和王长随。” 话已至此,司徒陌终于明白了于谦的本意,朝廷已然大乱,朱祁钰虽然登基,但他根基不稳,不足以稳定人心,大明朝实际处于风雨飘摇的危难当头。 除了内忧,还有外患。 于谦继续说道:“太上皇这月余被也先挟持着到处奔走,宣府和大同的城关都快被也先砸烂了。” 司徒陌沉默不语,也先这招实在狠辣,宣府的守将是杨洪,大同的守将是郭登,皇帝在城门外扣门喊开,他二人可如何应对才好。 开,对不起明朝列祖列宗,乃是不忠。 不开,对不起恪尽职守的明朝皇帝,亦是不忠。 都是杀头之罪。 正在游弋之际,于谦开口帮他解惑,“郭公和杨公两相权衡取其轻,只能闭关不开。” 司徒陌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于谦又言道:“这两日我得到情报,也先带着太上皇,正往紫荆关行进,郭登和杨洪他不敢招惹,怕是要去紫荆关试上一试。” 我正端了茶壶准备给于谦添水,闻听此言,手中物件应声落地,“当啷”一声,犹如闷雷。 司徒陌转眼看我,眼中并无责怪之意,他抬了抬手,“去让管家进来收拾干净,你如此慌张,所为何事?” 我不敢与二人对视,撇过眼去,只低低回了一句,“只是手滑。” 说完便匆匆推门而出,去找管家。 可我心中明白,大战就在眼前了。 因为也先,正是从紫荆关外长驱直入,而他入关之后,北京城外,再无险可守。 也先的军队,很快就将兵临城下。 章节目录 37、第 37 章 我匆匆去了前院,命管家找了丫鬟前去打扫,我有些踌躇,不知是否该重新回去伺候。 谁知一个愣神的功夫,外间便下起雨来,秋雨乍寒,我身上的衣裳有些单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起了怠懒之心,昨晚几乎一宿没睡,上半夜伺候男人,下半年新唐又闹起夜来。 这会儿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一下,我便泛起困来。 现代社会培养的性格和意识是深入骨髓的,轻易改变不了,就像这会儿,我想着回去小憩一会儿,两只脚便自个有了意识,自发自觉地往我住得院子迈出步子去了。 在前院的杂物房里拿了一把油纸伞,斜风细雨里,我沿着花间小路,一人默默地往后院方向走去。 可谁知,半路里竟杀出个人来,我不愿招惹她,她却不愿放过我,生生将我拦下。 雨势虽然不大,可风劲,腮边的发丝被打湿,黏在鬓角边,我用手背轻轻擦了擦,抬眼看向回院子的路,新唐不知在做什么,自己身上落下的骨肉,一会儿没见,就想得心慌。 如意看我不爱搭理她的模样,终是忍不住开口,一副娇娇柔柔的模样,我见犹怜,“婉柔姐姐,以前妹妹多有得罪的地方,还望您大人有大量,不与妹妹一般见识。” 我想起那次中毒,几乎殒命,虽然我还不能百分百确定就是眼前这人,但只要让我确认她与管家的关系亲疏,便可在她与秋红之间做个最后的判断。 我应酬般笑了笑,但终是伪装,笑容怎么都无法抵达眼底,这人拦下我的目的,实在太过显而易见。 “妹妹突然出现,所为何事?你不妨开门见山。这雨帘子越下越大,可别浪费时间打那些无聊的哑谜。” 如意的脸色瞬时青白,她不料我竟然如此耿直,她以为我最起码会跟她维持表面的客气,可她不知,我是个从未来误入此间的现代女性,爱憎分明,做不来那些逢场作戏的表面功夫。 可我终究是小瞧了她,尴尬神色只是一瞬间的恍惚,快到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下一刻,她便又春风拂面地笑起来,甚至还姿态优雅地伸手接了几丝雨滴。 “姐姐既然不愿与如意兜圈子,那如意就实话实话了吧,姐姐莫要以为耍些狐媚的手段,便能独霸了三爷去。哪天将妹妹逼急了,大不了落个鱼死网破的局面。” 我好笑出声,“妹妹这是将自己比做了那困局中的鱼,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妹妹莫不要说反了,明明自己才是那把砍柴的利刀,却娇娇滴滴装成那茶杯里的绿茶。” 如意一脸困惑,“什么绿茶?” 我笑出声来,“没什么意思,逗个闷子而已。” 如意一张小脸气得惨白,长长的指甲几乎点到我脸上来,杏色水袖朝我脸上拂来,“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敢跟我逗闷子,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我不再与她纠缠,下毒事件之后,我早已懒得与她虚与委蛇,苦苦撑了多日,熬到今日,终是摆在明面上撕破了脸皮。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也好,也好。 于谦一直在司徒陌书房呆到日头西落,才告辞离开。 前院的膳厅早早摆好了给司徒陌接风洗尘的酒宴,前一日匆忙,管家没有准备,今日自然是要补上的。 三个厨子忙了一整天,日暮时分,这才备了慢慢一桌酒席,菜色琳琅满目,都是明朝的经典名菜:蟠龙菜、田鸡腿、笋鸡脯、烹河豚、酒糟蚶、烧鹿肉、镶肚子、生爨牛、炙泥鳅、油煎鸡、炙鸭和水と狻 直教人看得口水直流。 司徒府上一向人丁不旺,五谷不登,除了司徒陌,也就我们几个小妾,好在今年添了新唐和公绰,两个孩子未满周岁,尚在咿呀学语。 司徒陌一手一个,分别抱坐在两条腿上,一会儿逗逗这个,一会儿弄弄那个,倒颇有些养儿怡乐的趣味。 秋红产后一直虚胖,脸圆得甚至露出了双下巴,她有些羡慕,终是问出了口,“婉柔妹妹,你是如何调理得,才能这般匀称?” 我并不藏私,和盘托出,“多做运动,尽量少坐,三餐最多吃到七成饱,慢慢就瘦下来了。” 秋红犹自不解,“如何多做运动法?” 我坐在司徒陌右侧,伸手将他怀中的新唐接过来,“就是跑步啊之类的。” 忍不住就说了大白话。 简直鸡同鸭讲,连什么叫做运动都不明白,实在难有共同语言。 我暗自叹气,这个地方,我怕将孤独终老了。 腿上却在此时伸过来一只手掌,我大腿匀称,堪堪被司徒陌一掌握住,他轻轻抚摸,眼里风月齐斐,都是安慰之色。 我有些惊讶,这个男人,竟然连我如此细微的情绪起伏都能察觉,心思之细,连我一介女子都自愧弗如。 一顿家宴,在两个孩子的吵吵闹闹,和三个小妾的剑拔弩张间,很快结束,我没吃几口,一来没有胃口,二来如意实在冒进,她将希望今晚司徒陌宿在她房里的渴慕赤.裸.裸地写在了脸上。 秋红的公绰最先犯困,她抱着孩子起身告退,司徒陌点点头示意她退下。 我抱着新唐刚想随着秋红一块儿退下,如意却抢先一步,笑盈盈站起来,“三爷想必也累了吧,昨日我听闻姐姐照顾了您一个晚上,新唐尚小,姐姐还需分得精力给大少爷,今晚三爷就去奴家房里歇息可好?” 腿上一直摆弄我裙摆的手掌停顿了下,复又重重捏了一把,我抬眼与司徒陌相视,他眼里明明白白写着试探。 我记着白日里受得奚落,想着便随了司徒陌的意思,给如意难上一堪,可转头看如意眼里冒出得寒光,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一个人被锁在院子里下了毒等死的日子恍若就在昨日,父母年幼时的教诲言犹在耳,穷寇莫追。 如意今日是发了狠劲咬住司徒陌不放了,我其实并不十分在意司徒陌宿在哪处,便由了她去吧。 我抱着新唐站起来,不去看司徒陌脸色,只低了头说话:“三爷早日休息,婉柔先告退了。” ………………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如意今儿个是志在必得的, 房里早早让丫鬟点了迷迭香,帐子放下一半,绣着鸳鸯交颈而眠的粉色被套叠得整齐,新摘的秋海棠亭亭玉立。 如意扶着司徒陌坐在床边,一双秋水剪瞳染上了媚色,她把自己衣衫褪到腰际,浑若无骨般依偎在司徒陌怀里。 “三爷,这些日子,可曾想念奴家啊?奴家日日独守闺房,可想死三爷了。” 司徒陌有伤在身,晚饭便没喝酒,他想起苏婉柔抱着新唐离开的背影,消瘦单薄却又倔强。 人前倔强,人后亦不知示弱半分。 哪像眼前这如意,识趣得很,外人面前端个温良贤淑的样子,私下里对着他,是什么花样都使得出来的。 司徒陌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吻上了如意的双唇。 如意是个水性,又空置多日,早已按奈不住,“嘤”地娇呼一声,便瘫.软下去。 正吻得难解难分,如意伸出一双保养得宜的玉手,想为司徒陌宽.衣.解.带。 司徒陌却在此时按住她双手,他放下心防,想全情投入,可眼前一次次闪现的人影,让他没办法忽视,今日这如意,他是无心也无力了。 “如意,我身上有伤,你休得再胡闹。” 如意本已意乱情迷,这会儿当头一棒,便如醍醐灌顶般,将她惊得心慌。 可心慌过后,却是气恼。 “三爷,您今日不要如意,是真的身上不便,还是厌烦了如意?” “三爷,您把话说个明白,也好断了如意的心思,若您真的厌烦了如意,如意便剪去三千烦恼丝,从此青灯古佛,再不来纠缠三爷了。” 章节目录 38、第 38 章 如意正闹个不休之时,门却在此时被扣响,听声音似乎是秋红的丫鬟,慌慌张张地在门外叫嚷。 “三爷,三爷,公绰小公子这会儿突发高热,已经惊厥过去了,姨娘吓得没法子,让奴婢来请三爷过去拿主意。” 司徒陌急忙披衣起床,如意情知此时再不放手,徒惹了晦气也不讨好,当下只得收起小性子,只是脸上的泪水止也止不住,抽抽搭搭地胡乱说些言语。 司徒陌奔至秋红房里的时候,公绰已经双唇钳紫,浑身抽搐,司徒陌又惊又怒,转头叱问丫鬟,“去请大夫了没?” 丫鬟吓得浑身发抖,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请了请了,管家正在赶去的路上,只是这深更半夜的,过来需得有些时候,小公子这会儿,怕是等不得这许久。” 司徒陌六神无主到了极处,眼瞧着司徒公绰的脸色渐渐灰败下去,他病急乱投医,此刻心里只想得起一人来。 司徒陌冲着丫鬟一摆手,“去请婉柔姨娘过来。” 丫鬟不明所以,但在此节骨眼上,容不得她多想,也容不得她多嘴。 ……………… 夜深人静,我的院子又地处偏僻,四下里万籁俱寂,偶闻虫鸣,一声两声,声声入耳,颇得喜乐。 新唐日间玩耍得累了,从宴席上回来,我给他洗了个澡,又吃了一碗米糊糊,很快就沉睡过去。 我却觉得这深夜甚得我意,因为知道黑暗即将来临,便格外珍惜这样宝贵的宁静时光。 我正挑着灯花哼着小曲之时,忽听外面有脚步声由远而近,错乱纷沓,怕是有急事来寻我。 果不其然,下一刻,院门被拍响,是秋红的丫鬟,一声声喊得急迫,“婉柔姨娘,婉柔姨娘,三爷请您过去一趟。” 我顿时一团迷糊,司徒陌今晚不是去了如意房里,又如何着这秋红的丫鬟来唤我前去。 我初初还以为是这二人闹将起来,司徒陌喊我前去劝架,后来回味过来,又觉得自己实在好笑,想象力丰富到了极处,不禁“噗嗤”笑出声来。 我让奶娘和柳红来我房里看顾新唐,自己批了件衣裳便随了丫鬟前去。 进得房里才看见一派兵荒马乱的景象。 司徒公绰已经昏厥过去,秋红哭得不成人样,司徒陌白着一张脸坐在床边,看见我进来,招手让我过去。 为人父母,自可体谅他俩的心情,我几步跨到跟前,当下便怒斥出声,“高热晕厥,竟还给孩子盖着如此厚重的被子,你们这是愚昧无知到了极点。” 我把公绰身上的被子掀开,又将他外套脱去,身上只剩一件单衣,又将领口的扣子解开,让他侧身躺在床上。 秋红扑上来,“苏婉柔你这是做甚,你不要来害我公绰。” 我不耐烦地转头瞧她,“我帮你救他,你不要来碍我手脚。” 我又抬头去找丫鬟,“打一盆温水进来。” 吩咐完了,又把自己身侧的帕子拽下来,放在公绰口中让他咬住,公绰八个月长牙,此时口中已有四颗牙齿,他摆子打得厉害,我只怕他会咬伤唇舌。 一切准备妥当,我便死死扣住公绰的人中,咬牙下了狠劲,不过四五秒钟,新唐一声咳嗽,吐出一堆肉糜,人也悠悠醒转,“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我侧眼去看秋红,“记住了,若是还有下回,千万记得要侧躺着掐人中,若是平躺,呕吐物回入肺里,一样有性命之忧。” 秋红连连道谢,可是公绰的高温还是没退,我手把手地教秋红给公绰擦身散热。 “帕子拧得半干,腋下、手心、股.沟、后背,依着这个顺序来回擦拭,重复五遍,隔一刻钟,把水重换,继续按这个方法擦拭,直到公绰的体温降下来。” 秋红忙不迭去取帕子,我看公绰的脸色渐渐回了上来,便放下心,告辞出来。 临出门前,这才留意到这房间的布局,竟比我那屋大了不是一丁半点。 半浮雕的红木大床,花梨木的小床和太师椅,各种古色古香的摆件和瓷器,连床帐子都是厚重的绣了繁复花样的锦绣绸缎。 想来如意那边更是不会差到哪里去。 不自禁便想起自己的房中,一张黄杨木的窄床,几件颜色发旧的家具,生新唐之前,连个使唤的丫鬟都没有。 心里说不难受都是骗人的。 我只觉得眼眶酸胀,几欲落下泪来。 我低着头,匆匆告辞,“怕新唐半夜醒来寻我,我先走了,等下大夫来了,让他开些退烧的草药,便没事了。” 我急步离去,留他们一家三口在里缠绵,如果可以,我真恨不得从这世间消失,不曾认识过这些人,也不曾为司徒陌生下新唐。 我不是冷淡冷血之人,我与司徒陌有了共同的孩子,在心里,他是我孩子的父亲,也是我此时唯一能依靠的人。 可他是我的唯一,我却不是他的唯一。 他有如意,有秋红,将来还会有旁人,甚至还会有结发的妻子,我只是这许多人中的一个,没人在意,亦没人在乎。 我从没像今天这般心寒过,我想起以前我刻意忽略掉的许多细节,如意手上硕大的翠玉镯子,秋红头上金色的龙凤钗子,即便是被撵出府去的婉娘,她日日不同的上好穿着,满头珠翠的玎环佩,也是我从不曾有过的待遇。 即便在我生下新唐之后,除了司徒陌那张冷脸稍稍和缓了些,再无其他。 人的感情便是这样,润物细无声,往往需要经久时日,才能攒上些郎情妾意,可摧毁它,却只需一瞬间。 若说之前,我瞧着司徒陌披着银灰色战甲,气宇轩昂的模样,他回府之后,头一件事便是来寻我,这些小事,有稍稍入得我心里些许的话,那今日这一棒,可算是将我当头斥醒。 “暖暖啊暖暖,你这是猪油蒙了眼睛,脑子里面进了水吧,你好好一个现代人,做什么如此作践自己,别人如何待你,你便是如此瞧不明白吗?” 我恨得牙痒,不知不觉行到假山旁的池塘边,水中游鱼业已休息,水波无痕,温柔恬淡,我真想化作那水、那鱼、那树,只独独不愿做这深宅中的那人。 章节目录 39、第 39 章 我自怨自艾,正想得心头发苦,肩上却搂过来一只胳膊,熟悉的气味萦绕在鼻尖,我转头瞧向来者,正是我此时心中愤恨的那人。 我恼怒道:“你怎么走路没半点声音,若不是我胆子大,只怕要被你吓得掉下湖去。” 司徒陌只是不语,瞧向我一双通红双眼,压下声调问道:“婉儿什么事情不顺心了,一个人在此垂泪?” 叫我如何开口? 我不语,亦不动。 司徒陌叹气道:“公绰亦是我的孩子,我央你来救他一命,我想并无不妥。” “自然无不妥,即便只是路上一只流浪猫狗,我也不可能坐视不理。” “那是为何与我赌气?”司徒陌将我身子掰过去,俯下身子,与我对视。 我想了想,还是不想横生枝节,在我心里,下月初那场大战,是生是死尚不可知,今日浪费力气在这儿女私情之上,并无意义,“三爷莫要多虑,我只是突然有些感怀身世,公绰有父亲母亲在他身边,何其幸福,我想起自己的至亲,不免有些伤感罢了。” 司徒陌仔细端详我的面容,又将我的双手笼进他怀里,“今日为何不邀我去你房里歇息?” 我皱眉道:“昨日不是来过了?更何况你不在这两月,如意请了大夫日日给她调理身子以便受孕,只盼望着你能早日归来,让她得偿所愿呢” 司徒陌听出我话里的讥讽之意,他何尝受过女子如此奚落,不免有些恼意,“哪个女子不想着伴侣多多陪伴,你倒好,我看你是半分都不需要,成日里只想着如何把我推去别人怀里。” 我摇头表示不认同,头一回正正经经想表达一次自己的想法,“三爷,你不明白,我不怪你,作为男人,你自然愿意三妻四妾,左右逢源,可你有你的想法,我自然也有我的。” 司徒陌认真瞧着我,此刻月明星稀,偶有寒鸦悲啼,四下里极安静,若不是前尘往事,我几乎要错以为我与情郎在此幽会了。 只听得我的情郎问我,“婉儿,你是何想法,说来与我听听。” 我被这气氛蛊惑,眼前之人长身玉立,温柔容貌更胜明月,他眼里有浩渺波涛,我在里面看见我的样子。 “大丈夫立于天下,不愧仰天地,后院之事,对你来说,只是人生的一部分,而对我来说,却是我的一生。” “我想说我命由己不由天,可我生错了时代,我命由着任何人,却独独不由着我。” “若是让我选,我只想要个一心人,鸳鸯白头,生死不弃,平淡也好,富贵也罢,一生一世,只牵一双手。” 司徒陌有些不敢置信,“苏婉柔,你在说什么浑话?男人有妻有妾,都是平常,外间的混赖男子,日日流连青楼娼馆的比比皆是,你不要觉得这些日子我多多在意了你一些,你便得寸进尺,心比天高了。” “独占宠爱这事,是守德妇人最不该妄想之事,你今日回去好好反省,别再做这白日梦了。” 我后退几步,“妄想?白日梦?司徒大人,您误会了。” “我从未妄想过你任何,也不敢在你身上做什么梦想,你今日问我,我才吐露心声,我以为你即便不苟同,也不会出言辱没。” 我心里不堪之词实多,但终究忍了下去,我还有新唐,不能与这厮撕破脸皮。 我掐着双手,深深一福到底,“司徒大人,今日是我言多必失了,您不是我的良人,我也不是你的可人儿,我俩一别两宽,再不要多做打搅了。” 我直起身子,再不去多瞧他一眼,面朝着他,缓缓后退,三两步后,这才转过身去,踏着浓浓月色,快步离开。 章节目录 40、第 40 章 我一向清楚司徒陌的脾性,没生新唐前,我哪回与他闹别扭,他不是十天半月的搁置与我,又哪回不是水到渠成了,才缓和了关系。 这一回,我存了割袍断义的决心,回到院子,满心以为,从此便要与新唐二人在这四方天地里孤独伴老了。 谁知第二日,管家便派人来请,说是三爷两月余不在府上,又加上添丁买奴,府里银子如流水,有些入不敷出,三爷在北京城外有块十来亩的方地,之前一直荒着,眼下想着空着也是空着,便寻了几户农家来租种,司徒陌打算亲自过去瞧上一瞧,如意和秋红闹了几回要跟着一同前去,司徒陌都没松口允准,只差了管家派人来问我的意思。 我是真动了心。 除了上回,被婉娘硬拖着出过一回街,这之后忽忽数年,我连司徒府门都不曾迈出过一步,困在这方寸之间,呼吸相闻,渐渐失了抵抗,失了挣脱之心。 九月末的时候,我将新唐托付给奶娘和柳红,随着司徒陌一同出了府门。 司徒陌简装出行,只带了一名随从和一名叫做“香梅”的丫鬟,这丫鬟我之前从未见过,想必是新买入府的,但转念又觉得不对,若是新入府的丫鬟,司徒陌怎会如此带在身边。 蹊跷之事,我不愿多想,司徒陌给我雇了一顶轿子,我好不容易从围城中脱困,哪里愿意再困进这顶轿子里。 我厚着脸皮央求他,“我这两日气短,不想坐轿子,跟你们一同步行出城可否?” 那日在池边闹僵之后,这是我与他说得第一句话,司徒陌冷着脸不愿作答,许久才“哼”了一声,“随你。” 我与司徒陌保持五六米的距离,跟在管家身后,管家回身朝我鞠了鞠,“苏姨娘莫折煞老朽了,苏姨娘请上前去吧。” 我极不情愿,踱了两步,不远不近地跟在司徒陌身后,那厮回身看了我一眼,眼底都是不耐。 我很是奇怪,彼此都是两看生厌,何苦还要自虐般绑在一处,好在不忿的心情很快就被云高天蓝给冲淡。 天还是一样的天,云亦是一样的云,可在司徒府里见到得与此时见到得,不知为何,就是不一样的心境,莫明就心情畅快了起来。 我哼起小曲,是“外婆的澎湖湾”,语调轻快,一如我此时的明媚心情。 司徒陌极不耐,回身看了我一眼,“你倒是无忧无虑。” 我笑着回嘴,“开心也是一天天地过,不开心还是一天天地过,我为何不让自己开心些?” 司徒陌嘲讽道:“与一帮女人分享丈夫也能开心么?” 我自然不去怯他,大学时代,我可是做过两年辩论队的三辩,“名义上的丈夫而已,不是心里认定的伴侣,自然做不得数。” 司徒陌果不其然变了脸色,他碍着下人在场,不能拿我怎样,只是一张脸,白里透青,青里泛黑,煞是好看。 却在此时,香梅走上前来,语气温柔,询问司徒陌,“三爷腹部可有不适之感?香梅带了糕点,三爷若是饥了,可吃上一块,是三爷素来爱吃的桂花软糕。” “桂花是今儿个秋天的第一茬,前些天香梅摘下来晒干,昨儿个做出来的新鲜糕点,三爷要不要尝上一块?” 我被香梅硕大的身躯挡在了身后,我却浑不在意。 司徒陌风流倜傥又有大家大业,如今又入官封爵,自然有成堆的蜂儿蝶儿往他身上扑去。 我识趣得紧,为这姑娘让出一条路来,自己当先一步,往城门外走去。 背后传来一句,“光天化日之下,吃什么桂花糕?” 我暗暗好笑,记得曾经看过得一个句子,“不交出真心,便谁也伤不着我”,我如今深深明白了这个道理,在这个朝代,最怕女子真心错付,只要不交真心出去,自己好好护着,管他秋红冬红,香梅臭梅,我便当场戏来瞧。 司徒陌的土地在郊外不远,正是秋收时节,四处都是黄色的麦浪,农人白露天里光着膀子,挥汗如雨,镰刀挥得密如雨,我细细瞧去,只觉得羡慕。 羡慕他们用双手换取食物,不是用谄媚。 羡慕他们一日三餐,不用看人脸色。 羡慕他们日日忙碌,不用像我这样,倚墙哀叹,无事却要伤春悲秋。 临近中午,一个农妇打扮的婶娘,牵着两个还未弱冠的男童,手上挎着一只竹篮,给自己的丈夫送吃食过来。 我远远瞧着她打开竹篮,篮里只有两只红薯,一枚鸡蛋。 她的丈夫却吃得高兴,时不时与那农妇窃窃私语,他们的一双稚童就在不远处扑着蜻蜓玩耍。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我瞧得眼热,不自禁拉下许多,管家过来喊我,“三爷让苏姨娘走快些,三爷跟人约了时候签契,怕耽误了时间让人久等,脸上须得不好看。” 我点头应诺,眼角余光却在那一家四口身上留恋,从前,我自懂事之后就火力全开,一路披荆斩棘,回回考试都不曾落出全校前三,一路过关斩将,直到收到纽约大学全额奖学金的录取通知书。 有多少男生一路上对我有所表示,光是大学四年的情书和礼物,我就收了好几纸箱,可我,为了前途,为了更好的人生和台阶,何曾停下脚步,多看过一眼。 或许是上天对我的惩罚,要我幡然醒悟,让我驻足在这乡间逼仄的小道上,让我对农忙的一对夫妇都难以仰望。 我小跑几步,看见司徒陌已远远站上那块农田,边上四五个农户,围着他点头哈腰。 我看管家一脸谄媚,香梅一脸崇拜,我却嗤之以鼻。 我只觉得碍眼。 我只想付出劳动。 我想有一间自己的农舍,一亩自己的方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中午的时候,坐在田埂上,唱一首久远的歌谣,用狗尾巴草给孩子编一顶毛茸茸的草帽,陪着他看日出日落,陪着他看云卷云舒,陪着他慢慢长大,又慢慢老去。 我臆想到眼圈发红,趁着众人不备,闪身进了玉米田,玉米早已被收割,一捆捆的玉米杆子被捆扎得整整齐齐,码放在田中央。 我沿着玉米堆中间的窄路,脚步越来越快,那一刻,我没有想过后果,我不知去路,我身边连一两银子都无。 我只想着逃离,只想着千山万水地离开。 我越跑越快,我在司徒府里日日五公里的强化训练,如今显出了优势。 农田被我拉在身后,村庄被我拉在身后,太阳被我拉在身后,就连风,也被我拉在身后。 我把裙子绑在脚上,袖子拽在手里,我大脑忽然就没办法思考了,我被束缚了太久,我需要自由。 最后被扑倒在地上的时候,我已经喘不过气来,我哭着笑着,几乎已成痴狂。 我对着同样伏在地上咳嗽不止的司徒陌喊道:“司徒陌你这是何苦?新唐我留给你了,银子我一两都不曾拿你,北京城里多少女人愿意为你痴心一世,你放我离去,我是死是活与你无关。” 司徒陌发起狠来,手掌高高举过头顶,与我对视许久,终又重重落下。 我回头望去,农庄已遥远地看不到边角,地平线那头,只见几缕青烟缭绕。 我眼眶干涩,竟是一滴泪都无,我重新站起身来,我就不信,我练了这样久,准备了这样久,就真的逃不脱了。 手腕被人紧紧抓住,我几乎将牙咬碎,“放开,司徒陌,是个男人,你就放开,让我走。” 司徒陌瞧着我,一直一直瞧着我,一双眼睛瞬也不瞬,“你连新唐也不要了吗?” 我切齿道:“不要了,你要是念着他是你亲生的骨肉,往后日子就待他好些。” 司徒陌弯下身子,“你竟如此狠心?” 我笑着摇头,“这是他的命,我连自己的命都顾不好,哪里还有精力去顾他的命。” 司徒陌道:“那我的命呢?你也不顾了?” 我笑起来,眼睛终于被泪打湿,“你的命太贵重,哪是我一介没用女子可以操心的?” “司徒大人,您今日高抬贵手,放了我离去,今后山高水远,再不相见。” 司徒陌整个人都松垮下来,他将我搂进怀里,头一回用那样沉的嗓子对着我说话,“婉儿,那日半夜喊你起来瞧公绰,实非我所愿,后来我担心你一人行夜路回去害怕,才会跟着你同往,我往日跟你说话苛刻习惯了,日后我收敛些,但凡你想的,我定尽力满足你,可好?” 章节目录 41、第 41 章 我是被司徒陌背回去的,远远看见久侯在农舍附近的管家和香梅,我觉出些不好意思来,挣扎着让司徒陌将我放下。 司徒陌回身瞧了我一眼,“你先答应我,不再乱跑了。” 我别扭着转头不去看他,他终是叹了一口气,把我放在地上。 几个农户已经离去,司徒陌已跟他们谈好价钱和交租的时间,他是在准备离去的时候发现我不见的。 经了这么一闹,大家脸皮上都有些挂不住,管家在司徒府上伺候多年,从司徒陌的父亲再到司徒陌,这些男男女女间闹别扭的情形,不知道见过多多少少,自然也是端得毫无芥蒂并无异样的态度。 倒是香梅,自我和司徒陌一块儿回转,她脸上的神色始终凝重。 待得司徒陌走近,她三两步奔过来,上下打量司徒陌的神色,“三爷,你身上可有不适?腹部的伤口可有裂开?” 司徒陌回头瞧了我一眼,这回我倒是看得明明白白,那神色摆明了就是奚落我,“看,一个丫鬟都知道贴心问候我一句,你可曾关心过我的伤势,我背你走回来的这条长路,你可曾担心过我?” 我为自己能窥得司徒陌的内心而羞愧,我不觉得对司徒陌有什么亏欠,池边那晚,我早已想明白,他不是我的良人,我已将自己的内心,封闭得完完整整,再不会轻易给出一星半点。 可我却还是惊讶,司徒陌一瞬间的眼神,我竟然可以看明白那么多玄妙和暗示,我是什么时候,这么懂他了? 回去的路,不似来时。 没有初初出府的雀跃和兴奋,只剩尴尬不知如何相处。 转过胡同,快见着府门的时候,天色已晚,快到晚膳时间。 司徒陌拉住我的手,把我扯到身边,回头淡淡冲管家说了句,“我与婉柔还有些事,你与香梅先回府去吧。” 管家自然瞧得明白颜色,微微躬了躬身子,便先行往府门走去。 只那香梅,还要夹缠不清,“三爷,您身边不可离了伺候的人,您跟姨娘这是去哪里?我随三爷一同前去,三爷有个不舒服的,香梅也能搭把手。” 话音未落,管家已发现她没跟上,回转身来,也不多话,拖了她衣袖便往司徒府方向扯,香梅还想多言,被管家狠狠一眼瞪了过去,这才识相闭嘴。 北京的弄堂素来蜿蜒曲折,我只在年幼时随着父母来过一回,不曾想还有如此因缘际会,能重新历一遍明朝的水榭楼阁。 北京城是新都,朱棣将首都从南京移至过来,不过百来年,大明朝又是最鼎盛的时期,各种楼台飞宇,雕栏栋画,纷纷透着新鲜气象。 既不腐朽,也不腐败,是万象更新的喜人模样。 偶有带着家眷的女子打扮整齐从路上经过,我眼热不已,去问司徒陌,“那些女子,为何能出门在外,自由来去?” 司徒陌拿眼去瞧,“这些是待字闺中,小门小户家中的闺女,趁着晚间天气凉爽,街上行人不多,出来溜溜。” 我接口道:“为何我不能出门?” 司徒陌莞尔,“这不是带你出来了吗?知道你天天闷着心慌,今儿个特意带你出来逛逛,本想着白日里事情办完了,晚间带你尝尝留香楼的烧鹅,再去金芝楼听个小曲,谁知我一个没留神,你竟然存了那样的心思。” 我忽然就有些面红,这次出逃,我并无准备,我之前是存了逃离的心思的,但今日只是突然发兴,不然不会身无分文,就不管不顾了。 谁都有些小性子,更何况我自幼被父母捧在掌心中呵护长大,从小到大,不曾受过什么波折,在司徒府里的三年,受尽白眼奚落,被上过夹棍,流过产,下过毒,我没疯没傻,已是万幸。 但终是已到了我忍耐的极限。 所以才会有白日里那出,那时的我,脑中突然空白一片,混沌中只有一个声音,就是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 思虑间,竟然就走到了留香楼的楼前,楼前一个戴着灰色瓜帽的伙计,肩头搭着一条白色毛巾,正扯着喉咙回来吆喝生意。 我和司徒陌走到近前,伙计这才打眼瞧见了我们,他点头哈腰,连连作揖,“司徒大官人,您的位置早就给您留住了,白鹅是下午刚刚从城郊的农户那里送上来的,这会儿正焖在锅里,就等您来了。” 司徒陌心情不错,却并不接话,只携了我一只手,上到二楼。 二楼视野开阔,中间一个大天井打通,可以俯瞰一楼,瞧下面人来人往,伙计卖力吆喝。 我却爱煞这人间烟火气。 坐下来没多久,便有伙计端上菜来。 是这留香楼的招牌菜,烧鹅、烧肘子,还有几样应季时蔬。 烧鹅肉香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我胃口大开,也不顾司徒陌在侧,自己吃相是否文雅,只是筷子上下翻飞,大饱口福。 司徒陌似乎是这里的常客,他让伙计上了一壶清酒,一边自斟自饮,一边微笑看我,“要不要陪我来一杯?” 我斜眼睨他,“来一杯便来一杯,今日本姑娘心情好,陪陪你也无妨。” 司徒陌莞尔,他其实笑起来极好看,一双长眉直飞入鬓,眉下一双桃花眼璨若星辰。 我与他推杯换盏,不一会儿便有了些醉意,我单手撑头,微微眯起略有涩意的双眼,都说灯下看美人,我却被眼前这男色魅惑。 “司徒陌,你生得这般好看,怪不得将如意那坏女人迷得五迷三道。” 司徒陌皱起眉头,“女子家的,莫要背后说人言。” 我酒劲上头,只管自己说浑话,“我陷在你那后院里,需怨不得我染那尘埃,惹那是非。” 司徒陌道:“你只管在自己院中好生照顾新唐,外界的事物,无需理会,我在朝中办完事情,便多多去你那里瞧你,可好?” 我捻了一筷子颇有滋味的h豆腐,“你瞧不瞧我的,我真是没所谓,只是你平日里可否多给我些月银,我看秋红和如意,绫罗绸缎的,我却粗布麻衣,好不寒碜。” 章节目录 42、第 42 章 酒壮人胆,我今日算是体会了一把。 我身边一直没有多余的银两,生新唐之前,更是连吊铜钱也无。 今日这突如其来地发兴,倒也提醒了我此事,身边随时随地备些银两,为自己做些长远打算。 司徒陌难得漏了调戏表情,他压下一侧眼角,口气却是淡淡,“你今日把我伺候好了,我便考虑考虑。” 我气急败坏,“大丈夫怎能趁人之危?” 司徒陌摸着我的下巴,“伶牙俐齿,还是我太骄纵你了。” 我本已凉透的心,便又冷上了一冷,好一个“伶牙俐齿”,好一个“骄纵”,枉我被毁胎下毒,竟然还能落上一个骄纵之名。 酒菜吃得差不多之时,司徒陌问我要不要去听个小曲,我对明曲一窍不通,但在外面多待上一刻也是好的。 自然是点头应允。 司徒陌与我十指紧扣,相携离去,我极没眼色地说了句,“你还没结账?” 司徒陌没正面回答我问题,只笑道:“郊外时候,你口口声声喊我司徒陌,我想你那会儿正是痴癫,不与你多作计较,可这会儿神魄总是归位了吧?怎么还你啊你的,像什么样子?” 我噤若寒蝉,这厮真是腹黑,肚中藏万里乾坤,白日里不同我计较,装作大度的模样,这逮着了机会,一记回马枪,直杀得我措手不及。 我捻起兰花指,朝他福了福,“给三爷行礼了。” 司徒陌脸上神色却未见和缓,重新拉住我手,相携着往金芝楼方向走去。 远远瞧见金芝楼,便知这个去处与众不同,楼身几乎全是各种仕女雕刻,金色与红色相间区隔,屋檐下吊垂着一串串金色铃铛,随风摆动,叮铃铃甚是好听。 算是北京城里特异独行的存在。 进得里面,果然又是一番别样风情。 大红大绿的浓郁颜色,从二楼垂至一楼的长卷仕女图,看边上文字,上面画了二百一十八个仕女,从南北朝一直到明朝,姿态各异,燕瘦环肥,单挑一个出来,都让人挪不开眼睛。 里面的摆设也极讲究。 几乎所有的物件都浮雕了各种式样的龙凤呈祥。 有张牙舞爪的龙,和风姿清古的凤。 也有仙风道骨的龙,和媚态百生的凤。 我光是看那些龙凤,便看得一张脸都窘得通红,那般的神物,却将那样的情致糅合其中,说不得,却又领会得,真正教人叹服。 不见主人,光看了几样摆设便心驰神往,我有些佩服金芝楼的老板,这般想法,放在现代,比比皆是,但能在明朝,便有如此兰惠心思,实在难得。 司徒陌照样还是常客,伙计带着我们上了二楼,二楼视野开阔,金芝楼一早就为司徒陌留好了上佳的位置。 我与司徒陌坐下不久,宾客便络绎到达,楼下熙熙攘攘,没多大会儿,竟然就坐得满满当当。 本就灯火通明的金芝楼,又在戏台子周围加了一圈红色灯笼,衬得喜庆万分,谁知演得却是一出悲剧。 大青衣一出场,尚未发声,便引来满堂的喝彩,我兴致起来,趴在二楼的栏杆处,定睛瞧去。 唱得是一出“霸王别姬”。 “虞姬”着一身白色锦缎,水袖舞得上下翻飞,唱作俱佳,又兼生得极其艳丽,直吸得满场的眼睛,瞬也不瞬地全瞧着她。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那“虞姬”的一双凤眼,时不时往我身边瞟来,我渐渐觉出些端倪来,心中好笑,冷眼去睨正在品茶的司徒陌 那厮正巧也在瞧我,我端了口型,却不发出声音,“老相好?” 司徒陌皱起眉头,一副不愿理我的模样,我与他一同往楼下正中央的舞台瞧去,正对上一双痴痴怨怨的黑眸,那是多情女儿的柔情似水,饶是我这个外人,也一眼瞧了个分明。 章节目录 43、第 43 章 虞姬最终自刎在戏台上,一身白色锦缎被染得斑斑点点,我瞧不太懂,却可惜那一声名贵衣裳。 扭头去看司徒陌,那厮正在细细品茶。 瞧见我的眼神,说道:“想问什么?” 我愣了愣,这人是如何看出我的疑惑来,好在我不爱刨根究底,只是说出心中疑问,“那青衣身上的白色锦缎,看着就价格不菲的模样,她一天若是唱上三五十场的,只怕是要入不敷出的。” 司徒陌瞧着我,笑得几乎后仰,他久未如此开怀,我才发现,他笑起来的模样,倒也是纯善的。 他回来这几日,钟爱掐我下巴,这回也是,直掐得我快翻起白眼,才听他说道:“宝贝儿,你平时聪慧,偶尔却又愚笨得可爱,你可知道,来这金芝楼听戏,光是一楼最外侧的低档座位,一个晚上也要百两银子,这戏子身上一件衣裳而已,何足挂齿。” 我有些恍然,“那我们二楼视线如此之好的座位,你是花了多少银两?” 司徒陌摸了摸我的额发,我几乎能感觉出他的宠溺来,但又觉得自己这是多心,他身边红颜不知多少,这些招数怕是用惯了的。 又听他说道:“此间主人是我旧日相识,我来这里喝茶听曲,向来是不用花钱的。” 我点点头,“三爷好大的面子,看来我是借了三爷的光了,多谢多谢。” 说完学着男人的样子,躬起双拳,冲着司徒陌拱了拱手。 今日这厮与素日里十分的不同,竟然回了礼,“好说好说。” 一曲唱罢,戏台上的各色人等纷纷退去,没一会儿,又换了两个长袍马褂,粉墨登场。 这回唱得曲目我便瞧不明白了,又不好意思去问司徒陌,只是自己慢慢琢磨,渐渐竟真的琢磨出些味儿来。 怕是一对断袖。 我有些吃惊,不好意思再趴在栏杆上目不转睛地瞧着不放,去看司徒陌,这厮果然不怀好意,眉眼都带着笑,“看明白了?” 我好奇道:“北京城里竟允许这样的曲目堂而皇之的表演吗?” 说完,忽然又觉得自己多此一问,我这不正看着嘛。 不由得感叹,明朝实乃除了唐朝之外的第二个开放朝代,不仅有百花齐放的文学作品,民间娱乐竟也如此阳春白雪,俗雅并存,不禁又对眼下身处的朝代多了几分好感。 我正暗自思量,忽见一十五六岁丫鬟打扮的小姑娘上得楼来,这个岁数,放在现代,怕是还要在父母膝下撒上一娇,可眼前这姑娘,老成持重,低眉顺眼,懂事的让人心疼。 可待这姑娘一张口,我便明白,这姑娘所为何来。 “给三爷行礼了,三爷许久不来,我家小姐惦记得紧,方才唱曲的时候瞧见三爷在二楼坐着,便大着胆子,使唤奴婢来请三爷,三爷可否移步,与我家小姐一聚?” 司徒陌一个眼色都没多给那名丫鬟,只冷下声音,有些隐忍的怒气,“你家小姐若是不懂规矩,以为与我有些交情,便能逾越规矩,找你主动来寻我,怕是需再受些,才能明白自己斤两。” 司徒陌这话说得有些分量,那丫鬟脸色瞬间惨白,几乎是立时跪了下去,“三爷莫要生气,我家小姐只是听说三爷在战场上受了刀伤,差点伤及性命,小姐在家日日烧香拜佛,希望三爷早日痊愈,今日看见三爷恢复如常,一时高兴,才会忘了规矩,望三爷大人大谅,原谅我家小姐此番,我回去定当仔细禀报小姐,下回绝不再犯了。” 自此,我便再无心情听曲。 回到府中,司徒陌随着我回了院子,今日一波三折,我心情起伏,委实已疲惫不堪,并无精力再与他周旋。 可这人却并不打算放过我,直折腾至我哀哀求饶。 许久,司徒陌尽了兴,方才问道:“你真就如此狠心,弃我与新唐于不顾了吗?” 我心中好笑,说得好似我与他情深义重一般,我与他,不是结发,连一家三口都谈不上,将来,他娶妻进府,我只是这府里一个附庸之物罢了。 他此番这般小意求全,怕还是应了那句话,得不到得才是最好的,若是我犯傻,入了他的情网,被他玩弄在股掌间,只怕哪天他玩腻了,弃之如敝履,那时的我,便只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我穿上衣物,腰间只用一条白绫轻轻绑住,窗外月色甚好,星大如斗,王母娘娘划下的银河绵延夜空,浩渺宇宙,我等只是草芥而已。 我轻轻叹息,靠进身后司徒陌的怀中,被他紧紧揽入怀里,听他说道:“婉儿,说话。” 我不知如何告诉他,我的心思。我曾经无法想象几个女人如何共同伺候一个男人,可当我被迫跪在现实面前之时,我能护好的,只剩下我一颗真心。 我只得敷衍他道:“三爷,婉柔白日里怕是犯了糊涂,您别放在心上,婉柔日后不再犯了便是。” 司徒陌眼神定定来瞧我,“你想独霸我一人,此想法实在太过荒谬,除此之外,别的我都依你,你若嫌这院子简陋,明儿个我就收拾了书房边上的夕花斋,给你和新唐居住,那地方离我近些,平常时间,我在书房里办事,你无事的时候也可在边上伴着我。” 我自然不同他执拗,这院子地处偏僻,日照的时辰极短,又加上西晒,苦不堪言,若是我一人独住,我自不去受他恩惠,但眼下我还有个新唐,若再坚持便是矫情了。 我应了下来,却发现自己犯了个大大的逻辑错误。 司徒陌给得这搬院子的好事,是有前后因果的。 是我需在前头答应了他坐享齐人之福,而我不能有所不满,才会有这后头的搬家之果的。 我一时没弄明白他的意思,便答应下来,自然给了他我默认了前头的错觉。 想明白这一层,我倒是不介意他的误会,我没心没肺地过日子,把新唐带大,以后的事,便以后再说吧。 可我却不知,我得过且过,周围却有人虎视眈眈,一日不将我除去,便一日不会罢手。 章节目录 44、第 44 章 我搬去夕芳斋没多久,北京城外的局势便紧迫了起来。 司徒陌刚从土木堡回来那几天,据于谦所说,也先还只是挟持着朱祁镇在大同和宣府来回叫嚣,到了十月初一,也先带领他最精锐的五万骑兵,带着朱祁镇,在叛徒太监喜宁的带领下,直扑紫荆关而去。 紫荆关守将是守备都御史孙祥,此人不如宣府守将杨洪和大同守将郭登足智多谋,又骁勇善战,在两日两夜的苦战之后,紫荆关破。 北京城外,纵马扬蹄,再无险可守。 消息传回北京,朝野震动,于谦之前已从江浙调兵,可饶是如此,三大营最精锐的力量在土木堡一役中损失殆尽,这一仗无疑是背水一战,险之又险。 司徒陌下朝后回府的脸色一日沉过一日,紫禁城破于十月初三,也先一路向东,脚程快的话,七日便可抵达北京城门外。 此番局势不可谓不惊心动魄。 我不曾出得府去,可即便如司徒府这弹丸之地,一样人心惶惶,下人三五成群,不是窃窃私语,便是沉默寡言,更有甚者,连夜收拾了细软,逃出城外,南下寻亲去了。 司徒陌全没了心思理会府中事务,只一日日在书房里熬至天亮。 我终于不忍,于一日晚间扣响了书房的门框,疲惫的声音传出,“进来”,我这才推门而入。 “三爷,早些歇息吧,也先已然在路上了,这个时候,再多思虑,已然无用,只有养好精神,等也先到来那一日,将他击退。” 司徒陌摇摇头,颇有些引我为知己的意思,一一向我说道:“如今局势危重,朝廷却分裂成两派,一派主站,以于少保为首,一派主退,以翰林院侍讲徐为首,两派至今都争论不下,朝堂之上,终日喋喋不休,大敌当前,不能齐心也就罢了,还要内讧,实乃让人寒心。” 我安慰他道:“朝廷官员众多,各个想法都不会全然相同,如今于少保在朝中威信甚高,想来不会任由主退派祸国殃民。” 司徒陌看向我,声音沉缓,向我问道:“婉儿,战还是退,你有何看法?” 我坦率道:“我的看法,与你一致。” 司徒陌奇道:“你怎知道我的想法?” 我微微笑道:“你小德有亏,大事上却意志坚定,七尺男儿该有的气节,你都有,不枉我为你生下新唐。” 司徒陌头一回被我气得哭笑不得,“小德有亏?婉儿,你真是越发乖张,老虎不发威,真当我作病猫了吗?” 我笑笑不说话,拿起砚台为他磨墨。 两人一时无语,偶有灯花爆开的滋滋声作响,司徒陌拿起毛笔,蘸了浓浓的墨水,一笔一划,重新作起刚刚被我打断的功课。 都说灯下看美人,我顺着油灯的余晖去看司徒陌,却一样有摄人魂魄的英俊,眉如远山黛,一双黑瞳聚精会神,薄唇紧抿,气质极佳,此刻微微皱起眉头,有种想被他宠爱又想宠爱于他的复杂气韵,直教人流连忘返,想要鼓起掌来。 我怕自己沉溺太久,无法自拔,遂清了清喉咙,捡起刚刚的话题,“宋朝南渡,岳武穆直至临死都不忘靖康耻,我辈虽不及先辈英烈,但一副忠骨,一腔热血,还是有得,便是舍却了性命不要,也不过是几十年光阴,比起保家卫国,不做亡国奴,何足挂齿呢?” 司徒陌手腕一抖,一滴豆大的墨汁滴于纸上,是上好的宣纸,所以很快便晕染开来,司徒陌将毛笔一扔,哈哈大笑,“畅快,畅快,婉儿,我们该好好喝一大碗酒,庆贺一番才行。” 我笑道:“喝酒倒是不必,早些睡吧,养精蓄锐,我们一同等着那末日一战。” 门却在此时被扣响,司徒陌眼神不耐,但还是说了声,“进来”。 是如意,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清香四溢的一碗鸡汤,即便盖着碟盖,也挡不住那令人馋涎欲滴的香味。 如意爱穿鹅黄色褂袄,今日这件更是费了心思,领口和袖口都缀了一圈珍珠,错落相间,看似无章,实则有序。 为了衬那珍珠,发髻上也插了一根珍珠钗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装饰,倒也看得清丽脱俗,若是与我没有之前的嫌隙,我当真忍不住为她道一声赞。 司徒陌却似浑没瞧见,只接过鸡汤,细细品尝,半饷后方才说道:“肉香浓郁,却又绵柔入味,难得不腻,如意费心了。” 如意这才举起帕子掩住口鼻,吃吃笑道:“奴家中午命人去菜市口捉得一只三年老母鸡,下午用小火炖上得,炖到此时,方才觉得火候到了,这才敢端来给三爷补一补身子。” “三爷之前出征亏损了身子,这些日子又为政务繁忙,日日晚睡,三爷是我们一家老小的顶梁柱,又是如意的心上人,如意之前对三爷的那些失态之举,不过是为了争那一点点宠爱罢了,三爷莫要与如意一般见识,喝下这碗鸡汤,便原谅了如意吧。” 我顿时觉得尴尬万分,几乎恨不得当场变成土行孙,能立时挖土遁了,我咬着下唇,有些战栗,再没感情倾注,遇见这般场面,都不是正常女子可以承受得。 我连离去的说辞都不想张嘴,只是微微福了福身子,转身便开门离去。 费尽最后一丝力气,替他二人关上书房门,却又运气差到极点,听到了最后一句。 是如意的娇媚声音,比方才我在场时更软糯了几分,我听着都浑身发酥,更不消说身为男人的司徒陌了。 “三爷,好三爷,如意都这般认错了,今日晚间便去如意房中,要了如意可好?” 章节目录 45、第 45 章 正统十四年十月初十一,北京城局势风声鹤唳。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早,还未到隆冬,气温却已骤寒。 我在清晨的风声中醒来,脚下的土地微微战栗,空气中有令人不安的躁动,蔓延进每个人的血液里。 我知道,该来得,终于来了。 也先,兵临城下。 北京城头九门号角一起吹响,呜咽声蔓延百里,百姓掩面,无一人不哀啼。 我也怔怔落下泪来,我生于平安盛世,不知乱世惨痛,如今国难当头,方知史册上简简单单一行字,却是多少先辈用血泪换得。 街头到处都是整装待发的士兵,司徒陌早早出府,不见影踪。 很快所有街巷都接到于谦的令状,“但凡披戴盔甲者,一律出九门迎战,全体出城后,九门关闭,不论生死,不击退也先军队,绝不准开门。” 是一道生死状,也是一道催命符。 至此,北京城内全体将士,背靠北京城墙,背水一战,再无退路。 我不知道司徒陌被派在哪个城门防守,崇文门和正阳门朝南,面对关内大明江山,也先若想攻打,势必绕过整个城郊,途中还会遇到来自宣武门守将汤节的攻击,我私心以为,这两个门在这场战役中最为安全。 我虽是这城里唯一知道这场恶战结果的百姓,但我却不知司徒陌在这场恶战中的生死。 七月那场北伐带来的心惊,如今再现眼前,生死存亡,只在一线。 我到底还是忍不住,托了管家出去打听。 清晨薄雾散去的时候,管家归来,带来最坏消息:“三爷跟着于少保,守在了德胜门外。” 司徒府上下,满门老小,无一不哭啼不止。 德胜门正对北方,也先骑兵一冲而下,一旦开战,德胜门外,将是最惨烈的战场。 司徒陌选在此处,怕是存了有去无回的心思。 可他早晨出门的时候,不曾留下只言片语,连一句后事都不曾交代,我心里搅着难受,却无处发泄,满门哭声,愈发扰得我心神不宁。 我终还是听从了自己的心意,将新唐托付给了奶娘和柳红,换了身府里下人的男装,用炉灰将脸颊涂得污糟不堪,从后门溜出府去。 往日喧闹的北京城,今日竟安静地连一声狗吠都无,大白天的只我一人穿梭在大街小巷,如入鬼片,惊得我后背直起了一道白毛汗。 德胜门外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杀伐震天,厚重的城墙亘古不变,巍峨屹立,却挡不住生离死别,血溅沙场。 城头大明旗帜迎风猎猎,我多么希望能上去看一眼,外面是我这辈子的夫君,他此刻正在浴血奋战,我却只能在城墙的这头眼睁睁地候着,候着他的生死,却无能为力。 我滑坐在地上,人生的任何时刻,都没有这一瞬间来得悲哀,我恨苍天不公,让我历这人间惨剧。 北京城的城墙巍峨高耸,厚重伫立千年,可却挡不住城外遮云蔽日的惨呼哀嚎和冲杀进攻,刀枪.刺入胸膛的声音太过密集,到最后,连绵成铺天盖地的声浪,将我掀翻在地。 我捂住耳朵,却挡不住泪流满脸,那么多**的声音,那么多消逝的生命,那里头,会不会,有一声,是属于我的丈夫? 我不敢想,不忍触碰,精神几乎崩到极点,我哀哀痛哭,“上帝耶.稣,观音如来,炎黄大帝,列祖列宗,求您们保佑司徒陌,让他平安归来,小女子堕入这五道轮回,已是最大的天谴,愿上天持最后的悲怜,留下我这最后的一道依仗。” 我趴在地上,诚心诚意地连连磕头,额头很快磕破,有血漫红了这陌生的土地。 身边有不忍的声音响起,亦是一个女子,“你也是来找夫君的?” 我吃惊转头,此刻的我,定是十分地不堪,一脸的烟灰,额头渗血,惨不忍睹。 “是啊,我夫君在德胜门外杀敌,我怕他有事,来此等候。” 我忽然发现,原来只有对着一个陌生人,我才能无牵无挂地直视自己内心,司徒陌,是我的夫君,不管是否出于自愿,我这一生,都将托付于他。 爱也好,不爱也罢,情情爱爱的,都是虚妄,守得住心也好,守不住心也罢,终其一生,我不过是司徒陌手中一玩物罢了。 可我,反复劝告自己,反复压制的感情,都在此刻,在一个陌生女子的面前,通过一声“夫君”倾泻而出,毫无保留。 我掩面痛哭,城外大元军队又近得寸许,楼上守兵开始躁动,有流箭不时射上城头。 厮杀声遮天蔽日,血光几乎冲上云霄,我在城里瞧得分明,远处的白云亦被染红,在这样惊心动魄的杀戮中,天空竟然纷纷扬扬地飘起雪花来。 虽不是六月,却也不是寒冬,农历十月十一而已,怕是老天也不忍了吧,我在那一刻无所依托,伸手拉住了身边女子的双手。 “你说,我丈夫可能活着归来?” 那女子生得一对极漂亮的杏儿眼,此刻眼里有着与我一样的哀恸。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若我夫君死在城外,我便出去与他死在一处。” 我又掉下泪来,问道:“我叫暖暖,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道:“我姓石,家人都唤我月娘,我今年二十五岁虚岁,该唤你一声姐姐还是妹妹?” 这具身子刚满二十,我便道:“姐姐,妹妹给你行礼。” 月娘拉着我的手,“不必不必,今日不知有没有命回去,我与妹妹如此有缘,定是上天安排。” 说罢从袖笼里拿出一块玉佩,那玉遍体翠绿,望之生寒,我想起胸前秀囊里另外一块意外得来的玉佩,心下疑惑,抬眼去瞧月娘。 只听月娘说道:“妹妹,我若是死在城外,这块玉佩,便送了你罢,我夫君还有一个妾室,我不愿这传家之物被她得去,你我今日有缘,望妹妹成全于我。” 原来也是个可怜之人。 我恻隐之心顿起,接过玉佩,放入秀囊,两块玉佩放在一处,贴身佩戴。 “姐姐放心,妹妹定会妥善保管,有妹妹一日在,便有这玉佩一日在。” 正说着话,忽听城墙上火炮齐鸣,“轰隆隆”犹如雷声推进,硝烟味很快在空气中弥漫开,呛鼻的厉害。 我与月娘用衣袖捂住口鼻,换了个上风头的地方蹲着,这城墙厚重的密不透风,一丝缝隙也无,想往外边瞧上一眼,竟是毫无可能。 正发着愁,忽然听得外面号角锣鼓齐响,我不明就里,只听月娘说道:“这是发起总进攻的信号了。” 我与她对视了一眼,都惶恐不知如何是好,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重,中人几欲呕吐。 月娘终忍不住,哀哀哭泣起来,“这外头的几万士兵,哪个不是别人的丈夫,又哪个不是别人的儿子呢?” 雪越下越大,天空阴沉得吓人,我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一切仿佛凝固住,在死亡面前,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恐惧。 乌云蔽日,这炼狱般的修罗场却没有一丝一毫停下来的迹象,天色越来越黑,只有火炮轰鸣时,才能将天边的某一处照亮。 北斗七星在天边闪烁起来的时候,我才惊觉,天,黑了。 我往德胜门的铁门冲去,那千斤重的铁门巍峨却又不堪一击,有巨大的木桩在外头击打,一下,两下,三下,大门便颤巍巍地摇晃起来,我哭嚎起来,“司徒陌,你在哪里?” 我一声声地喊,风把我的声音送出城外,“司徒陌,你在哪里?” “你要活着回来。” 德胜门外的荒野里,早已不似人间,从天地间倒灌的巨大旋风夹杂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将残肢断臂卷去任何一个地方。 被砍去前蹄的战马扬起脖子哀鸣,在这哀痛欲绝的惨叫声中,活着的人都好似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魔。 城头的火炮冰冷无情,一声声地发出轰鸣,一团又一团的巨大火焰,落入人海中,在这红莲业火的焚烧中,僵硬的泥土地上,原本已经死透的躯干,又挣扎着扭曲,如果走过去细听,那样扎穿人心的声音,在怒吼,那是灵魂死前的怒吼,那是不甘的怒吼,那是战争中最绝望的声音,那声音来自地狱,那声音是人类千百年来的噩梦。 有人身上着了火,身上的铠甲早已被血水和伤口黏连在了躯壳上,他们在战场上疯跑,风助火势,犹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烟火,绮丽绽放在这荒野里。 其中一个人跑过司徒陌的身边,他停下来,司徒陌便从那一团火光中看见了那双眼睛,是昨日还在一起上朝的兵部侍郎,他落下男儿泪,一刀砍去了他的头颅,这样死得快。 战场蔓延地越来越大,司徒陌双眼被染得猩红,是敌人的鲜血,一次又一次地喷溅造成,他想起两个月前的土木堡,他想起那么多同僚手足,被一刀一个,被马蹄踩踏,被刺刀扎穿。 他心中的恨意便又无限放大,他口中有血腥味蔓延到四肢百骸,那是他自己咬破了舌尖,他举起手中的砍刀,朝着天空,那与人间炼狱截然不同的,宁静的天空,高声长啸,“来吧,上来吧,今日新仇旧恨,一并了结了吧。” 手中的刀刃砍得缺了口,腹部的旧伤撕裂开来,也先的骑兵整队的从远处冲来,他与身边的几个残余部下,翻身上了最近的几匹马。 他们高声狂叫,“杀”,然后一齐举着刀,向着那些战马扑去。 扑出去的瞬间,司徒陌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因为在那样杀声嘹亮炮火喧天的焚炉中,他竟听到一声如黄鹂鸟一般的清脆叫声,“司徒陌,你要活着回来。” 他艰难地扭回头,身后不远处,是暗沉的德胜门城墙,在这样肃杀的风雪和残杀中,静默无声,已经有也先的部队搭起梯子,试图往上攀爬,楼上暗影沉沉,有火把和乱箭飞下,很快便势如燎原,护城河里一片火光冲天。 静谧的雪夜和无尽的杀戮,形成无比诡异的和谐,一切仿佛静止的时候,他又听见了一声,“司徒陌,你在哪里?” 只是一瞬,身边的战友已经嘶吼着冲杀而出,司徒陌再不迟疑,策马而奔,眼前有清丽的模样不停闪现,一如土木堡之役那天,他在漫天飞雪和漫天飞血中全力冲刺,他告诉自己,要活着回去,那个魂牵梦萦的苏婉柔,他还想再看她一眼。